第31章 强扭个瓜,啊呜! 临走,


    临走, 赵乐秦忽然拽住嬴政:“父王父王。”


    嬴政止住步子,看向两眼放光的赵乐秦,顿时心里冷哼——这竖子准没安好心!


    下一刻, 赵乐秦竟然一本正经地行了个标准的礼。


    顶着嬴政惊讶的目光,赵乐秦甜甜地开口:“父王,我可以拜托王将军办件小事吗?”


    嬴政投以居高临下的一瞥:“你又想干什么?”


    王翦望着一脸机灵的十八公子, 顿时来了兴趣。


    他征战一生, 平日里难免会带出几分煞气,自家的小孩都不敢往跟前凑,偏偏十八公子浑然不惧, 胆气过人, 真不愧是王上之子!


    王翦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和蔼,问道:“十八公子有何事要托付老臣?”


    只见赵乐秦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在众人疑惑的眼中,拿出了一块闪瞎人眼的金饼。


    其实赵乐秦带着这金饼纯属意外。嬴政传唤他的时候, 他正在美滋滋欣赏自己的小库房呢, 结果一紧张,顺手就把金饼揣兜里了。


    赵乐秦“蹬蹬蹬”跑上前, 踮起脚把金饼塞到王翦手里。


    “将军此去, 必会为大秦带来胜利!”赵乐秦一想到自己的刚刚萌发的妙妙主意, 简直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


    “我想请将军收拾战场的时候……嘿嘿,把楚国那些将门子弟都带回来!”赵乐秦用爪子包住王翦的手指,“我还没见过楚国的将门, 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大致比划着身高:“尤其是和我相差三岁以内,全部都要!”


    王翦感到幼童温热的手包了上来,甚至都有些担心自己的老茧会划伤这嫩芽一样的皮肤, 一时间动都不敢动。


    老将军向赵乐秦含笑点头,看向秦王请示:“此事大王意下如何?”


    嬴政正在心里纳罕,他本就有想法集六国贵族于咸阳,不过他计划监视的是宗室权贵,还没考虑过专门捉来将门子弟。


    见幼子歪头甜笑的样子,嬴政略一思索,便决定随了赵乐秦的心意——想要就要吧,多派几个人手看管着就是了!


    嬴政爽快地颔首:“可。”


    王翦见秦王同意,慈爱地看向十八公子:“此事甚易,臣无需公子的金饼。”


    听到王翦推辞金饼,赵乐秦把头摇得像一只甩水的狗:“如果将军觉得太多了,劳烦将军把金饼赏赐给手下的兵。一定要细细地搜,不要漏了一个。”


    赵乐秦一脸郑重,认真道:“只是千万不要以我的名义!万一真有能用之人,我还打算收服他为大秦效力。”


    赵乐秦本来在心里反复回味着始皇的撒娇场面,打算回去写点小作文,以后埋在墓里给后世人开开眼,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灵光一闪——


    灭楚一战后,项羽这SSR就逃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时间线,项羽的成功走脱颇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意味。


    项燕战死后,项家就迅速衰落了下来。嬴政迁徙的重点又是那些有显赫名望、雄厚财力的宗室和权贵,因此,项家非常幸运的没有被贴上行程红码。


    更巧合的是项羽还有个好叔父——项梁。项梁此人的政治警觉性极高,他一见势态不妙,早早地便带领家族隐匿起来。秦朝的政策执行毕竟还是做不到天衣无缝,项家终究是躲过了后来的搜捕。


    不过这也是因为上面没有重视,现在秦国大将军专门逮着项家薅,这还能有漏网之鱼吗?


    赵乐秦想想匈奴,想想骑兵,想想未来草原上“控弦之士三十余万”冒顿单于,强扭这瓜的决心立刻就变得坚定无比。


    反复对王翦强调后,赵乐秦美滋滋地扬起脑袋,得意一笑。


    现在的项羽不过比他大一两岁,还是个小孩儿呢。以后他俩就是总角之交,从小一起长大了!


    未来再找机会拐来韩信……


    他负责点科技树,战场上左项羽、右韩信。


    哈!冒顿你拿什么和华夏的霸王与兵仙拼?


    听到赵乐秦坚持金钱激励,王翦估摸了一下他亲兵的德行……怕不是会把那项家人一个不剩都压回来。


    但话又说回来,被斩草除根的是楚国将门的有生力量,关我大秦什么事。


    小孩摇头晃脑的样子看得王翦一乐,脸上的表情更加慈爱了。


    老将军面不改色地一拱手:“拘系收监自是臣的凶恶谋算,十八公子实乃仁心,愿予降虏进身之遇。”


    ·


    第二年春天,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出征,陷入和楚国的拉锯战。


    此时的赵乐秦像柳枝一样猛地抽条,站到嬴政身边,已经成功达到了他的腰……屁股。


    对于接近两米的嬴政来说,赵乐秦不过是从很矮很矮的小不点,变成了稍微大了一丢丢的小不点。


    但对于赵乐秦本人,狠狠长高一截就很明显了!


    赵乐秦摸着快速拔高的刻度线,喜忧参半。


    傲视同龄人当然很妙妙,但秦朝男子六尺五寸以下才算作儿童哇——他幼崽的vip特权快作废了!


    赵乐秦神情一肃,广发英雄帖——童年一定要再疯狂一把!


    靠着自己整活儿的口碑,赵乐秦很快喊来来一众兄弟姐妹。


    待众人到齐,赵乐秦站在桌子上,一手插腰,一手指天,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通“有玩堪玩赶紧玩,莫待长大没得玩”的劝玩理论。


    十八公子痛心疾首,大声疾呼:“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玩,才能不留遗憾。”


    “十八弟你说得对!”


    “没错!”“我要玩!”


    桌旁一众公子、公主满脸兴奋,欢呼声几乎冲破房顶。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踱了几步,等台下声音稍落。


    “当然,我们不能盲目的玩,一定要缓玩、慢玩、优玩,有节奏的玩,让有准备的人先玩,让心态成熟的人先玩,才能先玩带动后玩——总之,不是盲目地玩,而是精准地玩。”


    众人鸦雀无声。


    公子高左看右看,发现大家都一脸迷茫,勇敢地站了出来:“十八弟,听不懂!”


    赵乐秦丝毫没有被气氛尴尬到。他摇头晃脑,做作地轻咳一声,伸出食指:“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公子高立刻捧场地接话:“是什么?”


    赵乐秦朗声宣布:“我们要准备一场考试!”


    “我们分组,分别负责出题、批改、打分、监督。”赵大传销头子大力挥舞着胳膊,“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全过程公平公正,童叟无欺,最后把报名者按分数从上到下排名,选出最会玩的人!”


    “就像……先生考我们?”将闾迟疑地问。


    “对!”赵乐秦用力点头,“但这次是我们考他们。我们可是小孩子,我们才是最擅长玩的人!”


    芊阳的眼睛顿时亮了,高高举手:“我要加入!”


    “可——我们考什么呢?” 公子高挠挠头,神情疑惑。


    “比如玩牌,会玩的人必须会算术!”赵乐秦蹦下桌子,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扑克,“前几日我给诸位都送了一套,荣禄可是学的最快的——我看他算术就很好。”


    荣禄听到自己名字,急切地踮脚,挥舞着胳膊:“我!我在这!”


    赵乐秦穿过人群走到荣禄身边,一手盘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瞄准抽屉一抛。


    扑克被准确地投篮,四周顿时响起惊叹。


    赵乐秦矜持地点头示意,荣禄连忙用头顶了顶赵乐秦的手,一脸傻笑。


    芊阳被启发到,立刻开口:“还可以考蹴鞠、投壶!呃……”


    她说了几项便卡住了,求助地看向自己亲爱的十八弟。


    被中试教育腌出味儿的赵乐秦想都不想,张口就来:“我们还可以分文榜、武榜、天工榜,初试、复试、面试。喔,还可以有自主招生!”


    “哇——”


    众人发出了不明觉厉的声音。


    ·


    除了扶苏因为要准备婚礼忙得不行,遗憾地没有参加,赵乐秦靠着“淋过雨就把别人的伞撕烂”的妙妙口号,把其余的公子、公主们一网打尽。


    闹腾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各宫的关注,不乏有聪明人一眼看出背后的厉害之处。


    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统一标准打分。


    出身血统呢?身份高低呢?这分明是要挖贵族的根啊!


    宫装女子听着儿子兴高采烈的分享,含笑的脸渐渐僵住了。


    十八公子,这种东西是可以随随便便搞出来的吗?啊?!


    “阿母?阿母?”眉开眼笑的小孩发现阿母忽然不吭声了,疑惑地抬头。


    ——哎?阿母怎么忽然闭上眼了呢?


    宫装女子深呼吸,想起自己愚蠢的儿子已经领了任务,还写了署名,按了手印,一点都不想面对眼前糟心的讨债鬼。


    小孩贴近轻轻蹭了蹭:“阿母,你身体不适吗?”


    担忧的童音响起,宫装女子感受着怀里软软的触感,猛地睁眼。


    都入套了,不如站队到底,给王上表个忠心。


    她赌王上一定能看出来这事的重要性!


    宫装女子目光灼灼:“来,给阿母仔细讲讲你十八弟说的话。”


    ·


    众所周知,华夏online选秀营里,江山代有国家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虽然以现代的眼光来看,秦国现在的制度都不能说是阶级固化,那简直是阶级焊死。


    可纵向是比较不过,我们秦国哥哥如果放到同期里,那就是全能ACE!


    不信你看看齐、楚、燕、韩等辣鸡练习生,要么重血缘要么重名望,大搞世卿世禄小团体不说,还整暗箱操作!


    但是我们秦国哥哥就和这些妖艳贱国完全不同。


    在这个污浊、黑暗的世界,我们秦国哥哥有着这个时代最高效、最有利于集权国家崛起的选拔系统,简直是一朵举世无双的铁血白莲!


    具体而言,铁血白莲的圈粉之路,是军功、引进、培养、担保的四条制度并行。


    传统的军功砍头路自不必说,“斩敌首一级,赏爵一级”——战场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武安君!


    除了军功爵制,秦国还有高待遇人才引进制度——客卿,专门用来引进六国顶级人才。对此,原楚国人李斯就很有发言权。


    顶级人才靠引进,基层文法吏靠培养。


    官吏子弟可以在学室里学习法律文书,通过结业考试便可以获得任命文书。


    当然,现在秦国一切是为了富国强兵、兼并战争,所谓文法吏的考试和普通平民压根没什么关系。


    学室更像是“吏”的世袭培训学校,本质是内部子弟搞传承晋升,社会阶层流动距离科举科举考试还差远着。


    不仅如此,文法吏的考试范围也固定了在法律、行政上,就像一个严丝合缝的齿轮,工具理性及其牛逼,但是什么道德教化、文化整合就不要奢望了。


    如果以上三条路都不愿意走,但就是“上头有人”,或者才华简直可以亮瞎大佬的眼睛,也可以走走举荐制度。不过,举荐人需要承担终身的连带责任,想要滥竽充数或者任人唯亲,运气不好会一起凉凉。


    靠着这几手,秦国把各国士人媚得死去活来,成功C位出道,成为战国时的顶流TOP。


    当然,铁血白莲之主、强悍的白月光秦王本人,仍然每天为了粉丝兢兢业业地搞事业。


    咸阳宫内,嬴政刚考教完扶苏,打算继续处理政务。


    这时,一个侍从上前低声道:


    “王上,诸位公子公主想要一片空地,用作考试活动,请大王示下。”


    扶苏回忆片刻,想起前不久十八弟他们说要搞一场考试,顿时好奇地止住步子。


    嬴政也来了兴趣:“具体情况如何?”


    侍从立刻躬身,详细回禀了考试的细节,如数家珍——十八公子那流程图还大喇喇在墙上贴着呢!


    听完侍从的报告,嬴政喃喃出声:


    “不限出身,糊名考试,按分选拔吗?”


    现在统一在即,敏锐的秦王已经意识到了潜在的危机。


    战争停止,军功爵制度失效,底层必然会动荡,而秦国还需要消化六国旧贵族和知识分子,同时还需要大量懂法、听话、来自五湖四海的官吏。


    以秦国当下之制,远远无法满足高效、规模化遴选人才的需求,变革已是大势所趋。


    在造纸术和印刷术出来后,嬴政便思考过扩大学舍和考试规模一事。但毕竟纸的产量有限,况且秦现在还在战争中,此事倒也不急于施行。


    不过,既然自己的儿女们像模像样地搞了考试,那些流程初听有些莫名其妙,细细想来也有些道理,也不妨观察一下效果。


    想到这嬴政心里一哂。


    他都不用问,领头的绝对是那竖子!


    嬴政转头看向一旁的扶苏:“你把那竖子考试的法度、行事规程都审察一番,三日后给寡人具书奏上,详陈得失。”


    吭哧吭哧刚做完今日课业,正想早点回去和新婚妻子甜蜜的扶苏:“……唯。”


    作者有话说:


    叠甲!里面娱乐圈的形容只是为了搞笑,绝无任何影射的意思!小剧场:赵乐秦痛快地当了一回考官后,很快把这事情扔到了脑后,大呼小叫拉着兄弟姐妹们去踏青。一群快活的又自由的小孩路过扶苏的宫室,非常有礼貌地进去打了个招呼。领头的赵乐秦满脸诧异:“阿兄,你的黑眼圈好重,怎么了吗?”扶苏:……扶苏感觉被当胸一箭。关于设定:嬴政的身高:最具体、流传最广的文献《太平御览》记载嬴政长八尺六寸,按秦制一尺约23.1厘米换算,嬴政身高为1.98米。参考秦代男性身高背景(兵马俑平均约1.8米,秦人骨架平均约1.7米)这个说法蛮有道理的。想一想真的很高,两米啊……看谁都是居高临下……爽!历史资料补充:秦朝的儿童:文中为了行文流畅有点简化,详细情况如下。根据目前出土的秦简(如《睡虎地秦墓竹简》)记载,秦朝的法律和行政体系在判定个人是否承担赋役、刑事责任时,身高是一个重要标准,但并非唯一标准,且在不同时期和事务中可能结合年龄(如“傅籍”制度)综合判定。比如六尺五寸(约150cm):通常是承担刑事责任、服徭役的起始身高,达到此身高者需承担部分成人义务,但仍可能被归类为“小”或“未傅”(未登记服役)。六尺二寸(约143cm):常作为刑事责任的界限。例如《法律答问》提到,身高不足六尺者盗窃可不按成人量刑。秦后期逐渐转向以年龄(如17岁)作为正式服役的标准,身高可能辅助参考。学室:学室确实是由国家设立的官方学校,但更像现在的职业培训机构。面向特定阶层——官吏子弟,教的是法律文书和行政技能,旨在培养基层事务型官僚。学室这种制度比起现在是很落伍,但是放在战国简直先进的不得了!


    第32章 诛十族 秋天的


    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铺了满地, 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气把赵乐秦轻轻推醒。


    赵乐秦“唰”地睁开眼,从榻上一咕噜爬了起来。


    ——今天放假,该整一个什么活呢?


    赵乐秦在殿中转了两圈, 忽然感觉浑身艺术细胞蠢蠢欲动。


    “小明!”赵乐秦嘿嘿一笑,“我们今天在宫道上画画吧!”


    小明很想说咱们现在各种纸都有,库房都快被相里平塞满了, 但面对妙妙点子王的灿烂笑容, 他只能恭敬地拱手应诺。


    “臣立刻去准备。”


    ·


    宫道上,小明拎了一桶木炭,勤勤恳恳地跟在十八公子身后, 偶尔还需要给两爪乌黑的梵低在世擦擦汗。


    赵乐秦埋头苦画, 骄傲地开口:“我宣布,以后这里就是秦宫最有艺术气息的地方!”


    小明看着地上一百多个滑稽盯着自己,诚恳地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全能秘书一如以往的靠谱,不过很快, 他需要照顾的人就多了俩——阴嫚和荣禄跑来了。


    赵乐秦领头开团几次后, 他就好像忽然变成了神秘森林里发布任务的NPC,身边经常会随机刷新出几位公子公主。


    魅力无边的十八公子对此来者不拒。


    嗐——没办法, 孩子王是这样的!


    小孩子是最喜欢追在大孩子屁股后面的, 好巧不巧, 这俩小孩儿最崇拜的就是十八兄, 时常跑来当小尾巴。


    阴嫚仰着白白嫩嫩的包子脸,奶声奶气地请求:“十八兄,阴嫚可以一起画吗?”


    “当然了!”赵乐秦被萌得恨不得咬一口她的脸颊肉, 直接把木炭桶推到她的面前,弯腰柔声道,“阴嫚随便挑。”


    “谢谢十八兄。”阴嫚软软地回答。


    旁边的荣禄连忙高高举手:“十八兄, 还有我!”


    赵乐秦嫌弃地看着荣禄。


    这小子不知在哪里粘了灰,脸上显得皴黑。


    “小明!”


    小明立刻上前把荣禄打理一遍,赵乐秦看着恢复干净的臭弟弟舒了一口气:“去拿吧。”


    “好!”


    荣禄立刻乐颠颠地去挑木炭了。


    阴嫚已经拿了一块木炭凑了过来,赵乐秦一边随手给“滑稽”涂了个阴影,一边笑眯眯问:“你要画什么呀?”


    阴嫚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阴嫚也要画这个。”


    她说着蹲下身子在旁边画起来,赵乐秦看着像模像样的架势连忙忍住笑,移开眼四处张望,寻思再画点什么。


    然而,等赵乐秦终于找到灵感,低头准备挥洒才华,却发现地上忽然冒出两个3D的“滑稽”,斜眼傲视群雄。


    赵乐秦:?


    他连忙细看,左边那个糙一点的是自己画的,右边那个明显立体得多的,分明是……阴嫚画的!


    这时阴嫚已经又拿了一块木炭,开始画第三个了,赵乐秦幽幽飘到跟前,决心亲眼盯着。


    嚯——这次甚至熟练度更高了!


    赵乐秦大为震撼:不是?真就天才画家五岁半啊?


    看着阴嫚无知无觉的样子,赵乐秦蹲到阴嫚身边,表情诚挚无比:“阴嫚,我的好阿妹。未来阿兄青史留图就靠你了。”


    阴嫚歪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十八兄,阴嫚没听懂。”


    赵乐秦点点自己的画,又点点阴嫚的画:“你看,你比我还小一岁,画得比我还好。”


    赵乐秦说着说着都有些悲愤了,他可是尊贵的挂佬,怎么上不如大爹、下不如小妹了!


    阴嫚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团红晕,羞涩一笑。


    “阿妹,以后你随便画。”赵乐秦眼神灼灼,语气慷慨激昂,“画黑白的,画彩色的,画在地上、墙上、纸上……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画家,几千年后的人都还会知道你的名字!”


    阴嫚虽然半懂不懂,但也明白又被兄长夸夸了。


    她用力地点头,弯弯的眼里好像有小星星:“十八兄,阴嫚以后都画。”


    看着兄友妹恭的两人,旁边的荣禄羡慕地不得了,急急忙忙凑过来:“那我呢、我呢?”


