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整理好包裹,控制着轮椅朝门外走去。
年幼的弟弟窝在兄长怀中,抱着应急的存粮,不解地抬起头:
“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们要去…”
青年顿了顿,“小月,我们回家。”
他催动着轮椅,离开单元楼。
小孩不解地抬起头,望向他们所租住的房子的窗户:“可是哥哥,我们的家不是在这里吗?”
年轻的异能者再度看向穹顶,灵能屏障已经破碎大半,他嗓音发哑:“王座大人已经不在了。”
落城再无法为他们遮风挡雨。
“所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屏障银白的碎片落下,就像被摔碎的瓷器,内部的灵能线路被彻底损毁,哪怕是最优秀的屏障绘制师到来,也再无法复原。
时迁指节绷紧,缓缓攥拢。
明明,这是那个人为数不多能留下的,最后能保护落城的遗产。
指甲嵌入手心,印出道道血痕,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怀中的幼弟也被传染了不安。
“可是哥哥,如果我们的家不是这里,那还能在哪?”年幼的孩子靠在他怀中,轻轻地问。
如果不在落城,还有其他的哪一处地方能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不,我不知道。”
时迁指尖都在发抖。
污染物群凄厉的吼叫声从城郊传来,他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安抚他的弟弟,亦或者安抚他自己,
“但总会有的。”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彻底冷静,“只要他说的那个世界真的会实现。”
时迁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和对方见面时,是哪一天了。
在那段因为得罪世家子弟,被逐出学校,浑浑噩噩的日子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了这个建筑。
在落城中一家并不算大的,叫做图书馆的建筑。
图书馆中的书不多,大部分都是手工整理打印的资料。
或许是门中吹来的冷气在夏日过分吸引人接近,亦或许是房间中那位相貌俊冷的陌生异能者,好看得太过惹眼,时迁停在门口。
青年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露出漂亮的酒红色瞳,嗓音也和外貌一般清冽澄净。
图书馆中的一切书籍均免费开放,他说道,只要你需要,你可以一直来到这里来。
如此宽容,如此溺爱,予取予求,将本该被管控垄断的珍贵的知识,无条件发放给像他们这样,连学校都没资格进入的无能之人。
直到很后来,时迁才从边角的风声中得知,这处叫做图书馆的场所由王座支持建造时,建筑已经因为非法传播被强制拆除。
他紧紧抱着幼弟。
“别担心,小月。”
时迁望向城市的郊区,铅灰色的眼瞳蒙着雾般,眼神哀伤。
“只要他口中的世界真的存在,我们总会找到自己的家。”
只要那个人人平等,和平而安全的世界真的能存在。
*
伴随着聚能塔的坍塌,寄存在投影术法中的录音彻底消散。
郊区已经爆发战斗,异能爆炸的火光冲破天际,掀起高温的气浪,污染物的嘶吼声分外刺耳。
人群仓皇逃窜。
能被自动录音喊醒的人终归是少数,更遑论这则录音只播放了没几遍,就被污染物打断。
远远达不到白泽世家那场全城直播的地步。
更多的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污染物夺走了性命,惨叫声,呼喊声,奔跑声,全部混杂在一起。
简直就像无法逃脱的噩梦。
黑甜的梦魇深处,隐隐有人在重复着责问。
声音很远,又似乎就在耳边。
好痛苦。
林宿试图在睁开眼睛,眼皮却格外沉重,无论如何用力,都只是无用功。
太吵了。
吵得他头痛。
林宿恍惚地想。
一分钟,两分钟,亦或者更长时间,他缓缓站起身,纯黑死寂的空间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身形苍白而破碎。
林宿试图走近,想看得更清楚点,青年的面容却始终模糊不清。
耳边的声音骤然清晰。
「为什么这么废物」
有人问,「什么都救不了」
「明明做了这么多措施,还是救不了,还是有人要死」
嗓音沙哑,偏执而疯狂,就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反复追问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不是你的问题】
虚空中的声音蛊惑般,低声絮语道,【人类缺少了必要的东西】
良久的静默。
「没关系」
青年开口,「我会补上的」
「哪怕偏见成为他们的本能,我也会慢慢教会他们」
虚空中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乖孩子】
脑海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连呼吸都变得凝滞不堪,就像沉入无底的深海,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
空气,声音,乃至其他的一切,全都被海渊隔绝,窒息的痛苦几乎要将肺器撕裂。
林宿大口喘息着,想要争夺所剩无几的氧气。
耳边传来陌生的语调。
“林宿,林宿?!”
林宿下意识想捂住耳朵,谢熠却强行拽开他的手。
谢熠低喝一声:“别睡了!”
