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
洞口的张珀一个机灵,连忙转过身来。
迎接普鲁托的,是金发少年如暖阳般灿烂的笑容。卷起的金色长发在空中荡起小小的弧度,张珀茶色的眼眸盛满了欣喜, 金发的少年, 小鸟一样的少年, 像一只盛满甜蜜的蜂虎,羽毛青翠欲滴,比春天最鲜美的青草还要鲜活,带着生机和活力, 扑进他的怀里。
白金色的长袍带起风,拂在普鲁托脸上, 是春天的温柔, 是情人的呢喃。
异样的感觉在冷寂的心中流淌, 普鲁托少见的楞了一下。
他是在担心我吗?
这个念头一浮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担心冥王会死?
世人畏惧死亡, 众神厌恶黑暗。过往的岁月里,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被厌恶、被惧怕、躲避的存在。
时光的长河, 万古绵延,这还是头一次,有同类回头看他。
“你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张珀坐在普鲁托身前,眼神专注而明亮。
“还好,有些口渴。”
“你等一下。”金发的小鸟飞走了, 普鲁托好奇的看着张珀,他的小鸟, 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桦树皮做成的容器,像一只小茶壶,还留了一个壶嘴。他身后还有一个略大的盆,正挨着山洞的石壁放着。
→这些都是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张珀把普鲁托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给他充当枕头,一手拿着桦树皮做成的水壶,一点一点喂给普鲁托。
浅金色卷发的青年唇角含笑的看着枕在他膝盖上的黑发男子,仿佛他们现在所在之地不是奥林匹斯众神为之变色的死地,诸神坟墓——厄琉西斯秘境,而是一个普通的阴雨天,他们一起躺在庭院的屋檐下,静静地听雨打屋檐的声音。
躺在他膝头的也不是万物万灵都畏惧的死亡君主,而是一个普通的塔那罗男人。
凉风吹过,带起他的衣带,浅金色的长发和长长的飘带在风中飞舞,在晦暗暮色的衬托下,张珀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如同黑暗中的火焰,明亮而炽热,为迷路的旅人照亮回家的路,使他们不至于在黑暗中迷失自我。
他是那样的乐观、沉着、放松,连人类和诸神都畏惧的死亡,都为他动心。
普鲁托黑发的头发在张珀膝盖上随意铺散。
无人的庭院里,小小的石榴花苞努力的长大。空山冷雨下,普鲁托又闻到了月桂迷乱的香味。
“要了他,要了他。”
“不敢承认吗?你想要他想的快疯了。”
“你是冥王,是夜的君主,只要你一句话,哪怕是奥林匹斯上白臂的女神,都要洗干净躺在你床上。春神不过是一个从神,能侍奉你是他无上的荣耀。”
“不,不行,他不愿意。”这是依旧冷心冷肺的冥王。
“让他愿意的方式有很多,你都会的,你忘了吗,还要我再教你吗?”心里的魔鬼“啧啧”叹气。
长剑挥出,黑雾被斩断成一团团垃圾一样的小东西。
“哈哈哈哈,胆小鬼,冥王哈迪斯竟然是一个连从神不敢上的怂货,哈哈哈哈,”
普鲁托闭上眼睛,任凭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不再搭理他。
月桂的迷失香,能勾起人心里最深最渴望的欲望,它们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六根断绝的佛子,恐怖弑杀的魔神、光辉热烈的太阳,都不能幸免。
这是地母盖亚给她子孙们的诅咒。
“咳咳,”普鲁托勉力咽下喉头的鲜血,不过短短数秒,在意志和本我的战斗中,他又一次战胜了自我,没有让自己沦为情欲的奴隶。
随着他的动作,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坏,左臂上黑色的布料慢慢渗湿了一块,空气中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昨夜,为了守住道德和秩序的底线,他亲手一刀刀划开的。
“怎么了,是不是呛到了,都怪我,我倒的太快了。”张珀连忙放下水壶,用袖口擦去普鲁托额头上的汗珠,给他顺气。
普鲁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歇了一会,他坐了起来,张珀扶着他,让他靠在山壁上。
“这个秘境很危险,我们得尽快找到出去的路。”
张珀点了点头,和普鲁托交换情报:“有一个叫达芙妮的女孩子,似乎一直在帮助山林里的精灵,抵御怪物。她比我们更了解秘境,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找到她,和她结盟。”
“达芙妮?”普鲁托转头看着张珀。
张珀察觉到了他声音中的异常:“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普鲁托从洞口眺望,满山遍野都是月桂,郁郁葱葱的月桂,焦黑发亮的月桂,枝干枯长形似变异怪物的月桂。
“珀尔,你听过月桂的传说吗?”
张珀点点头。
达芙妮,河神佩纽斯的女儿,美丽的水仙女,传说中了爱神厄洛斯之箭的阿波罗对达芙妮一见钟情,展开了猛烈的追求,为了躲避阿波罗,达芙妮无奈请求父亲把他变成了一株月桂。
清醒过来的阿波罗懊悔不已,发誓永远爱她,并且赐予她长青的荣耀,长青的月桂,从此更是成为了阿波罗的圣树和桂冠。
这件事成为光明神深情善良人设的又一个佐证。
→男主阿波罗怎么会有错,错的当然是恶作剧的爱神厄洛斯,战神阿瑞斯的儿子,能有什么好种,小爱神绝对是为了报复阿波罗才会故意设计阿波罗和达芙妮。
爱神的爱情之剑百发百中,能让所有被射中的神坠入狂热盲目的爱之海。
男主是无辜的,他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可怜的阿波罗,今天又是为甜心男孩暴风哭泣的一天。
甚至,经历过达芙妮事件之后,男主阿波罗的迷妹更多了。
因为他深情啊!
这年头,别管什么类型的电视剧、小说、漫画,哪怕男主是酷吏也好、刽子手走狗也好、甚至是QJ犯、虐待狂、杀人犯,只要给他贴一个深情的标签,哪怕整部剧百分之九十的剧情都是在疯狂虐女主虐的虐恋情深,他也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男主。
张珀还吐槽过,阿波罗单方面恩赐月桂作为他的圣树,有征求过当事人达芙妮的同意吗?
在原著的这个情节中,小爱神厄罗斯是脸谱化的恶毒反派,活着就是为了用自己的生命陷害主角,他是邪恶的,是坏神,是应该被打败、惩罚的一方,而阿波罗是男主,出场就自带正义光环和道德buff,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他是男主,所以会有一票粉丝争相把他的行为正义化。
在这个故事里,可怜的达芙妮,她是一个炮灰,一个出场就背负了必死命运,只为了烘托主角光彩的炮灰。
没有人问达芙妮愿不愿意做一棵树,没有人问她,她愿不愿意成为阿波罗的圣树,枝干被砍掉做成阿波罗的竖琴,枝叶被摘下做成象征阿波罗胜利的冠冕。
一颗树当然是没有树权的。
达芙妮,失声的受害者。
可在张珀看来,达芙妮曾经是一位水仙女,她曾经是神族的一员,即便化身成月桂,也应当尊重她的“树权”。
更何况,达芙妮还是一位敢于拒绝阿波罗求爱的神女,如果她知道阿波罗这么恶心人的操作,怕是会拿树枝抽死阿波罗。
张珀瞬间get到了普鲁托的意思:“你是说,这个秘境里的达芙妮,就是河神佩纽斯的女儿,水仙女达芙妮。”
张珀肯定的摇头:“不可能!”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战神和爱神爱的你侬我侬,简直和浑身上下冒着粉色泡泡的大学生一样清澈无邪,哪来的儿子去给阿波罗当反派。
更何况,月桂的传说,不过是希腊人为了解释月桂树种的来历,编造的神话故事。在人类文明的原始时代,对于火山、海啸、天地的来历,这些人不能理解和解释的现象,不同种族的人类都选择,用神话来解释他们。
意识到自己太过肯定,张珀又补充道:“或许是重名呢。”
后世地球上几次科技革命之后,很快迎来了人口大爆炸的时代,近百亿的人口沙丁鱼一样挤在地球上,好听的名字早被人用完了,重名的人一抓一大把,全国有几千人重名都算少的,甚至催生了新生儿重名查询业务。
为此还诞生了许多历史笑话,比如历史上著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的坟墓,就是扬州某个开发商施工的时候挖出来的,刨开杨广坟头的这家公司,老板正好叫杨勇,和历史上被杨广搞死的隋朝太子一个名字。
在这个狂热的神话时代,精灵、怪物、仙女……无数的幻想种族活跃在这片大陆上,随便谁,动动手指头,都能杀人,再加上天灾、猛兽、匮乏的食物、恶劣的医药条件,人类简直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小可怜。
许多的家庭往往会给新生儿取一个和某位神祇相同或者相似的名字,孩子一生下来就充当神的信徒,希望神可以保佑婴儿长命百岁。
和后世“二狗”“石头”“小草”寄托了一样的含义。光是张珀来到塔那罗的这一个月,就见到了十个“阿瑞斯”,八个“雅典娜”。
普鲁托握住了他的手:“珀尔,只有那些功绩显赫、他的名字和故事在诸天和诸世流传的神祇,人类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即便是这样,人类世界所知道的神名也都是被规则扭曲之后的产物。
神祇诞生于法则,像白昼、黑夜、风神、死神、四季之神,他们就是法则的一种。人类太过脆弱,哪怕只是喊出一位神的名字,其中蕴含的神力也足以致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一位神祇真正的名字,更不可能和一位神祇重名,凡人之躯,承受不了神明的伟力。”
“更别提达芙妮,只是一个普通的水仙女,她不过是佩纽斯的一条支流,一条山林间的小溪,人类根本不会知道一条山里的野河叫什么名字。”
“可是,不是爱神,爱神从中作梗……”
普鲁托奇怪的看着张珀:“关爱神什么事。”
黑发的普鲁托神色严肃:“实际上,五十年前开始,佩纽斯河因为不明的原因,一夜之间干枯了。”至于河神佩纽斯一家,更是下落不明。
张珀手心冒冷汗,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揪住了他的心,让他不敢继续思考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张珀喉结滚动,克服心里的恐惧,逼迫自己继续往下想:神话和原著中都提到,是因为小爱神厄罗斯的使坏,才让阿波罗和达芙妮扯到了一起,自己穿来的这个时间点,小爱神还没有出生,月桂却早就出现了。
为什么这个原著中应该发生在“未来”的情节,早已成为过去的“事实”?
如果不是爱神和阿波罗斗气,达芙妮为什么被变成了月桂?
在她被变成月桂之后,她的父亲河神佩纽斯为什么没有来解救她?河流干枯之后,消失的达芙妮一家,又在哪里?
迷雾重重叠叠,巨大的疑问占据了张珀的心神:这个世界,真的是《神王之路》书中的世界吗
第22章
这些疑问, 恐怕只有当事人达芙妮能为他们解惑了。
寻找达芙妮,成了张珀和普鲁托眼下唯一清晰的目标。
事不宜迟,张珀带着普鲁托再次来到取水的白桦林,希望从白桦们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穿过稀疏的月桂林, 两人一狗来到了白桦林所在的南坡。
浓郁的月桂香, 无时无刻不在蛊惑普鲁托, 放大他的欲望,摧毁他的意志防线。
看着黑发青年苍白的脸色,张珀没有多想,担忧的扶着他的胳膊。
星子一样的金色灵光在白桦林中流转, 一只巴掌的桦树精灵出现在他们面前。
“汪~”看着站在一根横生的枝丫上发光小人,小伯呜呜几声, 好奇的凑上去, 用鼻子去嗅闻和自己鼻筒差不多高的小人。
在桦树精灵的视角, 一只山一样巨大的伯恩山巨犬咧开大嘴,流着哈喇子兴高采烈的朝自己扑过来, 这个高大的巨人, 不,巨狗, 周身流露着浓郁的浓郁的死气,光是它的口水滴在地上,草皮都被腐蚀秃了一块, 大地的根系被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不祥的死亡预兆。
“啊啊啊,你……你不要过来啊!”桦树精灵惊恐跳脚。
张珀一把揪住伯命运的后脖颈,制止了狗崽的好奇行为。
“汪!”
伯被迫原地踏步。
伯不服。
“好了, 乖小狗不要捣乱”
小小的伯恩山优雅的停下了,给了张珀一个眼神, 伯不是小气的伯,人,伯满足你的愿望。
“好狗。”看着乖乖蹲在脚边的黑色伯恩山幼崽,张珀高兴地摸了两把它的头和脖子,作为一个优秀的主人,他从来不吝啬对好小狗的夸奖。
白桦现在是他们遇到的唯一活物,他们还指望着从这里得到达芙妮的下落,万一树精灵被小伯吓到了,生气躲起来了,他们三个就要一起完蛋在这个该死的秘境里了。
想到这里,张珀咬牙切齿,又把杀千刀的喜剧女神在心里骂了一遍。
“春……”看到张珀的眼色,桦树精灵急忙改口:“尊贵的客人,您想找达芙妮姐姐?”
“对,你说的达芙妮姐姐,有没有给你们留下可以联系的线索或者信物。”张珀半蹲在地上,视线和树杈上的小人齐平。
金色的小人皱起了稀疏的眉头,这个动作社畜做起来十足的苦瓜脸,胖胖的三寸丁做起来却显得格外的可爱有趣,小包子摇了摇头:“没有,大概是四十年前,她匆匆来过一趟,让我们守在这里,随后音讯全无,再没有消息。”
四十年前,和河神一家失联的时间很接近。
“她来做了什么?”
