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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叶南扶, 前面往哪儿走?”殷烬翎面上掩不住的兴奋雀跃。


    那日明确彼此心意之后,殷烬翎就改了称呼。


    叫哥哥已经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实际上也确实是上辈子的事——而叫老哥就显得性缩力满满,当初她叫这个的本意就是恶心他来着。试想一下, 要是哪天氛围正好时,她突然顺嘴冒出来一句“老哥”, 叶南扶恐怕会当场丢下她就走。


    不知道叫什么合适, 干脆连名带姓叫“叶南扶”了。


    身后的叶南扶却并未回答,殷烬翎转头看去, 见他慢慢踱着步子,似乎在出神地想什么。


    殷烬翎走到他面前, 又接连唤了几声,这才引得他回了神, 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殷烬翎指指前面:“接下来怎么走?”


    “嗯……”


    “‘嗯’什么?我在问前面怎么走!”殷烬翎伸手去他眼前晃, 嘀咕道, “怎么心不在焉的?”


    叶南扶一把捉住她乱晃的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牵着她往前走去。


    殷烬翎也不再追问,跟着走了。


    她其实早就发现他这段时日状态有些古怪, 确切地说, 是从他在归墟宫突兀消失又平安归来后,这种情况就开始了。


    他有时会发呆出神, 又或是不声不响地静静瞧着她,直瞧得殷烬翎浑身不自在,而随着离血月谷越近, 这种情况越发频繁。


    “你是不是不愿回血月谷?”殷烬翎曾这样问过他。


    当时叶南扶闻言一愣,继而笑着道:“怎么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性子, 巴不得回去宅上个几千几万年的。”


    殷烬翎根本不信。


    他无论是发怔,还是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都让她想起上辈子行程尾声,自己临近幽都山冰原时的模样。


    但殷烬翎怎么也想不到原因。


    叶南扶这个人,从前有了莫名情绪,向来是问不出什么的,每次只能等他自己开口,殷烬翎很讨厌这样被动,却也一直无可奈何。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殷烬翎想。


    从前她自认只是好友,保有分寸感,并不刨根问底,可如今他们都亲……咳咳,都是结过伴侣血契的关系了,怎么就不能问个明白?


    她打定主意,等到了血月谷,她定要找个机会,与叶南扶好好谈一谈,不能任由他再这般将心事藏着掖着了-


    血月谷,位于龙鱼陵北面,魔界五大禁地之一,因谷中长年高悬一轮血月得名,其盛产的血月石,在黑市上长年千金难求。


    从二人穿过龙鱼陵开始,殷烬翎就已经在搓手期待了。


    自从前些天在黑市上亲眼见证了血月石拍出天价,殷烬翎现在看叶南扶就跟看肥羊没什么两样。


    没想到她殷梨穷了这么多年,居然有朝一日也能过上坐拥金山银山、挥霍如土的奢靡生活。


    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头一件事,就是把仙愿榜上的名称从“殷梨今天一夜暴富了嘛”改成“殷梨已实现财富自由”。


    翻过龙鱼陵后,沿着山间的溪流走了半日,分明还是午后,天幕却迅速暗了下去,随后一轮妖异的血月在半空中缓缓显现,朝着血月的方向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一处闪着荧荧红光的山谷,满地流淌的血红光华与头顶的血月相映成辉。


    殷烬翎两辈子从叶南扶口中听过许多回,但亲身踏足血月谷,却只有与火婴一同过来之时,那一炷香的功夫,况且当时她一门心思都在火婴之上,对血月谷的印象就从她脑子里平滑地溜过去了,现今虽是再度来到此地,却仍觉得一切新奇无比。


    溪流到此化作一股血河,穿行入山谷,山谷空旷,几乎一览无余,下游处坐落着一间屋舍,门庭开阔,背倚山崖与血月。


    殷烬翎见此情景,略微唤起了一点记忆来,她好似记得上回来血月谷里是有花草植被的,但这回一路行来,自山谷外十几里开始就没见到半寸绿草。


    她瞧了眼叶南扶,大概能猜到那些花木,是此人在这寸草不生的禁地里,用“岁枯荣”强行养出来的,如今他离开了一年半载,花木自然凋亡了。


    余光瞥见叶南扶推门进了屋舍,殷烬翎连忙跟了上去。


    屋内只有一间房,用屏风隔开,半间勉强充作厅堂,绕过屏风便见一张床榻,帘帐只勾起半边,能瞧见榻上被褥和里衣胡乱扔作一团,枕头下还压着个画本子。


    殷烬翎嘴角一哂。


    单身阿宅长期独居的屋子实在乏善可陈。


    还没等开口嘲笑,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睡哪儿?”


    这里看着就不像有多余的床榻和铺盖的样子,难道……要和他睡一起?


    想到这,殷烬翎顿时从脸颊红到了脖子。


    呃……虽然和叶南扶现在算是过了明路,连伴侣契都结了,但这不是还没多少天,直接到这一步是不是太快了点?按从前看的那些个画本里的剧情,一般不都得再推拉个几十回合,才能进展到这种桥段嘛?


    叶南扶指了指她的袖里乾坤:“你那儿不是有被褥吗?”


    殷烬翎旖旎的心思顿时被浇灭了,心里暗骂着叶南扶真不上道,这种事她来说未免有些不矜持,想让这人主动提出果然是指望不上,热恋中的道侣同居结果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是怎么个事?


    算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吧。


    她心里哀叹一声,从袖里乾坤中取出被褥,正准备找块合适的地儿,斜里伸来一只手,将她捧着的被褥拽了过去,放到了床榻上。


    她一怔,转头看了过去。


    叶南扶却并不看她,自顾自整理着手底下的床铺,道:“就一张床,你要放哪儿去?”


    殷烬翎微愣地眨了眨眼,继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又慢慢浮起一片绯红-


    夜里,殷烬翎缩在被子里看画本,忽觉床榻一动,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身旁。


    殷烬翎顿时心砰砰直跳,连忙将画本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佯装睡熟了。


    然而等了良久,始终不见什么动静,她有些忐忑,微微睁开一只眼往后面偷瞄。


    忽然一只手臂伸过来,隔着被子搭上了她的腰际。


    她慌忙又闭上眼,发出状似均匀、实则忽长忽短的呼吸声。


    身后的人贴近了些,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揽进了怀里,下颌贴在她颈窝处,温热的吐息吹动着她落在脖子上的碎发。


    “阿梨?”


    随着这声唤,对方喉间的震动顺着紧贴的肌肤传到了她肩颈处,引起她一阵微小的颤抖。


    “果然还没睡。”


    殷烬翎脑子里顿时乱成一片混沌。


    接下来要怎么做,是要先说点什么,或者亲一会儿,还是直接开战……?


    她虽然带颜色的画本看过不少,但那都是纸上谈兵,还从来没上过战场,半点实战经验没有。


    她身子僵硬,丝毫不敢动,脑子像被羊群啃过好几遍的野草地一般乱糟糟的。


    抱着她的人却静默了半晌,忽然道:“过几日你就回去吧。”


    “什么?”


    殷烬翎刚刚还在浮想联翩,冷不防听见这一句,当即一愣,转过身去看他。


    叶南扶垂下眼,轻声重复了一遍:“回去吧,阿梨。”


    殷烬翎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一般,喃喃重复了一遍:“回去?”


    “嗯,回往生界,回到你原本的生活。”叶南扶说这话时始终垂着眼,并不看她,“你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将我送回家么?如今我到家了,你的目标已经达成,是时候回去了。”


    这个人,他在说什么啊……?


    殷烬翎过往灵动万变的思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她耳朵贯入又流出,却好像不明白对方口中说的每一个字。


    他们不是才刚相互确认了心意,正准备开始一段与世隔绝的美好同居生活么?他这是在说什么?


    “为什么?”


    “我要是在这里待上几千甚至上万年,你愿意吗?”


