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眼前混乱一片,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音乐和冲面而来的酒气让柊郁感觉大脑都轻微地晕眩起来,心脏也一抽一抽发疼。


    这是个酒吧,对于刚成年,且天生体弱的柊郁来说,绝对不是个好去处。


    但潘旺实在是不好打发。


    他尽可能地屏息凝神,将自己缩成一团,想降低存在感,却奈何天不遂人愿。


    “啪!”


    一声脆响,是酒瓶被随手掷到地上,碎成几瓣。


    而抛出那酒瓶的人正似笑非笑倚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对着脚边献殷勤的人道:“潘旺,你这弟弟倒是扫兴。”


    旁边人立刻接腔,“对啊对啊,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要陪你这好弟弟玩,结果他倒好,又不肯喝周少的酒,又不肯赏我们一个脸!”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潘旺闻言,冷汗立刻下来了。


    毕竟这两年柊家全仰仗着周家,而今天这场聚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也心知肚明。


    方才周少不过是叫柊郁喝了杯酒,他居然敢往后躲,害得他被周少训斥!


    潘旺这么一想,心头更憋屈了,对着周辉连连道歉:“怪我,怪我没调教好就直接带过来了,我现在就去教教他。”


    他大跨步走过去,伸手扯柊郁胳膊,恶声恶气道:“周少叫你,你耳朵聋了?还不滚过去?”


    不算大的包间空气流通不畅,又挤满了alpha,柊郁本就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被这么一拽,他一个踉跄,眼前更晕了,心脏也跳得更快,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寻求什么,但嘶哑的喉嗓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潘旺当然注意到了,他冷笑了一声,俯身贴近柊郁耳边,喷洒的气息蜿蜒仿佛一条毒蛇。


    “小哑巴,老实点,不然我就把那个小杂种也带过来。”


    这想法似乎让潘旺格外兴奋起来,满是恶意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漂亮又无用的弟弟。


    他很好地继承了那位omega的美貌,灯光迷离又昏暗,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此刻因为恐惧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而睁得更大,瞳孔中映着潘旺放大了的脸。


    潘旺与倒映出的自己对视着,他嘲弄地笑了声,“劝你还是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当然,我倒是不介意再跑一趟,把你妹妹带过来的。”


    不过是一个杂种罢了。


    跟了他那个娘的姓,被父亲弃如敝履,还生了张这么恶心的、天生就是勾引人的脸,不定以后要被多少人睡。


    跟他那个杂种娘一模一样。


    光是想想,潘旺就觉得恶心。


    他爹在给周辉爹当狗,那他自然也得给周辉当狗。而柊郁这个杂种,给周辉爽一爽不也是理所应当?


    装什么清高。


    潘旺半拖着柊郁,把他摔在沙发上。


    周辉眯眼看着,“你倒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话是这么说,可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笑,贪婪的目光也停在柊郁身上,仔细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那双雪白纤细的脚踝上,不动了。


    柊郁倒在沙发上,陌生的气息与烟酒的臭味立刻包围了他,让他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他垂下脸,黑色的碎发遮住神情,他咬紧了牙。


    朦胧的视线中,眼前被推来一杯酒。


    周辉笑着看他,伸手作势要去抚摸柊郁的脸颊,被柊郁本能地侧脸躲开。


    他便收回手,心中盘算着等下要怎样加倍讨回来。


    “喝吧。”


    柊郁抬起脸,空气太浑浊,他缓慢地、用力地呼吸着,看着那杯酒,还有酒杯后,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生。


    他知道那是周家的少爷。


    也知道,潘旺今天之所以把自己拽上车,正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指甲扣进掌心,他环视一周,全是恶心的、令人作呕的alpha。


    几乎将空气都挤走,恶意地起着哄,目光钉在他脸上。


    而唯一的那扇门……被锁住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反抗的工具,就连手机都在进门时被搜走。