小人表情很明显犹豫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身后,粗粗细细的白桦们,一层又一层,像是顶天立地的长枪。
整片白桦林无风自动,白桦们的叶片哗啦作响,似乎在激烈的讨论着。
普鲁托皱了皱眉,就在他耐心耗尽,打算关门放狗,让刻耳柏洛斯严刑逼供,白桦们的声音停止了。
丛林间一片寂静。
小人从树枝上跳下来,单手抚胸,对张珀行了一个礼:“尊贵的客人,请跟我来。”
春神珀尔赛福涅,是草木和百花的主君,是执掌生机和生命的神祇,他天然是白桦的主君,不必对他有所隐瞒。
这是长老们讨论后的结论。
我等坚守此地数十年,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霜刀剑严相逼,眼看那怪物的势力越来越大,整个王国陷入灭顶之灾时,春神却突然降临此地,或许,这便是预言中的生机。
桦树精灵带着他们来到树林的最深处,他严肃的伸出双手,挥舞着权杖,口中念念有词,一段冗长拗口的咒语过后,周围的白桦们旋转木马一样突然转了起来。
如果从云层俯瞰,他们的移动遵循一个神奇的轨迹,一颗水一样的水蓝色星星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最后一颗白桦树停下的时候,整片白桦林赫然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法阵的最中心,被六颗白桦围在一起的核心,此刻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如同塔那罗城无处不在的三重螺旋,永远旋转,永恒神秘。
蓝色的光,就是在这个漩涡里发出来的。随着蓝色的灵光越来越浓郁,空气也变得潮湿、黏腻。
又出现了,那流水一样温柔的力量。
他扶着普鲁托靠近漩涡。
一颗大概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水蓝色宝石,它安静的躺在层层的神秘的漩涡中央,随着漩涡的旋转,柔和的海之灵力,随之传向白桦林的各处。
不,准确的来说,这颗心形的宝石,半颗心水蓝,半颗心翠绿。细如丝缕的金色链条,装饰一样的环绕着这颗心。
“真美啊!”土包子张珀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宝石,它瑰丽、秀美,虽然看起来只有渺小的个体,却倔强的抵抗黑暗和不公。充满生机和旺盛生命力的力量泉水一样源源涌流,支撑着这片土地最后的抵抗力量。
后世随着经典电影闻名世界的“海洋之心”比不上它,帝国权杖上的库里南一号也无法和它媲美。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张珀不懂,但他能猜到,这大概率就是过往几十年,白桦们能抵抗怪物污染的关键,否则在一个生机断绝的秘境,一群普通的白桦树绝无可能斗的过盖亚的子嗣。
这和勇气、品德、能力无关,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身边的黑发青年,看起来温柔又悲伤,仿佛又变成了张珀一开始认识的那个普鲁托。
“这是一颗心,是月桂之心”青年少有的停顿了:“这是一颗,勇敢的心。”
看着身边少年疑惑的眼神,全知与先知的冥王小课堂再次开课了:“越是高等级的神灵越难以诞育子嗣,即便诞育子嗣,也不能保证后代一定会成神,宇宙的资源有限,无法供养大量的神祇,这是从宇宙诞生之日起,就刻下的法则。比如二代神王克洛诺斯的兄弟,大洋神俄刻阿诺斯,作为江河和溪流的父亲,他生下了诸河之神和三千海洋神女,没有一个能成为一域主神。到了他的子女这一代,血脉力量被稀薄的少,生下的子嗣没有一个是神,全是次一等的海仙女。”
“神的力量来自于他的神格,”普鲁托换了一个更好理解的说法:“也可以理解为天道的敕封。法则之力,是所有神的力量之源。而仙女、精灵、怪物没有神格,他们的力源泉,是与生俱来的的那颗心。”黑发的青年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一颗海仙女的心。”
海仙女,达芙妮。
张珀意识到了发生在过去的血腥惨案。
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定很疼吧,没了心的达芙妮,她还能活吗?
细密的针一样的疼痛,密密麻麻刺着张珀的心,迷雾重重叠叠,堆积在心口。
达芙妮是海神的子嗣,从血脉上讲,她是目前,掌权的天神和海神的近亲,谁敢把神的子嗣迫害至此?
看着眼前半是海蓝半是翠绿的心,张珀的心发疼发胀,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是诅咒之力,达芙妮被诅咒了,才会变成这样。”缠绕着她心房的金色锁链,密密麻麻长满毒刺,像是食人鲨牙齿的锁链,是诅咒的具象化。
金色的锁链,代表着一位来自奥林匹斯山主神的诅咒。绿色月桂之心,只有执掌草木的神灵才有把人变成树的能力。
黑发男子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张珀恍然大悟,如果是一位奥林匹斯神,一切矛盾的地方都合理了。
张珀甚至能回溯出当时的场景:一位触怒了天神的低阶海仙女,被愤怒的天神诅咒,变成了一棵树。她被迫远离亲人,孤零零的被禁锢在大地上,一夜之间,她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美丽的容貌和身体,她甚至连发声都被剥夺了。
她孤独的站在荒原上,诅咒一日日侵蚀着她的心,迷惑她的灵魂,等到她连灵魂也彻底迷失的那一日,她就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颗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树,从这个宇宙间被彻底抹去。
可她又是一个勇敢善良的姑娘,诅咒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即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被禁锢在诸神都变色的绝命之地,她从未折腰妥协,甚至在自身难保的境地,保护着身后更弱小的白桦。
即便身处绝境,她以莫大的毅力和忍耐,保持着海的本源。这是一颗世上最勇敢的心。
真相呼之欲出。
奥林匹斯山上,和达芙妮有牵扯的神,只有一位。
可是,阿波罗是达芙妮的狂热追求者,当初他高调的示爱,沸沸扬扬传遍了奥林匹斯,他怎么会眼看达芙妮被迫害,放过这个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张珀苦苦思索,从记忆的碎片里试图翻出和阿波罗有关的记忆,对这件事,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最后的谜底,恐怕只有见到达芙妮本人才清楚。
搭在黑发青年胳膊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张珀急迫问到:“我们去救她!怎么才能找到她?”
青年茶色的眼眸盛满了浓浓的关切和着急。
黑发青年视线往下,张珀随着他低头,对上了幼犬清澈纯真的豆豆眼。两个主人都看着自己,小伯开心的“汪”了一声,欢快的晃着尾巴,白尾巴尖尖都晃出了残影。
张珀:?
这么小的小鼻噶能有什么用。
黑发的青年蹲下来,亲昵的抚摸着狗头:“这就要看我们伯的厉害了。”
“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英勇的小狗?”
蹲在青年脚边的伯恩山幼崽,骄傲的挺起了胸膛“汪汪”
英勇……张珀想到一边躲在自己身后,一边冲着厄琉西斯汪汪叫的胆小狗。
==!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说话间,被主人哄的眉开眼笑飘飘起飞的小狗,抬爪靠近月桂之心,认真的嗅闻,它沿着白桦林的核心转了几圈,似乎是嗅到了什么,随后黑色的鼻头一拱一拱,沿着某个方向前进。
那个方向,正是怪物的老巢,暗黑月桂丛林的所在地。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带着小狗跨过不祥的黑水,踏进了这片不可捉摸,充满未知与恐怖的血腥暗黑之地。
第23章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了, 站在参天的月桂丛林下,张珀和普鲁托像是两个误入了巨物国的手办小人。
比起白昼,黑暗,意味着不可名状的恐怖, 藏着更多不可预测的杀机、危险。更何况……
张珀下意识的收紧了搭在普鲁托胳膊上的手。
又出现了!
幽灵一样若有若无的哭声, 在张珀耳边回荡。
从他踏入这片秘境核心的暗黑月桂丛林开始, 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哭声,再次出现了,简直是阴魂不散。
“普鲁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张珀眼神绝望, 看着身边人摇了摇头。
他的心重重沉了下去,金发的青年抿了抿嘴, 没有说话。
凄惨哀伤如挽歌, 只有自己能听到, 像幽灵一样环绕着自己,难道是选定了自己作为他的猎物吗
好气哟!他大小也是个神, 难道自己看起来比普鲁托一个人类还要弱小吗?
掌心下, 男人肌肉结实,张珀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胳膊上隐约凸起的温热血管,
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 缓慢沉稳的心跳。
QAQ好羡慕!
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这样的身材。
在这个诸神和英雄的时代,人类中的英雄们凭借智慧和勇气,斩杀怪物、勇闯迷宫, 上到赫拉的金苹果下到冥王哈迪斯的三头犬,通通干了一个遍。
相比之下, 普鲁托一剑斩断怪物的腕足,听起来也算合理。
地上的枯枝被踩的咯吱咯吱作响,在死水一样的丛林中,听起来像是怪物在啃噬骨头。
越往里走,月桂的枝干扭曲成种种抽象的形状,像是厉鬼的尖锐利爪、又像是濒死前发狂的人类。
枯枝、腐叶、随处散落在地上的残肢和骨头,混合在一起,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刺鼻味道。
每往前走一步,甚至能听到大地深处传来指甲抓挠的细碎声响,仔细辨别声音的来处,似乎是月桂树根里传来。
这是一片充斥着恐惧、怨恨、绝望的的死亡之地,幽灵一样的在山林间漂浮的浓郁黑色雾气,正是恐惧和绝望的具象化。
凉风吹来,张珀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猛然看到左手边一颗细弱的月桂上飘着一条白裙子,似乎挂了一个人。
张珀吓了一跳,心提到了嗓子眼,走进细看,却发现不过是树枝上几条泛白的布条,在无光的月夜里,风一吹,看起来像极了吊死鬼晃动的裙摆。
这是一颗很奇怪的月桂,树干瘦弱,像是一根细细的竹竿,却有着举重选手一样健硕强壮的枝丫。
张珀多看了两眼,心里毛毛的,下意识的加快了步伐。
希望小伯给力,能尽快带着他们找到达芙妮。
事实证明,人不能随便乱立flag,神也不能。
当小伯带着他们第三次经过这颗穿着白裙子的月桂下,张珀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刻耳柏洛斯同学,带着他们在这充满诡异和杀机的暗黑森林里,华丽丽的迷路了。
当事小狗委屈地瞪大了圆溜溜、水汪汪的豆豆眼,急的直哼哼,两只雪白的小肥爪在地上踩。
这片树林里全是达芙妮的味道,每一颗树上都有她的味道,小伯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才是她,或者说,每一颗月桂都是她。
她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一次次的和她擦肩而过,却找不到她。
她不可被见、不可被闻、不可被听。
即便是地下神国最好的猎手,生来拥有真实之眼的刻耳柏洛斯,也找不到达芙妮的所在。
普鲁托蹲下安慰自己的小狗:“好了,没事,没事,我们伯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小狗,能找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担心,接下来有我。”
小伯委委屈屈的扑进了主人怀里。
张珀:==!
总算明白刻耳柏洛斯胆小又调皮的性格是怎么来的了,就没有见过这么溺爱小狗的主人。
说话间,张珀耳边的哭声又大了。
如果说刚才是雨雾一样飘散在风中,若有若无,现在就是雨帘一样的细雨,张珀甚至可以清楚的分辨出哭声的来源。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神力。
带着草木的芬芳,蕴含其中旺盛的生机之力的春神之力。
张珀诧异,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普鲁托发现了他的异常:“珀尔,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想到自己上次被哭声诱骗,失去神志,差点自己送货上门,变成怪物的夜宵。张珀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普鲁托。他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多获得一些信息,就有更多离开秘境的可能。
如果这个哭声是他们离开秘境的关键线索,却被张珀忽略了。他后半生都会活在内疚中,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不,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会有后半生了。
张珀看着散落在丛林里的各种人兽残肢,其中甚至还有半条腐烂的人鱼尾巴。说不定他们俩也会变成其中的尸体。
张珀本以为普鲁托会被吓到,或者认为自己疯了,吃菌子中毒了。不料,这些张珀预料的,可怕的场景都没有发生,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黑发的普鲁托很平静的接受了张珀能听到奇怪的哭声这件事,并且开始认真的思考。
“你有听说过人的第六感吗?”
张珀点了点头,有时候很多事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比如有人打算去热带景区游玩,却在出发前梦见暴风雪,临时取消了行程,结果当地第二天就爆发了史上最猛烈的暴风雪。再比如明明出门等公交,当自己等了半个小时额的公交到站了,却觉得心慌气短,大脑的危险雷达闪成了红色,死活不愿意上去,结果就是这短短几秒,阴差阳错捡回了一条命。
命运降临的那一天,身处迷途的人并不知道真相,就像是买一杯奶茶、吃一顿火锅一样,当时以为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日常小事,回过头来看,才发现是一场足以颠覆人生的滔天巨浪。
“有些人天生的运气比较好,危险到来之前,灵魂就预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意识。这是因为这些灵魂,前世累积的功德,化成了今生的福报,让他们有了超出一般灵魂的敏锐。”黑发青年停顿了一下:“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预言的一种,只不过人类灵魂的力量太过渺小,看不清命运的轨迹,只能在命运之海的迷雾中,凭借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反应。”
“只有诸神,才可以凭借自身的伟力,试图拨开迷雾,看清命运的衣角。所以,有一些神祇,为了吸纳信徒,扩大信仰,会宣称自己可以预言命运。”
“就像是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
“对,”黑发青年说着,自己都笑了。
命运的迷雾扑朔迷离,这张大网把宇宙间所有的神、人、精灵和鬼怪都网在了里面,即便强大如诸神,也并非万能,到了诸神黄昏那一日,所有的神祇都要退出历史的舞台,连身为命运之主的他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摆布宇宙的命运,更何况阿波罗。
黑发青年认真的盯着张珀:“珀尔,要相信你自己,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反正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说不定,你能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收获。”
“万一,万一,这哭声就是怪物放出的诱饵,专门来抓捕我们呢。”
黑发青年抽出了自己的剑,锋利的银色长剑,在无月的黑夜里,闪烁着凌冽寒光,无声的威慑着周围蠢蠢欲动的怨灵。
“那就让他和我的剑谈。”在过往的年月,那些他还在父亲肚子里的时候,没有神力、没有尊位,他就是凭借着一双手,和手中的冥王剑,打的敌人满地找牙。
如今不过是再回到了当初,战斗和死亡,提到这些,他胸腔里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眼前自信的黑发青年,给了张珀强大的安全感,似乎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世上没有事能难得住他。
张珀重重点了点头,仔细分辨哭声的来源,带起路来。
黑发的普鲁托脸色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充满信赖的看着身边的金发青年。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神能找到失踪的达芙妮,那一定是掌管草木的春神,只有春神,才能听到草木的声音。
从那颗挂着白布的奇怪月桂开始,张珀他们跨过三个山丘,渡过两条血河,来到了一处五岔路口,像是巨人平摊的大手,在大地上按出五个手印,这是通往五个方向不同的五岔路口。
这里已经很接近怪物的巢穴,张珀抬头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高山上,占据了整个山头,半边腕足泡在水里,半边腕足抓着山柱,靠在悬崖上打瞌睡的怪物。
无尽恶毒血河从他身下奔流而下,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肉味道让人作呕。
张珀喉结滚动,忍着强烈的不适,从驳杂的气息中仔细分辨不同的力量。
“走这里,”他指的是五岔路最右边的一条羊肠小路,小拇指的位置。
传说中,人类的小拇指上,有通往心脏的路。
张珀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离得越进,他的神魂和对方产生的共鸣就越发强烈。
两人一狗再次踏上了寻找达芙妮的路途,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地下溶洞。
顺着地下暗河往里走,形态各异,各种抽象造型的钟乳石遍布在溶洞里,青绿暗红的鬼火打在石柱上,主打就是一个冥界废土恐怖风,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冥界地狱。(→→其实真正的地狱是你手里抱着那个)
他们找遍了溶洞的每一处缝隙,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别说达芙妮,连嚣张跋扈长满整个秘境的月桂,也消失不见。
“明明就在这里,这里肯定有东西,奇怪,怎么就是找不到。”张珀的犟筋也抽抽了,他就不信这个邪,今天老子一定要把藏在这里的东西找出来。
黑发的青年安抚地拍了拍张珀的手,示意他带着小伯退到自己身后。
他们此刻在一处石壁上的一处高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溶洞,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地下世界,遍布钟乳石和流水的溶洞,台下是静谧的幽蓝色暗湖,水下可见丛生的石林、石笋和各种石头形成的花草景观。
普鲁托抽出了他的长剑,他抬手、挥剑。
冥王剑剑气长啸,如龙吟低唱,所到之处,众生俯首。
这是一柄可以斩断命运锁链和尘世因果的神器。
随着黑发的冥王挥出的这一剑,高台下本来空无一物的诡异湖中,出现了变化。
第24章
“这是什么?”看到那个被锁在冰冷湖底的克系生物, 张珀浅茶色的眼眸因为吃惊,瞪的圆溜溜的,搭配上旁边吃惊到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刻耳柏洛斯,他们看起来倒像是一对主宠。
那是一颗树, 不, 树人……不对, 鱼人?人鱼?