    殷烬翎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叶南扶轻声笑了:“看吧,阿梨,我们是不同的。我三千岁离开这里,为这世间奔走劳碌了一万五千多载,可你前生今世加起来,统共闯荡人间两百年不到。我已经疲惫得走不动了,你却还渴望着飞翔。”


    “我……”殷烬翎咬着唇,半晌道,“我也可以陪你的……”


    叶南扶却摇了摇头:“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说,我一直记得你从前说过,想进入修仙门派,学成之后行走天下,如今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你还说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想有所改变。”


    殷烬翎略微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么喜欢那段在人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所以后来即便面临穷困潦倒、居无定所,你也从来没有产生回清霄山当仙留弟子的念头。”


    “富贵、名誉、亲友皆不能成为你的束缚,情爱自然也不能。况且你付出了性命才逃离上辈子坐困幽都山的命运,我不愿让血月谷变成你命中第二个幽都山。”


    “所以,在你我的关系变得更加难舍难分前,就回去吧。”


    殷烬翎张了张嘴,她想辩解,想反驳,想说自己并没有勉强,至少她现在还不想离开——


    “我……我……”


    可她头脑仿佛生了锈般转动不灵,思考迟滞,言语謇涩,最后半天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忽地急红了眼眶。


    叶南扶凑近些,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低声呢喃:“阿梨,你该是风里的飞鸟,不要留在笼中。”


    殷烬翎忿忿地闭上眼,转过身去背对他,再不吭声-


    那之后次日,殷烬翎正要将自己的铺盖卷起搬到别处打地铺去,被叶南扶拦了,他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自己的被褥,搬去了屏风另一头睡。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半句话也没说过。


    叶南扶照旧待在屋子里,殷烬翎则出门,去屋后的山崖上坐着吹山风,眼不见为净。


    被崖间的冷风一吹,先前浑噩的脑子好似清明了些许,她也渐渐反应过来了。


    她好像被断崖式分手了。


    他说着希望她能拥有自由,可是真正的自由,难道不是选择过何种生活的权力吗?


    但他却并不给她选择的机会,甚至没给她留下任何思考回旋的余地,就独断专横地要将这段刚萌发的感情扼死在手中。


    殷烬翎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跟她都纠缠两辈子了,现在才来说什么两人不合适的鬼话,那前面跟她接吻的时候是有人拿刀逼着他亲吗?!


    真是莫名其妙!


    殷烬翎越想越气,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柯老六说的没错,男人果真没什么好东西!


    既然他都这么赶她走了,那自己干嘛还赖在这里找不痛快!


    殷烬翎霍地站起身,径直下了山崖,就往屋舍方向走。


    叶南扶没像往常一样待在屋里,而是搬了凳子坐在屋檐下,正看着远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见她回来,眼眸里微微亮起,多了一丝笑意。


    她头发被山风吹得好乱,其中一缕翘在头顶,随着她走来的动作一摆一摆的,像头上生了棵迎风招摇的顽固野草。


    叶南扶下意识伸手,想去替她抚平,然而刚抬起一点便顿住了,再没下一步的动作,只撇开眼,轻轻说了句:“你头发乱了。”


    殷烬翎往上瞟了眼,并没有如何在意,乱了便乱了吧。


    她在叶南扶面前站定,道:“我明日走。”


    叶南扶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就算是寻常友人来家里做客,临走了都要说些客套话吧,对我,却连半句话都欠奉。殷烬翎心里冷笑,越过他,抬步跨进了屋。


    夜里,殷烬翎早早在榻上合了眼,静静躺着不动,意识却久久未能入眠,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隔着一道屏风,外间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犹豫的轻唤。


    “阿梨?”


    殷烬翎本不愿理会他,但想想明日就要离开,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见面了,便软了心肠。


    “作甚?”


    屏风后默了一默,似乎没想到她还醒着,更没想到她会出声回应。


    见对方好半天没答话,殷烬翎没什么耐心地道:“有话快说,我要睡了。”


    屏风后的人这才开了口:“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殷烬翎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想问的?事到如今还来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要赶我走”、“是不是从没爱过我”这种?那也太矫情了,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起了一身的寒栗。


    不过她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有问题想问。


    “两千年前,你为什么去了往生界?又为什么要在江南城郊修建那座陵墓?是与顾子夜有关?”


    屏风那头的声音静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低若轻喃。


    “顾子夜……他死在了往生界,是我害死的,所以想给他修座墓。”


    殷烬翎听出他声音有异,这大概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一段过往,她明白无法再追问下去,他能回答到这样恐怕已是极限了。


    “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殷烬翎直截了当结束了对话,合上眼,打算召唤睡意。


    屏风那头的人却似乎没打算消停,过了一会,他再度唤了一声:“阿梨。”


    “又作甚?”


    “你不要很快睡着好吗?”


    “为什么?”


    “因为一睡过去,就到明天了。”


    殷烬翎有些语塞,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几回,终究只化作了一声叹息:“好。”-


    次日清早,殷烬翎便收拾好了东西,没与熟睡的叶南扶打招呼,独自一人上了血月谷里的无往法阵。


    并不需要他来操作,作为曾经的玄鸟族祭司,殷烬翎知晓法阵该如何启动。


    看着法阵亮起熟悉的金色纹路,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丝疑窦。


    叶南扶当初,究竟是怎么来的往生界?


    还没等她细想,法阵中金芒流转,将她的视野铺满,再散开时,身周已改换了场景,她感到身子一轻,正在半空往下坠去,于是连忙稳住身形,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殷姐姐?”


    甫一站稳,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殷烬翎转头看过去。


    是宋季言。


    是了,血月谷的法阵,通往的就是江南城宋家这片地界。


    “真的是殷姐姐啊!”宋季言又惊又喜地叫起来,凑到她身边。


    十来岁的小少年个头窜得很快,一年多没见,身量比原先高出了一大截,五官似乎也长开了些,隐隐有了几分成熟的轮廓。


    只是这面容,她越看越觉着有点眼熟,很像自己见过的某个人……


    猛然间,仿佛有一道惊天巨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直震得她神魂俱荡,犹如弓弦崩断,在耳畔嗡鸣不止。


    “喂,宋季言。”她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你是宋老爷的三子,为何是‘伯仲叔季’的季?”[1]


    第152章


    没功夫再去拜会宋老爷了, 殷烬翎匆匆与宋季言道了别,当即御剑离开了。


    她现在很急,非常急, 她必须立刻回去血月谷。


    但无往法阵都是单向的,她与当初的叶南扶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回不去了。


    想要去血月谷, 只能再走一遍原来的路, 也就是先到终南山,借用法阵进入魔界, 而后再想办法前往血月谷。


    她不知道那个混蛋骗自己离开到底准备做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必须得阻止他!


    从宋家出来后, 殷烬翎马不停蹄地御剑朝终南山赶去。


    她不眠不休地赶路,疲乏了就靠丹药补充精力, 本需六七日的行程, 生生被她缩短到了三日。


    等爬上终南山, 见到楼心月的屋舍那一刻,殷烬翎感觉自己马上要成仙了。


    楼心月正在屋外看阵法书, 见到殷烬翎这般样貌顿时吃了一惊。


    一身风尘未散,眼下青黑一片, 脚步漂移, 瞧着跟恶鬼没什么两样。


    “殷……殷姑娘?”


    殷烬翎冲上前,拉住楼心月就问:“无往法阵, 能否借用一下。”


    楼心月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道:“可我学习时日尚短,还不大能掌握, 殷姑娘可能需在此等个两三日……”


    殷烬翎连忙道:“无妨,我会启阵,我自己来便好。”


    结果上了法阵的石台一看, 她顿时就傻眼了。


    她怎么忘了,这里的无往法阵是崩塌后重新修复过的,其中不少节点都与原阵截然不同,虽然她通晓原阵的运转,自行参悟一段时日应该也能成功启阵,但——那还不如楼心月来更快呢。


    知道无论如何也得在此等上几日了,殷烬翎便向楼心月借了房间歇息,总算避免了早早羽化登仙。


    晚些时候,楼心月维护完法阵回来了,殷烬翎刚睡醒,正在翻着仙愿榜上的仙友栏。


    “殷姑娘。”楼心月坐到她身边,犹豫了半晌才开口,“为何只有殷姑娘一人,先生呢?”


    殷烬翎在心里哀叹了一声,知道楼心月肯定会问,憋到现在已经算相当能忍了。


    “他遇到些事,不想让我参与,就把我支开。”


    楼心月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着道:“有件事,也不知殷姑娘发现没有,我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何事?”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为了修复法阵,先生带着我去了一处古墓里取血月石。”


    殷烬翎当然记得,她还记得当时她就在后头跟踪。


    “那时候先生非要搬走人家的棺椁,我觉得对墓主人很不敬,但也没什么办法,可后来修复法阵时,先生拿出来的,却不是那棺椁,而是另一块不同形状的。”


    殷烬翎愣了愣。也就是说那血月石雕成的棺椁,后来一直在叶南扶身上,被带回了魔界?可他带走这玩意儿做什么?明明材料血月谷里遍地都是,完全可以重新雕一个,还是说这东西有某种象征意义?