    “你?”


    赵乐秦看着荣禄不知怎么又变黑的脸,唉声长叹,选择对此发表锐评。


    “绘画天才嬴阴嫚和她没用的兄弟,懂么?”


    荣禄呆呆地挠了一下脸,更脏了。


    赵乐秦摇摇头,嫌弃地拉着阴嫚后退一步,语重心长地开口:“荣禄啊荣禄,再不赶紧找先生去好好学习算术,你就要彻底落后了。”


    荣禄这句听懂了,立刻大声保证:“十八兄,我这就回去学算术!”


    话音一落,荣禄立刻火急火燎地喊侍从一起回去,顶着乌漆墨黑的脸跑远了。


    小明收回准备给十九公子擦脸的佩巾,静静退回原位。


    忽悠走了脏兮兮的弟弟,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换上温柔的表情看向可爱的妹妹。


    赵乐秦脸上挂着笑容,开口的语气宛如春风细雨:“已经中午了,阴嫚饥否?”


    阴嫚萌萌地摆手:“阿母让我日中回去。”


    她仰头看了一眼太阳,小小惊呼一声:“阴嫚该走了!”


    赵乐秦看着阴嫚一颤一颤的圆脸蛋,顿时心痒难耐。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黑手,忽然快速伸掌,在阴嫚的脸上一抹。


    电光火石之间,五公主白净的小脸上,被左右各画了三道线。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仍然无懈可击:“阴嫚的脸上有点脏,阿兄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阴嫚别用自己的手摸了,知道吗?”


    阴嫚扬起漂亮的花猫脸,懵懵地仰头看着罪魁祸首,乖乖开口:“好。”


    赵乐秦顶着旁边小明难以置信的视线,毫不亏心地说:“阴嫚先走吧,阿兄在这里目送你。”


    阴嫚非常有礼貌地行礼告别,赵乐秦一边接过小明递来的佩巾擦手,一边心里盘算着,现在已经有纸了,这几年他慢慢把记忆中的各种绘画材料、美学理论和风格都抖落给天才妹妹。


    至于揠苗助长?他又不是要求阴嫚必须画得一模一样!再说了,天才能叫填鸭式教学吗?这分明是开阔天才的眼界哇!然后让阴嫚把领域拓展到绘画、服装设计、建筑……


    感觉未来又有一个完美劳力的赵乐秦心满意足,慢悠悠地晃到公子高的宫室。


    “三兄!阿弟我来蹭个饭吃——”


    赵乐秦乐滋滋地喊道,顺着香味儿冲到庖厨。


    “嚯!我说怎么这么香,炸丸子呢?”赵乐秦当即发出桀桀怪笑,“阿兄,我就知道你会做好吃的!”


    公子高咧嘴一笑,递过去一双筷子:“来,尝尝。我今日换了新菜谱。”


    赵乐秦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毫不犹豫地往嘴里丢了一个丸子。


    “嘶——哈——”赵乐秦被内陷烫地哈气,眼泪汪汪地嚼嚼嚼,坚强地咽了下去,“真香!”


    “我就知道!”公子高得意地挑眉,“那我多做点,给各宫都送一些。”


    小明赶紧递上凉水,赵乐秦拿起就咕嘟嘟灌了半杯,发出一阵满足的喟叹。


    “啊——爽!”


    赵乐秦又捡了一个丸子吹了吹,啊呜一口吞下。


    这次温度正好,丸子的口感更佳了。


    “阿兄,你的水平可真是无人能及!”赵乐秦快被丸子香迷糊了,大夸特夸,“我能不能打包十个丸子带走?”


    公子高爽快点点头:“十个够吗?要不要多来点?”


    赵乐秦指了指自己还泛着眼泪的眼睛:“阿弟要告发这丸子,霍乱谋逆,罪不容诛!”


    他眨掉泪水,露出狡黠的笑意,冲公子高挤眉弄眼:“但咱小人有大量,诛它十族就行。”


    公子高先是一愣,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认真地挑出了最圆的十颗丸子。


    “这和烫到你那个贼子长得最像。”公子高伸手一递,“喏,它的十族,趁热砍了。”


    公子高说完已经憋不住了,顿时大笑出声。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庖厨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赵乐秦没想到的是,随着公子高把丸子送去各宫,这个笑话迅速流传开来。


    赵乐秦的兄弟姐妹们都哈哈大笑,觉得十八弟实在是有趣,只有嬴政忽然陷入沉思:


    诛十族?


    这竖子怎么会有这么残暴的想法?


    ·


    时光飞逝,在长达一年的对峙后,王翦抓住楚国兵疲食尽的时机,迅速发动致命一击,成功扫清了秦国统一道路上最大、也是最后的障碍。


    楚国,没了!


    老将军颇信守承诺,还特地托人给十八公子带消息,项氏族人已经被一个不落地抓住了,最晚明日便能抵达咸阳。


    收到喜讯后,赵乐秦乐滋滋地哼着歌,快活地飞到咸阳宫。


    “蛮夷假期刚刚结束,我还有点糊涂~”


    赵乐秦草草一礼,冲到嬴政面前。


    “阿父阿父!王将军说他捉到楚国的将门子弟了,我明日可以去见吗?”


    嬴政根本顾不上回答赵乐秦的问题。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这竖子刚刚唱的是什么?


    赵乐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歪头疑惑道:“阿父?”


    嬴政伸出一根指头,推开赵乐秦凑近的脑袋:“你方才所歌……是何曲?”


    “唔?”赵乐秦愣了一瞬,咧嘴笑了,“我在唱《熊出没》呀!”


    嬴政惊呆了。


    楚王熊通是说过“我蛮夷也”,我们大秦也确实打赢了楚国。


    但编歌来嘲讽这是不是也太……


    嬴政上下扫视一遍得意洋洋的赵乐秦。


    ——多亏这竖子有个公子身份,不然一定会被楚人打一顿!


    赵乐秦察觉到大爹犀利的视线,立刻乖巧一笑:“儿子出了这个门,就不记得这首歌了。”


    嬴政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沉声赶人:“去罢,毋得妄为!”


    “得嘞——”


    赵乐秦嘿嘿笑着,脚底抹油一般蹿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人有时候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的天赋,就像有的留子到了国外,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射击高手,没准儿有人的天赋其实是开宇宙飞船来着~小剧场:嬴政试图询问赵乐秦诛十族的想法来源,赵乐秦崩溃抱头:我只是开个玩笑!!!请苍天,辨忠奸!


    第33章 妙妙连招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 高级秘书小明便已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


    “公子。”小明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叠纸,“此乃王将军特地派人搜集的消息。”


    赵乐秦一看,这里头不仅列出了项家人的基本情况, 就连他们一路的行止表现都记得明明白白。


    “嘿——这钱花的真值。”赵乐秦快速看过一遍,想都不想地抽出项羽的档案,“这个幼童不错。”


    小明丝毫不知自家公子是先射箭再画的靶子, 诧异地接过纸, 细细看去。


    “


    项籍……故楚将项燕之孙……身量较同龄童稚为高,骨架宽大,肩脊挺直。肤色黝黑, 发粗硬……以草绳束于顶, 常有挣脱。无病恙,进食如常。”


    一路都没有生病?


    小明惊异地又看一遍,内心赞叹,这个叫项籍的幼童确实不凡。


    “公子高见!”高情商的小明立刻捧场道, “公子可要现在见他?”


    “唔——”赵乐秦思索片刻, 忽然一笑,“行, 你再把我那两辆滑板车也带上。”


    赵乐秦冲小明挤挤眼, 坏坏一笑:“比起灭楚的父王、破家的将军, 我可是一个天真不知事、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有德公子啊!”


    身为有德公子的有德侍从, 小明的眼都不眨,扬声应诺。


    在小明驾轻就熟的安排下,项羽很快被特派的侍从带进了宫。


    特派侍从充分领悟了上司的暗示, 虽然是在给项羽领路,但他神情冷漠得像是杀了十年鱼,全程脚步匆匆, 丝毫不在意身后的幼童是否跟得吃力。


    项羽反复回忆着叔父的叮嘱,咬着牙不肯露出怯色,但严苛的检查一道接着一道,陌生的宫墙高耸入云,守卫的神情肃穆如铁……


    这一切层层叠叠压在项羽小小的心上,令他愈发惶恐不安。


    项羽的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晕头转向地一路小跑,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极为宽敞的屋子。


    侍从冷漠地垂眼,语气平淡无波:


    “你进去罢,便在此处恭候公子。”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还一把关上了门。


    项羽惊慌地四处望望,心脏砰砰直跳。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面上显出明显的局促,同手同脚地磨蹭到榻旁,拘谨地跪坐上去。


    春日的午后本该是明晃晃的,可这屋子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了,满室唯有一种绷紧的、滞涩的寂静。


    项羽拳头攥紧,不自觉地反复舔着牙床,脑海里响起叔父的叮嘱。


    十八公子……聪慧明达……


    项羽“咕嘟”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叔父还说了什么来着?


    项羽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啊……叔父说现在他们都被秦王困在了咸阳,若他妄动必累宗族,祸及满门。当忘仇雠,活命为要,余者皆可弃也。


    然后……十八公子选侍乃良机,他要勤习不怠!


    接着是、是……若十八公子暴戾,务必自保。欲忿时,低首视地;遭辱而未伤命,忍之,求生为上。若十八公子……


    十八公子什么?


    项羽越来越紧张,想不起叔父后面的交代,急得直抠手指。


    “吱呀——”


    屋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个少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仿佛带着明媚的春光,瞬间刺破了室内的昏沉。


    他逆着光,整个人仿佛被身后的光线托举而起。


    “我是十八公子。”


    赵乐秦冲榻上矮墩墩的小孩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项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赵乐秦,忽然想起了叔父教导的后半句:


    “若十八公子厚待于你,便可兄事之。切记,族中不需你寻仇!你能保全性命,便是我项氏一族的退路。”


    赵乐秦看着眼前还门牙漏风的小孩,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叹。


    ——真小啊。


    赵乐秦本就是遗传的精力旺盛,又阴差阳错地从小跟着蒙恬锻炼,硬生生拔出了个远超同龄人的体格,近两年还狂长个子,比大他两三岁的兄姐都高。要不是还有一张纯良精致的脸撑着,早就不像个小孩子了。


    但,项羽这个时候是真小孩,还是一个被邪恶比格werwer地拐到宫里的真小孩。


    看着面前透着一股敦实劲儿的小胖子,赵乐秦差点没憋住笑。


    ——这脸色,和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侄子一模一样!


    项羽有些无措地仰起头,先望向稳稳停在半空的手掌,又怯怯地看向赵乐秦。


    赵乐秦的脸上是直白的善意,静静地等待着。


    几个呼吸后,项羽不再迟疑,一把伸手握了上去。


    项羽虽然整个人仍微微发抖,开口的声音却又大又清晰:


    “楚地降人项燕之孙,项氏子,名籍。今奉王命,入侍公子。”


    赵乐秦一把将小孩拉了起来,朗声道:


    “你一看日后就是猛士,我盼你来好久了!”


    项羽被自来熟的大哥哥搞的不知所措,下意识脱口而出:“对,我他日必是猛士!”


    说完这话,项羽的小脸顿时一红。


    ——糟了,叔父让我谨慎的!


    赵乐秦看着幼年体项羽笑眯眯地点头。


    嗐,项羽说自己以后是猛士有什么毛病吗?没有!


    赵乐秦把小猛士拉到滑板车跟前。


    “看!我送你一份礼物!”


    赵乐秦上前一步示范,脚下轻轻一蹬,滑板车便“嗖”地一下载着他滑了出去,瞬间便冲到了远处。


    项羽看呆了。


    在各国小孩的宝贝都还是竹马的时候,滑板车简直是横空出世的奥特曼——还是会发光那种。


    赵乐秦一个漂移转回来,滑到项羽身边,笑着开口:“来,我们一起玩!”


    赵乐秦弯腰拉起项羽的手,一把按到滑板车上。


    “冲!”


    赵乐秦话音刚落,纵身便蹿了出去。


    项羽见状,顿时也顾不上什么扭捏羞涩,下意识跟着模仿动作,不过几下便掌握了平衡。


    风轻柔地扑在项羽的脸上,送来一阵花香。


    项羽看着前方十八公子的身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


    ——叔父也没说十八公子会这么好啊!


    ·


    酷炫滑板车一出手,整个下午,项羽玩得是大汗淋淋、两眼放光,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到了晚上,赵乐秦又拉着项羽体验了一把新东方餐饮,两人吃得肚大腰圆。


    项羽学着赵乐秦半躺在软垫上,初入宫的紧张已经消散殆尽,因为他现在确定万分——


    十八公子就是好人!


    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


    赵乐秦瞄到眼神闪烁的项羽,内心轻啧。


    ——怪不得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孩干坏事,这小脸根本藏不住心事嘛!


    赵乐秦大方地一挥手:“你有什么想问的?”


    项羽一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发现偷咬拖鞋的狗子。


    他迟疑几秒,到底难掩心中的疑惑,一闭眼,大声地问了出来:“公子为何对籍这般好?”


    赵乐秦神色淡定地回答:“虽然我们长辈之间有矛盾,但是那是他们大人的事,关我们小孩子什么事啊。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而且……”


    项羽还在努力思考着这一套逻辑,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听到十八公子拉长声音,下意识接话道:“什么?”。


    赵乐秦换上严肃的表情,紧紧盯住项羽。


    项羽顿时也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地跟着坐直身体,小心地看向十八公子。


    “我对父王说,希望我的伴读日后能与我并肩作战,一起成为猛士的!”赵乐秦身体前倾,眼神骤然变得犀利,“难不成你不是猛士吗?”


    项羽立刻瞪圆了眼睛:“我是猛士!我来日定是一位猛士!”


    赵乐秦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继续激将:“我听说项家是输得起、放得下的将门,难道你不是这样的项家人吗?”


    “我是项家人!”项羽激动地站了起来,“我项家当然输得起、放得下!”


    赵乐秦一拍手:“这不就对了!我们是一边的!”


    项羽猛猛点头,大声应道:“对!我们是一边的!”


    赵乐秦对此满意地颔首。


    但,邪恶比格的妙妙连招这才使出第一式!


    赵乐秦换上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偷感很重地向项羽招手:“来,我有件天大的密事,我只给你说,以后咱俩就是天下第一好了。”


    有谁抵抗得了一个“只给你说的大秘密”呢?


    反正门牙还漏风的项羽不行。


    项羽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内心的好奇,迟疑地凑近。


    赵乐秦一把搂住自投罗网的项羽,然后左右望望,大张旗鼓地命令周围的侍从:“你们都先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侍从们立刻悉数退下,还把门关上了。


    随着最后一个侍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氛油然而生,空气中都仿佛藏着不可言说的隐秘。


    在这种神神叨叨的氛围下,赵乐秦抽出在袖里藏了多时的地图,“啪”地按到了桌子上。


    这是一张赵乐秦精心绘制、详尽清晰的匈奴分布地图,由于全程严格按照比例关系制作,在目前写意派的地图风格中格外突出。


    换句话说,除了没有美利坚的涂黑流程,这看着就像是一份绝密文件!


    但这玩意儿说珍贵倒也珍贵,但说特别机密倒也不至于。


    除非哪位绝世小天才一拍脑门,打算使出“引狼入室”的绝招给大家开开眼;或者就是“我妈生我华夏人,但我就是匈奴魂”,哭天抢地要去草原陪匈奴人喝西北风……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异族之间的机密主要是防着异族。


    而且赵乐秦估摸着,说不定许多国家都收藏有这玩意儿,特别是国土靠北、需要和匈奴打生打死的——比如曾经的赵国。


    当然了,伟大的秦国心忧友邦,在收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息后,大方地接过了抵御匈奴的重任。作为大秦的将军,蒙恬显然是也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原则,就等灭完六国,腾出手来,就要好好和匈奴比划比划——蒙恬上次讲课时,甚至随手便画出一张匈奴分布地图!


    不过赵乐秦倒没有直接把蒙恬粗糙的地图直接搬过来,他为了忽悠、啊不是,引导项羽,在制作地图时,不仅参考了一点他金手指存储的记忆,还大致勾出了秦国现在的国土轮廓。


    总之,这份地图显得及其精致唬人。


    此时的项羽呆呆低头,看到十八公子拍在桌上的巨大地图后,有些迟疑地眨巴眨巴眼。


    他觉得这东西有点像自家祖父屋子里的舆图,但又觉得好像瞧着太好看了些,犹犹豫豫地开口:“这是什么?”


    “这是我偷来的舆图!”赵乐秦表情严肃,声音压得低低的,“军机至密!”


    项羽显然是被强调过地图的重要性,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你看这里,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就这么一小点。”赵乐秦伸出手指比划着,“整个秦国,也不过就这么巴掌大。”


    赵乐秦忽然换了一个慷慨激昂的语气:“但是!”


    赵乐秦激动地划拉着地图:“你往北看,这么大片地方,竟然被匈奴人占领了!”


    项羽到底是将门出身,从小耳濡目染,不一会儿就理解了赵乐秦的意思。


    但项羽觉得自己接受无能:“公子果真不曾欺我?秦地竟如此狭小?”


    赵乐秦悲愤地点点头。


    秦,作为第一个获得“六王毕、四海一”史诗成就的国家,作为东亚地区第一个无可争议卷王,现在的领土不能不说是空前的大——周天子都要馋哭了!


    但是,问任何一个种花人,那新疆、那西藏、那青海……那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领土啊!


    匈奴竟然占着家里的土地,这能忍?


    赵乐秦看着项羽仍然半信半疑的表情,立刻发了毒誓:


    “我若有欺,夜夜遗溺于床!”


    骗人就尿床的重誓一出,项羽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怀疑一扫而空。


    他惊异地看着地图,原以为秦已经很厉害了,竟然……还有秦没有打下的地方?


    赵乐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项羽的手,目光灼灼:“等咱俩长大到可以领兵,都不是我们中原人自己打仗了,我们是和异族、和匈奴作战!父辈的功绩是他们获得的,我们的荣誉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创造!”


    项羽迟疑地开口:“我也要打匈奴吗?”


    “当然!”赵乐秦神色笃定,“你不想当大将军,穿着盔甲,带手下冲锋吗?”


    赵乐秦冲着门口扬声喊道:“小明,把我那副将军图拿来!”


    语言刺激哪有视觉来的直观,赵乐秦为此可和阴嫚一起研究了好久。


    小明听到命令,立刻捧画推门而入。


    “哗啦”一声,长卷铺展——


    刹那间,一个真人大小、面覆面具的将军仿佛破画而出,直立在项羽面前。


    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周身金光流转,傲立之态睥睨天下,气势慑人。


    没见过3D画风、甚至没怎么见过纸的可怜孩子顿时瞪大了眼:


    “何其、何其威灵!”


    赵乐秦满意地勾唇,指着画,语气诱惑:“我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我会穿着盔甲,把匈奴杀得片甲不留!”