    ……不知道晓晓现在有没有平安回到家,又会不会害怕。


    他伸出手,在周遭恶意的注视之下,慢慢探向高脚酒杯。


    光线透过酒液,折射出漂亮的颜色,像火一般。


    他终于握住了酒杯。


    这次的酒更烈,冰凉而呛人,滑过咽喉时柊郁甚至觉得有几分疼痛。


    喝完了。


    放下酒杯,食道还在翻涌着灼烫的痛意,他直直地盯着周辉,比了几个手势。


    周辉挑了下眉,“看不懂。”


    但猜也能猜出来,眼前这个可怜的小美人打着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想要逃跑。


    他最爱玩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怜的美人觉得自己要逃出生天,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刹又被他拖回地狱,只能发出无助又美妙的哀鸣。


    光是想想,都让周辉一阵阵兴奋。


    旁边的alpha也都对周辉的癖好心知肚明,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还殷勤地指道:“卫生间在这个方向。”


    他们毫不担心柊郁会脱离掌控,毕竟这个会所就是周家的产业。


    柊郁深吸一口气,朝着他们指的方向快步而去。


    很快,他身后又不紧不慢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他心中狠狠一沉,只觉得手脚都发凉,但与此同时,却有另一种反应慢慢升起,像是有热意从尾椎骨腾起来。


    进了卫生间后,柊郁立刻反手锁上隔间门。


    狭小的空间包裹住他,让他安心了不少,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或许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他伸手按住发疼的胸腔,努力回想着先前走过的路,规划着要如何才能离开。


    指尖下意识伸进口袋,又很快意识到手机早就被拿走。


    脚步声更近了,近在咫尺。


    周辉站在隔间外,还装模作样地伸手敲了下门,戏谑道:“要我进去帮你吗?小可怜。”


    沉默,一片沉默。


    柊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


    眼眶不由自主有些发酸,指尖也跟着攥紧,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他缓缓垂下眼,目光停在角落那个褐色的、湿漉漉的拖把上。


    周辉等了几分钟,始终得不到回应,自然也失去了逗人的兴趣,正准备暴力破门——就算伤到了人,那也正好可以玩玩别的play。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正要喊人来,却忽地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便笑着转头,问:“想开……”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劈头盖脸摔来什么东西,眼前一片黑暗。


    “我草!”


    周辉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脸上火辣辣的痛,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水溅进眼睛嘴巴里,又苦又臭又辣。


    他眼睛疼得睁不开,短暂地丧失了几秒钟视力,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好不容易摸到洗手台,忙摸索着打开水龙头拼命冲着眼睛。


    说起来,厕所里能有什么武器?


    周辉一边倒吸着冷气,一边分出心神想着,等眼睛终于能睁开了,一看地上的拖把,登时脸都青了。


    “柊郁!你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但柊郁已经听不到了。


    他拼命回忆着这间会所的布局,一层层绕下去,楼梯、还是楼梯。


    快跑,快跑。


    大脑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但很快,病弱的身体就无法适应这样高强度的活动,腿重得像是灌了铅,呼吸间肺叶像刀割一般疼痛。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要被抓到了。


    连牙尖都战栗起来,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无声地张了张唇,本能地又想要去呼唤,但声音却始终被牢牢地囚在喉间。


    他有时会想,还不如当初跟妈妈一起离开这个讨厌的世界。


    而后来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这个想法的正确性。


    但他总是逃避,总是害怕。


    药效似乎也随着血液循环的加快而变得更强,腿在发软,身体在发烫。


    又一个拐角,跟先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他不会停下的。


    肺很疼,呼吸时能嗅到血的味道,身后追逐声也微弱起来,时隐时现,他怀疑自己已经晕倒了,眼下的挣扎不过是一场幻梦。


    直到他猛地撞到了一个温热的、坚硬的东西。


    他一个激灵,大脑也跟着清醒过来,还以为自己撞到了墙壁,本能地想要绕开,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自以为拼尽全力的动作不过让他整个人虚弱地摆了两下。


    而后,肩膀被一只温热的、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柊郁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他近乎是茫然地抬起头,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才撞到的,是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柊郁的身高只勉勉强强能到他肩膀,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那锋利而紧绷的下颌线。


    是个alpha。


    残存的理智帮助他得出了判断,他恐惧地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却不得不借助着对方的力量才勉力站稳。


    身体越来越热,他已经分不清是奔跑带来的,还是那杯酒带来的。


    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但他忽然又听到了脚步声、叫喊声,整个人都应激地快要弹起来,身体瞬间又爆发出一股力量,他想跑,可肩膀上那只手还紧紧攥着他。


    他跑不掉,警惕得连脊背都快弓起,咬着牙不管不顾地抓起手边所有能碰到的东西,用力朝后砸过去。


    “哎我草!”