    对他有象征意义……想到这里,殷烬翎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随即涌起一阵不安来。


    算了,不管怎么样,先去到血月谷再说-


    两日后,法阵开启。


    与楼心月道过别后,殷烬翎踏上阵台,熟悉的金色流光覆盖而来,不过转瞬之间,她降落在魔界不知名的荒山上。


    上一回与叶南扶来此,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听从了建议没御剑,两人腿着走并坐黑车,统共花了好几日才到大城镇,现下的她可没这许多时间能耽误,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唤出剑来便踏了上去,又从袖里乾坤中找出很久之前买的魔界地图,跟随着地图指引,她努力辨认着方向,磕磕绊绊地朝血月谷的方向疾行。


    殷烬翎对魔界实在不熟悉,再加上她本就是个认路弱者,在往生界时还有仙愿榜导航,到了这里则是两眼一抹黑,在飞错了不知多少回,还被各种怪石嶙峋的地貌刮蹭得满身是伤后,她终于在大半月之后到达了龙鱼陵,算上在往生界耽误的时间,此时距她离开血月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血月谷已遥遥在望了,她瞅了眼身上的伤口,虽然在缓慢愈合,但这速度比之先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让她愈发笃定叶南扶出了什么状况。


    近到血月谷周围三十里之地,飞剑陡然失了浮空之力,直直往下落去。


    是血月谷的法术禁制!怎么范围比先前扩大了这么多?


    殷烬翎心中一惊,好在她先前在谷内待过,倒也不是毫无防备,当下便收起飞剑,轻身落到了山林里一株参天大树的顶端,朝着血月谷的方向望去。


    先前飞在天上时看不真切,如今离得近了才发觉,谷外方圆二十里之地,一切花草绿木尽数凋零枯败,只余下一些干瘪空洞的树木遗骸,如同僵硬的尸骨般立在那里,山林仿佛一下褪去了所有色彩,惟有裸露的苍黑岩壁与灰白的沙土,被风霜剥脱出斑驳交错的狰狞疤痕。


    不光如此,外围一圈的草木依旧在持续不断凋落中,这片充满枯槁死气的区域正向着周边蔓延、扩张开,想必再过不久,她脚下这株树木也难逃一劫。


    殷烬翎一时间有些不大敢认,这里与一月以前她来过的那片地方大相径庭,令她几乎一度怀疑自己又飞错了方向,不过那无处不在的法术禁制又实打实地提醒着她,前方确为血月谷无疑。


    无法御剑,她只能步行往前走去。


    一进入那片灰败的区域,殷烬翎心头便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浑身寒毛倒竖,皮肤上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战栗感,仿佛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要她赶快逃离。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危机所在。


    山间的风、头顶的云、脚下的土地,甚至身周的每一分空气,都在此刻化作了贪婪的嘴,如同无数蠕动的水蛭急不可耐地附着在她身上,迫切万分地想吮吸走她的生命力。


    她定了定神,观察了一下自身状况,乘黄的血契还在身上,被吸走的生命力堪堪能被血契抵消,但这仅仅只是最外围,离血月谷的中心地带还有足足二十里,难以想象那里究竟是何等凶险。


    更为棘手的是,此地有法术禁制,连最简单的防护术法都无法施展开。


    以往她来这里时,身边有着叶南扶,因而一直没感受到血月谷的可怕之处,在她看来,谷内安宁祥和,还有间小屋,除了缺少植被,与任何别处的山谷并无多少区别。


    然而这片魔界上古禁地,直到此刻才在她面前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往里走了一段,生命力的消耗愈发严重,即使有乘黄血契都有些难以抗衡,谨慎起见,她暂时从这片区域里退了出来,回到了原先的山林。


    现在这样肯定不行,还是得先想想办法抵御血月谷对生命力的侵蚀,再考虑进核心地带吧。


    正在思忖之时,殷烬翎忽地眸光一凛,霍然转身。


    “何人?”


    身后阒静一片,只有风过林叶的沙沙声。


    但殷烬翎知道定然有人,就在刚刚,她觉察到一股分外强烈的窥视感。


    “阁下不必遮遮掩掩的,既然都到了此处,想必也是打算进血月谷去的吧?”殷烬翎提高了声音,目光在林间逡巡扫视,道,“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与我坐下来商讨一番,看看有无进谷的对策。”


    依旧只有林涛阵阵,无人现身。


    然而殷烬翎却突然笑了一声,她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了。


    现下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此地,还这般藏头露尾不肯现身的人,想来也只有一个。


    一月前,她曾在宋家问宋季言:“你是宋老爷的三子,为何是‘伯仲叔季’的季?”


    宋季言答道:“除了大哥二哥外,其实我原本还有个兄长,但他在出世当天就夭折了,当时都已经取好了名,便只得匆匆落了葬,因为觉得不吉利,后来我取名时便跳过了‘叔’,直接用‘季’了。”


    而当初由宋伯乔讲述的十五年前的旧事里,曾提到宋夫人当时正怀有身孕,这孩子显然不可能是年仅十二岁的宋季言。[1]


    而有个人,恰恰是十几年前忽然横空出世、名扬仙界的,可在此之前却查无此人。


    那一刻,她终于恍然,第一次在清霄山除夕宴上见到那人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2]


    眼前宋季言的五官正与那个人慢慢重合,他说:“你问名字?我那位兄长,他叫……”


    “宋叔鸣。”


    此时此刻,在血月谷外的山林里,殷烬翎平静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不过,你应该不喜欢这个废弃的名字,或许我该像从前一样,叫你舒暝更为合适。”


    随着一声叹息,接着响起鞋底踩过枯叶的细碎声音,一个颀长的人影从树木后走了出来。


    殷烬翎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不徐不疾地将剩下的话说完。


    “还是说,你更希望我称呼你在魔界的名字,顾暄,顾子夜?”


    顾子夜缓缓抬眸,这张陌生的面孔,冲着殷烬翎露出了舒暝那熟悉的微笑。


    “无妨,殷姑娘随意便好。”


    第153章


    舒暝, 表字中宵,而中宵就是子夜。


    顾子夜眉眼一弯,微微笑道:“殷姑娘怎么发现是我的?”


    殷烬翎正色道:“因为我相信他, 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最先引起殷烬翎深思的,是叶南扶留给叶顺兮的信, 上面说:顾子夜已经死了。


    但如同她先前分析的那样, 这其中有个显而易见的悖论:倘若顾子夜死时,叶南扶在其身侧, 那么叶南扶必能将他救回来;而倘若叶南扶不在顾子夜身边,由于无生界的天地法则, 死亡便会寂灭,不会留下尸首, 而没有尸首, 叶南扶就无从得知他死亡这件事。[1]


    对于这个悖论, 最简单的解释,自然是叶南扶就在边上却见死不救。


    但她选择了相信他, 所以暂时不去考虑这一可能。


    直到后来,她才想通了关键一点, 以上的分析都是基于“死亡发生在无生界”这一前提, 可假如死亡发生在往生界呢?


    往生界的天地法则是,死后魂魄入冥界转世轮回, 而躯体残留下来,逐渐腐坏。


    如果顾子夜是到了往生界后才死去的,那么逻辑就完美成立了。


    叶南扶匆匆赶来往生界却只见到他的尸体, 也因此,叶南扶耗费多年在江南城郊修建那座大墓,为的就是安葬顾子夜的尸身。


    可仔细想想, 最开始是什么误导了殷烬翎,让她以为顾子夜是死在了无生界呢?


    因为墓中的棺椁内没有尸首,更像一个衣冠冢。


    可若是,原本那里有尸首,却被人盗走了呢?