    眼见着项羽是心驰神往,赵乐秦继续洋洋得意地炫耀:“我只会给并肩同行的人准备,你……”


    说到此处,赵乐秦忽然话锋一转,上下扫视项羽一番。


    “也就是你来得早,不然我才不会邀请你,唔……我忽然觉得你看起来,啧,好像难当大任……”


    项羽心中急迫感顿时升了起来,连忙开口:“吾能为之!”


    赵乐秦满是怀疑之色:“你如此年幼,说话可当真?”


    项羽着急地把手举起,直指向天:“籍立誓,必破匈奴!”


    赵乐秦拼命压着微微翘起的嘴角,满脸不舍地摇摇头,语调充满遗憾:“好吧,既然你求我了,谁让你第一个来我身边呢,看来我得分你一套装备了。”


    项羽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庆幸,大大松了口气。


    他“啪叽啪叽”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公子,籍来日一定会成为猛士,跟着您打匈奴的!”


    赵乐秦观察了一下项羽的神色,觉得这时候需要给小孩一点肯定。


    “我果然没看错你!”赵乐秦换上欣慰的神色,冲小明打了个手势,“上酒来!”


    兑了大量清水、味道极淡的甜米酒,被小明斟进精致小木杯,送到两人面前。


    项羽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酒味儿,顿时跃跃欲试:“我们可以饮酒吗?”


    “当然,”赵乐秦一脸笃定,“我们今日立下了一生的志向,当然要饮酒言志。”


    “来!”赵乐秦端起一碗米酒。


    项羽连忙端起另一碗,小心地举高。


    赵乐秦和项羽碰了一下,大喊:“饮尽!”


    赵乐秦喊完,立刻咕嘟嘟灌下,冲着项羽一亮碗底。


    项羽举着酒,只觉得自己今天就像大人一样英勇非凡,激动地跟着大喊:“饮尽!”


    项羽仰头大口咽下米酒,咂咂嘴,被甜得喜滋滋的。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几番下来,吃饱了本就有点晕碳的项羽更迷糊了。


    赵乐秦眼睛一眨,开始给项羽下最后一个套。


    他先爬上桌子,然后弯腰一把拉起项羽。


    项羽疑惑又兴奋地跟着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四处望望,又看向赵乐秦。


    “公子?”


    赵乐秦举起右拳,语调慷慨激昂:“小小匈奴,也敢炸翅?蚯蚓都给它劈成两半!”


    项羽顿时瞪大了眼,呼吸都急促了。


    他猛得举起胳膊,兴奋地重复:“劈成两半!”


    “我们的祖辈只能看到六国,太小气了,要把目光放到西方!”


    “西方!”


    ……


    还是晚上在被窝里拯救世界的年龄,哪里经得住这么一通明里暗里忽悠。项羽被牛逼轰轰的大计划勾引得彻底上头,甚至努力照葫芦画瓢,硬是跟着赵乐秦写下了誓言。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匈奴誓不还”


    “但使秦国项籍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


    项羽作为将门虎子,是个绝对的激进派,但强中自有强中虎,赵乐秦就认为项羽有些太过保守——就现在这么点地方怎么行,格局要放大!


    一番妙妙连招下来,项羽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简直快活得要飞起来了,开开心心喝下几碗米酒后,迷迷糊糊地趴在了桌子上。


    小孩今天先是紧张不安,又是狂玩滑板,然后一顿大吃,最后激动上头,着实累了一天,现在电量彻底耗尽,晕乎地睡着了。


    赵乐秦伸手戳了几下,发现项羽已经开始打小呼噜了,拍了拍一旁宛若隐身的小明:


    “明啊,把我俩的字送刻。”赵乐秦嘿嘿一笑,“加钱连夜做。”


    小明立刻行礼应诺:“公子放心,匠人已提前备好了。”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美滋滋地看向项羽。


    以后咱俩同吃同睡,就不信扭不下你这个瓜。


    想反悔?晚啦!


    ·


    第二日中午时分,项羽迷迷糊糊地起床,一推门就看到了石碑。


    昨日的记忆涌上脑海,小孩傻掉了。


    赵乐秦听到动静,懒洋洋地走出来:“昨夜睡得如何?”


    项羽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公、公子,籍很好。”


    赵乐秦瞟了一眼石碑,上面一行是他的字,下面一行是项羽的。


    项羽年纪小,字有点丑,但问题不大。


    赵乐秦笑得宛若春风拂面:“昨日我们立志打匈奴,我顺便让人把誓言刻了出来,日后我们每日起身都能看看这石碑。”


    项羽咽了咽唾沫,忽然心里感觉有点不妙,怯怯地点头。


    “那你先去盥洗?先生晡时才来讲学呢。”赵乐秦微微挑眉。


    一觉睡醒,鸡血已经消失大半,厌学小孩本能地丧了一下脸。


    赵乐秦慢悠悠地抬手,指了一下项羽身旁的侍从,“你若欲传讯亲族,可先托他代笔。”


    项羽一听到能联系家里人,马上多云转晴,大声道谢:“多谢公子!”


    话音未落,项羽一把拉起那侍从冲到屋子里,急声催促:“速速,速速!”


    侍从轻声问道:“子籍欲告家何事?”


    “就说……”项羽思索着,“籍无恙,十八公子待籍甚善。籍已立志,他日愿北击匈奴……”


    项羽渐渐变得咬牙切齿,绷着脸开口:“籍立志笃学!”


    小孩脸上快乐的表情消失了,心里有些闷闷的。


    项羽很想在地上打滚,大喊自己一点都不想什么“勤习不怠”。但叔父叮嘱过他,昨日自己也立誓了……


    小孩粗粗的眉毛皱起,黝黑的眼睛里满是忧伤,怏怏不乐地开口:“……没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建议小孩子喝醪糟(láo zāo)、米酒等任何含酒精的东西,对大脑发育不好,一点点都不要!当然,真吃了也可以找一下借口。我一直安慰自己,其实我智商是个爱因斯坦来着,不过小时候偷吃醪糟吃多了……小剧场:小剧场1:宫外收到信的项家人大为欣慰:孩子都知道学习了!叔父项梁尤为感慨,以前教什么都懒得学,现在家里发生大变故,反而知道好好学习了。项梁思索一番,回信安慰小孩做得很好。至于在信里嘱托要报仇什么的,那倒没有。且不说信件会被检查,而且家里小孩才那么一点大,能在陌生环境中不磨灭心气儿自暴自弃,能好好长大成才就很不错了。——难不成指望还在换牙的小孩把咸阳宫杀个七进七出吗?项梁暗忖,虽然嬴政狗贼不做人想出阴险的人质方案,但是这十八公子看起来还是和善的。小剧场2:《咸阳快讯》据悉,全息游戏《大秦英雄》于华夏523年10月1日正式发售。英雄档案中,西楚霸王由于近日文件解密而人气飙升。英雄档案·西楚霸王定位:近战输出/战场统率本名:项籍字:羽天赋技能:【冲锋】向前突进,对路径敌人造成高额物理伤害,同时获得短暂护盾,是切入战场、打乱敌方阵型的核心起手技。“诸位,随我冲锋!”【破釜沉舟】主动开启后,自身进入战意爆发状态,伤害大幅提升,且生命值越低,输出与防御加成越高,绝境中越战越勇。“此战无归,唯死方休!”关于设定:其实游牧民族有很多派系,比如匈奴、东胡、林胡……但匈奴比较有名,文中只用匈奴代指啦!历史资料补充:晡(bū)时:晡时就是申时,下午 3 点到 5 点。


    第34章 手慢无 时光飞逝,


    时光飞逝, 项羽留居秦宫已过半载。


    除了每日上学仍然让他痛苦外,项羽在秦宫吃喝玩乐,快活得简直乐不思楚啦!


    赵乐秦为了把强扭的瓜养甜, 基本和项羽同吃同睡。


    本来秦国和楚国那是大弟别笑二弟、都是蛮夷,但穿越者的蝴蝶翅膀轻轻一扇,现在秦宫的生活水平可以说是笑傲当世——特别是十八公子身边!


    毕竟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 哪怕他真的努力把自己的生存条件使劲儿放低, 某种程度上还是非常骄奢淫逸——为什么非得浪费柴火把水煮开再喝?为什么一日要吃三顿?为什么……


    更何况赵乐秦也不愿意放低生存条件——比如有厕纸就真的很重要啊!


    不幸中的万幸,赵乐秦穿成了秦国公子。


    作为一个不需要承担治国重任的贴心幼子,赵乐秦除了偶尔会被嬴政抓一抓课业, 平日在大爹流水一样的赏赐下, 赵乐秦过得极其滋润。


    哪怕在旁人看来,十八公子有时候的要求真是奇奇怪怪,以什么“卫生”的名义搞的讲究做派更是离谱至极。但,只要十八公子仍然是秦王口中亲昵的“竖子!”, 别的人再有什么意见都得憋着!


    因此, 名义上是侍从、实际是个伴读的项羽,他的小日子过得也非常舒服。


    而且赵乐秦实在是太对项羽胃口了。


    在项羽眼里, 十八公子是个极为仁善的大哥哥, 不仅一点都不轻视自己年幼, 还特别喜欢给自己讲故事, 最重要的是,他和自己一样不爱学习!


    是的,项羽是史书记载的“少时学书不成, 去;学剑又不成”的厌学少年,但身为高三穿越过来的倒霉蛋,赵乐秦难道就很爱学习吗?


    赵乐秦还特地拿出了简化字对照表, 对项羽推销了自己“减负”的伟大构想。


    “统一六国这事吧,在不同立场看法不一样。”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但是,统一文字,让上上下下都去用最简单的字体,这是对的不能再对!”


    项羽比较了两遍大篆和简化字,眼里顿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公子所言极是!”


    噫——两个人厌学少年一聊起学习减负,原生家庭也不痛了,各国争霸也不关注了,聊得忘情了也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得知这是秦王“大一统”计划中的一部分后,赵乐秦咂摸着小胖子激动的面色,总觉得要不是真的和嬴政有仇,这小子其实恨不得纳头便拜。


    项羽眼里都要冒小星星了。


    “统一,通通统一!”


    听听这话,多么傲慢,多么霸气,多么龙傲天啊!


    但无论项羽如何讨厌学习,赵乐秦连忽悠带催促下,项羽基本是半天读文化,半天学兵法。


    单看前者项羽固然只是个普娃,但是一说到兵法战争,偏科战神的天赋是挡都挡不住。


    他那股敏锐和直觉强得简直闪瞎人眼,每次课都大放异彩,让作为先生的蒙恬都羡慕极了。


    蒙恬因此数次训斥自己的阿弟,满脸恨铁不成钢——十八公子是王上的血脉,自然非凡,那项家小子可是和你一样,你们都是将门出身!


    可怜的蒙毅只能弱弱缩起脖子,丝毫不知道这俩“别人家的孩子”其实一个是尊贵的挂佬,一个是顶级天赋怪。


    顶级天赋怪,不讲道理。


    赵乐秦仗着自己开挂的记忆力,生生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经典战役大模型,然后和项羽拿沙盘模拟战役,天天虐菜幼年体霸王。


    表面上看,赵乐秦是稳压项羽一头,成功把1.0版的西楚霸王打服气了。


    但实际上,项羽几乎是像海绵一样吸收了所有知识,离谱的学习速度让赵乐秦甘拜下风。


    赵乐秦经常一边思索布阵,一边啧啧称奇。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就宛若指尖宇宙!


    更可怕的是,项羽本来就是天才,还比常人更加努力。


    赵乐秦还会去骚扰大爹和好阿兄,还要和一众兄弟姐妹们琢磨新的妙妙点子,但项羽对兵事有着无穷无尽的热情,只要一有时间就绕着沙盘思考。


    才半年多光景,挂佬和天赋怪对战一局的时间,就从十分钟拉长到了一个小时。


    ·


    此时,沙盘模型两侧,赵乐秦和项羽刚对垒完一局,同时收起自己的旗子。


    “还来吗?”


    “再来一场!”


    项羽爆发出熊熊的战意,高高昂起头:“公子,籍已经习得此法,此后断不会再错!”


    赵乐秦欣慰地看向茁壮成长的韭菜:“很好,来战!”


    赵乐秦将一枚黑色小旗按在沙盘的隘口处,抬眼看对面的项羽。


    项羽立刻抬手,麾下红旗如云压境,直扑函谷,正面摧敌。


    一直等红旗已过渑池,赵乐秦仍按兵不动,反而装逼地端起了水杯抿了一口。


    项羽焦躁地环视一圈战场,却没有发现疏漏,只好仍保持着雷霆万钧的攻势。


    等他的红旗终于抵达关下,才要伸手去取那枚黑旗,赵乐秦的手动了。


    赵乐秦没有拔旗,而是将另一枚黑旗轻轻按在后方箕谷。


    项羽一愣,顺着那条线看过去,脸色骤变。


    ——那是运粮道!


    项羽方才推进太快,辎重队伍还落在三百里外。


    赵乐秦连落三子,黑旗从箕谷、少习、武关三路齐出,如三柄匕首同时刺向红旗柔软的腹部。


    项羽急忙调兵回援,可他那些红旗方才冲得太猛,阵型已散,首尾不能相顾。


    “围点打援。”赵乐秦轻声道,将第五枚黑旗插在洛水渡口,“你的粮草,过不来了。”


    项羽额头上冒出汗水,他咬咬牙,索性弃了辎重,调集所有红旗直扑中军,无师自通了擒贼先擒王的招数。


    红旗如潮水涌来。


    赵乐秦不慌不忙地将两枚黑旗按在左右两翼,等项羽冲到中军帐前时,才发现自己已陷入一个巨大的口袋——方才那些分散的黑旗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项羽的手顿时悬在沙盘上空,进退两难。


    前进?可中军坚如磐石。


    后退?归路已被截断。


    左右突围?两翼早已严阵以待。


    赵乐秦同情地看向如遭雷击的小胖子。


    挂佬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才是一个鄂豫皖苏区反围剿战,往后还有神仙一样的四渡赤水、运筹帷幄的平津战役……


    更何况历史上,兵仙已经点出了你的死穴了。


    ——十面埋伏,小子!


    但同情归同情,赵乐秦果断拿出护了许久的黑旗,一把按在了项羽最初出发的地方——垓下。


    “这局结束。”赵乐秦一推椅子,“好啦!今天我们好不容易休假,去外面逛逛吧!”


    项羽已经输习惯了,只满脸不舍地从沙盘里拔出眼睛:“公子是说……去哪里?”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闪闪发光:“我听说上林苑有貘!”


    叫貘或许有点陌生,但说大熊猫就很熟悉啦。


    战国时期秦国气候比现代更温暖湿润,关中平原虽然因为耕地没什么竹林,但是咸阳南边的山里却很适合大熊猫生存。


    前不久,上林苑的官员们很有上进心地捕获了几只,消息灵通的小明立马就报给了赵乐秦。


    赵乐秦一听就乐了。


    好家伙,圆滚滚的黑白萌物、国宝级摆烂大师、牢底坐穿兽、竹子终结者……现在真成我家的了!


    项羽此时终于捞出了相关的记忆,眼睛一亮:“籍听长辈讲过,貘似熊、黑白相间、食铁。”


    他跃跃欲试地挥了挥拳:“籍愿往!”


    赵乐秦嘿嘿一笑。


    他就知道,谁能抵御大熊猫的诱惑?


    拜托,这可是大熊猫!


    ·


    一到上林苑,天地陡然开阔。


    此时山河正换秋装,叶色半黄半赤,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放眼望去山川形胜,旷野苍茫,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坦荡轩昂。


    “哇哦。”


    赵乐秦感叹一句,帘子一掀便跳下了车。


    项羽身子一扭跟着窜了下去,紧紧贴在赵乐秦后面。


    上林苑令一路小跑近前,躬身长揖:“臣,上林苑令,敬候公子差遣!”


    赵乐秦含笑冲他点头:“我想看看你们新来的貘。”


    “唯,还请公子移步。”上林苑令面上满是笑容,侧身引路,“臣为充实苑囿,特命人于南山寻获奇兽貘两对,今已驯服……”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明显经过设计的缓坡台地,背靠一道天然土丘陡坡,坡上林木丛生。台地边缘经人工修整,形成夯土矮墙,墙外挖掘有宽约丈余的干壕。一道浅溪从坡上引下,流过台地,供动物饮用。


    整个区域并无密闭笼舍,而是通过坡、墙、壕圈定范围。三只大熊猫都懒洋洋地挂在树上睡觉,只有一只大熊猫埋头嚼竹。


    忽然,那只熊猫放下竹子。


    赵乐秦被吸引过去,只见那熊猫忽然显得不安,焦躁地挪动了几下身躯。


    下一秒,一团粉红色的肉被突然弹了出来,凭空落在了干草上


    是一只熊猫幼崽。


    赵乐秦瞪大了眼:“不是?”


    然而这还没完,那熊猫先是凑近嗅了嗅,然后忽然原地打转了一圈。


    在赵乐秦不可置信地注视下,这只熊猫身体又是一松,第二只幼崽紧跟着弹出,轻轻摔在一旁。


    “卧槽!”赵乐秦脱口而出一声惊呼。


    ——他这是什么运气,竟然能见到熊猫产仔,还是产俩!


    那熊猫低下头,先在两只幼崽间嗅了一圈。她凑近那只叫声更脆、挣扎更有力的,伸出舌头细细舔毛,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


    后出生那只幼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不断在地上翻滚挣扎,却没有得到大熊猫的一个眼风。


    过了一会儿,大熊猫轻柔地把怀中的幼崽改衔在嘴里,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啊?”


    赵乐秦猛地伸手指住那只可怜兮兮的幼崽:“不是?这就不要了?”


    上林苑令沉吟片刻,恭敬地答道:“臣听闻,有些动物生崽后,会舍弃难以存活的幼崽,只留下强壮的照顾。”


    赵乐秦皱起眉。


    现在已经是秋天,没有母熊猫喂奶与保温,这种刚出生的小熊猫肯定活不下去了。


    赵乐秦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大熊猫已经舍弃这只幼崽,干脆地下令:“派个人把那只崽带来,我要养。”


    项羽旁观了全程,一听到十八公子要养,立刻嫌弃地皱起脸。


    ——这跟老鼠似的一点也不好看!


    上林苑令立刻遣人下去带回了幼崽,赵乐秦凑近,看着不断在侍从手心挣扎的无毛熊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控住不住地倒退一步。


    “嘶——”


    赵乐秦不断催眠自己:这可是大熊猫!很快就好看了!这是一个小生命!国宝!功德加一!


    做足了心理建设,赵乐秦下令道:“我要带走这只崽,再找一只母羊给它喂奶。”


    他环视一圈:“我还要两个懂照顾这崽的人,以后跟在我身边,专门照顾它。”


    “唯!”上林苑令满脸喜色地下去安排了,不一会儿,两个小吏被带了过来,一脸激动地向赵乐秦行礼。


    赵乐秦快速一颔首:“免礼,快去照顾它,活下来有赏。”


    两个新上任的饲养员顿时喜上眉梢,一人立刻接手咩咩叫的母羊,挤出羊奶。另一人另快速检查了一下熊猫幼崽的状况,把它裹了一层葛布保暖,小心贴在胸口放着。


    赵乐秦眼见着小熊猫已经缓过劲儿来开始喝奶,顿时松了一口气,喊道:“小明,你先回去把它安排好。”


    小明立刻行礼应诺,伴着咩咩声先行离开。


    旁边的项羽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公子,你真的要养吗?”