被锁在湖心的“树怪”,半边身体是树,半边身体是人,下半身是一条鱼尾, 银蓝色的漂亮鱼尾却从中横生三条触手,破坏了鱼尾本身的美感, 密密麻麻的月桂根系扎在她身上, 像一张从天际倒垂的网, 殷红的血顺着月桂的根系倒流入网,不知道流向何处。除了头还保持着人类的相貌, 眼前这个怪物, 简直是一个多物种杂交的混乱邪恶产物。
方圆三米之内,既清新又恶臭, 无数种力量混在一起,又不能融合提炼,那味道, 简直像是进了一座垃圾山一样呛人难闻。
更别提,那堪比石楠开花浓烈淫靡味道。
张珀毫不怀疑,这就是在秘境散发情欲, 蛊惑人心的万恶之源。
湖心的“树怪”恰好此刻睁开了双眼。
那海蓝宝石一样美丽又圣洁的蓝色眼眸,像极了纯洁破碎的神女。
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 竟然长在一个丑陋流浓的怪物身上。
小伯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吧嗒吧嗒的迈着小碎步,像一颗实心小炮弹朝着湖心跑去。
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中,看到的却是一只高大威猛的黑红色地狱犬,裹挟着红锈色的恐怖死亡之力,朝她扑了过来。
两行清泪从她变形的眼窝流下。
隔着高台,张珀竟然在怪物眼中看到了一丝,欣喜和解脱,似乎她活着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到来。
她泪流满面:“冥王陛下终于听到我的祈祷了吗?刻耳柏洛斯,死亡的使者,你终于肯来带我去冥界,去往那水仙花盛开之地,快,快来!求求你,结束我无尽的痛苦,结束我这罪孽的一生。”
“我愿意将灵魂献给冥王陛下,永生永世,效忠陛下,请陛下赐予我永恒的长眠。”
月桂最外侧的两根枝丫张开,就像是人张开了双臂。
那是个拥抱的姿势。
她期盼已久、心甘情愿、甚至是兴高采烈的拥抱死亡。
对现在的她而言,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张珀又感觉到了那水一样的温柔。
白桦林里一闪而过,缠绕在月桂之心上,流水一样的海之温柔。
张珀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心隐隐的钝痛,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啃噬他的心。
他想,他知道眼前的怪物是谁了。
“达芙妮。”黑发的青年肯定了张珀的猜测:“看她的鱼尾。海仙女是神的后嗣,是造物的宠儿。奇幻的鱼尾,正是大自然的恩赐,水蓝色的鱼尾,是佩纽斯家族的显著标识。”
达芙妮,河神佩纽斯的爱女,她有一条四大洋最美的鱼尾。
把一位以美貌闻名的仙女,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丑陋邪恶的怪物。
张珀不寒而栗,好恶毒的诅咒。
他跟着普鲁托走下高台,踏过水里形状各异的石蘑菇、石葡萄,来到达芙妮身前。
站在近处仔细观察,达芙妮身上的情况更让人揪心。
除了头和脖子,她的身体大部分已经完全变成了月桂,一边是生机盎然,枝繁叶茂的生机勃勃景象,另一侧则只剩下腐烂的树枝和落叶,往外流着黄色的浓水。
一边枯萎,一边新生,生机和死亡交织在一起,不死不活,不得解脱。
“达芙妮,你好,我是珀耳塞福涅,这是我的朋友普鲁托,我们误入了这个秘境,能否请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达芙妮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两个活人,而不是自己太强烈的渴望产生的幻象:“误入?”
达芙妮摇头:“不,不是误入。这里是他精心打造的狩猎场,只有他精心挑选的猎物,他才会张开这张网,悄无声息的吃掉他们。”
“我知道你,珀尔赛福涅,你也是他的猎物。”
我是……猎物,张珀眉眼低垂,葱白修长的手抓紧了衣袍,从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别人的猎物?
张珀想到导致原主死亡和自己穿越的那场落水,想到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诗歌女神埃拉托手中的黄金麦穗。
埃拉托背后的那只黑手,是谁?
他心中隐约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张珀继续问道:“什么叫也?他又是谁?”
达芙妮张了张嘴,她神色痛苦,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
达芙妮说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是宙斯之子,阿波罗。”几个字说完,达芙妮气喘吁吁,仿佛有在生死线上走了一个来回。
悬在头上的最后一只靴子掉了下来。
张珀闭上了眼睛,果然……是他想的那个神,他心里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这一刻从受害者口中得到亲口验证。
怎么会这样?阿波罗不是这本书的男主角吗?怎么干出来这种大反派才会干的事?
张珀有一点崩溃,也仅仅是一点。
之前在奥林匹斯山和阿波罗打交道,他不喜欢圆滑谄媚的阿波罗。可那又怎么样,每一个神的性格都不一样,这世界上张珀不喜欢的多了,还能强迫整个世界都变成张珀喜欢的模样吗?
哪怕穿越后有了春神的身份,可张珀依旧认为自己是海市的一个普通人类青年,他是一个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他不是英雄不是权贵,世界不需要围着张珀转。
宇宙权力中心的奥林匹斯,主神遍地,每个神都是全身上下长满了心眼,整天面对宙斯那样猜忌心一箩筐的君父和赫拉那样心狠手辣的天后,不围着宙斯转根本在奥林匹斯站不住脚。
阿波罗选择讨好宙斯,这是他的生存方式,张珀看不顺眼,也不会去批判。
可张珀怎么也想不到,代表善良勇敢正义的光明神,会把一个自己猛烈追求的仙女变成这样恐怖的“树怪”。
无论男女,这样的行为,称得上十分恶毒了。
张珀张了张口,接着追问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5章
达芙妮思索着, 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大概是五十年前,阿波罗向我求爱,他狂热的追求我,当时他和缪斯九女神的艳情传的沸沸扬扬, 连宁芙们都知道, 我不喜欢他, 我拒绝了他。”
后来的事,简直是达芙妮毕生难忘的噩梦。
金发的光明神神色可怖,暴跳如雷。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宙斯最心爱的儿子, 比火神更健康,比战神更聪明, 比赫尔墨斯更英俊, 比酒神血统尊贵。他是整个奥林匹斯最尊贵的王子, 天空和大地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从来只有他玩腻了抛弃女人, 全宇宙没有一个女人/女神胆敢拒绝他!
“达芙妮, 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情人?”
看着阿波罗阴鸷的眼神, 达芙妮心中更恐惧,预感到危险的达芙妮害怕的在大地上奔跑。
“父亲,父亲, 救命!救命!”她本能的呼唤父亲的保护。
河神佩纽斯破水而出,而对达芙妮来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下一秒, 一张血盆大口从天而降,达芙妮甚至都来不清看清发生了什么, 她的父亲,河神佩纽斯就被一口吞掉了。
这下别说张珀,连普鲁托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这个维度的神祇,有着近乎100%的自由度,像酒神带着一堆祭司天天赤身裸体在山上开群体party、战神到处找神约架、波塞冬用海啸淹没雅典、宙斯三天两头带头霍霍全宇宙的漂亮雌性,赫拉跟在他屁股后面毒妇一样的到处诅咒,甚至连赫拉和波塞冬带头造自己反,宙斯都能大度的原谅自己的老婆和哥哥。
在这个维度,底线,就是用来不断突破的。神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唯独,谋杀神明这件事,是整个神界唯一不可逾越的红线。
盖亚神族的神权合法性来源于法则的敕封,代表的是宇宙的天道和秩序。谋杀神明,是对法则的破坏,对秩序的挑衅,对统治这个宇宙的盖亚神族来说,杀掉一位盖亚神族的神明,无异于对整个神界宣战。
今天敢杀一位从神,明天他就敢杀一位主神,万一哪天,他看上了神王的位置,是打算干掉宙斯还是波塞冬?
谁敢谋杀神,谁就是整个盖亚神族不死不休的宿敌。
所以,三番两次谋杀春神的诗歌女神被宙斯毫不留情的打入塔尔塔罗斯,仗着自己天神身份胡作非为的喜剧女神塔利亚被冥王剥落神格,流放人间三百年。
而现在,在神王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他们的亲族,河神佩纽斯,竟然悄无声息的被杀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盖亚神族的神明,变成了“猎物”,整个盖亚神族此刻都置于危险中!
任何一位君王,公正如哈迪斯,滥情如宙斯,都绝不可能容忍,有人胆敢动摇自己的王朝。
黑发的冥王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紫色的眸光在他眼中若隐若现。
暗夜的君王杀心顿起。
不管他是谁,找到他,杀了他!
这种威胁整个盖亚神族的危险,必须立刻被碾灭在萌芽中。
普鲁托神色凝重,继续听达芙妮的经历。
光做成的绳索,勒紧她的脖子,像拖着一条死鱼一样,拖着达芙妮在地上拖行。
阿波罗的雷霆震怒像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雷霆:“达芙妮,你这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既然你不愿意当我的情人,那你就去当全宇宙最□□的婊子吧!我诅咒你,诅咒你变成一株月桂,一株日日夜夜发情的月桂,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黑色的雾气笼罩着整条佩纽斯河,绝望的死气,这是达芙妮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
“我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盖亚之子,怪物厄琉西斯的巢穴里。”说到伤心事,达芙妮再次哽咽:“他改造了我的身体,厄琉西斯的生殖腕被种在了我身上,我代替厄琉西斯,变成了情欲的诱饵,为他引诱跌落秘境的神和半神。”
“他每天都鞭打折磨我,我越痛苦他就越高兴,有时候猎物太警觉,他还会故意折磨我,让我哭的越惨越好,用来诱骗那些热心来救我的英雄和神。”
“痛苦昼夜折磨着我的心,让我的神魂不得安宁,我日日夜夜对月祈祷,祈祷冥王陛下可以听到我的呼唤,祈祷死亡可以结束我罪恶的生命。”
太痛苦了。
光是听这些叙说,惨不忍睹,让人泣不成声。
原著中,面对阿波罗的追求,不熟悉他的雅典娜也曾多次拒绝他,阿波罗的回应是,屡败屡战,从不气馁。
每次雅典娜拒绝他,他都会积极反思改正自己的缺点,下次,变成一个更温柔体贴细心关心的居家二十四孝好男友。
十八岁的清纯男大,是时下网文界最风靡的一款男友人设。阳光灿烂长相英俊的年下弟弟,谁不爱?更何况,阿波罗一款真正的“小太阳”,这样光芒耀眼的太阳神,灿烂热烈的追求自己,简直是每一个少女美梦中才有的情节。
可真正的现实又是什么,达芙妮,仅仅是因为拒绝了阿波罗,全家被杀,自己被诅咒变成了怪物,日夜承受阿波罗的怒火和酷刑。
说到底,不过是阿波罗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
雅典娜是神王宙斯最宠爱的女儿,智慧和美貌并存,手握战神的权柄,位高权重,甚至可以与赫拉之子,战神阿瑞斯分庭抗礼,拉拢雅典娜,可以为阿波罗争夺奥林匹斯王位,阻击天后赫拉阵营增添一枚重要的砝码。
而达芙妮,乃至河神佩纽斯一家,只不过是三千河流之神中的最普通的一个,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尘埃。随手就能碾灭的无用之物,当然不值得阿波罗费心哄骗。
巨大的愤懑充斥着张珀的内心:这样草菅人命、阿谀奉承、视凡人如蝼蚁的阿波罗,他凭什么能当男主,凭什么能当神王?
如果他当了神王,这个宇宙又会有多诞生多少悲剧。
“不,达芙妮,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仙女,”张珀抚摸着达芙妮伤痕累累的躯体:“疼不疼?”
达芙妮没有说话,美丽忧郁的蓝色眼眸中,默默的流下两行清泪。
怎么会不痛?痛,好痛啊!
阿波罗剖开她的身躯强行把厄琉西斯的腕足和她融合,施加在她身上诅咒日夜鞭笞、啃噬着她的灵魂。
开始的时候,她疼的睡不着,每天都在哭,像是被泡在苦水里,眼泪怎么也流不完,在溶洞里汇成小溪,汇成身下幽蓝色的地下河。
后来被疼痛折磨的麻木了,她就不再哭了。
哭也没用,根本不会有神发现这个地方,即便发现了她,也会把她当成盘踞秘境的怪物,等着达芙妮的,又是一顿毒打和侮辱。
她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灵魂失去了色彩,似乎从里到外,都彻底变成了一根没有生机的枯木。
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日夜向冥王祈祷:祈祷死神早日到来,快一些,再快一些,结束她的生命。
对达芙妮来说,死亡,是救赎和解脱。在这里苟活,日复一日的消磨她的灵魂,才是凌迟一样的痛苦。
父亲和母亲死后,就再没有神关心过达芙妮。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直到今天,有神怜惜的摸着她干裂的树皮,问她疼不疼?