    然而不论是谁,能勘破叶南扶的幻术阵进到这座荒山古墓里,又要在守墓人灵槐的眼皮底下,还放着往生界价值连城的墨曜岩制成的外棺,以及无生界黑市上能拍出天价的血月石棺椁不去动,偏偏带走了一具尸首。


    这样的人,纵观六界,恐怕也只有一人了。


    那就是顾子夜本人。


    “你当年确实是死了,魂魄也进了冥界,但你心有不甘,于是滞留在冥界,用两千年时间修成了鬼修,然后——”


    殷烬翎目光如炬,定定看着面前的人:“两百年前,你从落魂渊爬了上来,而当年的酆都妖王,不过是你的替死鬼罢了。”


    当初酆都妖王现世之时,酆都大雾弥天,落魂渊停流,故而曾有传言道,酆都妖王是从冥界爬上来的。


    可在秋渡的叙述中,酆都妖王空有一身灵力与强横难缠的术法,却连妖类最基本的口吐人言和化形都不会,简直像是……在灵智初开之际,就被强行灌注了远超自身的庞大灵力,从而催生出来的怪物。[2]


    而且,秋渡还提过,酆都妖王十分害怕落魂渊,可与其说妖王恐惧落魂渊,不如说它是在恐惧从落魂渊爬上来的某个东西。[3]


    那时候落魂渊停摆,震动了整个往生界,仙盟定然派人前来查看,顾子夜对往生界不甚了解,并不希望这么早早对上仙盟,于是将所有灵力灌输给了一只狼妖,拿它背了黑锅。


    弥漫整个酆都的大雾,以及入夜后雾里无处不在的袭击,这都与先前叶顺兮讲述中,顾子夜融合心魔后“残照当楼”异变的形态十分相像。而且妖王死后,大雾并没有随之散去,残留的灵力被其余妖邪瓜分,时至今日,酆都城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顾子夜似乎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殷姑娘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教孟君同术法的神秘人也是你。”


    孟君同曾说,有位身披斗篷、来路不明的神秘先生,教导过他许多剑招与术法,起先所求不过是看一看藏书,后来曾想尝试启动法阵却失败,再后来这位先生拿走了阵眼杵。[4]


    “离开酆都后,你开始四处找寻回到无生界的方法。一路循着叶南扶在人间留下的痕迹,许多年后,你终于找到了终南山楼家。”


    “你想要用无往法阵回到魔界,于是通过教授术法获取了孟君同的信任,得以进入楼家的藏书阁翻阅阵法相关书籍,可没想到,终南山的无往法阵是崩塌后由叶南扶修复重建的,与藏书上的记载已然大不相同,不过你还是从书中得知了许多重要信息,比如要进入无生界,首先得有一具躯体。”


    “当时你仍是鬼修之身,只有魂魄没有肉身,于是你寻到了江南城外叶南扶修建的大墓,想要取回自己的身体。”


    殷烬翎觑着顾子夜,如今才是他原本的样貌,面目清俊,气度斐然,与作为舒暝时相比,少了几分刻意的温文恭谦,多了几分卸下伪装后的孤傲。


    这具身体当时被封印在了血月石打造的棺椁中。而血月石的封印之法,顾子夜是见过的,在归墟宫十方幻杀阵中,为了封印他的心魔,叶南扶就用头顶的血月石发簪施展过这术法。


    他大概是在终南山上楼传雪的手记中知晓了解开封印的方法,与施加封印时相同,解封也需要大量的生命力。


    “你设法劝动宋老爷开垦这片荒山种茶叶,从而掘出了古墓,引得不少盗墓贼蜂拥前往,被你全数逮了关在墓室里,充作了解封时的生命力来源。”


    这就是为何主墓室旁的两个耳室里,堆积着如此多的尸骨,也是后来荒山古墓那些恐怖诡谈的由来。[5]


    “获得身体后,在孟君同的掩护下,你又尝试过几次,却最终没能启动法阵,于是,你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殷烬翎望向对面,眼里仿佛跃动着灼灼的火光,道:“你的计划是,让叶南扶来到往生界,由他来启动法阵,带着你回去魔界。”


    “但在这个计划中,你不可避免地需要与他接触,你不想以本尊与他见面,便决定换一副皮囊。”


    “于是你用冥界的借尸还魂阵,夺取了生卒日为同一天的宋叔鸣的身体,化名为舒暝出现在了我们眼前,而你原本的身体,则被你装入了冥界的玉牌之中。”


    “对吧,冥界的少君?”


    顾子夜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却并未出言否认。


    当初在冥界,纸人曾与殷烬翎讲过,自从落魂渊断流重修过之后,生人出冥界要用三界法阵,亡魂出去只能借尸还魂,需寻一个新死七日内完好无损的尸首,知晓其所处之地,再将其生卒年月日刻于玉牌上,于子夜时分启阵,亡魂便能还魂到该尸首上,还魂后与生人无异,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仙家也瞧不出区别。唯一可区分的方法是,来到冥界时无法使用三界法阵,要想出去,只能再度借尸还魂。[6]


    而且在冥界时,殷烬翎一行三人拿到了三块玉牌,其中两块分别是她与叶南扶的躯壳,而最后一块,却并不是当时同行的楼传雪的,是个不知名的躯体,上边的数字也与她和叶南扶的相差甚远,并且在用三界法阵离开时,那玉牌还被他们捎出来了,实际上里面装的就是顾子夜现在这具身体。[7]


    可以说,冥界这一趟行程完全是顾子夜所策划,为的就是将这块玉牌送到他们手中。


    首先,他拿走终南山上法阵的阵眼杵放到冥界,确保在叶南扶在冥界之行前无法修复法阵离开;其后,又以寻找玉衡弟子为由加入殷烬翎等人的队伍,并在酆都联合蛇王相柳,将殷烬翎和叶南扶推下落魂渊;而顾子夜本人,由于本身是借尸还魂,不能使用三界法阵,所以只能自杀进入冥界,在冥君府邸安排好殷烬翎一行人后再度借尸还魂离开,这也就是殷烬翎在冥府住宿的那晚看到借尸还魂阵启用的原因。


    正因如此,入住冥府时阵眼杵才会出现在叶南扶的房里,而顾子夜自杀魂魄进冥界后,舒暝的尸体留在落魂渊附近被楼心月看到,颈间有一道伤口,还把楼心月吓得不轻,后来在酆都城外与殷烬翎等人汇合时,这道伤口被他用白纱遮住,最后被叶南扶治愈。[8]


    “后来,我们在终南山修复法阵,你借叶南扶身边的灵槐探听我们修复进度,即将启阵离开时,你再度恢复魂魄之体,伺机附身在了装有躯体的玉牌上。”


    “如此一来,在法阵中灵体与身躯合一,你最终得以本来面貌回到无生界。”


    殷烬翎一鼓作气说完这番推理,长长舒了口气:“烦请告诉我,我的推断,对是不对?”


    “真是精彩啊。”


    顾子夜拍着手大笑起来:“怪不得叶述那般冷情至理的人,都能被你引得动了凡心,确实有几分本事,倒是我小瞧了。”


    “谬赞了。”殷烬翎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神色不变,道,“只是这其中有一点,我始终没能想明白。”


    “哦?何事?”


    “当时你让灵槐去宋家放火,引我前去制服她,好触发你在她额间画的法阵,将我带到血月谷来,可你是如何保证我一定会把叶南扶带出来的?”


    顾子夜的这番计策布局细致,环环相扣,却只有这处显得甚是粗糙疏漏。归根到底,他无法控制殷烬翎在去到血月谷的那一炷香内的行动,她撞上叶南扶,还拽着对方到了往生界本就是一个偶然事件。


    顾子夜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费心夺取肉身,以舒暝的身份混入仙界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


    “为了调查你。”


    殷烬翎吃了一惊:“我?”


    “你恐怕不知道,楼传雪从小就有写手记的习惯,我当初为了研究法阵翻看了他许多手记,他在其中详细记录了叶述和你在终南山上的许多事。”


    小时候的楼传雪是个傻的,但顾子夜何等精明,很快从中看出了叶南扶与这个所谓“妹妹”关系不一般,甚至称得上暧昧。


    见叶述这个万年老铁树开窍甚是稀罕,顾子夜不由多留意了些,从这些事无巨细的流水账中提取到了不少关键信息。


    比如叶南扶唤少女作“阿梨”,比如阿梨性情活泼跳脱、机敏灵动,再比如叶南扶教少年楼传雪作画,自己却画了幅阿梨的画像。


    “等等,画像?”


    殷烬翎疑惑出声,她记得叶南扶教导楼传雪书墨丹青这事儿,但从来不知道,叶南扶居然还画了自己的画像。


    “那副画像我在楼家的书房里找到了,那笔触习惯,一看便知是叶述所作。”顾子夜接着道,“故而,后来我偶然在仙界除灵师名录中看到你肖像时,一眼便认了出来,于是决定进入仙道七门中进一步调查确认。”


    “所以,这与我问的事有何关系?”殷烬翎皱眉,不明白他说起这事想表明什么。


    “你看旁人的事这么清晰明了,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这般昏聩了。”顾子夜摇头叹了一声,“还不明白吗?短时法阵只能供一人来回,叶述他并不是被你慌乱中拉去往生界的,他是自己用血月谷的无往法阵过去的。”


    殷烬翎呆了一瞬。


    “他对你念念难忘,只要看到了你,就自然会跟着你过来,我需要做的,只是把你送到他眼前。”


    这句话像是一阵轻柔的微风,在殷烬翎回过神之前,心头就被吹起了几许细小的褶皱。


    她想起了在江南宋家刚相遇的时候,他霸占着自己的床榻,耍着赖要求自己将他送回去的样子。


    好啊,原来他根本就是碰瓷。


    她嘴角稍稍勾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有如盛了一捧三月的春江水。


    不过现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殷烬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还有事想问。”


    “我这些谋算,你不都已猜得七七八八了么,还想知道些什么?”