    赵乐秦看着项羽快溢出来的嫌弃,嘴角微抽:“其实我也觉得很丑,可不管便活不成,委实可怜。”


    “它确可怜。”项羽勉强客套一句,立刻转移话题,“接下来公子还要去哪里?”


    赵乐秦有点难绷,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喔……”赵乐秦看向上林苑令,“你可知最近咸阳有什么新鲜事?”


    “回公子,臣近日听少府同僚说起一事,倒有几分稀奇。”上林苑令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语速平缓,字字斟酌。


    赵乐秦被勾起了兴趣:“你说说看。”


    “说是从齐地琅琊来了个方士,姓徐名福,年方三十有余,却生得须发皆白,面如冠玉,端的是仙风道骨,一看便非寻常方士。同僚初见,以为得道之人。”


    赵乐秦内心的警报立刻嘀嘀作响——徐福?


    他微微眯起眼,颔首道:“你继续说。”


    见十八公子感兴趣的样子,上林苑令继续说道:“此人还言及一事,臣听罢,倒觉得与公子有几分缘分。”


    “那徐福说,公子书中天柱折,与他二十年海上亲见亲闻,处处暗合。”


    说到此处,上林苑令刻意放缓语气,凑近几分,脸上都是讨好之色。


    “臣还记得,公子三岁时著的那本奇书,里面所言‘龙傲天’仙缘深厚,有海外仙山加持、仙家宝物相助。臣听闻,这徐福与人论道时,常提及‘公子所著奇书,字字珠玑,所言仙山仙术,竟与吾所见所闻暗合’,想来,他必是读懂了公子书中的深意。”


    说到此处,上林苑令脸上浮现明显的好奇与畏惧,他压低声音,语气愈发恭敬。


    “公子素来聪慧过人,著书立说皆有深意,这徐福既懂仙道,又对公子的书推崇备至,臣想着,公子或许会对他感兴趣,故而斗胆向公子提及。”


    赵乐秦已经面无表情,听到最后一句。


    “此人恰好今晚在都船丞的私邸饮宴——若公子得暇,或可一见。”


    作者有话说:


    那个熊猫“啵”一下弹出幼崽的视频我真是看一次笑一次,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关于设定:1.秦时的大熊猫:历史文献、化石及研究均证实,春秋战国时期秦岭就有大熊猫(战国属温暖期,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秦岭在咸阳以南,距离关中不算太远,文中设定熊猫是从秦岭捉的——如果从四川远道而来,有点太考验战国时的运力了。2.关于大熊猫生双胞胎:大熊猫如果生双胞胎,基本会只养一只,另一只直接弃养,这是算是一种残酷大自然驯化下的生存策略。当然现在可不是这样了,大熊猫繁育机构甚至能养活三胞胎!像文中这种双胞胎的情况,工作人员就会轮换幼崽,一只给妈妈,另一只人工喂奶、保温,定时偷偷换回去。想想属实是偷感很重了嘿嘿嘿。3.关于上林苑的官职:因为出土有“上林丞印”封泥,汉承秦制,文中设定上林苑官职主要有令、丞、尉,令为长官,丞佐之,尉掌治安。另外根据《秦陵陶俑叙春秋》(张宁著.—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的研究,上林苑中设有令、尉这样的官吏,之下还有大批的工作人员,这些人分管着园里的珍禽异兽和奇花异草。当然,动物来源一方面是苑囿中的自然环境,自然繁衍生生不息;另一方面是人专门喂养,文中大熊猫就是这个设定啦!4.关于阳都船丞:王子今《秦造船技术论略》明确指出秦封泥中有 “阳都船丞”,系负责造船、船政的官员。都船丞和上林苑官员一样,都隶属于少府系统,所以文中设定这些官员多少之间还是有私下联系的。历史资料补充:1.赵乐秦的经典战役大模型(部分):围点打援:通过围攻一个敌人必救的据点,吸引敌方主力来援,然后在预设战场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援军1928年,由徐向前在鄂豫皖苏区黄安战役中系统运用并完善。其战术思想可追溯至《孙子兵法》中的“攻其所必救”。擒贼擒王:语出唐代诗人杜甫《前出塞》:“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公元757年(唐朝),由张巡在睢阳之战中运用。他通过“秸秆箭”的计谋辨认出敌军主将尹子奇并将其射伤,导致敌军大败。十面埋伏:公元前202年,由韩信在楚汉垓下之战中实施。他指挥三十万汉军及各路诸侯,将项羽的十万楚军重重围困,最终迫使项羽兵败自刎。所以文中形容说是项羽的死穴。2.貘(mò):大熊猫古称。3.战国秦上林苑:汉代的上林苑太有名了,但其实汉承秦制,汉武帝的上林苑是在战国秦上林苑基础上扩建的。据记载都城建筑的典籍《三辅黄图》所述,上林苑的建造始于秦惠文王时期(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后经不断扩建完善。另外学者们在阿房宫遗址附近,发掘出了战国时期的高台宫殿和园林遗迹(如石渠景观),也证实了“战国秦上林苑”的存在。


    第35章 一力降十会! 听到上林苑


    听到上林苑令长篇大论的介绍, 赵乐秦咋舌不已。


    徐福真不愧是方士届的标杆,仙缘直播间的传奇,祖龙陛下的严选。


    看着上林苑令心驰神往的表情, 他是真信这个啊……


    赵乐秦觉得自己命好苦。


    他编造龙傲天除了有一点点故意捣乱——好吧主要是故意捣乱——但也是好心给大爹提前打个预防针,让他对求仙问道祛魅。


    赵乐秦写设定的时候可是精挑细选,特地编了很多现实的元素进去。


    比如大秦军功爵制度是二十个等级, 嘿, 大爹您猜怎么着,神仙等级划分也是二十等级!


    一处被锤就是处处不真,这玩意儿都是小孩的胡说八道了, 大爹您还能对求仙这事儿深信不疑?一本《龙傲天》下来, 再怎么着痴迷仙缘,也该对空口白牙的方士有点警惕心了吧?


    虽然赵乐秦秉着父子情使劲儿夹杂私货,诚恳地期盼始皇陛下清醒一点,但, 事情不总是全然按照个人意志发展的。


    随着这几年纸张逐渐流传开来, 玄幻修仙背景的《龙傲天传奇》也从咸阳开始慢慢扩散,一大批方士见到了这书, 简直惊为天人。


    ——哇, 如此环环相扣的神仙体系, 简直是写到我们方士的心坎里了!


    等方士们乌压压地赶到咸阳, 打听到这书竟然是十八公子写的,一个个更是激动万分。


    在赵乐秦无知无觉间,向来排外的方士届, 已经开始流传着一种极有市场说法:


    十八公子小小年纪,竟对求仙一事如此有见解,噫——不意天壤之中, 乃有这般修仙的灵根!


    自觉“上头有人”的方士把咸阳搞的热闹非凡,或是打着朝圣的由头,或是单纯设法扬名,换句话说,就是冲着十八公子来了!


    在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内卷下,也不知道徐福是经过怎样的人脉联络、py交易,硬是在方士云集、人才济济的咸阳打出了自己的名号。


    但别的小拉卡米也就算了,“徐福”一出,简直是大号加粗闪光旋转艺术字哇!


    赵乐秦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是浑身一激灵,立刻拉长耳朵提高警觉:“给我一个人带路,我要去见一见这个徐福。”


    “唉——”赵乐秦幽幽叹了口气,总觉得眼前上林苑令的面相都有点变了,“不要提前告知主人家,我要偷袭!”


    ·


    赵乐秦与项羽两人乘车慢行,等他们带着一众侍从晃悠到都船丞的私邸,已是斜阳西坠。


    此时天色擦黑,宴会都已经开始了。


    门前的仆从见了来人,连忙快速上前揖迎:“敢问客可有谒?容小人入内禀报主父。”


    赵乐秦回忆了一下短剧中的纨绔二代。


    下一刻,十八公子高高扬起下巴:“我听说你家主人办宴会,我要进去看看。不准报信,不然你等着……去骊山修陵吧!”


    旁边身经百战的侍从立刻跟上,冷着脸上前一步,“刷”地拿出令牌在人前一晃。


    看到令牌的仆从吓得连忙跪地稽首,神色惶恐:“唯唯!小人定不泄露公子行踪!”


    这仆从说罢眼睛一转,咸阳无人不知十八公子的名号,不请自来而已,就是主父本人在此也不敢阻拦,说不得还得恭请呢!


    下一瞬,他大胆地抬起头,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公子可需小人带路?”


    赵乐秦愣了一秒,立刻骄矜地点了点头。


    那仆从见状简直是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一直送到了宴室跟前,离去时的神情恋恋不舍。


    此时酒过数巡,宴已半酣。赵乐秦示意自己的侍从去把风,然后轻手轻脚绕至宴室后侧的帷帐旁。


    他透过帷帐的缝隙向里看去,饮酒声、笑谈声与烛光一齐倾泻而出。


    由于宴室四周讲究地挂着麻布帷帐挡风,遮挡了光线,故而早早地点上了膏烛,案上盛放着烤鹿肉、炙鱼、蜜糕、清酒……


    “不堪入口。”


    一句童音冷不丁地响起,吓得赵乐秦一抖。


    赵乐秦愤怒地低头看向项羽。


    ——这小子学潜行学的太好,跟鬼一样忽然出声,简直要吓死个人!


    项羽看到赵乐秦冲他直翻白眼,连忙讪笑着闭嘴了。


    赵乐秦拍了拍砰砰乱跳的心脏,重新向宴室里看去,一眼便锁定了徐福。


    无他,唯显眼耳。


    宴会众人多穿黑色深衣,唯此人身着一袭素白麻袍,还被安排坐在主位旁边,礼遇至极。


    这也罢了,偏偏他须发皆白,气质超然,还面容白皙,皮肤光洁细腻。


    赵乐秦看着跟聚光灯一样显眼的白头,啧啧称奇。


    瞧瞧人家这卖相,站在那里就是个半仙儿,怪不得能唬得祖龙一愣一愣的。


    这时,主位的都船丞起身,亲自为徐福斟了一杯酒:


    “先生可能显一术相观?”


    徐福语速平缓,声音淡然:


    “吾少时从琅琊习船者游。彼辈世居海隅,祖孙相传,能识云色、辨潮信、避礁矶。翁尝指海雾,言其辈渔海三代,所见异象,不敢语人。直至翁老,吾百般恳请,方得一术,言其密在此。”


    徐福寥寥几句,勾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俨然成为了整个宴会的中心。


    他姿态从容地抬眸:“请诸君共观——此物名丹砂,齐地山中多有,乃石中至阳之精。”


    徐福神色淡然地解下腰间青色布囊,置于席上,又行云流水一般地从中取出三物,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众人好奇地望去,只见几案上是一枚铜盏,黄色、赤色粉末各一包。


    徐福停了几秒待众人看清楚,然后向身后两名子弟微微颔首。


    两名子弟立刻起身,一个人小跑到宴室的角落,把一座三足铜炉搬到宴室中央,另一人点燃了炉中的炭火,随后退至一旁。


    徐福徐步上前,先将赤色粉末倒入盏中,又将铜盏稳稳坐在炉口,此时的盏底距炭火不过寸余。


    片刻后,距离最近的都船丞身体前倾,惊讶地开口:“有青白烟气!”


    徐福笑而不语,端的是仙风道骨。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好奇的宾客开口:“似味微辛?”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应和:“是极!”


    又等了片刻,徐福取一陶盖覆于盏口,又在盖上放一块湿布,少顷,他扬声道:“诸君且看!”


    徐福一下子揭开了陶盖,众人凑近细看,只见陶盖内壁密布着细小的银色珠粒,莹然生光,像是清晨的露珠。


    徐福将陶盖微微倾斜,那些银白珠粒便滚动起来,渐渐聚而成滴,沿着盖壁滑落,无声地坠入盏底。


    他用湿布垫着取下铜盏轻轻摇晃,那盏底的银液活泼泼地动着,像是活了一般。


    徐福轻拂须发,气定神闲:“诸君请看——死物,能生!”


    众人的目光被吸住,满座寂然。


    徐福待银珠冷却凝固,又取了那包黄色粉末倒入铜盏,开始研磨。渐渐地,那银珠分散成无数细珠,与黄粉混成灰黑色的糊状了。


    他扫视一圈:“诸君以为,此物尚可活否?”


    这次无人开口了,在座众人都紧紧盯着徐福的动作,眼都不眨。


    徐福在众人有如实质的视线下淡定自若,将混和物重新置于炭火上。


    随着加热温度升高,盏中逐渐冒出青烟,烟气刺鼻。又过了片刻,那灰黑色糊状物渐渐变色了——先是转褐,继而转暗红,最后凝成一撮鲜艳的赤色粉末——粉末细匀,与方才的丹砂别无二致。


    徐福用铜簪轻拨了两下,让开位置,任众人观察。


    “和方才一致!”“竟会如此!”


    ……


    一时间,宴室内响起接二连三的赞叹声,徐福一直等声音渐落,才朗声开口:


    “丹砂死而为水银,水银复炼而为丹砂——死生相续,循环无端。”


    他抬眸环视满座,声音转沉:“张翁临终谓‘天地亦如是’。吾当时不解。及至咸阳,读公子所著简册——”


    座中有人呼吸微滞。


    “天地之数,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元终元起,劫尽劫生。”


    他望着虚空,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缥缈:


    “吾始知其中真意。”


    满室寂然,烛花爆裂声清晰可闻。


    良久,席间忽然有人低声问道:


    “先生以为,公子书中蓬莱仙山,果真有其事?”


    徐福垂目片刻,轻轻叹气:“吾在琅琊读抄传而来之简册,震悚万分,竟夜不能寐。”


    他语速放得更缓,更像是在回想:“吾二十年间,走遍齐地海滨,问渔父、访船工,录其亲见亲闻,询问海东仙山,可有人居?”


    “有一翁言,仙山中人物,衣冠如今世。”


    徐福忽然停顿,声音极轻,恍若耳语:


    “当时只作异闻,不意十八公子五年前已书于简。”


    满座无言。


    他又重复一遍:


    “十八公子,尽书之。”


    席间陷入死寂,有人甚至不敢呼吸。


    ·


    偷窥的赵乐秦再次狠狠翻个白眼。


    他写蓬莱仙山是为了提前给大爹打预防针,结果徐福不愧是能青史留名的人物,竟然还结合着小说的玄幻体系,把骗术升级了!


    看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骗术,先用海上异闻勾起众人好奇心,然后做一个“硫化汞的热分解与化合”的小实验,眼见为实下再把概念贴到小说里。连一个海市蜃楼都能被他吹得跟桃花源一样,还解释了为啥“男女衣着悉如外人”是吧?


    ——要不是这玩意儿真的是我自己编的,我都要信了!


    赵乐秦正打算掀开帷帐揭破骗局,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等等,汞这玩意儿是有毒的啊!!!


    赵乐秦感觉化学老师在天上狠狠瞪着自己。


    他连忙屏住呼吸,一把拉住项羽转身就跑。


    周围望风的侍从们听到动静,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十八公子忽然窜了出来,还一脸惊恐之色。


    此时赵乐秦已经拽着自己的SSR跑到了十米开外,他正要大口呼吸,想想保险起见又“蹬蹬蹬”倒退了五步。


    项羽被搞得稀里糊涂,满眼迷茫地开口:“公子,我们不看了吗?”


    “不用了。”赵乐秦惊魂未定地摇摇头,喘着粗气,“我已经知道徐福是个什么货色了。”


    赵乐秦环视一周,发现已经侍从大概是进行了一波以礼服人,周围都已经清场了,索性大大方方地下令。


    “来,听我命令,一会儿尽量屏住呼吸,把那屋子四周的帷帐掀开,通风换气。”


    “啊?”项羽先是疑惑,然后顿时激动起来,“我也要去!”


    赵乐秦瞥一眼这巴不得捣蛋的坏小子,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这和上次咱俩干的不一样,我回去再给你解释。”


    ·


    徐福侃侃而谈后,宴会的话题骤然滑向了神神叨叨的方向。在场的众人都看过《龙傲天传奇》,谁都能说上两句,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宴室的帷帐忽然被人一把掀起。


    秋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


    众人回首,只见远处一个明显是贵人衣着的童子站在那里,神色漠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矮的孩子,却是满脸失望之色。


    “砰——”


    都船丞手中的卮骤然落下,酒水迸溅一地。


    他曾经在少府远远见过十八公子一面,面如琢玉的仙童辨识度极高,此时一眼便认了出来。


    ——但,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明显来者不善呐!


    都船丞脸色煞白,起身时几乎带翻面前的案几:


    “公、公公子——”


    席间宾客相顾失色,一时间只能听到秋风的呼啸。


    赵乐秦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指向仙风道骨的座上宾:


    “给我绑了!”


    作者有话说:


    真水银中毒了建议上医院哇!小剧场:化学老师对赵乐秦痛心疾首:HgS + O?→Hg + SO?你小子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记起来!关于设定:战国时方士们对水银有一些研究了,补充一下这个实验的原理:丹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HgS)。在空气中高温加热时,它会和氧气发生化学反应,分解生成汞(即水银)和二氧化硫。汞蒸气是无色的,但古代提不了太纯,可能夹杂二氧化硫等,所以文中写的是“青白烟气升腾”;至于“湿布覆盏”这步,是为了让汞蒸气在较冷的盖子上凝结。黑色硫化汞加热到一定程度会转变为红色硫化汞(即丹砂)但文中的步骤是理想化的战国方士水平,相当不科学,各位千万别试啊啊啊啊啊!历史资料补充:齐习船者:秦汉时期对齐地熟练造船、航海工匠的专称。屡见于《史记》《汉书》。海市蜃楼:主流认知海市是“蜃气”所化——海中大蛤(蜃)吐气,结为楼台城阙。此说战国已萌芽,西汉《史记·天官书》载“海旁蜃气象楼台”,东汉《说文》定型。卮(zhī):秦时常见酒器。膏烛:战国时比较……好吧,是特别原始,那时候照明的蜡烛主要是动物油脂制成的膏烛,蜂蜡那种蜜烛属于特别稀罕的贡品。


    第36章 Q弹的化学家 随着赵乐秦


    随着赵乐秦一声令下, 两名侍从应声上前,伸出铁钳似的手掌狠狠扣住徐福,将他强行按跪在地, 麻利地抽出绳子一捆。


    转瞬之间,徐福已经如同一只被五花大绑白毛鸡,方才仙风道骨的姿态瞬间碎了一地。


    他头发散乱地垂在颊边, 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战栗, 看不清楚表情。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惊住了,宴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都船丞彻底酒醒了。


    他擦着脸上的冷汗,慌慌张张地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屈临敝居, 臣等惶恐。敢问……公子有何见教?”