    周辉刚拐过弯,眼前就是一黑,想躲没躲掉,硬生生用脑袋接了一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柊郁我草你妈的……”


    “周辉!”


    来自亲爹的怒喝让他气得发懵的大脑终于冷静了点,他捂着脑袋抬头看过去,便见亲爹正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个年轻男人身后,陪着笑脸道歉。


    “见笑了程总,小辉是我老来子,难免娇惯了些,”他谨慎道:“今天我是听说他们年轻人一起玩闹,说了只让他们在楼上,没想着会冲撞了您……”


    程慎之没理会他,身前这个明显中了药的少年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扑腾得他都快要按不住了。


    他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抓住这少年还想从自己口袋里掏武器的手。


    手腕猛地被制住,柊郁短暂地回了一下神,他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像是缺氧,又像是快要晕倒。


    脚步声消失了。


    这认知让他短暂地放松了一瞬,尽管他此刻还站在另一个陌生的、看不清脸的alpha身前,但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还是无可挽回地滑向黑暗。


    他腿一软,一头栽进了alpha怀里。


    程慎之:“……”


    他伸手拎起像一滩水般往下滑的少年,停了两秒,又用手臂箍住柊郁腋下,把人固定住。


    再抬起眼时,眉目间是很明显的不愉。


    周炮头皮发麻。


    他可是知道这位秉性的,向来不近美色,也知道先前试图走歪门邪道的那些人都是个什么下场。


    被这么一看,他简直想指天发誓自己真是冤啊!这真不是他安排的啊!


    “臭小子,还不滚过来把人带走!”周炮压着声音,低喝一声。


    又转头低眉顺眼地陪着笑,“真是不好意思啊程总,出这事我也是万万没想到,您千万见谅,待会肯定好好给您赔罪!”


    周辉当然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但他为非作歹这么多年,就没真碰见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吊儿郎当地弯了下腰,敷衍地鞠了一躬算是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朋友喝醉了,我这就带他走。”


    周炮看他那样子,狠狠皱了下眉,却没敢说话。


    周辉说完,都没等对面人反应,伸手就想去拉柊郁,然而手还没碰到,先有沉沉的信息素压下来。


    本能让他瞬间软了膝盖,一个照面心里头就已经举了白旗,生不起抵抗之心,他惊恐地抬起头,意识到眼前这个alpha等级很高、很高。


    “不必了。”


    程慎之看了周辉片刻,收回目光,像是夸赞,道:“虎父无犬子,令郎的业务发展得倒也不错。”


    说罢,他便转身,抱着柊郁往外走,轻飘飘丢下一句:“人,我就带走了。”


    周辉还年轻,没听懂对方的潜意思,只扶着墙勉力站着,又庆幸又愤恨,庆幸的是那alpha没再做更可怕的事,愤恨的则是原本要到嘴的美味白白便宜了他人。


    他看了眼旁边,自家亲爹脸上青白交替的,跟变脸一样。


    他还以为周炮也是觉得被下了面子,无法无天惯了,直接埋怨道:“你哪天请不行,非要趁着我办好事这天请?”


    听了这话,周炮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一巴掌打过去,登时将周辉脸打得偏向一边,高高肿起来。


    “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


    周炮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周辉鼻子破口大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猪头出来!”


    要做事那就做绝!做到一半人跑了算怎么个事?


    现在又撞上了程慎之!


    那程慎之的夸赞,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吗!


    往浅了说是周辉无赖欺男霸女,这要往深了说,那不就是周家会所经营不当生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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