    “当年归墟宫之事落幕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子夜刚刚还在笑,闻言眉梢一挑,神色倏然冷了下来:“叶述到最后也没同你说?”


    殷烬翎心中陡然一跳,对方这话问得她没来由地心惊,她摇摇头:“他只说自己害死了你。”


    顾子夜唇边逸出一声嗤笑,冲血月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他怕我危害天下太平,想把我封印起来,关在这血月谷里永世不见天日。”


    殷烬翎闻言悚然一惊:“什么?”


    “你还记得墓里的那口棺椁么?”顾子夜轻飘飘地道,“那就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封印我的血月石制成的。”


    第154章


    顾暄苏醒时, 看见了一大块血月石。


    那石头就摆在他躺着的床榻边三尺外的地方,像是刚从山壁上凿下来没多久,锋锐的棱角处还挂着几滴霜化后的水珠, 在一片不祥的荧红之中透折着白日的微光。


    目光缓缓上移,从半开的窗牖间窥见了一轮赤红的圆月。


    这里是……血月谷?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归墟宫的夜里, 心魔被强行剥离后, 自身遭受重创,陷入昏迷。


    他想支起身, 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略微一动弹, 密密麻麻的痛意仿佛从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缝里渗出来,令他险些痛呼出声。


    那日受的伤, 竟全然没有治疗过的迹象。


    他不由怔了一下,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太过想当然了, 总以为叶述顾念旧日情谊,还会像从前那般替他医治, 可如今他已然走到了叶述的对立面,不愿给一个企图毁掉自己理想的敌人治伤, 再正常不过了。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叶述还是念旧情的, 至少他没有选择杀了你,还将你带到了血月谷来。


    然而下一瞬, 他的目光忽然凝滞在了床边那块巨大的血月石上。


    叶述他……凿下血月石放在这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霎时间,一个出离恐惧的念头出现在了他脑海中,顾暄只觉如坠冰窟, 一阵阵的寒意猝然向他袭来,令他顿时毛骨悚然。


    那日杀阵中,心魔化身眼中最后的画面陡然浮现在了他眼前, 视野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世间万物仿佛都浸在了血雾里迷蒙混沌,意识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无知无觉的空间,永世不得从中脱离。


    尽管只有一瞬,但心魔被封印之时传过来的那种刻骨的绝望,令他此刻想起来依旧心惊胆寒。


    是了,特意留着他的伤不予医治,还不远万里将他带到血月谷来,甚至将这么一大块血月石明晃晃摆在这里,叶述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顾暄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悽惶。


    很奇怪,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按理说,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怕了,就连死亡也不曾让他有过半分动摇,可当他意识到叶述想封印自己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怆然来。


    不过眼前没有给他留下伤怀的时间,若是不想被关入这永世难逃的牢狱,他必须尽快逃走!


    但问题是,叶述的域铺陈覆盖着整个血月谷方圆十几里开外,域内的一切生灵动向都被他尽收眼底,即便自己能逃出去,不出一时半刻就会被找到,更何况就凭现在这副重伤的身躯,恐怕连山谷都跑不出去。


    正当思考出路之时,屋外一声悠长低沉的嗡鸣吸引了他的注意,顾暄微微撑起上半身,忍着剧痛朝着那扇半开的窗子外看去。


    屋外不远处有个石台,其上金光流转,阵文繁复,而叶述正在阵边来回走动忙碌。


    顾暄想起来,叶述曾与他说起过,血月谷里有个通往不知名世界的传送阵,以往乘黄一族世代守护此阵,如今传到了叶述手上,可他早年离开血月谷后便一直没回去,也不知法阵如何了。


    看来,那便是叶述所说的传送阵了。


    正在这时,叶述忽然转身离开石台边,朝着别处走去。


    顾暄见状心一横,用力一翻身跌下了床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他也无暇顾及,死死咬着牙,勉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着法阵的方向奔去。


    石台离屋子很近,短短几十步路,他却走得异常艰难,浑身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如同一具僵硬老化的木偶,似乎下一瞬就会轰然散架。


    临到法阵前,他几乎是朝着石台上扑了过去,肩膀狠狠撞上了法阵边沿的石柱,骨头折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声,铺天盖地袭来的剧痛直冲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当下立刻昏厥过去也毫不意外。


    但好在是,人已然扑到了法阵之上,顾暄胸中憋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整个人瘫倒在了法阵中央。


    几乎是瞬间,法阵中光芒大盛,金辉耀目,灵力流转顿时快了数倍。


    意识朦胧间,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像是见到了极度惊恐的场景一般,那声音是顾暄未曾从叶述口中听过的,惊骇欲绝,心胆俱裂,破碎支离,被法阵金光一拢,顷刻溃散在他耳边。


    他感到意识开始飘忽,游离到了躯壳之外,神魂像是一方薄薄的锦帕,在法阵的金光中被不断撕扯、被用力揉皱、被狠狠碾过,直到伤痕累累,疼痛一路攀升到了难以承载的极端,最终只剩了迟钝的麻木。


    眼前金光开始散去,身体在直直下坠,不知要坠落到何方,可他却做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宛如一枚枯槁干瘪的果实,毫无预兆地陡然从枝头坠下。


    “砰”的一声,重重落了地,神魂瞬间被摔出躯壳之外。


    他飘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下方气息全无的躯体,有些不明白自己如今是何状况。


    他想控制意识下沉,进到身体之中,却尽是徒劳无功,任凭他再努力,都无法融合到一处。


    不过他也没能尝试多久,忽地眼前黑暗涌来,残损的神魂再无力支撑,猝然陷入了长眠之中-


    “再度醒来时,我已置身冥界,那些鬼差告诉我,我已经死了。”顾子夜道,“我却始终不信,在我看来,死亡该是神形俱灭才对,可我神魂无碍,意识明晰,怎么也不能算是死了。”


    殷烬翎暗自思忖,他是在剥离心魔后的重伤之下,启用了尚未维护好的法阵,进入往生界时神魂与躯壳分离过于彻底,这才导致了死亡。


    “我日日去看落魂渊,听闻那里是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我便在那里修炼,每日都有新的魂魄从人间落下来,却不见有人逆流而上重返人间。”


    “冥君来劝我放弃,他一直对我青眼有加,立了我为少君,想培植我当他的继任者,我却只想着从这里爬回人间。”顾子夜轻笑了一声,接着道,“他说自冥界有记载以来,不知多少亡魂想回归,然而从未有人当真做到过。”


    可顾子夜最后成功了。殷烬翎默默想着。


    他遮蔽黑水河,斩断落魂渊,当真逆流离开了冥界,不过也由此引发了落魂渊停摆,导致了酆都与冥界的诸多混乱。


    为了防止后来人效仿,导致落魂渊再度出差错,冥君甚至构筑了借尸还魂阵,给亡魂另一个离开冥界的方式,虽然这途径也要求苛刻、希望渺茫,但至少有效制止了众亡魂再去尝试落魂渊。


    “我后来回去找身体,才发现叶述在那里建了座墓,还把我的尸体封印进了血月石制成的棺椁中。”


    顾子夜兀自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了句:“居然连尸体也不肯放过,要关进他那囚笼里,何其荣幸能令他忌惮至此。”


    “不,这一点上,你恐怕想错了。”殷烬翎摇了摇头,出言反驳道,“你可知,在人间,人从死亡到尸骨腐烂,再到化为白骨需要多久?”


    顾子夜闻言微微一怔,不待他有所回应,殷烬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仅仅数月。”她一字一句,端正清晰地道,“人死后三日便开始腐败,七日肿胀流液、面目全非,十余日皮脱肉剥、蝇虫啃噬,甚至在恶劣些的环境里,化作白骨只需短短二十几日。”


    “可你这副躯体,在人间存放了两千余年,如今形貌完好,活动自如,甚至连骨节僵硬都不曾有。”


    她抬眼深深看向对面:“顾子夜,你这般多智善谋,当真想不到其中原因?”