    赵乐秦安慰道:“是我唐突造访,多有失礼。”


    “不敢不敢!”都船丞连忙开口逢迎,悄悄松了口气。


    赵乐秦指了指被绑成个粽子的徐福:“我这次来,是听闻此间有奸人招摇行骗, 恐伤及诸君, 故匆匆来此罢了。”


    噤若寒蝉的宾客们顿时活了过来,连刚刚悄悄往后缩的人都站定了, 胆大的甚至探头打量起徐福来, 氛围为之一松。


    都船丞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义愤填膺, 一开口的语气更是诚惶诚恐:“臣竟被奸人所欺!幸公子明察, 发奸擿伏,臣等敢忘大德!”


    他说着声音一抖,参杂了几分真切的恐惧, 从求仙问道瞬间跳到了红尘世间:“公子方才所言……伤及我等?”


    “喔——”赵乐秦怜悯地看了一圈,决定提醒一下这群聚众吸汞蒸气的倒霉蛋们。


    “就是刚刚那个呃、术法,是有毒的。我方才已经让侍从通风换气了, 但诸位近几日……尽量多去空旷之地,多饮汤,静卧勿动,切忌饮酒劳顿。”


    ——这年头也没个正经医生,多呼吸新鲜空气,多喝热水吧,这时候就得看你家祖宗在下头给不给力了!


    都船丞的眼睛都瞪大了,连忙拱手应诺,一字一句把十八公子的话记在心里。


    ——至于信不信十八公子?


    笑话,也不看看《龙傲天传奇》是谁写的,整个咸阳,还有谁比十八公子本人还懂?


    “诸位不要信这人说的话,都是假的。”赵乐秦低头看了一眼极其安静的徐福,“这个奸人我要带走了。”


    都船丞闻言一僵,口中唯唯应诺,心中却是愈发苦涩。


    奸人竟然在他府上成为了座上宾,本该趁机置酒谢罪的,谁知公子竟欲径直离去。


    唉——若这么一遭惹得公子不悦了,日后他该如何是好?


    赵乐秦对都船丞的纠结毫无所觉。他正要带走徐福,忽然想起刚刚带路的门房,又匆匆添了一句:


    “方才入府,我曾呵斥都船丞之仆。彼不过尽忠职守,实乃我以威相迫,还请勿加罪于他。”


    “岂敢!岂敢!”都船丞眼角顿时笑出了菊花,“公子为臣等安危便宜行事,臣感佩在心。”


    ——家里的仆从竟然给公子留下了好印象,该赏!


    赵乐秦说完,领着徐福扬长而去。


    而宴会众人行礼恭送后,立刻齐刷刷地站到了院子里。


    都船丞一边致歉,一边慌慌张张地呼唤仆从:“快,把汤都呈上来!”


    宾客们总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舒服,也顾不上怨怼,努力迎风狂喝热水。


    一时间,院落中只能听到吸溜吸溜的喝水声。


    ·


    此时天色已经半黑,两个侍从在前方为十八公子持行灯引路,而徐福坠在队伍最末,还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侍从不错眼地盯着。


    徐福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挣扎,更没有高呼“冤枉”。


    他一开始大脑确实是一片空白,但,慌乱无用。


    徐福冷静地想,他需要寻找出路,他一定能找到出路。


    待一行人出了府邸,徐福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所有的缥缈淡然:“公子,臣有一问。”


    徐福等了三息,续道:“臣宴间所言,皆臣二十年亲见亲闻,无一字虚言。公子绑臣,是怪臣言之不实,还是怪臣——言之太实?”


    项羽也好奇地看向赵乐秦,赵乐秦微微挑眉,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福。


    看着徐福不卑不亢的样子,赵乐秦咂摸了一下这话,乐了。


    先暗示自己不是骗子,又提醒他绑人总得有个理由,如果理由是“言之太实”,那就有趣了——身为秦国公子,竟然在怕?


    赵乐秦寻思若自己是个真小孩,恐怕就要沉不住气反驳了。


    瞧瞧这强大的心理素质,看看这一套一套的话术。


    啧,怪不得徐福头一次东渡时都一无所获了,还敢返回向嬴政复命,隔了九年还能续上那中老年骗局,忽悠祖龙大把撒钱。


    但,赵乐秦选择歪嘴龙王笑——


    且不说他诈骗电话接了不知多少个,他凭什么要和徐福搞辩论呐?


    “什么这的那的,我阿父是秦王!”赵乐秦双手抱胸,满眼威胁,“你猜猜我对父王说你克我,或者你害我,或者我直接把你杀了,有没有谁来给你申冤呐?”


    ——嘿嘿,一力降十会!


    徐福被小天龙人的做派狠狠噎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悸,转瞬便被极致的冷静取代。


    ——不!他一定对十八公子有用,不然十八公子会直接把他打入囹圄!


    徐福一咬牙,大胆地抬头望向赵乐秦,眼底赤诚万分,语气愈发恳切。


    “臣自琅琊初见蓬莱,便执念于求仙问道。臣二十年来,走遍齐地,问渔父、访船工,但臣不知它们因何而真。直至臣观公子之书,方有所悟,只是臣才学浅薄,不及公子万一。”


    徐福简直要哭了——公子,我是真信这个,我最多是学艺不精啊!


    看着赵乐秦仍然不为所动,徐福俯身,狼狈地额头触地:“臣通天文、懂医药、晓航海,能辨潮候、造仙船。臣愿寻此仙山,为秦王、为公子求来仙缘。”


    赵乐秦面无表情,心里越发愤怒。


    ——又扯仙山!


    他好不容易编故事给嬴政打预防针,结果竟然是为你铺路了!


    赵乐秦脑子里闪过历史上徐福的种种事迹,“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止王不来”,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响。


    ——你单单骗大爹转着圈丢人也就罢了,毕竟嬴政他是真的迷信,没有徐福说不定也有个李福、王福。但你这人竟然给扶桑带去了先进技术!


    赵乐秦眼神愈发冰冷,他就是出于朴素的民族情感不愿意怎么啦?!


    徐福见十八公子反而更生气了,冷汗唰唰地往外冒。


    ——怎会如此?!怎么他说愿意为其驱使、助其成仙,表过一番忠心,十八公子反而更恼怒了?


    徐福额头上渗出大滴的汗珠,拼命转动脑子,疯狂回忆着所有的细节:


    “有奸人招摇行骗……”


    “……不要信这人说的话,都是假的。”


    电光火石之间,徐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误区,内心惊愕万分。


    ——方士届一直以来的说法全是谬误,十八公子他、他根本就不信求仙之事啊!


    写出一整个修仙世界的人不信求仙?!


    啊?这合理吗?!


    徐福顾不上心里的崩溃,光速改口。


    “臣有海图。此乃齐地善舟者三世所传,渤海之中礁屿百三十有七,何处可泊舟、何处伏暗石皆详载于图。臣还录有潮候口诀、季风时节、岛礁方位之法。”


    “臣能造舟。非虚言也,臣能绘舟船枘凿之制,能算板片厚薄之度,能辨材木燥湿之宜,尽可依图营造!”


    “公子要杀臣,臣无怨。但公子若留臣——”


    徐福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哽咽。


    “臣非为公子炼丹祷祠,臣愿为公子造舟、制图、辟海道。公子令臣试技,臣不敢辞!若臣有分毫欺瞒,公子可即斩臣,臣无一言怨。唯望公子怜臣慕技之心,惜臣微末之用,赦臣此番之过。臣当粉身碎骨,以报公子不杀之恩!”


    徐福说完闭上了眼,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胡乱祈求着各路神明的怜悯。


    良久,前方穿来一声天籁。


    “抬起头来。”


    徐福肩头微微一颤。


    他遵言抬头,目光与赵乐秦相接,心中顿时一悸。


    这双孩童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洞彻。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名垂青史的第一方士。


    其实剥开他那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徐福这人懂化学、懂航海、懂天文,还真是个人才。


    赵乐秦有点纠结,这年头人才是真的稀缺,要不要废物利用一下呢?


    徐福敏锐地感觉到了十八公子的动摇,他深呼吸,再仰起头,目光里露出近乎偏执的热切,隐隐露着疯狂之色:


    “公子可曾站在海边向东望过?天尽头只有水,但水的那一边呢?渔父说,有鸟飞过海,往东不返,有木浮于海,非中土所有。臣想——那一边,若是有人呢?若是可居可耕呢?若是——”


    赵乐秦闻言笑了,打断了徐福:“若是能开疆拓土,立不世之功?”


    徐福不再多言,他缓缓叩首,白发覆面,姿态恭敬。


    项羽闻言,吃惊地上前半步,好奇地看向徐福。


    ——方士也能打仗啦?


    赵乐秦绕着徐福走了两圈,下定决心。


    果然能青史留名的人都有点东西,这个徐福不但是个缅甸园区头子,还是个被时代困住的航海家。以这人的眼界与胆略、疯狂和野心,放在一千多年后大概也是个郑和、麦哲伦、哥伦布?


    赵乐秦砸了砸嘴,或许以后让徐福开海也不错?毕竟扶桑的银矿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呀!


    看着徐福一副“任凭公子处置”的姿态,赵乐秦忽然灿烂一笑,脸上的表情明媚极了。


    ——出海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不管徐福是真骗人还是假臣服,人都到他手里了,还能跑了不成?


    赵乐秦居高临下俯视着徐福:“给你一个机会,先给我俩打造两把良剑宝器。”


    徐福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回应,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大声疾呼:“臣愿为公子驱使!”


    赵乐秦略一颔首,转头对侍从道:“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派人看好他。”


    项羽听到自己也有份儿,顿时咧嘴笑了。


    小胖子傲娇地扬起头:“公子,这人真的能打造兵器吗?”


    赵乐秦耸耸肩,撸了一把项羽的脑袋:“他会的。”


    ——DDL是第一生产力,徐福这人潜力无穷呀!


    赵乐秦揽着自己的SSR慢悠悠坐上车,思考着怎么防这徐福一手。


    他得到嬴政跟前,先钉死徐福的“奸人”形象,然后再考虑是否给徐福个甜枣——比如一部分化学知识?


    想到这赵乐秦叹了口气,虽然自己完全可以说是个理论王者,金手指一开,默写个高中化学教科书都不成问题,但……他也不太敢在战国搞什么化学实验呀!而且谁知道化学元素在大自然里长什么鬼样子,他动起手来指不定还不如本土方士呢。


    赵乐秦计划着工具人的一百个妙妙用途时,“奸臣论”不知怎么忽然跳到脑海中央。


    他顿时大笑出声,看得项羽疑惑不已:


    “公子?”


    赵乐秦勉强冲着项羽摆摆手,笑得前仰后合。


    ——他敢保证,这次大爹绝对不敢小看“奸臣”了。


    ·


    第二日,咸阳宫里,嬴政把玩着越国新贡的瓷器,阶下乐人击筑而奏。


    弦声清厉,音短而劲,如碎玉击石,沉雄里带着苍劲。


    嬴政现在拥有随身听的安全与自由——伟大的穿越者提前出手,对乐府进行了一番雷霆洗礼,里面的高姓刺客被早早调出了宫。


    高雅人士的弦歌轻扬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嗓子嚎掉了秦王的格调。


    “阿父!”


    赵乐秦喜滋滋地凑上前,看到了嬴政桌前摆的瓷器:“咦?我能看看吗?”


    嬴政挥挥手让乐人停下演奏,看向不速之客,感觉殿中顿时变得拥挤了。


    “此乃越国进献,你若中意便挑两样拿走。”


    赵乐秦仔细看了两眼,大概是因为技术不够,这瓷器胎质朴拙,釉色发灰,精致程度离后世差远了,只随意挑了一个小杯子塞到怀里。


    嬴政见赵乐秦不感兴趣的样子,开口问道:“今日寻寡人作何事?”


    赵乐秦颠颠地凑到嬴政跟前,兴致勃勃地开始蛐蛐徐福。


    “阿父,我昨日遇到一个叫徐福的人,看上去是个方士,实际是个奸人!”


    赵乐秦歪头一笑:“我瞧着他在咸阳招摇撞骗,就把他绑了,威胁他必须给我打造良剑宝器,不然就下狱!”


    听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天龙人做派,高高在上的大天龙人面色不变,淡定颔首:


    “随你。”


    赵乐秦咂咂嘴,这么轻松地下了蛐,有点失望是怎么回事?


    他环顾一圈,又笑眯眯地开口:“阿父既喜此器,儿子这就带人研造新版,定能胜过那越国。”


    嬴政斜倪赵乐秦一眼——这竖子,怕不是又打算折腾尚方罢!


    但嬴政很难对热腾腾的小太阳说不,几息后,高傲的秦王似不经意一般开口。


    “可还缺资费?”


    赵乐秦眨了眨眼,张口就报了一个大额数字。


    金主爸爸看向侍从示意:“给这竖子送他宫里。”


    赵乐秦欢呼一声,猛地撞到嬴政怀里。


    “阿父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被冲得险些仰躺过去,连忙撕开这粘人的竖子:“快松开,莫要胡闹!”


    赵乐秦浑不在意老父亲的口是心非,狂撒一波甜言蜜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宫室,赵乐秦让小明喊来徐福。


    徐福匆匆上前,二话不说先行大礼:“公子有何吩咐?”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此时的徐福已经恢复了人模人样。


    但,他很快就要变成牛马模样了。


    赵乐秦微微一笑,张口就给徐福增加了一个课题:“你现在有两个任务。一是研究怎么打造更好的。二嘛……”


    赵乐秦摸出怀里的小瓷杯,抛了过去。


    “见过这东西吗?我需要你烧出更好看的颜色。”


    徐福手忙脚乱地接住,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却立刻行礼应诺:“臣领命。”


    见徐福眼里都没光了,赵乐秦思考片刻,决定给牛马画个大饼。


    “我会给你人手,教你不传之秘。你学会后也可以广收门徒,传扬此术,甚至以你自己的名义著书立说,成为探究万物变迁、开宗立派的圣人先师。”


    徐福控制不住地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向十八公子。


    他实在难以控制心里的震惊,十八公子这话哪怕只兑现一半,不,三分,放到方士圈里都会被抢破头!


    哪个门派独家秘法不是藏着掖着的,十八公子就要这么轻易地告诉外人了?


    看着赵乐秦淡定的表情,徐福心里忽然一凉。


    只有坐拥金山才敢挥金如土,十八公子这分明是在警告自己,他手里有的是秘术,手下若不堪用,换掉就是了,届时公子自然无损分毫,然败事者却无幸免之理了。


    但……这何尝不是机遇呢?


    徐福心里砰砰直跳,面色镇定地一礼:“臣必竭忠尽智,不辱公子之命。”


    赵乐秦一直紧盯着徐福,一眼便能看出他眼底的惊喜。


    赵乐秦沉吟片刻,幽幽开口:“你若能尽心竭力,他日开海亦可令你参预其事。但是……”


    赵乐秦身形微顿。


    记忆力太好有时也不是好事,他现在脑海里小鬼子桩桩罪行翻涌而上,很想把眼前这人直接嘎了。


    ——冷静,他不能迁怒,华夏科技要先发展起来,然后才能对扶桑斩草除根!


    赵乐秦阖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面沉如铁,语气森寒。


    “如果被我抓到,你胆敢对任何人宣传仙道之事——尤其是在父王面前妄言一字,你就等着受极刑吧!”


    有那么一瞬间,徐福真切地感到自己被杀意彻底笼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汗毛倒竖,瞳孔骤然收缩:“臣一定绝口不提仙道之事!”


    而赵乐秦根本没注意徐福回答了什么。他刚刚怒上心头,威胁脱口而出,现在才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情绪,顿时一滞。


    ——补兑!以前不过是想拆家,现在怎么都想干翻全世界了?


    赵乐秦有点怀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连忙先打发掉徐福:“你先出去吧,下午再过来。”


    徐福立刻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径直走到自己居所。


    关上门后,徐福一下扑到榻上,默默盖住自己的脸,心酸极了。


    ——方士圈里传言就没一个准的!是谁说十八公子生性仁善的,啊?!


    赵乐秦对徐福的抓狂一无所知,他此刻在认真计算自己的年龄,发觉大概是青春期比较早,方才应该是被激素控制了大脑,顿时大松一口气。


    “呼——吓我一跳。”赵乐秦开心地拍了一下大腿。


    穿越者没有长歪,这对华夏来说是件喜大普奔的好事,但对徐福来说就很难评了。


    赵乐秦放下心理包袱后,彻底化身邪恶比格。


    他虽然会时不时提醒一句“铁中仍藏炭气过多”“选用质地纯净细腻的土”之类的妙妙小技巧,但也会隔三差五威胁徐福“你不好好干,有的是人干”“你做的事情价值点在哪里?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否沉淀出了一套方法论?”


    徐福就这样被萝卜大棒日复一日地捶打,很快从方士变成了Q弹的初级化学家,但依旧奔波在十八公子源源不断的项目组里。


    直到徐福有一日终于腾出手来,准备梳理总结、著书立说时,他蓦然发现——这哪里是自己总结的书啊,这不就是十八公子的语录大全吗?!


    徐福“哗啦啦”地翻了一遍自己的实验记录——全都应验了!


    意识到此事的瞬间,徐福在三伏天里都脊背发寒。


    ——这世上真有天授之人吗?


    作者有话说:


    文中涉及《史记》的原文是: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翻译一下:秦始皇听后非常高兴,就派遣了三千名童男童女,并配备了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最后,徐福找到了一片有平原和广阔湖泽的地方,在那里停下来自立为王,再也没有回来。传说徐福东渡航线沿庙岛群岛至辽东半岛,经朝鲜半岛到达日本北九州,将农耕、纺织、医药等技术传入日本,比如《日本国史略》就提到:“孝灵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来。”《日本医学史》记载其率领百工技艺及医人东渡日本。


    第37章 上头 翻年过去,


    翻年过去, 其貌不扬的熊猫崽一下子长开了。


    熊猫萌哒哒的样子看得赵乐秦心里软软,称呼也从“那只小崽”升级成了“我家团团”。


    但团团大概是先天不足的缘故,虽然被人百般照顾, 看起来仍是很小一只。


    由于赵乐秦沉迷撸熊猫,还对着小明嘀咕“咱家团团能做童模”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看着十八公子明显上头的样子, 小明不得不委婉地提醒:


    公子, 咱家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对?


    小明是担心公子投入感情太多伤了神智,但赵家长可听不得家里小孩一点不好。


    赵乐秦当即脸色就是一黑,不甘心地跑到上林苑。


    ——我倒要看看, 别人家的孩子就多牛逼了?!


    赵乐秦气势汹汹赶到上林苑, 瞪着眼看了半晌,发现团团的亲哥又会哐哐吃笋,又会嗖嗖爬树,简直是个功夫熊猫。


    对比起来, 自家傻孩子不但体格小了一圈, 还能躺着就不坐着,被人搂在怀里都不带反抗的, 活像个会眨眼的毛绒玩具。


    即便偏心如赵乐秦, 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孩子是有些呆呆的。


    回宫后, 赵乐秦很是忧郁了几天, 一直到项羽终于憋不住了,疑惑地开口:“公子,它这般日子还不算舒坦?”