他皱起眉,自从落城屏障破碎,少年的状况就越发不稳。
谢熠隐约意识到,这或许和城市中越来越高的污染浓度有关。
落城本就处在污染区边缘,依靠屏障对污染的隔离作用,才维持了相对正常的生存环境。
而今屏障碎裂,渊灾入侵,城市的整体虽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其内的能量环境已经开始向污染区转化。
谢熠抬起手,纯净的光元素灵能构筑成屏障,隔绝出相对纯净的无污染区域,被小心放置在墙角的少年于梦境中皱起眉。
对暗系异能者而言,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就像被烈日暴晒数个小时。
林宿缓缓睁开眼,朝身侧看去,主角漆黑的瞳色在某个瞬间,转化成了奇异的灿金色。
但下一秒,又恢复成原态。
光系异能者果然讨厌死了。
林宿闭上眼,取出一个眼罩戴上,遮住眼睛。
灵核受损后对污染的抗性会大幅下降,确定少年不会原地被污染侵蚀嗝屁后,谢熠放心下来。
终归是雾止带的小孩,万一出事了,他不好交代。
他略无语地看着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眼罩:“这么能睡?”
耳边却听到一句极低的,轻飘飘的嗓音。
几乎是梦魇般的呓语。
“要是声音再大点就好了。”
要是声音再大点,更多人能听见,就不会有人死在睡梦中了。
谢熠僵在原地,他无意偷听,偏偏异能者过分敏锐的听觉让他将所有内容收入耳中。
“喂,醒醒!”谢熠压低声音,良久,少年才悠悠睁开眼,露出一双茫然空洞的红瞳。
谢熠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将他的思路打断:【检测到主角已处于核心剧情点位,自动开启拍摄】
漫画系统猝不及防地出现,一如既往地发布任务,丝毫不留任何选择的余地。
【渊灾爆发,请主角护送落城居民撤离,完成漫画剧情】
【当前撤离进度:20%】
不远处的街道中,幸存者蜂拥地朝是市中心涌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错过救命的传送名额。
小电视机头不知何时出现,露出贱兮兮的眯眯眼:【^^】
分钟不见,甚是想念。
“……”
沉默片刻,谢熠露出礼貌的微笑,“我谢谢你。”
漫画系统丝毫没有理会主角,冷声警告:【请主角及时就位】
漫画镜头飘过来,提醒般,用天线去戳谢熠明显不等于“谢熠”的黑发,暗示意味明显。
上班要穿工作装的嗖。
谢熠搀扶起神情恍惚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夜宴睁开眼,发现他被知名的通缉犯白昼带走了,会露出怎样有意思的表情。
或许会像他那位暗系异能者头头一样,拼着受伤也要来踹他一脚,用尽手段远离?
惯会闹他。
谢熠曾经并不理解那些为鹦鹉剪羽的饲主,可事实告诉他,如果给予自由只会带来死亡,那还不如将鸟一辈子锁在笼中。
但无论如何,马甲该捂还是要捂的,谢熠将少年放置在一处隐秘的角落,布置好掩盖气息的屏障。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他拍拍夜宴的肩膀,“我马上就回来。”
谢熠看向远方传送阵的位置。
凭借他对王座的熟悉程度,异能者如果留下过这样的救命阵法,就一定不会只留传送阵。
备用的屏障,食物,饮用水,乃至其他救命的一切配套措施,都会做齐。
其他物资谢熠不在意,但备用屏障,哪怕只是小范围的屏障,对此刻落城的居民而言都足够救命。
“我很快回来,你要等我。”
谢熠再次强调,起身,朝外走去,莫名的,他不是很放心将夜宴一个人落在原地。
但镜头已经启用。
作为被死亡剧情所影响的角色,夜宴继续处于“主角光环”的所在地,绝对不是好事。
离开前,谢熠继续看了夜宴一眼。
少年却丝毫没注意到他般,只是望着另一侧的道路尽头。
人群发出恐惧的尖叫,触手爬过,传来黏腻的咕叽声。
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街道末尾。
是渊灾的随从污染衍生物。
识破异能者留下的手段后,它终于不再留手,发起全面进攻。
时迁带着幼弟,顺着人流朝市中心前进。
被改造过的灵能轮椅行动虽然不够灵活,速度却还是够的。
有人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呜咽。
伴随着精神波动的扩散,就像被蛊惑般,一个又一个人转过头,看向那只畸形的触手怪物。
触手表面裂开猩红的眼睛,看到这些眼睛后,异能者们停止奔跑,呆愣地站在原地。
对污染侵蚀抗性更低的普通人更是直接俯下身,开始干呕,吐出畸变的黏滑触肢。
时迁捂住小孩的眼睛,强行遏制住任何朝后看的冲动。
青年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渊灾的伴生污染物虽具有极强的感染能力,但弱点也很明显…
时迁深呼吸一口气,大声提醒:“别看那只污染物的眼睛!”