像一束光,照进了这个黑暗腐臭的世界。
达芙妮甚至能闻到,春神身上,那旺盛的生机,和青草的芬芳。
“这不是你的错,达芙妮。你也是受害者,怎么能把黑锅都扣在你自己身上,”张珀笑着安抚达芙妮,他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明晰:“这一笔笔的血账要记在阿波罗头上,他身为光明神,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滥杀无辜,又专门设置陷阱狩猎英雄和半神。”
“他才是那个不可饶恕的万恶之源。”张珀眼神坚定,温柔的鼓励达芙妮:“即便你自己身陷囹圄,被阿波罗迫害,你仍然在尽力保护秘境里的那些弱小生灵,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心养育的白桦林,把整个秘境一分为二,阻挡了腐朽和毒气的侵蚀,你救了很多生命,达芙妮,你是英雄。”
就在这时,黑发的青年突然问到:“达芙妮,厄琉西斯还活着吗?现在盘踞秘境的怪物,到底是谁?”
这真是个好问题。
厄琉西斯老巢被阿波罗占据,亲妈留给自己的史诗级对神buff-厄琉西斯秘境也被改造成了恐怖克鲁苏风格,象征自己力量本源的生殖腕更是被阿割下来融合到月桂身上。
QAQ……张珀想一想就幻肢疼。
真是太惨了!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普鲁托还是张珀,都很难昧着良心说,厄琉西斯还活着。
作为一个以情欲和生殖能力闻名的怪物,恐怕厄琉西斯和阿波罗都很难放过彼此。
如果厄琉西斯死了,那现在盘踞在高山上的邪恶章鱼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达芙妮水蓝色的眉头轻蹙,纠结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厄琉西斯现在,到底是算活着还是死了?”
“阿波罗杀死了厄琉西斯,吃了祂的心脏。”这是达芙妮亲眼所见,厄琉西斯高山一样的尸体倒在河谷里,干瘪恐怖,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足足过了八年才被彻底分解。
可在它死后没多久,秘境里就突然出现了第二只怪物:“一开始,祂还不是这幅怪模样,更多时候,他像是一个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跟在误入秘境的半神或者英雄身后,趁机夺取他们的力量和权柄。有一天,祂发了狂,”
可怖低沉的嘶吼,让人灵魂发抖,十八条腕足一起拍打地面,连大地都害怕的颤抖。
“就像是一个消化不良胃胀的人,从那以后,秘境里的力量就越来越驳杂,味道也越来越难闻,好几次甚至出现了空间裂缝。”
作为一个以情欲为生的怪物,厄琉西斯秘境原本是一个鸟语花香,充满罗曼提克风情的浪漫花园。现在他们所见的腐烂与无序,即便是月桂林每天释放最大剂量的迷失香,不恶心不养胃的都算是意志力强大的人类,更别提让人动情。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个秘境果然出了岔子,普鲁托沉思,厄琉西斯秘境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和当年的黑暗森林,更倒是很像。
那是,宇宙的黑暗面。
“后来呢?他是如何维持这个崩塌的秘境?”
“他带回了一块神格的碎片。”
一块充满生机,可以起死回生的神格碎片,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黄金花瓣,只一瓣,秘境的崩塌就神奇的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不太喜欢那种对其他人冷酷无情,唯独对主角温柔体贴格外不同的男主。他对主角格外不同,且永远不会变心,是因为小说的设定,而在现实生活中,更大的可能是,当有一天他有了新的更年轻更贴心的情人,主角的魅力不在,试想他又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一个自己早已厌倦的人?红颜未老恩先断,史书早已为我们写下了结局。我更喜欢有道德和人品的男主,一个具有高尚人格的人,一个关爱老幼,胸怀天下的人,更让人信服他会好好爱自己的家人。我写一个故事,把它讲给大家,是出于爱,无论是出于我对角色的爱,还是角色之间的爱,到我这个年纪,我已经清楚知道,哪怕父母子女,天下也没有十分纯粹的爱,哪怕是亲生的父母,他们对子女的爱也夹杂着利益和算计,正因为我在世俗生活中追寻不到纯粹的爱,所以才希望在小说中展现“爱”,不止单纯的男女之爱,我们对父母,子女,家国的爱,爱是支撑生命的火炬,人类需要爱,我们需要爱,希望看到每一个故事的读者感受到爱与被爱。
第26章
达芙妮转向张珀:“他把这块碎片和和厄琉西斯的触手一起, 融合到了我的身体里。从此,我代替厄琉西斯,成为这个秘境的支柱,而他则是躲在陷阱后的黑蜘蛛。”
张珀气愤的握紧了拳头:“这个王八蛋阿波罗, 他又去祸害谁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一抬头, 看到身边的两个人,都看着自己。
张珀脊背发凉,后知后觉,难道是我的吗?
张珀紧急翻找记忆, QAQ什么都没有,当事神珀尔赛福涅, 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作为一个半路穿越过来的西贝货, 张珀对这个维度神族的了解, 只能说十窍通了九窍。好奇宝宝好学的问道:“神格是什么?”
当初在宴会厅,诗歌女神招供, 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为了谋夺春神的宠爱和权柄,铤而走险把原主推下了星河, 现在,这个词再一次出现在了达芙妮口中。
黑发的青年微微一笑:“每一个世界都有法则和秩序,而神格, 是法则的敕封,也是一位神明的力量之源。”
这个好懂,张珀想到了仙侠世界的天道, 一个想成仙的修士,只有经过天雷洗礼, 被天道认可,才能飞升成神;不被承认的,统统被天雷劈成死鬼。
普鲁托赞许的点头:理解能力一级棒。
这个世界的神明分为两类:自然神和信仰神。自然神是先天的神明,他们诞生古老宇宙的孕育,本身即是天道万法中的一项,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如白昼和黑暗、死神和睡神、风雨雷电、水火日月。另一类神明则诞生于众生的信仰。他们凝聚着众生的祈愿,生来对生灵和信徒负有责任。比如婚姻之神、商业之神、酒神、艺术女神。这些神职诞生于信仰,他们的力量也更多来源于信徒。
黑发的青年忧心忡忡,众多的子嗣分薄了诸神的力量,神族的衰弱不止出现在海神一系,实际上,从第三代神开始,盖亚神族信仰神的比例大幅增加,到了宙斯这一代,宙斯子嗣中声名最为显赫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光明神阿波罗、战神阿瑞斯,他们的神力都来自于信徒的信仰之力。
无论是哪一类神明,新神诞生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参拜法则之主,接受神王的考察和敕封,神王会根据考核,授予新神神格,并分配神职。
拥有神格的神,代表他得到了天地法则的承认,可以支配蕴含在万物中的法则之力。
没有神格,即便是宙斯之子,也只能算是奥林匹斯的黑户。
张珀:==!
他想到了被推下星河的自己,又想到被杀死的佩纽斯一家,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们串了起来。
他问到:“失去了神格,会死吗?”
达芙妮严肃的点了点头:“神格是一位神明的力量源泉,也是他权柄的所在,谁夺得一位神明的神格,谁就可以取代他。这也是盖亚神族严禁谋夺他神神格的原因。”
神明获取神力有多重方式,可以依靠自身修炼,吸取天地之力;可以广开神庙,多收信徒。更多的神族喜欢寻欢作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反正天塌下来神王顶着,只要不是宙斯的孩子们发动新的神战,强迫诸神站队,作为盖亚神族的一员,他们可以躺平到天荒地老。
让他们去谋杀其他神,夺取他神神格,开玩笑,就算活够了,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下次塔尔塔罗斯的怪物再打上奥林匹斯怎么办?
再说大家都是亲戚,谁吃饱了没事去屠杀自己的亲族,都不用等神王上门,亲妈/亲爹都能把自己手撕了。
过去的种种蛛丝马迹浮上心头,那些走过的路,不解的困惑,此刻被串成了一条线。
作为信仰之神的阿波罗,为了提升自己的神力,他选择了谋夺神格——这条最快的路子。
勤勤恳恳勤劳致富哪有抢劫来的快。
所以,奥林匹斯才有很多的小仙侍和仙女悄无声息的失踪了。可那毕竟在宙斯眼皮底下,一旦暴漏,就是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看中了怪物厄琉西斯的秘境,一个能让诸神短暂失去神力沉迷淫/欲的乐园,是针对神族最好的猎杀场,可他杀掉厄琉西斯之后,发现秘境在崩溃。为此,他盯上了春神珀尔赛福涅,春神掌管生机,可以让大地回春,万物生花,拯救一个凋零的秘境根本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同为宙斯的血脉,春神珀尔赛福涅的神力对阿波罗的排异反应很小,珀尔赛福涅懦弱的母亲、停滞的智商,都为阿波罗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位二等神的力量。对急需力量的阿波罗来说,这种诱惑太大了。
即便失败,珀尔赛福涅一个连话也说不清楚的傻子,又等掀起什么浪花。退一万步说,阿波罗手里还有缪斯女神埃拉托这个背锅侠。
所以,阿波罗对珀尔赛福涅出手了。
这才有了张珀的穿越。
被剥离的神格需要容器,神的力量,哪怕即便是一块碎片,也如恒星一样,蕴含着巨大的光和热,阿波罗前后找了很多,都失败了。
就在这个时候,达芙妮竟然敢拒绝他,为了报复达芙妮,阿波罗动用春神之力诅咒她变成了月桂树,强行把春神的神格碎片和厄琉西斯的生殖腕融合在达芙妮身上,所以清幽阳光的月桂才会化成午夜索命的淫怪,这片秘境的月桂林,整个秘境的月桂都把根扎在达芙妮的身体上,所以她痛苦的哭声,日夜不停,传遍了整个月桂林。
张珀已经隐约窥见阴谋的全貌。但还有一些疑点:阿波罗是怎么对珀尔赛福涅下手?诗歌女神埃拉托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哈哈哈,竟然是这样吗?当初阿波罗向我求爱的时候,我父亲和母亲高兴的不得了,觉得我们家走了大运,说不定我以后能当天后,结果,结果,”
结果阿波罗看中的是,她全家的神格。
达芙妮悲凉的笑声回荡在溶洞里,久久不散。
达芙妮的恨意冲破天际,趴在悬崖上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血红铜铃一样的眼。
张珀眼中含泪,他摸了摸达芙妮的头:“告诉我,有没什么办法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眼前这个稚嫩的少年,茶色的眼眸满是诚恳和关心。达芙妮毫不怀疑,为了救自己,就算要眼前的少年穿过九日夜的黑暗,下到诸神和众生都恐惧的冥界,他也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的神。
正直、心软、有着超强的共情能力、明明自己一家的悲剧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摧折的命运也并非他造就。可是他看起来心都要碎了。
他和他们不一样。和那些高高在上自私冷漠的奥林匹斯天神不一样。
达芙妮头一次意识到,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天神。
眼前的少年干净纯洁,如同一株挺立在沙漠的胡杨,屹立千年,只为用自己的躯干支撑倾斜的天幕。
金发的少年神祇如同一道光,闯入了她枯萎麻木的生命。这个神界,总算没坏到底。
热泪充盈着达芙妮的眼眶。她心里一松,感觉灵魂都飘了起来。
“有一首歌谣,”厄琉西斯死后,尸体被抛尸在高高的山岗上,铜铃一样的眼睁的溜溜圆,有一段时间,整个秘境都在回荡着祂诡异的歌谣。
这首歌谣藏着打开秘境的秘密,达芙妮本来打算作为给自己报仇的条件,和下一个走到自己面前的神明交换。
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偏偏是这个,纯洁善良的少年。当张珀摸着达芙妮伤痕累累的树身,问她疼不疼的时候,达芙妮动摇了。
阿波罗是十二主神之一,除非对方同样是主神,否则根本讨不到好处,不过是白白丢命。
就算真的捅到宙斯面前,难道神王会为了微尘一样的水仙女,处罚自己心爱的儿子吗?最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顿训斥。
仇人太过强大,达芙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报仇都找不到办法。
春神好不容易从阿波罗手里逃来一条命,我自己死就算了,何必再连累她呢?
达芙妮主动吟唱出了那首歌谣,这是自己四十年来拼命参悟的宝器。
大地的主君踏着紫色的月光,
到那一天!到终末之日来临的时候!
不渝的魂灵刻入年轮,
生命的弦歌,在他掌中震颤,
爱与勇气的箭矢,划破长夜。
烧吧!烧吧!
荡涤一切腐臭的旧梦,
这熊熊烈火,连永恒的虚空也化成一团灰烬。
“从这首歌谣来看,只有特定的弓箭才能杀死这个秘境中的怪物。”张珀分析道:“这把弓箭的弓身、弓弦和弓箭,分别取自三种材料。”
达芙妮点点头:“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这首歌谣中的隐寓,可它实在太过晦涩,穷尽我的智慧,我也只悟到了爱与勇气之箭。”
这是一首典型盖亚神族风格的歌谣。通篇华丽的辞藻、低沉沙哑的咏叹调、像雾像雨又像风,似乎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一丝线索也没有留。
紫色的月光?从这个宇宙诞生开始,夜空冰冷的银月高悬,任凭人间上演悲欢兴亡的悲喜剧,月亮从来没有变过,哪来紫色的月亮?
大地的主君,指的是地母盖亚吗?这个秘境是地母亲手造就,她又怎么可能出手摧毁它?当初就是为了谋杀第三代神族,地母才搞出了这个秘境,知道他们要死高兴还来不及,想要地母出手,窗户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诸神的力量来自于信徒的信仰,可诸神眼高于顶,骄奢淫逸,为了享乐,为了维系神至高无上的尊严,动辄残杀凡人,诅咒凡人,类似的故事在希腊神话中比比皆是,所以诸神黄昏不是盖亚的诅咒,而是诸神胡乱糟蹋世界的必然结果。
第27章
“有的, 紫色的月亮,”达芙妮这才注意到站在春神身旁的黑发青年,看到青年那深渊一样的眸子时,达芙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谁?这个人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凭着神族出色的五感, 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竟然恐怖如斯。
看着青年对冥界的一切熟悉的不可思议, 再看到蹲在青年脚边黑红白三色伯恩山,达芙妮心中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怎么可能?
阿波罗疯了吗?他是把阿瑞斯的胆子吃了吗?竟然敢把那位陛下骗到这个杀猪盘里!
达芙妮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阿波罗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他就算篡权推翻宙斯的王位,也比去谋杀冥王成功率高吧!
毕竟宙斯还能看在自己亲生儿子的份上, 饶他一命。哈迪斯陛下,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我想, 这回我死也可以瞑目了。阿波罗, 他死定了!