    顾子夜沉默了半晌,终究开了口,低低的声音像从喉咙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


    他道:“你不知道,就连叶述大概也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恨他。即便我身魂异处,落入冥界千年,即便我在人间徘徊,找寻归途百余年,可那归根到底都是我自己造就的。”


    “归墟宫的杀阵是我自己布下的,血月谷的无往法阵也是我自己选择跳上去的。”


    顾子夜顿了顿,又道:“叶述……他就是那样的人,极度理智,会权衡、会审度,唯独不会发疯,他永远不会做出人意料的事。我知晓天下安定是叶述平生所愿,却仍想着搅动风云、霍乱四方,他最后会作出将我关起来的决定,我其实一早便能想得到,只是没料到会是封印罢了。”


    殷烬翎忍不住道:“既然你都能想到,为何还要这般?”


    顾子夜叹了口气,忽然道:“殷姑娘,你见过人间的科举放榜吗?”


    殷烬翎点点头,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放榜之日,许多学子们会挤在榜前,从末尾一路往上找自己的名字,很多学子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知道不可能在二甲甚至一甲上,底下找不见名字便已是落榜,却还是会将整个榜从头到尾再瞧上几遍,才肯彻底死心离开。”


    “我也是如此。早在当年苍梧之野分别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然知晓,这榜上不会有我的名字了,却还是忍不住第二遍、第三遍找寻,心怀侥幸地想着或许在某个角落里,或许被遗漏过去了。”


    对于叶南扶究竟是怎样的人,每人心中自有一番论断,殷烬翎也不欲再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当时,叶南扶假扮君上在归墟宫,是你将他带走的吧?”


    顾子夜也不遮掩,直接点了头:“是我。”


    果然,只有他才能让叶南扶一言不发地自愿离开。


    “自从回到魔界,我便觉得神魂与这具躯体的契合十分怪异,起初我还当是太久没用原本的身体,有些不适应,可勉力适应了一段时日,情况反而愈发严重,实在没法,只好去找叶述。”


    若非万不得已,他大概也不会主动找上叶南扶。


    殷烬翎打量着他如今的状况,言语流畅,行动灵活,没瞧出半分异样来,道:“可你如今……”


    “是,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顾子夜道,“当时叶述说,这种情况他有办法解决,但后来不知为何他急匆匆要回归墟宫,临走前嘱咐我,让我过段时日来血月谷寻他。”


    殷烬翎明白,叶南扶这是被自己用血契催着回去的。


    “大半月之前,我如约到了此地,当时山谷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当我离开之时,血月谷就开始了恶变,肆意吞吃周遭一切生命力,并持续朝着外围延伸,慢慢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殷烬翎拧起眉,疑惑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我比你还想弄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顾子夜抬首看向血月谷的方位,“我当时一进谷便失去了意识,醒过来就已然在外头了,我在这里待了十几日,想了各种方法也没能再次进到血月谷去。”


    殷烬翎望着那片难以跨越的灰败区域,陷入了沉思。


    她印象中,血契输送生命力的效力突然变弱,大概就是在顾子夜所说血月谷开始恶变的时候,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是叶南扶自身出了状况,导致生命力难以维系,血月谷才不得不想办法从别处吞噬。


    而致使他生命力不足的原因,自然是……


    殷烬翎目光缓缓一移,定凝在了顾子夜身上,随即她骤然伸手一把擒住后者手腕,不等对方出言便当即扣住脉门,将灵力往血脉中探去。


    顾子夜只挑了挑眉,并未说什么,只在良久之后问了一句:“有何发现?”


    殷烬翎并未收回手,也不放开脉门,而是反手拉起他便往前走,他们所处之地本就离那片枯败的区域边缘很近,不过几步,便径直跨了进去。


    奇异的是,这一回粘稠滑腻的风、泥沼般的地面并未像前一次那般纠缠吸附上来,而是不远不近,迟疑地围着他们,仿佛某种在嗅着气息的小兽。


    顾子夜见状有些惊愕,探询的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殷烬翎。


    似乎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惊疑与困惑,殷烬翎回首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地解释道:“他的心脏,在你身上。”


    “我只是用血契,将属于他的生命力引出来了一些,血月谷识得他的气息,暂时还没有来掠夺我们的生命力,得趁现在赶快进到中心地带去。”


    身后的顾子夜闻言没有回应,只是跟着加快了步伐。


    二人一路沉默不言,朝着中心地带飞奔而去,黏腻闷热的风在身旁若即若离地跟随着。


    “顾子夜。”殷烬翎忽然出声道,“或许你的名字始终在那榜上,以往确实被你遗漏过去了。”


    “嗯。”身后顾子夜闷闷地应了一声,“多谢你,我现在知道了。”


    他在谷外醒来时,便发现这具身体冰冷沉寂的胸腔中传来了久违的跳动。


    砰,砰,砰。


    一下一下,仿佛在昭示着他无比鲜活的新生。


    血液奔流不息,往他的四肢百骸中充盈而去,丰沛的生命力浸透过每一条经脉,灵力在其中循行流转,再无滞涩。


    可就在他感受身体的轻快有力之时,紧随其后的是血月谷铺天盖地的恶变。


    那时候他便猜到了,这般死而复生的神迹,绝不可能毫无代价,所以他在此徘徊了半月之久,一直想设法回去查看叶述的情况。


    只是他没想到,这颗心脏居然是……


    他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发着烫,仿佛下一刻就会烧灼起来,将他胸膛烧穿一个窟窿来。


    他轻轻闭了闭眼,叶述,你到底想干什么?


    片刻功夫,已经远远能瞧见流经山谷那条蜿蜒的溪流,只是如今溪中流淌的皆是粘稠猩红的血,沿着溪流一路向前,便能瞧见头顶隐隐浮现的血色圆月。


    不,这圆月似乎缺了一角,不再如先前那么盈满,而更趋近于十八、十九的亏凸月相。


    迎着血月继续前行,二人终于再度踏入了这方山谷。


    相较于谷外那翻天覆地的异变,谷内却安静地出奇,仿佛风到此都停止了。


    成百上千道刺目的红光在地上盘亘交错,围绕着中心处流淌,组成了一个诡妙的阵图,而阵中心摆着一口血红的棺椁,那一道道血色涓流源源不断在棺椁上汇聚。


    棺椁内,雪白衣衫的少年正闭目沉睡。


    “叶南扶?”


    阵法在其上流淌,殷烬翎不敢贸然上前拍棺,只能试探着叫了几声。


    毫无反应,少年眉头拧着,仿佛陷在一个深深的梦魇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叶述从法阵中出来, 第一眼看到顾暄时,他觉得无比庆幸。


    顾暄闭目躺在一片山野间的草地上,与先前昏迷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看上去并无大碍。


    叶述缓缓舒了一口气,天知道当时他远远望见顾暄扑到法阵上, 吓得几乎肝胆俱裂, 任凭他如何呼喊、飞奔都没能赶上,他连忙一刻不停地将法阵修好追了过来。


    看来还好, 还算及时。


    那无往法阵自从他当年离开血月谷,已经足足一万五千多年无人看顾与维护, 他发觉法阵运转出了些纰漏,正在着手修缮, 却怎么也想不到顾暄会趁他离开的间隙, 用这修到一半的法阵逃离。


    这也很正常, 任谁知道自己即将被封印起来,都是要逃的。


    叶述想, 等将人带回了血月谷,要不再与顾子夜商量一二吧, 倘若他愿意安分待在谷中, 不去外头掀动风雨,自己也不是非得将他封印起来的。


    叶述又想, 如果他听得进去,自己可以将这些年的种种误会一一解释给他听,虽然不能化解仇怨, 但说不定能稍微减轻些他对叶顺兮,以及对整个魔界的憎恨。


    然而这些想法,在他搭上对方脉门时戛然而止。


    触手一片冰凉, 脉早已停了多时。


    他开始往里输送生命力,可无论输进去多少,都径直从顾暄身体上穿流而过,随即溃散于天地间。


    叶述有些茫然无措,以往只要寂灭尚未开始,即便脉停了也能救回来,不过是多费些生命力罢了,可现在的顾暄就像一件衣裳、一块石头,像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件,唯独不像正常人。


    难道是,异界有自己的救治方式?


    叶述找了附近的村落打听,又几经周折寻到了镇上的医馆。


    医馆大夫只瞧了一眼,便挥挥手,叫他快些去安葬。


    安葬……是什么?叶述怔怔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再不入土为安,就要腐坏生虫了。”


    腐坏……叶述低头看看顾暄,在这里会腐坏吗?