    “啊?”赵乐秦张大了嘴, 望着项羽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项羽满眼羡慕,掰着手指数道:“它有食有居,不是躺着就是睡着, 旁的一概不用忧心——我还要每日认字习武呢!”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看看呼呼大睡的团团,心态忽然就放平了。


    ——野生大熊猫寿命也就十几二十年,他家团团被精心照顾,说不定还能超长待机!


    赵乐秦默默地把团团的伙食费提了一档。


    嗐——孩子快乐成长就行,以后我养你啊!


    随着团团越长越大,赵乐秦寻思着现在也没个相机,特地挑了个好天气,抱着孩子跑到了阴嫚的画室。


    “阿妹?阿妹在否?”赵乐秦美滋滋地呼唤天才画家妹妹,“今日有空给我家团团画一幅吗?”


    ——拜托,这可是历史上第一只家养大熊猫,必须留下记录!


    阴嫚一见熊猫眼睛就亮了,小跑着迎上来:“善!阿兄,我可以靠近摸一摸吗?”


    赵乐秦小心地把团团放在地上:“团团尚年幼,阴嫚先慢慢过去,它若不躲,你再轻轻地摸。”


    阴嫚使劲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看着熊猫依旧懒洋洋的样子,她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戳。


    “哇!”松软的触感顿时让阴嫚瞪大了眼睛,“阿兄,团团的毛极软!”


    “然也!然也!”赵乐秦微微抬起下巴,神情骄傲无比,“我们团团无出其右!”


    阴嫚大力点头,脸上都是赞同。


    她轻轻抚了抚团团的背:“阿兄,我知如何作画了!”


    就在阴嫚打算给赵乐秦讲构图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位侍从面色激动地冲了进来。


    “何事?”阴嫚皱起眉,含怒目视来者。


    赵乐秦连忙看了一眼团团,发现团团已经又睡过去了,顿时松了口气。


    那侍从面色涨红,语调猛地压低,甚至有些破音。


    “公主,方才传来消息,齐王出降了!”


    赵乐秦猛地睁大了眼睛。


    最后一个齐国也被灭了,所以——


    “统一六国了!”


    赵乐秦和阴嫚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喜悦像夏天的汽水一样“啵”地在心底炸开。


    “赏!皆有赏!”阴嫚兴高采烈地下令,宫殿里一时喜气洋洋。


    欢声笑语从四面八方向赵乐秦涌来,可渐渐地,一种荒诞之感像一层水膜般笼罩住他,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赵乐秦觉得自己正被抽离、剖开,一半的灵魂飘回那个炎热的夏天,自己正百无聊赖地支着头,看着老师敲着黑板反复强调“记住这个知识点!公元前221年,秦国完成统一大业,建立秦朝,定都咸阳”,另一半的灵魂却悬浮在这片沸腾的空气里,与秦人共享着同一场胜利的狂喜。


    “阿兄?”


    “阿兄!”


    欢呼声忽然重新在耳中轰鸣,赵乐秦回神,发现阴嫚伸手在自己眼前晃着。


    “阴嫚,怎么了?”


    阴嫚捂嘴偷笑了一下,十八兄是高兴傻了吧!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阿兄,父王一统六合,我等是否应备礼以贺?”


    赵乐秦甩了甩头把回忆丢开,一想阴嫚的话顿时笑了。


    ——真望父成龙了!


    嘿,就冲着以后不需要学六国外语,他也得给大爹好好送个礼物。


    赵乐秦环顾一圈天才画家的房间:“是得庆贺,但你献什么礼这不明摆着呢!”


    “你直接画一幅巨作记录庆典的盛景。”赵乐秦冲阴嫚挑挑眉,“原画挂在父王的宫殿,再让匠人刻在石碑上作个副本。后世之人但凡追述此事,都绕不过你‘大秦天才画家’的名号!”


    阴嫚眨了眨眼,跟着兴奋起来:“是极是极!我怎么没有想到!”


    她一时间灵感迸发,连忙抽出纸匆匆描画。


    赵乐秦伸长脖子看了两眼,连忙缩了回去。


    他现在脑子里的名画都被阴嫚搜刮完了,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阴嫚只是大致记录一下灵感,不多时便收了笔。


    她一抬头,看到十八兄漫不经心摸着团团的样子,有些好奇地开口:


    “那阿兄要献礼何物?”


    “我?”赵乐秦还在想着接下来的历史事件,闻言随口道,“这种开天辟地的大事,配的都是大场面,我又没什么擅长的……”


    赵乐秦说着猛地住了嘴。


    ——等等,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赵乐秦顿时两眼放光,话锋一转:“但是为兄义不容辞!”


    哈哈,通通让开,我要开抄了!


    ·


    一周后,众公子公主齐聚十八公子的宫室。


    扶苏前段时间刚升级为爹,看着面前一群小萝卜头甚至都有点父爱膨胀,见众人到齐,含笑开口问道:“十八弟,今日所为何事?”


    赵乐秦神秘一笑,冲项羽打了个手势。


    项羽收到信号,立刻满脸兴奋地蹿了出去。


    赵乐秦抬手虚按了按,朗声道“诸位兄姊,请看!”


    话音刚落,浑厚沉雄的音乐忽然响起,众人好奇的看去,却见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他们身着统一的衣裳,身形相仿、动作一致,远远望去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踏、踏、踏”声,由远及近,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


    明明没多少人,却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哇——”


    面对气势磅礴的队伍,没见识的小萝卜头们发出一阵惊叹。


    “还有还有!”赵乐秦满脸笑容。


    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下,这支队伍行至半途,忽然齐声高呼,声音雄浑嘹亮:“秦定天下,万年无疆!”


    声浪席卷四方,直破云霄。


    然而激昂的音乐未曾停歇,队伍又整齐前行了十几米,项羽忽然高喝:“立定!”


    随着一声令下,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队伍中所有人齐齐止步,队列依旧规整如线,没有丝毫错乱。


    即使是不懂兵事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份威严与纪律,扶苏更能感受到里面的门道,惊异地看着赵乐秦:“阿弟,你这兵卒进退有度、号令如一,大善!”


    “是极是极!”阴嫚激动地拿出小本子,抄起简易碳笔就是一顿速写。


    见众人越说越起劲儿,赵乐秦连忙举起胳膊示意:“我今日不是为了展示练兵的。”


    “那是什么?”公子高疑惑地开口。


    赵乐秦伸出一根手指,扶苏看到这个动作心里就一咯噔。


    ——糟了,阿弟又是这个……


    “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我们父王创立了前所未有的功绩,身为儿女怎么能不献礼呢?”赵乐秦一步踩到了椅子上,左右顾视,“我们联合起来,向阿父提议举办一次校阅!”


    赵乐秦挥了挥胳膊:“你们也看到了,这种校阅多么有气势!这仅仅是十五个侍从罢了,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兵卒!如果有一百人、一千人,乃至一万人……”


    众人陷入想象之中,唯有将闾对军事完全不感兴趣,第一个回神:“可是十八弟,这和我们献礼有什么关系?”


    赵乐秦一下蹦到将闾身边,拍拍好二兄的胳膊:“二兄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们的献礼是校阅中间的合唱环节!”


    赵乐秦“唰”地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了长卷:“词我找人写了,还得有劳二兄谱曲。”


    将闾接过来,大声地读给众人听:“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威震四海。”


    扶苏作为在场丈育中的文化水平最高的老大哥,一下便感受到了里面的才气纵横。


    他反复品味几遍,有点迟疑地开口:“此句写的甚好,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整齐?”


    “噢,反面还有!”


    将闾忽然喊了一声,继续大声念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这个好,我喜欢!”公子高觉得这个简单多了,立刻连连点头。


    面对扶苏的提问,赵乐秦面不改色:“我也没给人家说要求,诸位兄姊根据实际情况再改就是了。”


    ——对不起啦太白先生,您诗仙下凡只有更强的,我这就给您脚下的台阶垫的再高点。


    ——很抱歉啊贾谊老兄,您九年义务教育让人“背诵全文”,我这就给您上上难度!


    将闾像是领到村长任务的赏金猎人,兴奋地一挥拳:“交给我!请诸位兄姊放心!”


    在场之人都是紧密合作搞了好几次事的,一个个轻车熟路,立刻积极应和。


    “善!”“彩彩彩!”……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狂热,扶苏连忙打断这群上头的弟弟妹妹:“且慢!”


    看着一群乌合之众闪闪发光的眼睛,靠谱的老大哥无奈地开口:“便定作歌咏了?于校阅中献礼?”


    扶苏哭笑不得地数着:“先不说别的,我们秦国的校阅,素以车驰卒奔、军阵演武为重。贸然改成队列,虽然气势非凡,是否合乎法度?”


    这就触及在场学渣的知识盲区了,乌压压的一群小孩顿时安静了下来,陷入呆滞。


    唯有赵乐秦毫不担忧,大大方方地向前一步:“我们父王都统一六国了,前人也没做到过这种事情呀,干嘛还要按照前人的礼节呢?”


    芊阳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立刻握拳高呼:“我命由我不由天!”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应声如潮。


    扶苏感觉自己被此起彼伏的口号包围了,整个人瞠目结舌——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又燃起来了?


    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看向呆滞的扶苏:“大兄?”


    扶苏微微倒退半步:“即便不论礼制,校阅所需资费从何而出?”


    “找商人出资。”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果断回答,还贴心地举了个例子。


    “我听闻巴清就是被父王接到咸阳客居,以公卿王侯的礼遇奉养的。先例在前,如果有商人愿意出资,比如需要青铜号角,商人就可以在上面刻上‘某某氏敬献’,有重大贡献再安排个席位。”


    扶苏呆了几秒,不可置信地思索片刻——好像,行?


    他浑身一凛,继续道:“那还有涉及的军队调动、场地安排……”


    扶苏一个一个数下来,最后正色道:“最重要的是,父王是否应允?”


    赵乐秦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这才哪到哪呀,大爹后面有的是震撼首发!


    又是自夸“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把老前辈踩在脚下,又是频繁巡游与刻石颂德,宣示主权、神化自己,还大兴土木与奢华建筑,来展示权力大肆享受。


    现在大爹刚刚完成“六王毕四海一”的史诗级成就,是欲望雷霆膨胀,恨不得和太阳肩并肩的好吧?


    拒绝?不可能的。


    赵乐秦心里咕嘟嘟吐槽半天,面上却一摊手,嘿嘿一笑:“这个嘛,要靠大兄你去向父王讲啦!”


    ——好哥哥,加油吧!


    赵乐秦向扶苏挤挤眼,下一刻,他高举双手,大声呼唤:


    “大兄!大兄!”


    妙妙点子王带头向好大兄发起冲锋,不嫌事大的狂热分子们左右对视一眼,立刻选择把长兄高高架起,跟着齐声大喊:


    “大兄!大兄!”


    在宛若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在一众弟弟妹妹期盼的视线下,扶苏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感觉自己压力山大。


    “你们、不是,我……唉!”


    当日傍晚,扶苏赶到了咸阳宫。


    ·


    咸阳宫里,嬴政翘着嘴角读了一波文采盎然的夸夸,又欣赏了一遍充满秩序与法度之美、整齐划一的队列,满意地点点头。


    ——无论是否进行校阅,这赞颂与仪仗甚得他心!


    嬴政微微点着“诸侯尽西来”几个字,思绪翻涌。


    现在他刚把齐国事宜处理完毕,但疆域毕竟增加了数倍,新的问题层出不穷。当立何法度、设何官制?如何荡平反抗、肃清异声?新权旧派又该如何重新制衡?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他裁决,饶是以嬴政的效率,骤增的政务也让咸阳宫时常灯火通明,一亮便是一夜。


    嬴政知道六国初灭,人心浮动,天下未必真的敬服,他也日夜操劳、理政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嬴政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意气。


    ——寡人终结了周室东迁以来五百余年的乱世纷争,创下这前无古人的一统大业,凭什么还要恪守称王的旧制?若依旧称孤道寡,与历代诸侯又有何分别?


    嬴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思绪越来越清晰。


    或许……他可以先稍稍改一下传统的校阅。一则威慑,使六国余孽见之胆寒,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试探,让朝臣与黎民亲睹新军威仪,以此引导人心所向;三则……彰显寡人独有的功绩与威仪,打破古来旧制的桎梏。


    嬴政望向扶苏,开口考教道:“你有何见?”


    扶苏早有腹稿,立刻扬声对答:“父王,此队列步伐如一,如山岳移行,令人望而生畏,或可让天下人知父王之威,彰我秦之强。臣以为一可阅军实,察士卒之练、甲兵之利;二可慑六国遗臣,使其知秦师不可犯;三可安黔首,使知国有坚兵,可托生业。”


    嬴政很满意扶苏已经能看到校阅的教化作用,比之前大有长进,面上却不漏分毫,继续提问:“何以观颂?”


    扶苏面色镇定,朗声答道:“臣等以子颂父,其情由衷,天下人子皆可共情,此其一焉;我秦室上下同心,宗庙有托,六国遗民见之,当知秦之强,不仅在甲兵,更在骨肉之固,此其二焉;孩童无知,所以言真,其声无邪,所以近天。天命既归,谁敢不从?”


    扶苏回答完毕,垂下眼盯着地砖——大兄只能帮到这里了!


    嬴政眼睛里浮起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他抬手,示意侍从取来笔墨:“令,丞相、奉常、廷尉、国尉、郎中令,入咸阳宫,共议校阅之制,以定章程。”


    扶苏猛地一抬头,脸上绽放出喜色。


    嬴政唇角微挑,眼底野心翻涌,先前那点烦忧早已被焚尽,只余一股舍我其谁的自信。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长睫投下冷峭的阴影,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慢。


    诸侯之王、列国共主算什么?


    他要的是凌驾于千古之上、镇慑千秋万代的无上尊位;他要的是独掌乾坤、定鼎九州的绝对权威。


    礼法、秩序、制度、文字、疆域……这天下,都该由他亲手重塑!


    殿中不知何时已点上了烛火,嬴政的身影投在舆图之上,仿佛已与那广袤疆域融为一体,隐隐之间,似有万军齐进,声震九霄。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1.校阅:即阅兵,当时称“大阅”“大搜”“校阅”“观兵”。虽然秦末战火导致大量宫廷档案和文献被毁,《史记》等后世典籍侧重政治、战争,略于仪式细节;但汉承秦制的记载与考古发现,足以反向推证秦代阅兵的存在与形态,秦举行阅兵这一点是有极大可能的。最直观、最有力的考古佐证就是兵马俑!另外,秦素来也很重视军事校阅,这是承袭了先秦的“大阅”传统(如著名的“孟津观兵”)。当然了,战国阅兵与现代阅兵目的完全不同。战国时期,各国阅兵已从西周田猎式,演变为制度化军事检阅与政治威慑工具,核心是展示军阵、战车、骑兵与精锐士卒,本质是战前演习、军功考核、临战动员。有的国家真是故意开到边境秀肌肉,阅完兵很可能直接开仗,是为了杀人夺地灭国的。战国也没有正步,只有战阵动作,比如坐、进、退、左旋、突击、合围……比如《周礼?大司马》详细记载春秋至战国的教阅动作:“以旌左右进退,以金鼓节坐作。”另外根据睡虎地秦简记载,军阵训练、兵器点检、什伍编制有严格规定,证明“列阵、行进、射艺”是日常训练内容,可直接转化为仪式化展示。扯远了,文中设定嬴政在刚刚完成了“并吞八荒”的伟业时进行阅兵,是考虑嬴政需要通过军事仪式巩固政权,展示国威,另外就是邪恶比格的撺掇了哈哈哈哈。2.关于口号:秦武公为春秋早期秦国君主,铭文以“万年无疆”祝颂国君长寿、国祚永固,是秦国最早的“万年无疆”金文记录。睡虎地秦简(战国末–秦初)里抄录大量为官准则与吉语,其中“万年”“无疆”作为祝颂语出现,用于祝颂君主、国家、长官。占卜吉语中,“万年无疆”是祈求长寿、国祚长久的固定用语。历史资料补充:巴清:战国时代大工商业主,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业家。巴寡妇清因是巴郡的寡妇,名清,故被称作“巴寡妇清”或“巴清”丈夫死后,巴寡妇清守着家族企业,凭雄厚财力保卫一方。是秦始皇陵里大量水银的主要提供者之一,因其在政治军事上的特殊地位,与另外一位大商人大牧主乌氏倮被国家当作上宾礼遇。嬴政将她留在咸阳客居,以颐养天年。巴寡妇清死于公元前220年,葬于秦国都城咸阳附近。秦始皇表彰其守贞之节,封其为贞妇,下令在其葬地筑“女怀清台”,以昭天下。真的是一位传奇!


    第38章 大秦阅兵·上 在某位不知


    在某位不知名点子王的werwer下, 经过数月的准备,一场规模、内容都前所未有的校阅已经基本准备就绪。


    经过宫廷博士嘶声裂肺的据理力争,这场校阅到底保留了传统的战阵演武, 但新增的队列行进与新式礼乐却引来了无数讥讽。


    尤其是六国旧贵族,听闻此事简直乐得前仰后合了!


    “戎狄之俗,不通文章。”


    “所谓队列, 恐是驱赶士卒如牧羊驱群罢!”


    “什么粗鄙野声也算新乐?”


    “要贻笑大方了!”


    ……


    嘲讽被酒醉的小商人无意间捅了出来, 传到了扶苏的耳中,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好大兄一开始只是不想让弟弟妹妹们失望,其实心里也觉得这校阅有些变化太过了, 但他自己心里想想就罢了, 外人胆敢如此轻视?!


    扶苏怒火熊熊下,几乎是一个人掰成了八瓣儿用。他一手办嬴政布置的任务、一手抓自己的课业,既要抽出时间和妻子培养感情,又要照顾自己刚会喊“阿父”的儿子, 还需要参加弟弟妹妹们的颂歌排练……除此之外, 扶苏偶尔还会去点子王那里寻寻建议,整个人直接瘦了一圈。


    点子王见好大兄如此积极, 确实给出了一点指导意见。


    ——观礼的人有秦王大爹、有功臣高官、有六国贵族、有商人巨贾, 但……为什么没有百姓呢?


    扶苏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惊诧道:“啊?”


    赵乐秦疑惑地看向扶苏:“阿兄, 百姓、庶民,他们交赋税、服劳役,他们打仗、他们流血, 他们才撑起了国家呀!”


    扶苏震撼地看着自己的阿弟。


    饶是扶苏从心底相信儒家的这一套,也真的在生活中努力贯彻“仁义礼智信”,是有口皆碑的仁善君子, 但他到底是嬴政培养的继承人,思考时是站在统治阶级一边的,不会真的站在底层角度。


    庶民愚昧,庶民无知,庶民需要教化。


    统治者应该慈悲,应该仁善,应该引领方向。


    怎么会有人理所当然的从庶民角度思考,好似、好似认为他们才是国家的主体啊!