“紫色的月亮, 是冥月。脱离肉身的灵魂比早晨的露水还要易逝,他们无法承受炽热的太阳, 只有温柔的月光, 为他们照亮九万里黄泉路。”
“紫色,是灵魂的颜色, 代表着死后的神秘与未知,是赫卡忒最喜欢的颜色,她连眼影和美甲都做成了紫色。”
“除了地母盖亚, 不少神明的职责都和大地有关,比如德墨忒尔,她是掌管农业丰饶的女神, 几乎大地上所有的凡人都是她的信徒,也可以被称为大地的主君。再比如春神, 他是执掌生机的神明,草木发芽万物生花,一切生命孕育和诞生都离不开春神,”
“大地的主君踏着紫色的月光而来,”很明显的冥界意像,冥界是死后的世界,万物的最终归处,一切活着的生灵都无法进入冥界,无论是地母盖亚还是农业女神,她们都不曾踏足冥界之门。
普鲁托看向身旁金发的青年,历经生死,沾染过冥河水,又被强行送回的只有身边的青年。
春神降临之日,就是秘境终末的那一日。
为什么偏偏是春神?
会不会和那块神格碎片有关系?
那片强行夺走,支撑着整个秘境运转的,珀尔的神格碎片?
“弦歌,代表用生机织出的琴弦。”春神执掌万物之“生”,也只有生机,才能破除这个代表死亡和腐朽的秘境,生命的弦歌必定是出自春神之手。
“不渝的魂灵刻入年轮,年轮,这把弓一定和树有关,秘境中的树只有月桂和白桦,这句歌谣应该落在谁的身上?”
张珀眉头紧皱,他的大脑此刻正处于CPU燃烧的状态,从听达芙妮用抑扬顿挫奇特音调吟诵这首诗时,张珀冥冥之中有一种很奇妙的预感,透过达芙妮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眸,他似乎和冥冥之中的某种存在建立了联系。
灵感的火花稍纵即逝,他追踪着线索一头扎进了命运的深海,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
一条触手狠狠地拍打在山体上。
伴随着山体震动、石头滚落,他们头顶上塌了个大窟窿,两盏铜铃一样的血红色眼睛,正趴在触手砸出来的缺口,盯着他们。
黑发的普鲁托抽出了插在地上的冥王剑。
他往后看了一眼,已经进入冥想状态的张珀。
在怪物的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借力而上,提着冥王剑,和怪物缠斗在一起。
他们战斗的声音响彻整个秘境。
山林震动、江河断流,连大地都惧怕的震动了起来。
死脑子,快想啊!张珀苦苦思索。
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如烟花一样绚烂短暂,就好比,考试之前明明倒背如流的知识点,一上考场全部忘光了,但是大脑又清楚的记得:这个知识点我见过!我昨天晚上还背过,就在课本第几章第几行,甚至连前后的单词都记得,偏偏最关键的那个空大脑一片空白。
生命的弦歌?到底是什么?我要如何才能织出这根决定胜败的弓弦?
高空中,和怪物缠斗的普鲁托渐渐体力不支,怪物趁他不备,一条新生的腕足,悄悄的从背后探出了头,瞅准机会,鞭子一样,对准普鲁托的脊背狠狠地抽了下去。
黑发的男人重重的砸在山崖上。
金色的神血,从他的唇角溢出,他英俊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却没有喊出一声疼,
普鲁托用大拇指抹去唇角的血,放在嘴里舔了一下,他甚至还轻松的,短暂的笑了一下,像是一朵盛开到茶靡的花。张珀看到了英勇无畏的灵魂,和盛大的死亡。
他的心猛地被人揪住了。
不,不,不。
要是我能救普鲁托就好了。
要是我能斩断他身上,那根不详的死亡黑线就好了。
张珀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神力,不知不觉间,他手中好像真的出现了一个光团。
一团散发着绿色荧光的丝线,流淌着旺盛的生机,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张珀手里。
一刹那,张珀福灵心至,刚才堵的连一丝光都看不到的灵感黑洞,现在像是自来水一样,呼呼的往他脑子里灌。
他终于懂了。
不渝的魂灵刻入年轮,
张珀遥望远方白桦的方向,他双手掐诀,做了个召唤的手势。
“英勇的战士,请给我一根你们的枝条。”
远处,金色的长春花图案闪耀,感受到春神召唤的白桦们纷纷慷慨解囊,一根根粗壮的白桦枝条流星一样向着张珀的方向飞去,
带着战斗的意志!带着必胜的决心!它们逐渐产生了共鸣,竟然在空中神奇的开始了融合,到了张珀手上的时候,出现的就是一柄同样闪烁着斗志和杀气的青绿色弓身。
果然是这样。
张珀把手中同样闪烁着绿意的透明弓弦缠上,这样,一柄简易的长弓就做好了。
张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达芙妮:“来,达芙妮,借箭一用。”
眼前的青年是那么自信,那么昂扬。达芙妮毫不犹豫:“谨遵神谕。”
接着,眼前伤痕累累的月桂全身都开始发光,水蓝色的光芒最后汇聚成一支晶莹剔透的箭,脱离了达芙妮的身体,自发的飞到张珀手中。
张珀对准了半空与普鲁托缠斗的怪物,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他手中的是一支神箭,长箭离手的那一瞬,张珀知道,它一定能杀死这只盘踞在秘境,杀人如麻的怪物。
晶莹剔透的长箭,明明看起来那么小巧,简直像是一支毫无杀伤力的塑料箭,可当它射出的时候,谁也不会怀疑它的威力。
山一样巍峨高大的怪物,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的怪物,从高空中坠落下来。
看着怪物死去,张珀松了一口气:“我们成功了,达芙妮!怪物被杀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回头看去,却发现达芙妮在消失,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一样,五彩的泡沫在她身下堆积,从鱼尾开始,她整个人都慢慢的变成了泡沫。
“达芙妮!”张珀赶紧跑到达芙妮身边,他大喊:“普鲁托,你快来啊,快来救救达芙妮。”
情急之下,他首先想到了喊普鲁托。
黑发的冥王站在他们身前,摇了摇头。
死亡是所有生灵必经的命运,即便是他,也无法阻止死亡的降临。
达芙妮虚弱的笑笑,拉住了张珀的手臂:“没有用的,抽出那支箭,已经耗尽了我的魂力,我撑不住了。”
凝结了爱与勇气的箭矢,阿波罗迫害多年,达芙妮都没有向他屈服,这个柔弱、菟丝花一样的海仙女,海洋里最寻常不过的生物,有着世间最英勇无畏的灵魂。
她历经苦难折磨,始终不曾向阿波罗低;命运赐予她悲惨的一生,她的傲骨不曾折断,她的灵魂依然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这才是破开死亡秘境的致命武器。
“不,不,你不能死,你还没有亲眼看到阿波罗遭报应,你甘心吗?达芙妮,醒一醒,不要睡!”
“这个怪物,是阿波罗的黑暗化身”达芙妮调皮的眨眨眼“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我们杀了阿波罗,十二主神的阿波罗哎,”
泪水混合着雨水,打湿了达芙妮。
身体很冷,可她的心充满了温暖。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几不可闻:“这样,是不是也算我替父神母神他们报仇了,我终于有脸去死亡的国度见他们了……”
张珀哭的稀里哗啦,看着达芙妮在自己的怀里一点一点消失,没入水中,化成虚无的泡沫。
在达芙妮消失的地方,一团金色的光团从水中升起,围着张珀转了两圈,忽地一闪,飞进了张珀的眉心。
张珀的神魂中,原本只剩三个花瓣的破败长春花,缓缓长出一片黄金的花瓣,神魂中带来的传承记忆流水一样的涌入张珀脑中,他头疼的捂住了额头。
随着怪物的死去,这座秘境也像是破碎的蜘蛛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痕。
天亮了,终年萦绕的浓黑死气散去,一轮月亮挂在了东方的天空。
秘境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浸透秘境每一寸土地的仇恨、欲望、血腥和恐怖都随着这场雨消散了,水仙花的种子落入腐朽的土地,开出大片的纯白色花朵,荡涤污秽、平复清明。
朦胧的雨雾里,连天上的月亮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
越来越多橘黄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从河里、土里、树里、尸体里,从秘境的每一处飞出来,汇聚成奔流的河流,流向远方,在冥河的浪花中奔腾。
那是代表灵魂的光点。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们又回到了伯罗奔尼撒。
远处,高大巍峨的德尔斐神庙矗立在地平线上。
张珀茶金色的眼眸,冷冷的看着那座香火鼎盛、笼罩在万丈神光中的恢弘庙宇。
他下定决心:“达芙妮!我一定会为你,为死在秘境中的万千亡灵,讨回一个公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地狱寒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阿波罗!”
奥林匹斯
在秘境坍塌的刹那,神殿里的阿波罗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袭击了他,就好像有一支箭穿透他的胸膛。连神魂都剧烈动荡了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磅礴如大海的神力正在像退潮一样离开自己。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向来温柔的阿波罗捂着自己的胸口,咬牙切齿的盯着云端下的人界:“走着瞧,敢坏我的事,活的不耐烦了,我送你下地狱!”
冥界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夜晚,说夜晚并不准确,因为冥界从来就没有太阳,也就无所谓白昼和黑夜。
脱离躯体的脆弱灵魂就像是一根枯草,一丝风声都可能让他们灰飞烟灭,彻底化为肥料,更别说充满炽热光明之力的太阳,因此,即便是太阳神,也被禁止出现在冥界。
没有太阳,并不意味着地下的世界,是黑暗无光的世界,冥界自有自己的法则。
金银橙三色灿烂的星云,如同长长的光之彩带,铺在天上,给漆黑的夜空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紫色的冥月高悬在头顶,为亡灵指引着死后的路途。群星环绕着它,在天空组成各种神秘的图案。群星、星座、星云和冥月,共同构成了灿烂盛大的夜景。
黑发的冥王,乘着一艘小船,站在冥河上。
无数的萤火虫环绕在他周身。
他举起了右手,一个水蓝色的光点停在了他的掌心,随后是越来越多水蓝色的光点,像是一场细碎的雨,从天空纷纷扬扬飘落。
不,不是从天空,是从九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人间界。跨过生死的界河,来到冥界。
水蓝色的光球在他掌中逐渐成型,光球中游动的生物也逐渐成型。
他大手一翻,轻轻一拨,一尾鲜活的的鱼从他掌中跳下,调皮的鱼尾在冥月的照射下,泛着水蓝色的光泽。
“我竟然还活着吗?”达芙妮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以为化成泡沫就是自己最后的结局了,没想到,自己还会有醒过来的一天。
灵魂轮回转世,是只有人类才有的待遇。对盖亚神族的后裔们而言,除了自己的躯体,这个维度,根本不存在任何可以承受他们神力的材料,一旦死亡就意味着彻底陨灭,即便冥界,也没有他们的位置。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而且,她的手臂,她心爱的鱼尾,变回来了,全回来了!
达芙妮简直要痛哭流涕了!┭┮﹏┭┮
呆愣的达芙妮看到站在船头的黑发青年,一甩鱼尾,急忙行礼:“冥王陛下!达芙妮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严格来说,你应该谢谢春神,是他为你的灵魂注入了生机,不然你的灵魂在秘境破碎的一瞬就彻底消亡了,朕不可能有出手的机会。”
达芙妮想起了春神的眼泪,悲伤的泪水几乎要把她淹没,烫的她心口发热。
黑发的青年面无表情,达芙妮却从冰冷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隐藏的温柔:“朕想,比起月桂,你应该更愿意做回一尾人鱼。”
“这里是斯提克斯河,你先暂时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你的姑母斯提克斯女神,她会照料你。如果你无聊,也可以让她给你找些事情做。”黑发的冥王目光悠远:“达芙妮,朕会还你一个公道。”
“陛下!”这是感动的泪如雨下的达芙妮。
“生者的世界是宙斯管辖的国度,朕无法插手。可死后的世界,朕必然要彻底清算是非黑白,假使行善一生悲惨家破人亡、作恶多端黄金满屋权势滔天,枉死的英灵死不瞑目,亡灵的怨恨直冲云霄,执掌这样的天道,是朕的耻辱。”
“在朕这里,没有受害者全家死绝,杀人犯还能高坐神台的道理。”
“朕已经命令命运女神和死神一起调查,近五十年世界上失踪的各族生灵,再给朕一些时间,达芙妮,那一天必然不会让你等的太久。”
“阿波罗选择吞噬别人来提升自己,他杀人的时候,就应该有自己上断头台的觉悟!”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灵感来源于月桂的传说
第28章
滴答, 滴答,滴答……
雨滴拍打着玻璃窗,黎明时分,天还是阴沉沉的。
“奥林匹斯竟然也会下雨?”
神国奥林匹斯坐落在群星和云海之上, 是众神永恒的乐园, 这里无风无雨无冰雪, 终年四季如春、阳光普照,连空气中都流淌着蜂蜜和葡萄酒的甜蜜。
如今,奥林匹斯竟然也下起了雨,这可真是个稀罕事。张珀伸出手, 好奇的接住了下坠的雨滴。
他环顾四周,巨大的宙斯神像矗立在远方, 雄鹰和雷霆在他掌中, 日月和群星向他俯首。巨大的宫殿群以宙斯神像为中心, 潮水一样层层展开,黄金、象牙和宝石装饰着它, 云海和彩虹如同温顺的羔羊, 从它脚边亲昵的流淌。
他有些奇怪:“我不是在塔那罗吗,怎么又回到了奥林匹斯?”
鼻翼间嗅到“安布罗西亚”的芬芳和甜蜜, 这是诸神都为之狂热着迷的美食,它生长在原初的混沌之地,蕴含着浓郁的神力, 是维持神祇青春与永生的最佳伴侣。比金苹果口感更脆甜,比不老泉更醇香。(金苹果是赫拉的私神财产,在大洋的西岸, 赫拉有一整座金苹果园,由黄昏女神三姐妹和火龙看守;不老泉在冥界, 冥王拒绝了你的申请)
神界最优秀的信鸽也要飞上七个日夜,才能从法则的裂隙中为众神取来。
“安布罗西亚”昭示着诸神的力量和权柄,是奥林匹斯最受欢迎的食物,它充满众神的每一场宴饮。
“安布罗西亚”是神界特有的食物,这里是真实的奥林匹斯,张珀丝毫不怀疑。
张珀站在一处陌生的宫殿前。
水晶构成了它的主体,宝石和乐符装饰着它,风的精灵调皮的嬉闹,这座宫殿就在风声和雨声中,奏响它的乐章。
“哟,还挺文艺。”
张珀等了半天没见有神来,他用左手中的一束黄金麦穗猛地一拍右手:“管他有什么幺蛾子,既然回来了,当然是要先回金穗原野,看看母神怎么样了。”
虽然去人间才二十多天,但是这一路惊心动魄,又是跳崖又是决战,生死之间反复横跳,二十多天比别人二十年还刺激。
生死一线之时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回家了,对德墨忒尔的思念和眷恋,如同遍布院墙的藤蔓一样,密密麻麻的填满张珀的内心。
回家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我妈!