    带着人到处找寻救治方法着实不方便,他最后拿出那块为顾暄准备的血月石,将人先封了进去,暂时藏在了山野间一处洞穴里。血月石能隔绝世间一切生灵,至少不会遭虫兽啃噬。


    叶述开始在人间四处奔走,想弄明白顾暄为何会变成这样,当时天下各处闹疫病,终究传到了这个小镇上,一时间无数人染疫而亡,他于是见到了义庄,见到了棺材铺,见到了乱坟岗。


    他这才明白,啊,原来这里的人,死后是不会寂灭消散的。


    他尝试着去治了几个身染疫病的人,发现原来这里的人也能用生命力救回来,镇民们几乎立马将他当做了仙人,稽首参拜,感恩戴德。


    从此之后,他开始了每日到处救治染病之人。


    偶尔闲下来时,他会问镇民借来一些书籍,在书中翻找着想要的信息,可他究竟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


    有一日叶述从袖里拿东西,却忽然在其中摸到了几块尖利的碎片,他拿出来仔细瞧了瞧。


    那是他的发簪,血月石雕的乘黄发簪,发簪里还封印着顾暄的心魔,却在不知何时已碎成了几截。


    只有内部封印之物消散,血月石才会碎裂。


    他对着灯火,将几块碎片看了又看。


    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明了地感受到,顾暄是真的死了。


    死于他不肯为之疗愈的重伤下,死于他修到一半离开的法阵中,死于他每一次作出与之背离的选择里。


    害死顾暄的,正是他自己。


    后来,小镇上有位能疗愈疫病的仙人这事,传到了小国的国君那里,国君派了使者前来,将叶述请到了国君面前。


    国君见了他当即拜倒在地,再三叩首,恳请仙人降下神迹,渡化瘟灾,庇佑万民。


    叶述正处在迷惘彷徨、不知该做些什么的状态里,听了国君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的请求,便应了下来。


    此后数年,他一直奔波在人间各地。他本来同国君说自己叫白草枯,可人们不敢呼仙人名讳,传着传着便只剩了“白仙”。


    再后来,瘟灾日渐消弭,小国也变成了大国。


    某日,他向国君辞行,国君诚惶诚恐地问,是否有怠慢仙人之处。


    叶述摇摇头:“只是答应陛下的事做完了,我也该离开了。”


    临行前,国君请他题个字作为国号,他挥笔随手写下了“乘”。


    国君问:“仙人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仙人开口,寡人定竭尽所能寻来。”


    叶述本想推拒,可转念想了想,道:“陛下可否送我一些沙石土块?”


    叶述打算给顾暄建个陵墓。


    在人间这些年,他听闻这里的帝王死后,灵柩会葬入一个盛大的陵寝之中,一直供后人祭拜。


    叶述觉得,顾暄在魔界即便不是君王,怎么也算得上一代人物,该有个气势恢宏的陵墓才是。


    他还听闻,陵墓的封土堆越高,表明墓葬之人生前身份越煊赫。


    为了让顾暄尽可能显得地位尊崇,叶述向国君要来了很多很多沙土,多到足以堆起一座小山,多到他连夜赶制了十来个储物袋才装下。


    叶述回到了最初来人间时的那个小镇,顾暄的尸首就在小镇郊外的某座山里,他在茫茫群山中找了一处风景适宜且静谧无人的地方,开始了漫长的挖掘与陵寝修建。


    第一年,他往下挖了数丈深,先后废了有十几把铲子,他站在坑洞底往上望去,觉得那一方白晃晃的天空很是刺眼。


    第十年,他白日挖土,夜里挑灯画地宫的设计图稿,起初他参考人间王侯的陵墓,给规划了好几间墓室用于摆放陪葬品,可他思来想去,发现来得匆忙,竟然没几件有意义的陪葬品可放。


    第四十年,他挖完了墓穴的地下部分,开始准备建地宫,他看着所剩不多的银钱有些犯愁,觉得可能得去人间寻点赚钱的活计来做。


    第六十一年,地宫主墓室修建完毕,他找到了当初那个山洞,准备将顾暄的遗体先放入陵寝中,可在他将血月石搬起来时,发现底下压着一方大半被染得灰扑扑的白绢布,上头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大约是在被封进血月石之前,从顾暄身上掉下来的。


    他有些哑然,明明是自己早年画的粗劣作品,他却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当年还在岐阳城时,顾暄曾向自己讨要一幅画,自己说要酝酿酝酿,后来两人都忘了,再后来苍梧之野分别那晚,顾暄曾再度提起想要一幅画,说寻不到他人的话,烧给他也行。


    第七十六年,地宫修完了,他将沙土从储物袋中倒出来,开始填封土堆。


    第八十七年,他把封印顾暄遗体的血月石细细打磨过,雕刻成了棺椁的形状,又用墨曜岩打造了外层的石棺,将棺椁放了进去,石棺四角上塞了许多他这些年搜罗来的玉石藏品,陪葬品总算没显得太寒碜。


    墨曜岩是早先那位国君混在沙土之中硬塞给他的,直到填土之时才被他发现。他有些哭笑不得,要是早知道这里面有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当初何苦为银钱发愁,还跑去人间摆摊治病。


    第九十年,他用雕刻棺椁时凿下来的大大小小的血月石,在墓室顶壁上雕砌壁画,这是他答应送给顾暄,却一直失言的那副画。


    第九十六年,一条蛇妖窜进了地宫里,叶述费了好大劲才将其逮住,给关在了他作墓顶壁画时用的一条墓道里。


    第九十九年,他取来了万年松的松脂,放在了主墓室石柱上,为这座陵墓点起了长明灯。


    第一百年,他看着建成的陵墓,心中有些感慨,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这样躺进去也不错。


    但认真想了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这座墓毕竟是修给顾暄的,他自己躺了进去算怎么个事呢?


    他在外边布下幻术阵,将墓穴入口彻底封闭。


    至此,这座耗时百年的大墓,正式完成。


    叶述在人间已经一百多年了,消除了瘟灾,建造了陵墓,现在两件事都结束了,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如同初到人间时那样,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或许该像当初想的那样,给自己也挖个墓躺进去?


    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年后,他准备给自己找块风水宝地。


    他路过了一座灵雾缭绕的山,据说山顶上有个修仙门派,想来此处风水不会差,他便在附近的群山中四处看了看,选中了一处比较满意的长眠之地。


    叶述用剩余的银钱在山下的镇子上买了些挖掘的器具,以及一包桂花糕。


    储物袋中还有一大块血月石,正可以用来躺进去,他这么想着,站在他挑选的风水宝地上,打开了油纸包,打算吃完桂花糕就开挖。


    可就在此时,有什么飞快地冲到他眼前,直直撞了上来。


    少女穿着一身挂满银饰的华美祭司长袍,提着过长的下摆,像只惊恐的鸟雀般,琳琅作响地撞入了他怀里。


    “啪”的一声,油纸包掉落在地,桂花糕也滚了一地。


    他有些难过地看着地上摔散的桂花糕,抬眼却见面前的少女并未站稳,她的衣袍并不合身,后退一步便踩上了过于冗长的后摆,身子一仰便要摔下去。


    他连忙一把拉住了她,少女往前一倾,再度栽进了他怀里。


    好温暖。他想。像是一捧春日里的暖阳洒在了身上。


    他帮忙赶走了追逐她的山妖匪盗,还给她买了身新衣裳。


    少女是只离家偷跑出来的小玄鸟,叽叽喳喳地喊着他“哥哥”,吵着要学他那“看穿表象的术法”。


    叶述有几分恍惚,他想,自己好像暂时不能躺进墓里去了,又有了新的目标需要他去完成。


    他看着眼前如春日般明媚的少女,认真道:“我会将你平安护送回家的。”


    曾经很多时候,叶述觉得,漫长的生命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长河,而他则是一条绳结断裂的木舟,无法被系在任何岸边的桩上,只能随着河水不断漂流。


    可他有些漂不下去了,晃晃悠悠打着转,将要沉入水底去。


    却在下个瞬间,陡然碰上了岸边一株青绿抽芽的梨树,她在春光里费力地向着河面上伸长了枝叶,绊住了他的脚步。


    殷梨天真烂漫,对人间的一切充满好奇,像是飞鸟被放出了关押已久的牢笼,像是花朵终于破蕾而出,在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里,一点一点绽放,盛开如霞。


    她喜欢咸口的菜肴,不喜欢过分甜腻的糖水;她喜欢亮晶晶地发饰,不喜欢古朴厚重的摆件;她喜欢剧情跌宕精彩的探险故事,不喜欢酸涩苦情的才子佳人。


    殷梨也有自己的烦恼。她会默默算着自己出来的时日,看着天边出神;她会羡慕御剑凌空、来去自如的剑修,羡慕行走天下、捉妖祛邪的除灵师。


    可她不知道,叶述也很羡慕她。


    从前在山中修墓的那些年岁,静下来的时候,他喜欢听鸟叫声。


    只要天光亮起,鸟儿就会开始鸣唱,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即使朝生暮死,即使蜉蝣天地。