    扶苏沉默良久,郑重开口道:“阿弟,多谢你教我了一个道理。”


    他认真向赵乐秦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忙忙去写奏疏了。


    ——虽然不能彻底放开管束让庶民旁观,但咸阳附近德高望重的三老、各县的长者……还是能选一些代表来的!


    赵乐秦被扶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无奈地挠挠头。


    唉——其实,他主要是习惯了军民一家了啊!


    ·


    时间一晃就到了校阅的日子。


    天上是层层叠叠的云,看上去莫名让人感觉到丝滑,像尚未完全展开的锦缎。


    渭水两岸的杨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万千绿丝绦垂下来,飘出点点柳絮。


    有的飘得高高的,飞到了几乎闪闪发光的章台宫观礼台,有的贴着台前极为宽阔的驰道上,顺着扑往起点处那装束统一的队列,还有的飘向南边更大、更宽阔的空地——那里是上林苑的边缘,上面满是列阵完毕的战车、兵卒、战马……


    章台宫高台中央,穿着一身玄色礼服的嬴政威严无比,上下郎官、卫士各就其位。


    东西副台上,高官功臣、六国贵族依次入席。


    远处百姓的看台上,白发三老们已静静等待。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向天上躲在云后的太阳——与他十七年前加冕那天一样。


    那时他接过了先祖的赐剑,如今终于四海皆平,万民臣服。


    风灌进嬴政的衣袖,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要乘风而起,在万里长空,俯瞰这片终于完整的山河。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氛围。


    终于,一个侍从上前请示:“王上,吉时已至。”


    嬴政肃颜颔首,声音威严:“启。”


    秦王下令后,悠长、沉雄的号角声响起,传到远处整装待发的军阵。


    号角未落,战鼓骤然擂响,几十乘战车同时启动。


    马蹄声从稀疏到密集再到连成一片,最后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轰鸣。


    黄土在车轮下翻涌、炸裂,在风中卷成一条黄色的巨龙,跟在战车后面翻腾咆哮。


    从观礼台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滚滚的烟尘。


    紧接着,金鼓声忽然变更急促密集,“咚咚咚”响成一片。


    下一刻,骑兵从战车的缝隙间冲了出去。


    他们从静止到狂奔只用了几息,在奔跑中迅速收缩成一道铁流。


    骑兵人马合一,忽而散开如惊飞的群鸟转向、加速,忽而聚拢如合围的狼群左右包抄、正面突击,冲到空地中央时,手中的柄短矛同时指向天空,折射出冷森森的寒芒。


    几番变换后,骑兵在空地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缓缓收拢,退回阵侧。


    金鼓再变,沉稳而厚重的鼓点声中,军阵动了。


    令旗所指,大军所向。苍旗横指,朱旗点动,玄旗斜引,那片兵卒组成的黑色海洋开始变幻,方阵变圆阵,雁行变钩行……战鼓声声,万人如一。


    直到最后一个阵形变幻完毕,金鼓声停了。


    刚刚翻腾的黑色军阵瞬间静止下来,像一片刚刚完成潮起潮落的黑色海洋,唯有矛尖、戟刃的波光在粼粼跳动。


    烟尘渐渐落下去,落在那片被战车碾过、被骑兵踏过、被千万只脚步踩过的黄土上。


    士卒们退回原位,重新列成方阵,像一片凝固的海。


    副观礼台上,旧齐田昇面色发白地闭上了眼,战车仍在他耳边轰鸣;旧楚屈均的牙齿开始磕碰出“嘚嘚嘚”的声音,虎狼一样的兵卒吓破了他的胆;而旧魏师尚发抖的幅度,在一众擦汗的降臣中都无比显眼,把旁边来自韩地的张仲衬托得格外镇定。


    张仲想起自己先前的嘲笑,深呼吸几番,盯着那片静止的军阵,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空气闷热。


    他想抬头看一眼厚厚的云层,不知怎么,下意识先偷偷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嬴政专注地看这远处那片黑色的军阵,世界倒映在他的眼中。


    张仲低下头,面色涨红。


    ——降臣已经不被秦王看在眼里了。


    忽然,雄浑的音乐声骤然响起,惊得张仲猛地坐直。


    ——传统的战阵演武结束了,队列行进要开始了。


    钟鼓相和,金石齐振,恢弘大气的乐音漫卷四野,中间夹着沉稳而均匀的鼓声。


    驰道等候多时的方阵前,一面绣着“秦”字的大旗被哗啦一下展开了。


    天上厚实的云层中渐渐裂开缝隙,阳光喷薄欲出。


    柔软的白絮飘落在兵卒的坚硬的黑甲上,然而这些人却像一尊尊铁铸的像,任凭这白絮落满全身。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


    下一刻,音乐陡然变得激越。几乎是同时,厚厚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正落在驰道上。


    这个天地配合的舞台上,第一个方阵,动了。


    数千只脚同时抬起,同时落地,却只有一个声音。


    他们踏着完全一致的步伐,像一座山在移动,像大地自己在踏步。


    阳光下,成千上万支长矛仿佛同时亮起,像一片突然燃烧的金属森林。


    整个观礼台静了一瞬。


    与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整体气势的战阵演武不同,驰道就横在观礼台前方,眼神好的从方阵出发时看得就一清二楚,随着这支队伍齐刷刷地向前,观礼台上的人甚至可以看清兵卒脸上的沟壑与汗水,以及……明亮到可怕的眼神。


    方阵经过高台正前方时,领队军官忽然发出一声爆喝。


    “止——举!”。


    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地扭头,将兵器向上举起,倾斜出相同的角度。


    “秦王万年!”


    惊雷乍响,声震九霄。


    距离最近的屈均被震得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在郢都见过最繁华的市井,最优雅的舞乐,却从没见过人可以这样走路。


    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动作?为什么没有左顾右盼?


    屈均甚至怀疑他们没有呼吸!


    席位更偏的关中大贾们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便是压不住的狂喜——有这般兵力,如果秦王愿意,从陇西到辽东,所有的关卡都将一夜之间打通!


    钢铁洪流依旧向前,一切都彻底摊开在天地之间,没有半点遮掩。


    清清楚楚的方阵,整整齐齐的步伐,明明白白的威压。


    无数次“秦王万年”反复响起,持戈带甲的士兵昂首挺胸,为自己的君王献上忠诚。


    一直到分列式的最后一个方阵走过,震天的口号与脚步声缓缓远去,驰道上重新空了下来。


    钢铁气息仿佛还凝聚在半空中,久久不散。阳光直直地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竟让人产生一种刚才的千军万马只是幻梦的错觉。


    直到这时,高台上,令旗才缓缓挥动。那音乐声随之渐缓,如潮水般退去,直至完全停止。


    嬴政身前下方的观礼席上没有人敢出声。但远处,百姓看台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窸窣声——那是老人们终于忍不住的低声交谈。


    “适才那……那……”


    “噤声!”


    说话的老人被旁边的人制止了,赶紧闭上嘴。


    但那几个字在音乐声中还是飘了过来,飘进田昇的耳朵里。


    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听得出那种骄傲的语气。


    田昇呆呆地看着驰道,好像看见齐国的旗帜被踩进了土里,上面沾满了泥土。


    他不愿再看,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云彩在被风吹散,太阳慷慨地把光芒洒向大地。可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明媚的天,他却觉不出暖意。


    田昇看见了天边一个黑点正在靠近。


    那是一只鹰。


    它飞得那样高,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阳光,闯进了这片它不该来的天空。


    高台上,嬴政也注意到了那只鹰,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顺着秦王的动作抬起头。


    嬴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弓。


    那张弓是今年新制的,柘木为胎,牛角为面,筋胶坚韧。侍从已经微微躬身,只等秦王一个眼神,就会双手奉上。


    嬴政忽然一笑。


    他没有伸手拿弓,而是直接指向那只还在盘旋的鹰:


    “给寡人射下来。”


    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天空中最后那一层薄云散了。


    太阳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悬在中天,光芒万丈地照着。


    同一时刻,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锐士,齐齐开始取箭、搭弓、拉弦。


    “放——”


    不知是谁喊出的这一声,也许是将军,也许是传令兵,也许只是共同的心声。


    所有持弓的锐士同时举起了弓,弓弦震响,箭如蝗起,遮天蔽日。


    那只鹰甚至来不及鸣叫一声,就被那片黑色的箭雨彻底吞没,消失在阳光里。


    箭雨落尽,天空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柳絮被箭风带动,纷纷扬扬地旋起来,像一场突然倒卷的雪。


    嬴政满意地颔首,轻轻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章台宫:是接见使节、举行典礼的重要宫殿。汉承秦制(我怎么每次补充资料老打这个词……),未央宫前殿基址即秦章台宫主体建筑,汉代沿用并增筑,根据《汉长安城未央宫前殿遗址勘探》,未央前殿(秦章台)现存残高8到10米,台顶至现地表约10米。秦代宫殿建筑以宏伟著称,参考秦咸阳宫一号殿的高度,章台宫台基原高大概在12到15米。感觉这个在战国真的相当高了,站上面居高临下,远远看去一览无余了属于是。章台宫前的驰道:根据《秦咸阳城遗址考古发现与研究》渭南章台、兴乐、甘泉诸宫前均设东西向主驰道。根据《秦代交通考古研究》宫前驰道标准是中央三丈(约6.9米)御道,两侧各宽20到25米旁道,总宽50到60米。秦有举行大型典礼的空间和需求:在府库遗址出土了600多么斤石磬碎片,石磬是重要的国家礼乐器,用于大型典礼场合。这些礼乐器上刻有“北宫乐府”等秦小篆字样,证明秦代已有专门的乐府机构负责国家礼乐——这也从侧面说明,秦人具备举办大规模典礼的场地和组织能力。简而言之,秦够大,够宽阔,完全有地方搞阅兵!关于传统军演部分的顺序:关于传统军演,篇幅问题只写了战车驰驱在先,骑兵奔袭次之,军阵变幻压轴。骑兵部分还去掉了射箭(正儿八经打仗骑兵+射箭才是战力max),这里主要是把高光留给祖龙陛下了。六国国君的处境:六国国君分别处置,结局凄惨。让这些人公开出现在咸阳的阅兵式上,政治风险太高,所以设定他们不出席。《史记》记载其下场如下:韩国韩安被囚禁于陈县(今河南淮阳)后因旧都新郑的韩国贵族发动叛乱受牵连,被处死。赵国赵迁被流放至房陵(今湖北房县)的深山中,最终饿死或郁郁而终。魏国魏假下落成谜未明确记载其结局。楚国负刍被俘后被废为庶人(平民),最终结局不详。一说死于乱军之中。燕国姬喜被秦军活捉。一说被贬为庶人后自杀,一说不知所踪。齐国田建被迁至共地(今河南辉县),被活活饿死。邀请六国贵族出席:是一种“怀柔”与“警告”并举的手段,既表明归顺新朝可享富贵,也暗示反抗将以卵击石,所以设定邀请他们出席。《史记》关于此次大规模移民的原始记载原文为“二十六年……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即在完成统一的公元前221年,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的策略,其中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这十二万户的核心,正是被灭六国的王族、贵族和世家大族。将这些人集中到首都,既是为了“强本弱末”——削弱原六国地区的社会根基,充实关中,也是便于中央政权对他们进行直接监控。文中的六国贵族姓氏是根据史料推测的,名字都是私设。三老:三老是秦代乡官,掌教化,由年长有德者担任。《汉书·高帝纪》载:“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虽然这是汉制,但秦代已有类似设置。《通典·职官十五》明确记载秦代乡官设置:“秦制,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有秩、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即秦代基层行政为:十亭为一乡,每乡设三老一人。《史记·陈涉世家》记载陈胜攻占陈县后,“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各乡三老都来议事,也可佐证每乡设三老一人的制度。


    第39章 大秦阅兵·下 全场鸦雀无


    全场鸦雀无声。


    赵乐秦“咔吧”一下捂住快惊掉的下巴, 激动地心肝乱颤。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之箭吧?


    自周天子以来诸侯纷争数百年,能真正执掌兵权、号令三军的君王屈指可数,即使放眼华夏上下五千年, 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天子又有几人?


    嬴政就站在这里,一令既出、万军景从。


    绝对的自信,绝对的掌控, 绝对的威仪。


    从此, 降臣不敢潜谋而犯典,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日月于怀,江山在握。举世皆臣, 唯我独尊。


    这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赵乐秦被嬴政随手的操作秀了一脸, 兴奋地恨不得现场化身成一匹嗷嗷叫的狼。


    “阿弟!”


    一双手忽然扯了扯赵乐秦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赵乐秦带着梦幻的笑容看过去:“二兄,何事?”


    将闾的眉宇间都是紧张之色,小声说道:“整备妥当, 即刻便轮到我等!”


    在大多数人都沉迷于嬴政的王霸之气时, 唯有音乐家将闾不为所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排练的合唱。


    见合唱团都开始神游了, 将闾极其不放心这群不靠谱的兄弟姊妹们, 硬是挨个提醒过来。


    赵乐秦猛地回神, 冲将闾灿烂一笑:“好的好的。”


    这时, 金鼓再次响起。


    “走!”将闾急切地开口,小幅度挥舞着胳膊。


    众人神情也紧张起来,小跑着站到预定位置, 将闾一直等着所有人都站好了,自己才放心地归队。


    在越来越急促的鼓声中,扶苏带着弟弟妹妹们齐齐行礼。


    嬴政微微颔首:“起。”


    合唱团直身归位后, 那本就急促的鼓声陡然又紧了几分。


    紧接着,筝弦骤起,铮然如金戈交击;编钟齐鸣,浩浩若沙场点兵。


    在一片赳赳出征的肃杀之气中,干净的童声突然响起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那是最清亮的童声,像山间的溪流,像三月的春风,像此刻漫天飘落的柳絮,与一直未停歇的战鼓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童声在唱“奋六世之余烈”“秦王扫六合”。


    ——历代秦王的夙愿,终于在此刻达成。


    童声在唱“振长策而御宇内”“虎视何雄哉”。


    ——这是天命所归,这是英雄的史诗。


    童声在唱战争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童声在唱功业已成,感谢百年战乱结束、天下人终得太平。


    天真无邪的雉子开口,干净的童声在天地间回响。


    百姓的眼眶湿了。他们有一位强大的君王,带领他们结束了祖祖辈辈深陷的战乱,他们的子孙再也不用如惊弓之鸟般活着了。


    六国降臣在这样的童声里却顿觉痛楚,只觉得心口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磨。那童音没有熟悉的乡音,是只属于胜利者快活的宣告。


    淳于越皱起了眉——这合乎《周礼》吗?这童声确有教化作用,但《周礼》规定校阅的内容是简车徒、习战阵,是平而修戎事,是以田猎教战阵,现在可非歌功场合啊!


    同样的歌声落入不同人的耳中,反应千差万别,映出了众生百态。


    而嬴政本人亦是心绪纷乱,百感交集,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中。


    人总是追逐着更极致的圆满,当个人的功业抵达巅峰,反而会触碰到另一种渴望——那些在来时路上被遗忘、被牺牲,被有意无意掩埋的东西。


    干净的童声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嬴政盔甲,让他想起了已经深埋在心底的过往,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的,曾经动荡不安、勉强苟活的童年。


    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嬴政不曾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歌声。


    嬴政看着台下那群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仰起的脸。


    一阵风来,天地间好似忽然飞起了雪,为童声附上柔软的点缀,看起来美得惊人。


    ——不过,唱歌的人就不那么美了。


    眼见着一团柳絮要突袭自己的嗓子眼,赵乐秦连忙闪电般出手,一把将柳絮攥在了掌心。


    还好这堆柳絮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阵风过去又飞远了。


    赵乐秦一边继续唱,一边向嬴政看去。


    ——没有被看到吧?


    ——哦,大爹也在看自己,那大概是看到了。


    赵乐秦开心地冲大爹来了一个wink。


    嬴政但看着赵乐秦笑得灿烂又臭屁的样子,一腔柔情顿时化为哭笑不得。


    他微微偏头,本想瞪这轻佻的竖子一眼,却猝不及防望进了赵乐秦的眼底。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肉眼可见的真诚。


    嬴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挨个看过去,俯瞰的优势下,一眼便能看到子女们的紧张、激动,以及……毫无保留的依恋。


    稚嫩的面孔上没有背叛,没有算计,只有对阿父最纯粹的、赤诚的仰望。


    嬴政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又看向其中最热烈的十八子。


    赵乐秦见状,又迅速飞了个眼神过去,放肆地表达着自己的崇拜和喜爱,脸上的笑容坦荡极了。


    嬴政身体微不可查地轻轻后仰。


    ——他不习惯这样不计代价的给予。


    嬴政微微抿唇。


    他甚至有些奇怪,这个孩子明明生而丧母,为何身上的暖意无穷无尽,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嬴政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每天快活无比的小孩,他的情感与三观早已在另一个太平盛世被稳稳填满了——在那个有老爸用笛声逗他醒来的清晨,在那个有老妈变着法子投喂的四季,在亲人无条件陪伴与守护的十八年里。


    赵乐秦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孩子,所以,即使他被突然扔到了落后又陌生的世界,他仍可以用最大的勇气面对困难,仍能毫无保留地去爱、去信任,可以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而嬴政则是一个完全的、彻底的反面。


    他永远在失去、一直遭到背叛,几十年的经历反复提醒着他,越是血脉亲人,越可能意味着伤害——童年把他抛弃在敌国的父亲,捧情人与私生子上位的母亲,举兵叛秦的弟弟成蟜,伐楚时背后插刀的表叔熊启……


    嬴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赵乐秦胡闹的行为一次次纵容背后,是他回避又渴望着这样的童年,靠近又惧怕这样的情感。


    可,比格大王不允许有人封心锁爱。


    赵乐秦领着他的兄弟姐妹们,用最盛大、最张扬的形式进行了响亮的许诺。


    他们敬他,爱他,依恋他。


    他们的父亲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君王,是子女永远的骄傲。


    战鼓声渐落,童声还在回荡。


    当天下一统的功业抵达顶峰,当缺位的情感终于被填满,嬴政几乎要被这纯粹的感情冲击得落荒而逃了。


    ——他血脉的延续,他从未拥有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此刻正在用最盛大的方式,回响在他面前。


    阅兵结束时,柳絮已经落尽了。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场迟来的雪。


    ·


    阅兵结束后,赵乐秦诡异地发现,大爹对自己的容忍度忽然变得更高了。


    在十天内接了三批赏赐,两周被抽查了五次课业后,赵乐秦疑惑地原地转了几圈。


    ——不对呀,《阿房宫赋》里不是这样的呀!


    接下来明明该是“始皇之心,日益骄固”的戏份,大爹应该更老登、更龟毛、更自负、更万恶甲方,先拿捏、再刁难、处处挑刺、说一不二,你怎么直接上来就跟我变好爹了!?完全不符合人设,我——立刻接受!


    邪恶比格百思不得其解了三分钟,痛痛快快地把事情抛之脑后。


    ——管他是因为什么呢,恃宠而骄,走起!