说走就走,张珀兴冲冲的就要找金穗原野。
一个高大的人影拦住了他。
逆着光张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到,温顺垂落在身后,柔和的细碎金发。
奇怪,这是谁,明明刚才还没人。
对方身上传来的神息温和静好,张珀一看到他,开心的扑了上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男人抬起手臂,似乎是想摸一摸张珀的头。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袭击了张珀,疼的他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生死一线之间,张珀似乎看到了那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诸神终其一生都无法亲眼见到的,冥界大门。
快打他啊!快逃啊!再不逃就要被毁尸灭迹了。
张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神识急的团团转,反抗方案做了十八个备选,偏偏身体毫无动静——张珀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意识异常清楚,痛苦也呈几何倍数的增长,张珀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慢条斯理的,像是切牛排一样,切开他的胸膛,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随后,对方满意的捏住了什么东西。
随后,阴森森的笑着,看着张珀。
“啊!”张珀大叫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呼吸急促,大口喘着粗气,梦中被利爪剖腹剜心的场景挥之不去,胸膛空落落的,隐隐发着疼,似乎那把杀死他的利爪,还插在他的胸膛,至今不散。
脖子湿乎乎的,张珀用手一抹,摸下来满手的汗,和绚的夜风如同母亲的手,轻柔的拂过,张珀却全身发冷——他洁白的睡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的夜空上挂着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像无声的慈母,安静慈爱的把银月的光辉洒向山川大地。
又是满月。
张珀看向月亮,月神对他投来他无声的凝视。
第三次了。
自他从秘境回来,每一个满月,张珀都会重复同一个噩梦。
今夜,张珀终于看清了对方从他身上抢走的东西——半朵金灿灿的长春花。
两瓣金色的,拇指盖一样大小的可爱圆圆花瓣,像睡着的小兔子,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穿透梦的世界,穿透相隔万里的天上人间,张珀都能感受到它们的思念和呼唤。
张珀口感舌燥,他掀开毯子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思绪恢复平静的金发青年坐在露台的圆桌旁,看着陷入沉睡的大地,不禁想:这真的只是梦吗?
对方分明为杀死珀尔夺走神格而来,为什么只抢走了半个?难不成罪犯行凶到一半,良心发现了,给他留了一条命?
傻子也不会相信这种离谱的说辞。
诗歌女神在宙斯面前亲口承认谋杀原主,他的神格是怎么丢的?又如何到了阿波罗手中?
奥林匹斯山有多少神明参与其中,等着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窗外的满月如银盘,张珀抬头看银月,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月神?
笼罩在他头顶的迷雾似乎散了一部分,交织在一起的线索却乱如麻线。
危机步步迫近,失忆的大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张珀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普鲁托,你说……”张珀下意识的喊那个熟悉的名字,半晌没有回应,张珀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长长的帷幔和纱帘随着夜风摇摆。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这里不是厄琉西斯秘境,而是他的卧室,普鲁托也没有在他身边,而被铁门和高墙隔在了他碰不到的地方。
秘境里短短三天的相处,不知不觉间,这个黑发黑眸的塔那罗青年早已在张珀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无论何时何地,即便和神话中最恐怖的噬人怪物徒手搏斗,置于死生一线的绝境,普鲁托始终沉稳镇定,游刃有余,像一只优雅的豹,在每一个张珀六神无主兵荒马乱的时刻,给他坚定的信心和力量。
云诡波谲的命运中,普鲁托是他唯一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今夜,距离他从厄琉西斯秘境脱身,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满月,他很久没有见过普鲁托了,似乎从秘境逃生之后,他们又恢复了原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的冷淡关系。
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耳边缠绵的呼吸,似乎都变成了亦真亦幻的梦,他们在张珀的每一个梦中缠绵,却又在晨曦到来时变成了不甚熟悉的点头之交,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张珀思索片刻,起身换了一件长袍。
他顺着楼梯蜿蜒而下,如同一阵风,穿过庭院里层层的繁花春水,拂过石榴树含苞待放的饱满花苞,踏着晨曦的薄雾和露水,等回过神,已经站在漆黑的铁门前。
张珀的背上沁出了细细的热汗,凉风吹过,似乎把他心头的冲动也一并驱散。
他看着那扇黑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雕花大门,肾上腺素上头的一时冲动退去后,张珀犹豫了。
只不过一个荒诞的噩梦,自己在深夜贸然来访,会不会太唐突了?
他不知道,一步之遥的门后,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眸,同样在紧紧盯着他。
普鲁托几乎要和浓郁如墨的夜融为一体,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张珀,像是在沙漠中迷途的旅人,着迷的缀饮绿洲的甘泉。
尽管理智一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迷失香和恶俗□□带来的虚妄满足感,作为一位英明的主君,他理当且必须战胜荒诞的淫/欲,以身作则,维护世界的道德秩序。
秘境的狂乱香艳充斥着他生活的每一处角落,深深夜晚的每一个梦境里,都有张珀的身影。野兽一样原始的欲望和冲动疯狂在叫嚣,几乎摧毁理智筑起的堤坝。他不得不远离张珀,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维持拟人的虚伪假面,不至于吓到他。
再次看到珀尔,他还是克制不住的转过身来。
谁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时空仿佛停滞了,沉默施加了无数想象的空间,普鲁托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门外的青年,金色的卷发略微凌乱,眼下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靴子也穿反了。
看到金发神祇眉心小小的川字,普鲁托心下一紧。
珀尔遇到了什么难题?有什么是一位神祇解决不了的?
难道是!贼心不死的阿波罗又对珀尔下手了吗?珀尔呢?他又没有受伤?
想到这里,普鲁托呼吸一顿,上上下下把珀尔打量几番。
半晌,珀尔举起右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扣扣扣!”轻缓的节拍如同情人的呢喃,普鲁托下沉的心总算放到了实处,心下郁闷一扫而过,他抬手正要开门,刹那间,隔着浓郁的黑暗和铁门的栅栏,正好对上张珀浅金色的眸子—和德墨忒尔一模一样的眸子。
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普鲁托想起了德墨忒尔,他的姐姐,想起了时间之外的那个虚无之地,到处流淌着岩浆和毒液的血与火之地,诸神的坟场。
在他神生中最黑暗的那个夜晚,他被推进火山的岩浆里,死亡铸成的匕首被他的父亲亲手插入他的心脏,而他的兄弟宙斯兴高采烈的盼着加冕神王。
胆小的德墨忒尔赤着脚,把他从地狱的岩浆里拖了出来。
赤红的岩浆烙红了她白雪一样的皮肤,带着毒雾和浓烟的火舌从她的裙摆燃起,德墨忒尔几乎变成了一个火人。
她就是这样,一边哭一边把他从神祇的死亡岩浆中拖了出来。
隔着九万丈时空,他仿佛又看到了泪眼朦胧的德墨忒尔。
那双尊贵慈爱的金色眼眸,总是被泪水包裹,似乎命运的恶意格外青睐这位柔弱的女神。
“普鲁托,你要从我身边夺走我唯一的孩子吗?把他带到那永远见不得光的去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吗?”
普罗托抬起的手僵硬的停在了半空。
时间了很久,或许是半个小时,或许只是短短的半分钟。
门后始终没有动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张珀失望的低下了头,肩膀耷拉了下来,连后脑勺看起来都有气无力。
雾水打湿了张珀的衣摆,他拖着麻木的脚,泄气地扭头转身离去。
身后“嘎吱”一响。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露出了一线天光,一朵调皮的蓝雪花趴在门扉上摇头晃脑的向张珀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作为一个道德感很高的神,普鲁托经常因为道德水平太高显得格格不入,其实德墨忒尔很乐意把张珀打包送给他,起码在他身边孩子能过安稳日子,不用担心哪天男扮女装被宙斯发现嘎掉。
第29章
高大的黑发青年站在门边, 肩膀上趴着一朵蓝雪花,脚边蹲着的胖狗崽正快乐的对着张珀摇尾巴。
张珀眼睛亮了:“普鲁托。”
似乎察觉到了张珀身上缠绕的郁气,善解人意的小伯医生“呜汪”一声,小跑到张珀脚边, 热情的围着他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小狗, 谁不喜欢?
张珀熟练的弯腰蹲下, 怒搓一顿狗头,给伯整了个时髦的杀马特发型,快乐的埋入小伯软软的肚皮下,一整个暴风吸入。
这一神一狗又亲又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生离死别。
被扔到一边的正牌主人无奈又好笑的摇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人注意到, 这位以严肃冷酷著称的君主, 此刻, 微微勾起的唇角和溺爱的眼神。
如果宙斯或者波塞冬在这里,一定会惊掉下巴, 掏出雷霆or三叉戟, 看看究竟是不死心的泰坦策划了新的阴谋还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魔物竟敢冒充冥王。
黑发的男人倚在门口,静静地享受这漫长神生中难得的片刻轻松时光, 他的深深似海的紫黑色眼眸中,倒影着快活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伯医生医术高超,等张珀玩够了抱着刻耳柏洛斯站起来, 噩梦带来的偏头疼和坏心情也被驱散了大半。
普鲁托专心看着他,体贴的问:“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要不还是算了, 或许说了普鲁托也不信,反倒是自己, 仅仅因为一个噩梦,大半夜敲普鲁托的门发疯,怎么看都是严重违背社交礼仪。
话到嘴边,张珀又犹豫了几分,
他抬头,正好落入普鲁托关切的眼眸中,那双夜一般深沉的黑色眼眸中,正认真的看着张珀,仿佛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
张珀丝毫不怀疑,哪怕他现在告诉普鲁托自己掉了一根头发,对方也会十分认真的对待这件事,转头就会去寻找世上最好的生发膏和护发素送给自己。
因为,普鲁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男女、贫富、老幼、无论是人类、动物、精灵、宁芙、萨梯,他都一视同仁,平等对待。
普罗托就是如此有魅力的一个人,让人不自觉折服于他的人格魅力,心甘情愿的追随他。
“我最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用手撕开了我的胸膛,从里面掏出了我的心。”
神格什么的,太过于荒诞,张珀采用了更通俗的比喻。
对神祇而言,神格的重要性和人类的心脏也差不多了。
张珀说完,抬头看普鲁托,才发现对方眼神严肃的盯着自己,刚才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这绝不是梦!
事实上,从珀尔搬来隔壁,为了让他受伤的神魂能充分修养,尽快恢复,冥王下令清理此地所有的厉鬼和怪物,并令梦神远离此地。
梦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空经纬构成了梦的元素。
人一生有三万多天,神的寿命漫长看不到尽头,日子流水一样划过,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被岁月冲走,毫无痕迹,只有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才会被保留下来,成为梦的原料,举个例子:很少会有人记得自己上周一早饭吃的什么,但是一定记得自己发工资的日期。
普鲁托可以肯定,这个梦很可能是深深埋藏在潜意识中过去记忆碎片的复现,随着珀尔神格的逐渐完整,他会慢慢记起过去的事情。
在珀尔掉下星河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神格被夺走了半个,是否是阿波罗所为?有多少奥林匹斯天神投入了阿波罗麾下,甚至于……宙斯的子嗣们是否准备掀起新的神战?
这一连串的谜团,恐怕只有等珀尔恢复记忆之后才有可能解开。
当务之急,是帮助珀尔找回他丢失的最后一片神格。
夜风拂动,普鲁托的视线落回珀尔身上:“夜里凉,来,我们进屋说。”
张珀点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小伯毛茸茸的脑袋和肥美宽大的肉垫上,下意识的往前走,抬脚时“咚”的一声,张珀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的往前倒去。
“糟糕!忘了大门有门槛!”