    后来他遇见了殷梨,他喜欢听殷梨说话,喜欢她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絮絮叨叨。


    他觉得,殷梨就是那鸟儿,不论人们是悲伤还是喜悦,觉得她是婉转还是聒噪,永远都在那里啼唱。


    他好羡慕她。


    后来,在终南山,落着绵绵细雨的竹林深处,当殷梨用沾着雨水的柔软唇瓣贴上他侧脸时,他没能克制住,松开竹伞,揽过少女吻了下去。


    一万八千年来,他头一回想不考虑后果,头一回想遵从本心,头一回……想发疯。


    他想不管不顾地带她离开,想让她实现那些仗剑江湖的梦,想让她不要回到那座会剥夺她光彩与歌喉的牢笼里。


    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分明已绷到极致,岌岌可危,却始终无法断裂。


    可幽都山是她的家啊。


    他知道,即便再与自己到人间同游几百甚至几千年,她还是会一直默默算着出来的时日。


    殷梨不是云上的飞鸟,她是风里的纸鸢,那根看不见的线一直牵绊在她身后,让她终其一生无法到达云端。


    祭司的使命担负在她肩上,她终究还是会选择回去的,既然如此,那些话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她的悲戚罢了。


    他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很多年后,在血月谷的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当初不顾后果地带她离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不是的。假使他带走了殷梨,以她的性子,也终有一日要回去,而到那时,她将面对的是化为一片焦土的幽都山,她会如何作想?


    如何作想?大概会与他那年见到顾暄的尸体时一样吧。


    愧疚之苦,太难熬了。叶述觉得,那种痛苦他来承受就够了,没必要让她也体会。


    他有时候会想,殷梨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的神魂应该已经修复了吧?大概在神界的某处正与她的族人一起吧。她过得开心吗?她还会不会想偷渡?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些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不论她神魂修复后还记不记得从前,他们此生恐怕都再难相见了。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同在人间的初见那般,她破开这方静如死水的天地,飞身越过低矮的草木与光秃秃的岩壁,一头撞在了出门查看的他怀中,像一笔明丽鲜艳的亮色重重涂抹在他这幅灰暗的画作上。


    她看上去风尘仆仆,满身狼狈,眼神却亮得出奇。


    从来明察善辨、见微知著的叶述,第一次对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迟疑着,久久不敢确定,他犹豫再三,最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问她姓名。


    显然,她不记得自己了。


    如今的殷梨,出身仙道名门,来去御剑而行,踏入尘世奔走,替人除邪灭祟,她过上了前一世最向往的生活。


    他没忍住问出了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她答:“虽然不甚满意,但我并不想改变现状。”


    真好。他想,她不该被前尘诸事所打扰,哪怕不认识自己也无妨,他可以慢慢与她重新认识。


    可就在叶述下定决心要将她与前事彻底割裂开时,殷梨却同他说,她一直在人间找寻父母踪迹,很想知道自己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心里争斗了很久,始终没能作出决定,后来除夕夜在清霄山那晚,殷梨这一世的师父,柯六先生找他详谈。


    他将殷梨的身世告诉了柯六先生。


    柯六先生听完,沉默半晌说道:“阿梨敏锐得很,倘若有一日被她知晓了,你猜会如何?”


    见叶述不答,柯六先生接着道:“当年我听说她准备下山做除灵师,想着除灵师奔波劳碌的,实在辛苦,于是费了好大的劲,弄来了仙盟给天璇的席位名额,骗她上了去仙盟的车队里,她却在中途得知了实情,一声不吭逃了,直接去到人间做了除灵师,此后五十年间都甚少回师门来。”


    “阿梨这人,平生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柯六先生仰头望着天,叹息一声,道:“你该告诉她,然后由她自己来选择过哪种生活。”


    叶述静默良久,尔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此事我会再考虑的,还望六长老暂时替我保守她身世的秘密。”


    柯六先生跳脚:“那你把这告诉我,不是将我拖下水了吗?!万一哪天她知道了,我岂不是跟你合起伙来瞒着她!到时候她几百年不回清霄山怎么办!”


    叶述目光朝不远处的流水席上望去,殷梨正与几个同门好友言谈甚欢,还不时相互推搡大笑,那笑声轻快肆意,是她前世未曾有过的欢畅。


    再等等吧,至少不该是现在。


    叶述又想着,或许用不着自己特地将身世说与她听,她那么敏锐,到了无生界转上一圈,说不准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她的忧虑罢了。


    这一耽搁,便耽搁进了冥界。


    而就在冥界,他发现了一件事。


    在清霄山第一眼见到舒暝时,叶述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之后同行去酆都,叶述觉得这人在刻意接近他们,定然有所图谋,可举止却总有莫名的熟悉感,让他频频想起顾暄来。


    直到进了冥界,他才终于得以确认,舒暝就是顾暄无疑。


    那么,顾暄设计将他从血月谷诱出来,却不对他加以报复,而是隐藏身份接近、混入队伍,其目的不言而喻。


    ——顾暄想回无生界去。


    可他在往生界确实是死了,如今附身在原本躯体上行动,并不是活过来了,而是鬼修操控着一具尸体,他没有气息、没有脉搏,身体受了伤也无法修复,时日一长,还会出现溃烂。


    想必正是发现了这一点,顾暄才会将原身装入冥界玉牌中保存,用借尸还魂另夺取一具新死、生气未断的身体便于行动。


    顾暄自然是想用原本的身体回去的,可这种附身状态下启用无往法阵,相当于将神魂与尸体强行粘合到一起,即使去到了无生界,也还是一具没有气息与心跳的活尸,时日久了,还容易被无生界的天地法则觉察,降下雷劫来抹杀这个错误。


    但……叶述却有个办法。


    乘黄的心脏,是他生命力的本源,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与无可比拟的恢复能力。


    只要把这颗心脏放进顾暄的胸腔内,就能持续为身体提供生命力,他也将再度拥有心跳与呼吸,与活着也相差无几。


    而失去心脏的叶述会急剧衰弱,甚至死去,但没关系,他还有储备,将血月谷的石头们这些年从他那里吸取来的生命力,持续反哺回自己身上,就足够维系他活着了。


    代价是,他要活下去,就得永远留在血月谷里。


    世间的一切大概真的有因果报应吧。曾经他想要封禁别人,到头来主动踏入这棺椁、永远留在血月谷的却是他自己。


    但叶述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这世上多得是被愧疚折磨的人,却很少有人能得到弥补自己愧疚的机会。


    若是两千年前,他会觉得死也无妨的,毕竟那时候他都准备替自己掘墓了。


    愧疚是穿肠毒药,剜心蚀骨,他在很久以前就被侵蚀得只剩下空壳了,是殷梨的出现,将他的血肉一点点重新填了回来。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殷梨。


    在岐阳故居,他留下讯息引导她去幽都山,想让她用法阵离开,可她回来了。


    在归墟宫外,他用幻术与她告别,想劝她回清霄山去,可她回来了。


    回来便罢了,还冒险潜入归墟宫,甚至发现了他早先结下的血契,用血契逼迫他现身。


    叶述又气又恼,忧心如焚,他马上就将失去取之不竭的生命力,若她日后寻不到他,再这般滥用血契,轻率地伤害自身,他便是死都不会放过她。


    将她拉拽着离开归墟宫之时,他仍带着三分怒火,可一对上她那双盛着几分期待的清亮眼瞳,便只觉心化作了一泓暖融的泉水。


    罢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即使是通天彻地的圣人,也无法做到对得起所有人,便成全他最后这一点私心吧。


    他也会有私心,他不想殷梨再次忘记他,他想要她一直、一直记得他,即便自己往后余生不能陪在她身边。


    抱歉,阿梨。


    他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一如当年终南山上,细雨竹林里,那个告别的吻。


    血月谷失去他的生命力填充,会变回从前那个极度危险的禁地,即便是与他结着血契的殷梨,也无法在此久留。


    况且,他也不希望她为自己留下。


    她前一世付出性命,才换来了今生飞翔的自由,他不愿让她为任何人停留下来,即便是自己也一样。


    他看着她启动法阵离去的背影,用目光将她的轮廓深深地拓印进心底。


    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阿梨,往后记得保护好自己,别那样用血契,我不再有那么多生命力,也不再会出现了。


    走吧,我也该走向我最完满的结局了。


    ……等等。


    你怎么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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