    “阿父阿父!”赵乐秦一撸袖子,乐颠颠地跑到咸阳宫。


    熟悉的大嗓门传来,嬴政了然地抬起头。


    赵乐秦草草一礼,凑到嬴政跟前。


    嬴政顺势放下手里的奏疏,眉间的折痕一松,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何事?”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脸上挂着极为灿烂的笑容:“阿父,我还没有见过大朝会什么样子,我能不能上朝旁听一次呀?”


    嬴政微微挑眉,心里升起好奇:“你为何忽问此事?”


    常理来说,公子申请上朝算是踏入权利窝的开始,但嬴政半点没往赵乐秦争权夺利的方向想。


    这倒不是嬴政龙眼看人低,主要是赵乐秦实在精力十足,又完全坐不住,天天除了上课就喜欢折腾吃喝玩乐——还是上到扶苏,下到荣禄,几乎是带着整个秦宫的公子公主们一起折腾!


    嬴政时常觉得,按照这竖子爱玩儿的劲儿头,能跟上课业的进度都得感谢上天开眼,赐了这竖子几分聪慧。


    赵乐秦笑眯眯地向前半步,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我没见过嘛!”


    ——上朝是很无聊,但是怎么能错过“寡人不做秦王啦,朕要当皇帝”“三皇五帝都不如我”之类的震撼首发!


    赵乐秦换了一个眼巴巴的表情,表情诚恳极了:“我还没有亲眼看过父王上朝时的威严!”


    他说着瞟了一眼桌面,思索着要不要来一次斟水递杯、指天发誓的装乖小连招。


    可嬴政微微翘了一下嘴角,甚至没有多犹豫几秒:


    “可。”


    听到大爹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赵乐秦瞬间蹦了起来。


    “哎呀,我就知道,阿父就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赵乐秦顿时展颜一笑,眉目生辉。


    嬴政看着眉眼间神采飞扬的小孩,总觉得宫殿都明亮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狠狠卡文,麻瓜没能如约更新第二章 ,今天多给大家补几个小剧场。【小剧场】小剧场1:嬴政自信地发问——天下英雄谁敌手?赵乐秦即答:曹刘。小剧场2:借着十八公子的侍从身份,项羽悄悄蹭了个观礼台的角落。看到来去如风的骑兵后,小胖子被钢铁洪流硬控了3秒,迅速做下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那个站在最前头的大将军,应该是我啊!小剧场3:·假如历史强力修正,秦虽然没有二世而亡,但仍没有跳出封建社会的轮回·《史记·秦始皇本纪》(节选)是日,天初阴晦,及军行,云忽四裂,日光下照,军容愈明。俄而,有鹰孤飞,盘桓阵上。王顾左右弓矢,弗取,遽举臂指之,令曰:“为寡人射之!”于是万弩齐发,矢如雨下,鹰应弦而坠。当是时,天宇廓清,晴光万里,士皆踊跃,以为天祐。太史公曰:秦之强,能并天下,岂非以兵革之利、号令之严哉?观其新定四海,即耀武以慑诸侯,虽一鹰之微,必示以万弩之威,其心盖欲使六国遗黎,莫敢仰视也。然天象应之,日光三变,岂非人事既极,天命有归乎?苏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今秦一统久安,威加四海,势压九州。射一鹰而示天下莫敢逆,诸侯既灭,秦之强,无人能当,此势之所必然也。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始皇射鹰,日光三变,非天祐,非天谴,人事自强则天应之。秦能久存,在法度严明、政令一统,不在一鹰之死生。寇准:主威若此,三军震服,天下畏服!张居正:尊主威,定国是,严法令,一民心。始皇射鹰,正是以小见大、立威天下。秦不亡,正因权归于上、令行禁止。为君者,必使天下莫敢轻,莫敢叛。鲁迅:始皇射鹰,万弩齐发,看似天光照耀、军容极盛,实则一手遮天、压制群伦。秦若不亡,不过是强权压服久矣,百姓俯首,不敢仰视,所谓 “天祐”,不过是不敢出声的沉默罢了。小剧场4:《百家讲坛系列之·一指江山——嬴政射鹰背后的帝王心术》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咱们就来聊聊,实则藏着大玄机的历史细节——秦灭六国后,嬴政阅兵时的射鹰之举。很多人觉得,这不就是一场阅兵上的即兴表演吗?实则不然,这一指是秦王的底气、权威,更是大秦帝国的霸气。这个细节,妙就妙在“王顾左右弓矢,弗取”这八个字上。您想啊,如果嬴政是自己拿起弓,嗖的一箭把鹰射下来,那顶多算他武艺高强,是个神射手。但一个帝王,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自己射箭的水平。他这一指,就把自己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绝对的掌控者。他指的不是那只鹰,而是秦国的百万雄师。下一刻万箭齐发,射下来的是鹰吗?不,射给六国人看的,是秦军对自己绝对的服从与恐怖执行力。这就有了一层非常深的政治寓意。那只盘旋的孤鹰,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六国残余势力的象征,是旧时代不甘消亡的游魂。它出现在秦军最威武的时刻,带着一丝挑衅,一丝不祥。嬴政的处理方式,就是告诉天下:在寡人的铁军面前,任何胆敢窥视、敢于凌驾于大秦威严之上的东西,无论你飞得多高,都只有一个下场——粉身碎骨。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甚至是一种傲慢。这份傲慢,来自于他“奋六世之余烈”的底气,来自于他刚刚完成的“吞二周而亡诸侯”的不世之功。更有趣的是天象的配合。阴云密布时开始,阳光乍现时军队行进,万箭射鹰时彻底放晴。这在我们今天看来,可能是巧合,但在当时,那就是“天人感应”。老天爷也在给这场大秀做特效。当那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玄黑色的甲胄上,照在嬴政指向苍穹的手指上时,它就在告诉所有人:秦并天下,那是天命所归。六国贵族的痛苦与畏惧,秦人百姓的自豪与骄傲,都在这一道阳光下,被无限放大。这一指,射穿的是飞鸟,震慑的是诸侯残余,凝聚的是大秦民心,更拉开了中国大一统王朝的序幕。嬴政作为千古一帝的自信与霸气,便在这“王顾左右弓矢,弗取”里体现的淋漓尽致了。【关于设定】淳于越:淳于越是齐国的博士,秦统一六国后入秦,担任博士、仆射等职,《史记》等原始史料中,没有直接、明确的文字记载 “淳于越是扶苏的老师”;这一说法主要来自后世史学推论与文学演绎,其依据是人物身份、时间线、政治立场、教育制度四条间接证据链。这里就私设,淳于越作为扶苏的老师得了个看阅兵的席位。【历史资料补充】无意间查到,最早的童声合唱团竟然是刘邦搞的哈哈哈:在《史记》中,对这一历史场景有详细的描述“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 令儿皆和习之。”刘邦平定叛乱后路过故乡沛县,不仅挑选了120名儿童教他们唱歌,还在自己击筑高唱《大风歌》后,让这些儿童加入进来一起合唱。


    第40章 始皇帝出道了 天色微明,


    天色微明, 东方既白。


    微弱的晨光中,臣子们神情严肃地站在殿廷外,列队等候。


    队伍最前面, 赵乐秦靠着扶苏困得东倒西歪,甚至有点打小呼噜。


    扶苏无奈地轻轻拍着赵乐秦:“阿弟?醒醒,时辰至矣。”


    “嗯嗯, ”赵乐秦睁开半只眼, 语调朦胧,“我再睡一小会儿——”


    赵乐秦嘟哝着说完,眼睛“咔嚓”一下就又闭上了。


    扶苏揉了揉酸涩的眼, 看着赵乐秦快昏迷的样子叹了口气。


    昨日阿弟兴致勃勃地来寻自己, 非说什么“第一次上朝要走一走朝臣的花路”,硬是舍近求远要绕到宫门口再进去,连带着自己也起了个大早。


    天色又明亮了一点,扶苏都能看清远处的人脸时, 谒者终于传令:


    “群臣入见——”


    扶苏连忙摇晃赵乐秦:“阿弟!当入矣!”


    赵乐秦感觉自己魂在飘, 呆呆地睁开眼:“好。”


    扶苏半拖半抱着赵乐秦进入进入殿门,拉着他站好, 又不放心地交代道:“此处便是宗室的位置, 不可擅行, 切记!”


    赵乐秦目光呆滞地前后望望, 发现他俩站的位置还挺靠前。


    他今天比平时早起了至少四个小时,生物钟在拼命抗议,感觉脑子都懵懵的。


    好像过了片刻, 又好像过了很久,终于响起了秦王升座的礼乐。


    在气势恢宏的bgm中,嬴政终于穿着一身玄色礼服出场。


    赵乐秦仗着自己的身高, 不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行礼,反而像一只小向日葵一般,全程目光追随着嬴政入座。


    看着大爹高贵端庄的样子,赵乐秦咂咂嘴——大爹这几步走得怪有气势的,还踩着音乐的节拍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斜斜的射入大殿,一片光辉灿烂,赵乐秦也终于清醒过来,目光灼灼地期待着嬴政的震撼首发。


    在一片肃穆中,秦王威严地开口了。


    “寡人今日召诸卿,欲议一事。”


    嬴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先王之时,韩王纳地献玺,请为藩臣。寡人信之,以为从此可息兵革。可不久,韩便背约,与赵、魏合纵攻秦。寡人不得已兴兵讨之,虏其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盟,寡人归其质子。赵却背盟,侵我太原。寡人又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自立代王,复举兵击灭。”


    “魏王始约服从,旋即与韩、赵谋袭秦。秦兵诛之,破其国。荆王献青阳以西之地,又背约攻我南郡。寡人发兵平之,得其王,定荆地。”


    嬴政的声音微微扬起:“燕王昏乱,太子丹阴令荆轲为贼,欲行刺于寡人!兵吏诛之,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寡人遂虏其王,平齐地。”


    赵乐秦目瞪口呆。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亲爱的祖龙陛下,您说的那朵纯洁无辜的白莲花……是谁啊?


    好好好,一切战争的起因都是六国不做人在先。


    他们不是背弃盟约的小人,就是作乱行刺的坏蛋,简直作恶多端、坏的流脓,而他嬴政不过是被迫自卫反击,不料一不小心竟然赢了!


    什么兼并?不存在的。


    本想罢手,怎奈被坏人一再苦苦相逼,其实他嬴政就是正义的使者,真善美的化身,顺便平定了六国而已。


    嬴政,一款新型诺贝尔和平之王!


    看到大爹这种亲自辩经的做法,赵乐秦脸都皱巴到了一起——这活儿整的也太糙了!


    赵乐秦微微摇头。


    唉——也就是大爹的经验太少,这时候就应该找个大儒外包啊!


    嬴政洋洋洒洒地铺垫一番,稍作停顿,图穷匕见。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幸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群臣屏息,竖起耳朵听秦王铺垫许久的戏肉。


    嬴政目光如炬,缓缓开口:“然,今名号不更,何以称成功,传后世?诸卿——其议之。”


    话音刚落,廷尉李斯立刻出列行礼。


    “臣等昧死,敢请大王……”


    他抬起头,双手捧笏,高声奏道: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皆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此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嬴政微微颔首,李斯的声音愈发洪亮。


    “臣等谨与博士议: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愿王称‘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赵乐秦目光炯炯地看向嬴政。


    大爹肯定不满意,毕竟他觉得自己功过三皇,德超五帝呢!


    果然,嬴政端坐不动,目光扫过群臣,气势节节攀升。


    “去‘泰’字,留‘皇’字。再采上古‘帝’位号,合而称之——号曰‘皇帝’。”


    赵乐秦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困了,期待地看着大爹。


    嬴政目光越过群臣,望向殿外渐明的天色。


    “其余,如诸卿所议。自今以往——”


    嬴政眉宇间威势凛然,语声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便是始皇帝!”


    赵乐秦瞪大了眼,短路的脑子脱口而出:“始皇陛下九五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立刻跟上,齐声高呼。


    “始皇陛下九五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颂贺声中,嬴政一愣。


    大朝会的流程都是嬴政早就差人安排好的,他预定的内容压根不是这个。


    嬴政略一品这话,旋即惊喜地看向赵乐秦。


    这竖子喊的内容竟然比原来预定的还好,也不知是在背后花了多少心思,难怪特地要求上朝。


    嬴政心里满意极了,但赵乐秦话一出口,心里就一个咯噔——这时候可还没这种说法啊!


    在响彻云霄的颂贺声中,赵乐秦简直欲哭无泪。


    ——自己这哪里是没睡好,这是明明没带脑!


    呼声落后,嬴政面色和缓地开口:“此话可有什么出处?”


    ——来吧,既然你说得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一定是翻了很多参考文献,给大家都展示一下,朕要好好夸夸你!


    赵乐秦面色一滞,嘴唇几番开合,迟疑地开口:“这个‘九五至尊’嘛,当然是有出处的……”


    赵乐秦边说边小碎步靠近扶苏,然后狠狠踩了好大兄一脚。


    “……这个‘九五至尊’,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扶苏:?????


    扶苏倒抽一口凉气。


    其实,在赵乐秦的话一出口,扶苏就震惊地看了过去。


    ——阿弟,你也读过《易》?


    等被好弟弟毫无武德地踩了一脚后,扶苏心脏猛地一跳。


    好,对味儿了,果然就是阿弟瞎编的。


    扶苏僵着一张脸看向赵乐秦,正好对上幼弟湿漉漉的眼神。


    此时嬴政也发觉不对了,微翘的嘴角缓缓拉平,心里悔不当初。


    ——他怎么就能忘记龙傲天的教训呢?!


    嬴政深呼吸,正准备看向甚会体察上意的孙书通,决心以始皇帝之尊绑个大儒,为傻儿子强行挽尊。


    “所谓‘九五至尊’,此语——此语自有渊源,非寻常之论也。”


    扶苏开口了。


    他深深吸气,额头渐渐渗出汗水:“容臣一一道来。《易》之为书,以奇偶为阴阳。其数始于一,终于九。一、三、五、七、九为阳,而九者,阳之极也。天之德刚健不息,故以九象之。陛下受命于天,刚健中正,此合于九之德也。”


    扶苏再次深深吸气,缓缓道:“凡卦有六爻,初、二、三、四、五、上。五爻居上卦之中,且为阳位,得中得正,居人君之正。陛下统一寰宇,法令由一统,此正居‘五’之位而制六合者也。”


    他眉头紧紧皱着,神情极为专注:“《易·乾卦》之九五,其爻辞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所谓飞龙在天,言圣人居天子之位,德泽被于四海,如龙之行云施雨,万物仰其泽。今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正合此爻之象!”


    赵乐秦目光逐渐呆滞,而扶苏则是越说越快。


    “所谓‘万岁’者,实指‘万寿无疆’,出自《豳风·七月》。三呼‘万岁’,乃层层递进——首呼‘万岁’,以祝愿陛下寿考绵长;次呼‘万岁’,更祝陛下德配天地、国祚永延;至于三呼‘万万岁’,则象征天意三申,以天命昭示,确认陛下受命于天、君临四海之至尊。”


    等扶苏一口气儿说完,已经呼吸急促,头晕目眩,不得不狠狠抓住幼弟才能站稳了。


    赵乐秦嘴巴微张,下意识看向上方的嬴政。


    ——嬴政面色欣慰。


    赵乐秦直接略过那群眼神清澈的武将,看向那群文人气息浓郁的老头子。


    ——文臣们频频颔首,显然是答辩通过了。


    赵乐秦转头看向扶苏,目光逐渐变得茫然。


    他只知道《周易》里面有天行健,有潜龙勿用,但——里面竟然还有这种精妙高深的玩意儿?!


    嘶——这就是学霸的实力吗?


    其实赵乐秦在话一出口时,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一边求助扶苏拖延时间,同时紧急调动金手指,搜索脑子里所有“九五”二字的记忆,试图编出一个回答。


    赵乐秦都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大不了就拉下脸来,搞一波幼子特攻!


    ——儿子仰慕父王万分,无时无刻在思索何等颂贺才能配得上父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怎么,醒来就想到了这话,大概是梦中偶得,上天启示罢了。


    如此孝顺加迷信,儒家博士那里不好过审,但肯定能把祖龙给香迷糊喽!


    但,没想到还有高手!


    赵乐秦这边还没有酝酿好情绪,那边好大兄已经硬是把话圆回来了,而且这话甚至过审了!


    嬴政赞许地看了一眼扶苏,含笑开口:“善。”


    众臣见状,纷纷开口附和两位公子精妙的才思。


    在一片和谐中,赵乐秦紧紧闭上了闯祸的破嘴,向好阿兄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没有比格的werwer后,大朝会很顺利的结束了——嬴政得到了始皇帝的title,扶苏得到了阿父的赞许,赵乐秦得到了双倍的课业。


    可惜,越是加课业,赵乐秦越是想玩。


    赵乐秦越是大玩特玩,越是会闯出些小祸来。


    在又一次被扶苏用愤怒的视线盯着后,赵乐秦一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大兄,我是为了你和阿父好。”


    扶苏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气得手都抖了:“你休得胡言!”


    赵乐秦小声道:“你看,你和阿父的关系变得多好。”


    扶苏做了几个深呼吸,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狠狠拍了一下赵乐秦的屁股。


    “是啊,我与阿父每每为你善后,收拾残局!”


    赵乐秦“嗷”地发出一声惨叫,连忙跑远了。


    被揍的比格很是乖巧了一阵,两位养比的忍人愈发惺惺相惜。


    但好景不长,忍人们的关系就像春天薄薄的冰层,忽然破裂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邪恶比格是区区课业就能打败的吗?赵乐秦表示,自己每天都有新的妙妙点子!关于设定:大朝会:这里一场会议直接确定帝号相关的所有事情,是由于篇幅和效果的原因简化处理了。正常来讲,这个流程应该是先文书往还、再朝堂宣布,即嬴政先下书面诏书启动程序,然后接到命令的大臣书面集议、联名上书,嬴政再书面批复,最后大朝会上当众宣读、正式生效。史料中有“令丞相、御史曰”、“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臣等谨与博士议曰”等对答记录(最后面附有史记的原文,感兴趣可以看看哈哈),史家追求简洁,把复杂的文书程序浓缩成朝堂对话,其实是有文书程序的。扶苏上朝&站位:《史记》等文献中,扶苏首次出现是因坑儒进谏被派往上郡监军,不知道他上没上过朝,扶苏上朝的资格这里算私设啦(长子嘛,特殊一点)。扶苏上朝的站位是根据汉承秦制,汉代大朝会时“宗室诸刘会,万人以上”,说明宗室有专门区域,周礼也说“公族朝于内朝”“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设定扶苏和比格都站在单独设立的宗室区域。历史资料补充:嬴政没有亲口说自己“功过三皇,德超五帝”,但表达了这个意思:“德超五帝”李斯等大臣在大朝会的奏疏中说的,“功过三皇”是后人概括的。根据《史记》记载,belike:群臣说:陛下啊,你的功绩“五帝所不及”,您改成“泰皇”(上古最尊贵的称号)不?嬴政修改:保留“皇”,加上“帝”,创“皇帝”后人概括:这不就是功过三皇、德超五帝吗?《史记》相关部分的原文如下: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籓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