事情发生的太快,就在张珀以为自己马上要脸朝下摔个狗吃屎,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相反,他整个人陷入了一个温热结实的怀抱,近到张珀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蓝雪花香。
普鲁托长臂舒卷,圈着张珀的腰,后者此刻被肥狗塞满不知所措,像极了一朵可怜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向日葵,弱小无助但大只依靠在冥王身前,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张珀两颊发烫,他清晰感受到腰间那条铁臂的力量,甚至皮肤相贴间跳动的血管和滚烫的心脏。他被这样的怀抱紧紧抱住,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安心的保护壳,阴谋和冷箭射不到他,西风和霜雪不能伤害他。
“对不起,都是我马虎,没有看到门槛。”张珀埋在普鲁托怀里,小声说道,他往后撤,想从男人的怀里挣出来,腰上的手臂却好似一双铁壁,紧紧的禁锢着他。
“不,是我考虑不周,”黑发的冥王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槛,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眼色,那截从房子建造之初,就立在门上,昭示着主人贵重身份和地位的,取自勒忒河水晶铸成的门槛,默默的变成墨汁一样的流体,和黑暗融为一体。
普鲁托这才轻轻抚摸怀中青年浅金色的卷发:“下次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了。”
说完,他把张珀扶正,两人并肩走进庭院。
这便是张珀第一次踏进冥王的领域了。
他第一眼就被庭院中间的高大的白杨树吸引住了,它笔直的向上伸展,直指苍穹,如同一柄永不折腰的剑。令人奇怪的是,这株白杨树的树叶正面是浓郁近乎深渊的墨绿,背面却是圣洁的银白,张珀甚至可以看到叶片背面,针尖一样银白色的绒毛,连树干也泛着冷白的釉光。
张珀从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白杨树,与这棵树对视瞬间,无数的词汇从他脑中划过,清冷、孤寂、肃杀……他储存的所有词汇都不足以描述这棵神秘的黑叶白杨,只有当真正直面它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蕴含其中,命运的伟力和自身的渺小。
过往的记忆和岁月的烟尘呼啸而过,最后的最后,定格在普鲁托的剑上。
那柄,从诞生自二代神王的腹中,跟随他参与了此生全部战斗,打满全场的冥王剑。
简洁又充满了力量的美感,看似平平无奇,却如同一只敏捷的豹,出手就是一击必杀,是完完全全普鲁托式的审美。
张珀凑近了,又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是谁养的像谁,这棵白杨树,和普鲁托的剑,带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原来普罗托喜欢这种调调,巧了吗这不是,他也一样。
张珀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普鲁托,如果不是他们俩现在人神殊途,真想和他谈一场即兴的恋爱。
普鲁托并未注意到身边金发青年精彩的内心戏,他提着一盏灯引路,带着张珀穿过庭院中的高大耸立的黑叶白杨,走过曲折的鹅卵石的小路,行经过两列忠诚卫士一样的天鹅金,在黎明女神的裙摆的第一缕晨曦亲吻夜空之前,黑暗与黑夜的主君带着张珀,踏进了他位于塔那罗的居所。
灰白色的石屋平平无奇,拱门上雕刻着大片大片的栩栩如生的水仙花,紫色的冥月环绕着它们,像一艘月亮船。门上的珠帘在气流下小幅度的摆动,半透明的琉璃似是裹着璀璨的星辉和薄雾,如梦似幻,远远看去,似乎进入了梦的世界。
进门之时,张珀好奇的抓了一把珠帘握在手里,琉璃珠如水一样,从手心倾泻流淌。
入门是约一米高的隔断墙,墙左侧是蜿蜒的楼梯和长长的拱廊,连接着客厅和西侧的卧室,墙后的客厅东侧开了另外一个拱门,连通着普鲁托的书房。
现在,张珀站在这堵墙前。
整面墙被一副浓墨重彩的壁画填满,张珀一眼就注意到占据大幅画面的神圣天平,以及不远处广场上被大片红的、白的、粉的、黄的郁金香海洋环绕的宫殿,六根擎天巨柱支撑着三角楣,有神秘的图案蜿蜒其上。
石榴木制成的L形沙发立在隔断墙后,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沙发短边正对着两扇马蹄形状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室内,沙发上的羊毛毯在晨曦的微光下折射着灿烂的金色暖意,长桌上摆放着花瓶,鲜红的玫瑰和火焰兰在满天星的簇拥下,显得格外热烈,像是燃烧的火焰。
本来应该熊熊燃烧,驱散寒凉的壁炉此刻却反常的熄灭,仅仅充当装饰品。
张珀陷入了柔软的羊毛织物中,普鲁托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来一套茶具,此时正贴心的给张珀倒茶。
张珀刚想开口,普鲁托道:“不是茶,是一种塔那罗特有的饮料,”
太好了!张珀松了一口气,他这几个月本就失眠多梦,要是再作死喝浓茶,说不定哪天直接猝死下去见冥王。
他觉得现在生活蛮好,短时间内暂时没有转职成冥神的打算。
张珀捧起手中的琉璃杯,小口小口缀饮手中的饮料,这是一种类似牛奶的乳白色的液体,尚未入口就闻到牛奶的醇香。张珀本以为是热牛奶,入口之后意外的惊艳。
有蜂蜜的甘甜,牛奶的醇香,芭乐的入口即化……一口喝下去,有一种直击灵魂的舒爽,连疲惫沉重的灵魂都变的轻盈甜蜜,充满了love&peace,喝完之后整个人都清澈了。
好喝!张珀眼睛都开心的变成了星星眼,小口但是坚定又快速的喝完了手中的饮料。
一旁的普鲁托看着张珀从怀疑、试探、震惊、再到整个人变成一只跌进花丛的快乐小蜜蜂,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信徒们诚挚的信仰凝结成的蜜乳,用青春不老泉熬煮而成,连诸神也拒绝不了的琼浆玉液,喝一口忘忧无愁,凡人喝一口青春永驻,是诸世诸族多少帝王枭雄都争抢的珍贵宝物。
而现在,这壶珍贵无比的甘露,此刻和一壶普通的开水没有区别,只为驱散金发少年周身的几分哀愁。
半壶甘露下肚,张珀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清爽了不少,肠胃暖暖的,周身沾染的午夜寒凉也被尽数驱散,他像一只餍足的猫儿,陷入柔软舒适的金羊毛毯中,长长的尾巴轻悠悠的晃动。
“珀尔,这种情况多久了?”
暖和的室内包裹着张珀,半宿未睡的困意涌上,张珀想了想:“从我们离开厄琉西斯开始,一开始没有这么频繁,我以为是恐怖故事看多了,”
张珀最近在跟着阿莱提娅学《盖亚神族编年史》,拜诸神丰富多样(毫无节操)的性癖所赐,这本书简直是神话时代怪神怪物名录大全,教学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直接就是阿莱提娅一个施法,该怪物的三维影像直接原地跳出来,和张珀来个肩并肩,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芯子的西贝货,张珀还能□□的活到现在,没有被吓死,已经算是钢铁超人了。
一开始他断断续续的梦到一些零散的片段,醒来只觉得头昏脑涨,疲惫的厉害,脑海中却半点想不起来,他也就没当回事,以为自己最近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
直到第一个圆月,张珀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白色的睡衣被冷汗浸透,梦境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完整,直到今天,他甚至可以在醒来后,清楚的回想起,对方袖口金线绣成的花纹纹样。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普鲁托,你说,这会不会是有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每次满月都是噩梦,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不是张珀小心眼,他三番两次坏了阿波罗的事,早把对方得罪的透透的,当然,他也没打算放过阿波罗。
作为原著中爱兄痴狂的重度骨科精神病月神阿尔忒弥斯,给他梦里加点作料报复他,似乎也很合理。
窗外,东方的朝霞散去,圆月逐渐隐没在云层,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更远处,太阳神驾驶着黄金战车在苍穹的航线上策马飞驰。
“应该不是”黑发的男子摇头:“万事万物依赖日月而生,在塔那罗的神话中,太阳神和月神,享有非常崇高的地位,尤其是满月,圆月代表圆满,月神赛勒涅是个慷慨大方的神,让自己的光辉撒满大地,邀请大地上所有的生灵一同分享她的“力”。”
“月神赛勒涅执掌实现与显现的权柄,说不定,正是因为她的馈赠,才让本来埋藏在你灵魂深处的记忆恢复了。”
“月神不是阿尔忒弥斯吗?赛勒涅又是谁?”
“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冥月女神赫卡忒吗?”
张珀点点头。
“在普世流传的传说中,月神一共有三位,象征着月相的三位一体,分别是代表新月的阿尔忒弥斯,代表满月的赛勒涅,和代表着月之黑暗的冥月赫卡忒。”
三位月神分别掌管着月的一部分权柄,纯洁永恒阿尔忒弥斯、狂野力量赛勒涅以及黑暗赫卡忒。
“只不过,赫卡忒终年隐居在被凡人称为极乐净土的地下神国,赛勒涅一个月才出现一次,久而久之,人类就自然认为阿尔忒弥斯是唯一的月神。
懂了,月神信仰的转移和权柄的取代,张珀点点头。
确定长期困扰自己的噩梦和阿波罗兄妹的阴谋论无关,张珀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转而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穿越之后接手的就是一具重伤失忆的身体,对春神过去的经历张珀只能想起一些片段,这些遗忘的记忆,不知道是因为神格被夺走造成的神力溃散,还是春神因为恐惧下意识的遗忘,或者两者都有。
偏偏是这些被遗忘的记忆中隐藏着珀尔赛福涅神格被夺的真相,如今一点想不起来,确实是个大麻烦,不知道这个奇幻的神话世界有没有什么,让人可以快速恢复记忆的小妙招,不行邪修手段也可以,只要能想起来,他可以出高价!
张珀眼里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普鲁托看着金发的青年眉头又皱了起来,苦大仇深的样子像一只水豚,他好笑的揉了揉青年的的头发。
“现在线索太少,你闷在屋里硬想,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后天是塔那罗一年一度的神启祭典,整个塔那罗都要开启为期一个月的狂欢,我带你去出去散散心?”
ヾ(▽)ノ好耶!正好有借口逃学,张珀心里的小人心花怒放,甩动着红手绢呼啦啦的上蹿下跳。
孩子想逃学,普鲁托一眼识破,好笑的给了张珀一个爆栗!
“好啦,半宿没睡,看你黑眼圈重的都能冒充熊猫了,好了,先回去睡个回笼觉补一补。”
普鲁托送张珀回隔壁,临别之际,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串琉璃手串,送给张珀。
张珀看着那琉璃珠中星云一样绚烂梦幻的各种神奇场景,心动但是不解的看着普鲁托。
“和我客厅门帘上串的珠子是同一种材质,我随手串了几串,这个送你。”
几串,原来不是我独有,张珀酸溜溜的心下蛐蛐,身体却十分诚实的接过来,立刻带在了手腕上。
也不知道普鲁托的朋友是怎么烧制的,拇指盖大小的琉璃珠中景色各异,什么颜色都有,张珀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艘精巧的海盗船。张珀,张珀对这种精致的小物件完全没有抵抗力。
普鲁托在门外久久凝视着张珀高兴进屋的背影,
晚安,珀尔,这次做个好梦。
梦神神力凝聚成的转运珠,能给佩戴者带来好运,把噩梦变成美梦。
随后,黑发的男子抬头看着苍穹之上的太阳,炽热滚烫的太阳,众生不能直视的伟岸神明,看一眼就会被焚成灰烬的暴力君王。
黑发的冥王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越来越多的神明卷入其中,如今连二代泰坦神,月神赛勒涅都跳出来,不知道这湍急的漩涡下还藏着多少暗礁。
新的神战,要提前了吗?
太阳下的冥王深色冷峻,想到自己愚蠢的欧豆豆登基七百年来搞出来数不清的骚操作和自己无数次替他收拾的烂摊子→_→
三番两次要发洪水毁灭人类重新再造地球,导致冥府鬼,口,爆,炸,甚至还有雄心勃勃的野心家想在地府搞政变,最后被加班加到心态爆炸的冥王直接扔进了冰河地狱。
判官们忙的像陀螺,日夜连轴转了五十年,人手缺的太厉害,极乐净土的神使和神官们统统被抽调到了一线审判庭,最后连赫卡忒和斯提克斯两位女神也被迫加入了加班大军中。
世界上最愤怒的事不是加班,而是你累死累活加了几十年的班,抬头一看,罪魁祸首在替你岁月静好,奥林匹斯那群祸害春风得意,正在满世界泡妹子!
!@#$$%^&*(此处省略一万句脏话,小朋友不要学)
冥神们的怨气几乎要冲破地底,冲上云霄。
至于众神的君主,冥王本人,更是从头到尾整整加班了一百多年,直到十年前,这个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他才松一口气,来人间度假,结果一不小心又撞到了阿波罗屠神的阴谋。
滚烫的太阳也无法融化冥王身上可怕的冰霜,普鲁托面无表情的走开→_→宙斯的子嗣造他的反,关我屁事!
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给珀尔寻找一柄防身的武器。
希望宙斯的孩子们给力一点,早点推翻宙斯的政权,给他收拾烂摊子真是够够了!
==========作者有话说:==========
想想冥府的神官真是可怜,人间的社畜加班完还能睡觉,判官和冥神,因为不用睡觉所以日日夜夜都要上班
ps:这章本来想让被噩梦吓醒的小可怜在他老公床上睡个美美的觉,顺便展示下冥王陛下的私家卧室,我后来想到他们还没这么熟,熟到可以一起睡一张床的地步,忍痛放弃了我瑟瑟的想法(捶胸顿足jpg)
第30章
塔那罗, 伯罗奔尼撒大陆最南端的小城。相传这里是陆地的尽头,天空、大地、海洋和无垠的幽冥在此交汇。山海环抱间,连绵的群山和大地轮廓俯下身去,如同一柄狭长的剑, 往下延伸、再延伸, 冥界的入口就藏塔那罗最南端地下的海蚀洞中。
相传塔那罗的先祖赫克托尔, 他的父亲是个嗜酒如命的赌鬼、家暴狂,趁着赫克托尔外出服兵役,活生生打死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归家后, 愤怒的赫克托尔杀死其父为母报仇,遭到众神的报复, 愤怒的诸神为了惩罚赫克托尔, 降下无数的怪物, 狠狠惩罚这个胆敢犯下弑父重罪的的恶徒。
赫克托尔被迫踏上了流亡的道路,精疲力尽心灰意冷之际, 他叩问诸神:为何他们可以赦免杀母的奥瑞斯提斯①, 却一定要对自己赶尽杀绝,儿子为父亲报仇杀死母亲, 被诸神认为是伟大的品德。我为母报仇杀死了暴虐的父亲,却被诸神的怒火焚烧殆尽,儿子敬爱母亲, 在诸神眼中,竟然是一种罪吗?
回答他的,是宙斯暴怒的雷霆!
在赫克托尔即将死于雷霆之下, 法则的君主裁决他无罪。
赫克托尔从此成为冥王哈迪斯忠实的信徒,他在当年的裁决之地定居下来, 为冥王建碑立庙,从此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地,侍奉冥王。
这个地方,就是后来的塔那罗城。
塔那罗人亦是大地上唯一信仰冥王的族群。
这里矗立着大陆上唯一一座冥王神庙,雄伟堪比宙斯,奢华更胜赫拉。整个城市的道路上、公园里,种满了白杨树和石榴树;黑色的旗帜飘扬,上面用金线绣着冥月包裹着水仙图案,闪闪发光的土豪金隔着几米就闪瞎人的钛合金狗眼;广场和公园里铺满了彩色的马赛克瓷砖,绘有代表命运的神秘三重螺旋图案是最受市民们追捧的时髦款式。
春夏秋冬,四时轮转。秋天,萧瑟肃杀,是丰收的季节,也是死亡的季节。丰满的农业女神牵着褪去绿色长裙的女儿,优雅的谢幕。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和寒冷的冰雪,冬天降临了!夺走生命的死亡和睡眠扈从冥王从深渊中来到大地,此刻凛冬将至,万物凋零,冥王哈迪斯掌管大地,是为“神启”。
为了庆祝冥王降临大地,每年九月底,自秋分的这一天开始,塔那罗都会举行为期一个月的“神启”祭典,除了祭祀冥王和诸神之外,还有花车游行、歌舞、杂技、各种形式的表演,庆典盛大绵长,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不少的情侣也会把婚期定在这个月→_→出远门做生意or和探险的亲戚们都回来了,一年之中实在没有比这时人更齐的时候了。更更重要的是,再没有比此时更吉利的时候了,在塔那罗的文化中,冥王哈迪斯是一位公正而慷慨的君王,塔那罗人相信,在祭月举行婚礼的新人,能得到冥王的祝福。
张珀忍不住吐槽:整个大陆神庙林立,结果除了塔那罗,竟然再无一座冥王神庙,这里的人类非但不讨好财神,还到处阻断冥王的信仰,直接把哈迪斯的名字搞成了违禁词。
那可是财神啊,掌握了整个大陆,哦不,整个宇宙财富的男人,谁能不为他心动啊!
在张珀的世界,财神是当之无愧的神界顶流,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别管东西南北男女老少,没有不稀罕财神的,连一个玄学的锦鲤,都能在大眼上创造吉尼斯转发记录,(⊙_⊙)啥,你不信,不信现在摸着自己的良心,在马路上大喊一声:我不爱钱,我视金钱如粪土!看看会不会被当成精神病。
经过认真对比考证的张珀得出结论:这届人类不行!
今天是祭月的第八天,作为一个一生爱看热闹的海市人,张珀当然是哪里人多往哪里钻,昨天看完马戏团杂技今天又兴致勃勃的来围观花车游行。
他不止看热闹,他一边看热闹,还一边吐槽。
“你怕死吗?”普鲁托把手臂虚虚环在张珀身侧,隔开旁边狂欢的人群。张珀想了想,实诚的点了点头。
普鲁托忍俊不禁:“财富谁不喜欢?可是比起一夜暴富,世人更畏惧死神手中的镰刀。”
人类当然爱钱,可他们更怕死,对死亡的畏惧压倒了一切,人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呼唤了冥王,这位冷酷的审判者会当场收割他们的灵魂。
更何况,宙斯之子赫尔墨斯诞生后,暴利而富有的商业出现了,人类转追捧狡猾多智的商业之神。
似乎有哪里不对?张珀浅金色的眉毛蹙起,他思考了一会,抬起头看着普鲁托,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传说冥王是一位公正无私的君主,如果不做亏心事,他们为什么要惧怕冥王?”
青年浅金色的瞳仁在日光下十分好看,清澈空灵,认真的注视着普鲁托,眼神中十二分的纯真信任几乎要把冥王冷硬的心肠融化。
普鲁托英俊的眉眼流出一丝笑意:“那当然是,他们问心有愧。”
世人有七情六欲,世俗的情欲支配他们的躯体,冲昏了他们的头脑,让他们犯下种种罪恶,即便是最伟大的哲人,也不敢说自己言行举止十全十美,没有对众生诸族犯过一丝错。
心虚的人类不敢直面冥王,更不敢向他乞求财富——他们畏惧于审判者的到来,因此,宁愿当一只蒙眼的鸵鸟,自欺欺人的把头藏在土里,逃避谈论死亡的话题。
两人谈话间,迎面走来一支迎亲的队伍。
今天是祭典开始的第八天。
“神启”的第一个周,是塔那罗一年一度,最为庄严神圣的城邦大祭,由大祭司主持,位于城市中心最高处的冥王神庙被精心装饰,精美的绣有水仙花和冥月图案的神庙横幅从高墙上垂落,整座神庙都变成了水仙花的海洋,信徒们挑选了整个塔那罗最肥硕的三只黑色公山羊王,作为献给冥王的祭品,随着黑红色的羊血从深深的裂缝流入地下,人群里响起一阵阵欢呼。
这被认为是冥王接受了祭祀的象征。
随后,身穿白色亚麻长袍的侍从们排成两列,向冥王敬献羊肉、橄榄油、蜂蜜和葡萄酒。早已准备好的年轻侍从们鱼贯而入,跳起了祭祀冥王的《黑帝临坛舞》。随着一声声鼓点穿透云霄,山下的居民们也快乐的加入了舞蹈的队伍中。
“神启”大祭是整个塔那罗城一年中的第一等要事,整个仪式要持续七个日夜,直到最为德高望重的城邦大祭司宣布“神圣仪式已完成,冥王悦纳,愿城邦昌盛,人民安康。”
此后,便进入了祭典的下一个环节。
伯罗奔尼撒大陆有着浓厚的多神信仰,在祭祀完信仰的城邦主神之后,城邦居民们还会给按照自家实际情况,对诸神进行一系列小规模的家庭祭祀。
比如希望家宅和睦,老婆和老妈之间不要打架→这是灶神赫斯提亚的业务;希望明年自己可以遇到心爱的他(她),展开一段你追我逃拉大锯扯大锯扯不断理还乱的刻骨铭心的爱情→给爱神的祭品要多几倍,不止要多,还要更大更漂亮;再比如,希望自己家的葡萄园明年结的葡萄又大又圆,卖个好价钱→这事归酒神管。
如果你对以上内容都不感兴趣,是个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明白!→_→烤全羊烤乳猪烤肉串,花车游行杂技杂耍歌唱比赛,安排!
塔那罗人认为,神圣祭祀的完成,标志着冥王对他们的献祭满意,长夜的君王会在第八日降下赐福。
对信奉冥王的塔那罗人而言,一年之中,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吉利了,因此,不少新人也选择在这一天举行婚礼。
塔那罗的婚礼从迎亲开始。
伴随着双管笛轻盈响亮的节奏,喜气洋洋的新郎在亲朋宾客的陪伴下前往新娘家中迎亲。
新郎的礼服,竟然是白色的。
张珀的家乡海市,喜事尚红,婚礼更是一片热烈的红,从新人的礼服到酒店的井盖,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和家乡迥然不同的习俗勾起了张珀的好奇:“真的有婚礼,走,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队伍里的小伙子们不停的向沿途的人群中抛洒核桃和糖果,热爱糖果的小朋友们像是一条小尾巴,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接亲的队伍宛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的向新娘家中走去。
整个队伍洋溢着快乐喜悦的气氛,似乎连空气都变的喜庆,置身其中,张珀仿佛也被他们感染,这快乐犹如阳光驱散乌云,把张珀身上长久包裹环绕他的阴霾郁气狠狠撕开一个口子,驱散噩梦和阴霾。张珀心头轻快,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直自由鸟,在天地间自由的翱翔。
普鲁托垂眸转头,日光下的青年,浅金色的卷发用一条束带固定,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彩色菱形绣金线的长款方领马甲,青年浅金色的眸子明亮有神,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青年转头和普鲁托对视,唇边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仿佛春回大地,百花齐放,一万发礼炮齐发,看着青年琉璃般清澈的眸光,这一刻,普鲁托的内心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队伍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这是一处半开放的庭院,出了走廊就是大片的草地,此刻,身穿红袍的新娘此刻正在父母的引导下来到宽阔的庭院。
今天婚礼的另一位主角,裙子是红的,鞋子是红的,头纱也是漂亮的橙红,甚至连腰间那条代表贞洁的复杂腰带,也是堪比中国结的复杂款式。
张珀探头:“咦,新娘竟然不是白色,我还以为……”
“珀尔,这是婚礼,不是葬礼,”普鲁托哭笑不得:“你仔细看新郎的衣服,他的长袍下摆有一条紫色的镶边,不是纯白的。”
平民的服饰多以亚麻、灰色为主,而紫色,由于染布的原料昂贵,向来是贵族和君主的特权,只有婚礼这一日,男人被视为自己家庭的“祭司和领袖”,不少男性会在白色的礼服外装饰一条紫色布料,或许是腰带、镶边、披肩。
张珀瞪大眼睛,很认真的盯着新郎的脚看了半天,才终于发现藏在衣摆里的,半截浅紫镶边。
塔那罗的婚礼一般在黄昏开始,新娘的父母会提前占卜吉日,花重金请一位冥王神庙的祭司主持婚礼。正式的婚礼分为两个部分:证婚仪式和篝火晚会。在宾客亲朋们的见证之下,一对相爱的新人结合在一起,组成新的家庭,为了庆祝他们的结合,亲朋好友们会举行篝火晚会,新人和宾客们手拉着手快乐的唱歌跳舞吃肉,把婚礼推向高潮。热情好客的塔那罗人还会邀请围观人群一起加入篝火晚会,分享他们的快乐。
张珀和普罗托说话间,新婚夫妇正热情的邀请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参加婚礼,无论是熟悉的街坊邻居还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周围塔那罗土著毫不扭捏,“好嘞!”一声,和老公or老婆手拉手,快乐的加入了舞蹈的队伍中。
张珀再次惊呆了,他知道塔那罗人热情好客,没想到连婚礼都这么开放。邀请陌生人参加自家的婚礼,在张珀的家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随着高楼大厦越盖越高,和谐友爱的邻里关系荡然无存,代之以自私和冷漠和尖锐的利益争夺。
张珀像一只快乐的小狗,光顾着看新奇,身边的普鲁托半个身子被阴影遮蔽,看不清神色,怀里的小伯委屈的“呜”了一声。
新郎和新娘很快来到他们面前,一个枯瘦的中年男人挡在张珀前面,经过一番热情的拉扯,他仍然不愿意踏入热闹的庭院:“半年前,我父亲去世了,我是一个不祥之人,我还是站在外面,免得给你们带来霉运。”
听他说完,新人眼神中没有丝毫厌恶,新郎和新娘提起希玛纯的的一角放在额头,向来者行礼:“按照伯罗奔尼撒的礼节,愿您节哀,先生。”
脸色还很稚嫩的新娘:“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生命历程,在塔那罗,亲人的离开固然令人悲伤,却同时也意味着他脱离了世俗的禁锢,前往极乐之地,侍奉伟大的主君冥王陛下。这是多少塔那罗人求之不得之事,这分明是一件吉祥的事,怎么能说晦气?您作为儿子,侍奉父亲,为父母养老送终,足以可见您高贵的品格。如您一样品德高尚的人能光临此地,是我们的荣幸,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新郎双手合十:“客人,如果您的父亲地下有灵,想必也希望您能早日走出失去亲人的悲伤,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在新人的热情邀请下,中年男人不再拒绝,加入了跳舞和吃席的人群中。
轮到张珀他们,普鲁托犹豫了一下,这点小小的犹豫立马被张珀如火的热情冲散,张珀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把他拉进了热闹的人海中。
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温暖坚定的力量包裹着他,尽管他们之间有过更亲密的关系,可那不不过是在梦和欲望支配下的迷乱,张珀清醒状态下,这还是头一次牵手。
世人恐惧死神,诸神厌恶黑暗,七百年来,他独自品尝冷寂和白眼,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拥抱他,有人真心实意的欢迎他。
被热情的张珀和更加热情的新人亲眷包围,普鲁托的的犹豫很快被冲散,他跨过那道象征界限的,树枝做成的简易门槛。
创世纪以来第一次,死亡的君王被邀请,见证一场婚礼。
站在新人身前的祭司手持一卷绘有三重螺旋的羊皮纸,依照旧日的仪轨询问新人:“在我们伟大的主君冥王的见证下,你们是否愿意结成夫妇,此后相互爱护、相互扶持,直到尘世生命的终结?”
亲朋和来宾们在庭院里围成一个圆圈,见证新人的誓言。此刻,张珀和普鲁托刚好站在白袍的祭司身后,和新人面对面。
新婚的夫妇双手紧握,对着祭司手中的三重螺旋齐声道:“是的,我将终生追随,你乌拉诺斯/盖亚所在之地。”
话音刚落,祭司手中的三重螺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红橙、蓝绿与青紫的神光在羊皮纸上流动,过去、现在、未来在此交汇,最后汇入无垠的宇宙,这个由凡人绘在普通羊皮纸上的俗物,此刻仿佛真的变成了命运之主手中掌握天命的神圣螺旋。
操办婚礼的新娘父母:(ΩДΩ)
天啊!赚到了赚到了,明明我只请了神庙最便宜的新手祭司,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厉害,他的神力竟然可以强大到通灵赐福。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ΩДΩ)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一头雾水更加懵逼的祭司:拒绝三连jpg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看着祭坛上豌豆射手一样噗噗不停往外飘彩色星光的三重螺旋,菜鸟祭司宛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核桃仁一样的大脑更是因为CPU过载当场宕机。
这是什么状况!《祭司手册》里根本没有讲过这种意外,天啊,我只是一个第二次主持婚礼的新手祭司啊!老师,我亲爱的老师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
尽快菜鸟祭司内心正在上演一个祭司的兵荒马乱,作为祭司的职业素养很快占了上风。
他站在高台上,对众人宣布:“我们伟大的主君,冥王陛下为这对新人降下了祝福,朋友们,同胞们,让我们一起唱歌,歌颂慈爱而慷慨的冥王陛下,让我们一起起舞,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传说神圣祭典完成的次日,冥王会降下赐福,庇佑他的信徒。
这竟然是真的!作为冥王的信徒,有生之年,竟然亲眼见到了冥王显灵的神迹,还有什么比这更棒的恩赐!
围观人群激动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兴奋、激动、好奇、欣喜或恐惧,人类的表情真实而鲜活。
星子一样的彩色光点从螺旋中飞出,飘洒在庭院中,落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发梢、肩头,像下了一场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沐浴在神光中。
这场神奇的婚礼在每一个人的心底都留下了深深的记忆,成为冥王显灵的又一处神迹,奇怪的是,除了这场婚礼的宾客,整个塔那罗城无人看到那神奇的三重螺旋。
有人质疑那不过是新人的家族凭空捏造,用来蛊惑人心的谣言,毕竟这对新人的孙子后来异军突起,成为塔那罗的城主;也有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这是祭司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搞出来的小把戏→这位菜鸟祭司后来成为冥王神庙的下一任,也是最虔诚权势最为显赫的大祭司,这个所谓的冥王赐福不过是祭司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战胜另外一位候选人给自己吹的buff。
后来的后来,新婚的丈夫随着家族出海贸易,商船停泊在某个知名的港口,夜晚酣睡时,从不做梦的男人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梦中港口内鬼勾结海盗,放火烧死整船的人,霸占了他们的财产和货物。
死亡的报警雷达疯狂闪烁着红灯,男人不敢懈怠,叫醒族兄弟和船员,立刻离开了这里。
船刚起锚扬帆,他们居住的房屋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个海面。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当下,证婚仪式完成后,万众期待的篝火晚会很快拉开了序幕。新婚的夫妇,丈夫抱着一坛酒,妻子捧着一个巨大的圆盘,上面摆满了精心挑选的祭品,他们一起,把这些祭品投入庭院中熊熊燃烧的方形火坛,祭祀家灶女神赫斯提亚,乞求她接纳新人,庇护家庭的安康。
所有人都围在火坛的周围,新人和宾客们手拉着手,唱着歌跳着舞,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无人知晓,这个家族的命运,在此刻,悄悄拐了一个弯,而这,正是他们金子一样的赤诚心灵,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回报。
火光明灭之间,张珀似乎看到,烈火中出现了一张美人面孔。
那真的是人吗?
==========作者有话说:==========
1.奥瑞斯提斯,荷马史诗中阿伽门农之子,父亲杀死妹妹向月神献祭,母亲不满,父被母及情人谋害,奥瑞斯提斯杀死母亲为父报仇,复仇女神追逐报复他,诸神组成的审判庭宣判他无罪。赫克托尔是我读到这个故事虚构的一个对照组。
2.希腊神话中是没有明确的春夏秋冬四季神的,用以划分四季的是春神往来冥界和大地,也就是冥王抢亲这个故事,解释四季变化的原因→所以我们冥王也是当之无愧的大地主宰啦,且在宙斯三兄弟抽签的时候明确,三兄弟一起统治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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