青年的讲解的内容并非是为了击杀污染物。
对绝大部分的个体而言,和渊灾正面对抗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只是想要他们活下来。
所教授的,也都是保命的知识。
时迁几乎是喊出声来:
“它们的移动速度很慢!只要不看到那些眼睛,最快速度远离,就能安全逃离!”
人群陷入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恐惧中他们下意识将异能者的话语当做了真理,回头,连滚带爬地朝远离触手的方向逃去。
时迁也开始催动灵能,加快速度,轮椅却骤然失控,他条件反射地护住弟弟,侧翻到地上。
在污染物骤然的攻击下,异能者自带的护体屏障被震碎。
灵能开始反噬,时迁嘴里弥漫开血腥的甜味。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陌生的男人神情惊恐,动作却毫不犹豫。
侧方传来黏腻腐败的海腥气,时迁意识到不对,他试图爬起身,却因为残疾的双腿,只能徒劳的侧躺在地面上,抬起头。
那是一只彻底畸变的肢团怪物,数条触手纠缠在一起,从楼房中爬出,留下一道黏滑的水痕。
它缓缓收回两条格外长,宛如水母刺足的触肢。
这两条触手本该贯穿男人的胸膛,却被残废异能者的屏障挡下。
“对不起,对不起…”
将时迁推翻的男人一边道着歉,一边毫不留恋地顺着人流奔跑,丝毫没有回头的征兆。
新的猎物明显更容易被狩猎。
肢团转移目标,朝倒地的异能者爬去。
时迁想要强行催动异能,将弟弟松开,护体屏障碎裂时反噬的灵能却让他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猎物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污染物的动作带上势在必得的意味。
时迁试图将怀里的小孩推开,嗓音发哑:“走啊,小月!”
弟弟却只是窝在他身侧,惶然地抱着他:“哥哥,呜,不要…”
小孩稚嫩的哭声被人群淹没,没有吸引任何注意。
没有人会为了救一个残废的异能者,和没有异能毫无价值的普通人,将自己陷入险境。
时迁将幼弟抱在怀中。
小孩浑身都发抖,却突然挣脱出他的怀抱,取出唯一可以用来防身的刀具,颤栗着挡在受伤的兄长前,攥着手里的匕首。
预料中的攻击却没有到来。
腥黏的液体溅到脸上,带来轻微的灼痛,隔了两秒,还是三秒钟,时迁睁开眼,看清身前景象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污染物从中间被一分为二,缓缓倒在地上。
黑发的少年站在光影的交界地带,半边面容都隐没在阴影下,看不清楚神情。
暗影仿佛某种活物。
它们覆盖在污染物的表面,将逸散出来的污染能量全部消解。
“哥哥…”
诡异的情景让小孩越发不安。
时迁抬起眼,在这句哥哥出口的瞬间,那位漂亮少年转过身。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少年开始朝时迁靠近。
“你…”
林宿半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拉起时迁,指尖却传来刀割的刺痛。
林宿起身,后退半步。
年幼的儿童还是抓着那把刀,挡在他的兄长身前,目光警觉如受伤的幼兽,尾音都在发抖。
“别,别靠近我们!”
“你们这样的高阶都是坏人!”
“滚开啊!”
时迁想要去捂住幼弟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夜色下,少年沉默地站那里。
漆黑的发,血红的眼,血液沿着苍白指节滴落,交织成鲜明的色彩反差,妖冶得近乎鬼魅。
灵魂都在叫嚣着逃离,异能者的第六感发出警告,告诉他,眼前的存在危险道极点。
时迁咬紧下唇。
似乎在确认什么,异能者偏过头,血色的眼瞳危险而诡谲。
“你们是在说,我吗?”
*
谢熠熟练地推开房门。
和所有异能者想象中,王座穷奢极欲的生活场所截然相反,简陋的小房间中只布置了最为基础的家具,衣物都只有寥寥几件。
落城最后的一道保险,备用屏障启动节点,就在房间内。
谢熠将灵能注入魔方般的灵晶中,提前布置好的灵能节点被启用,开始强制抽取启动者的灵能。
纯净的光系灵能沿着刻写在城市下方的巨大灵能线路,如水波般扩散开来,深夜,耀眼的灿金光泽成为引路灯般的存在。
无数正在逃亡的居民抬起头:
“这是…”
纯净的光元素灵能,几乎彻底颠覆了夜晚,甚至亮如白昼。
谢熠漫无目的地想,王座当年被抽取灵能原来是这样的感受?也不算舒服啊。
所以青年为什么和上瘾一样,一直这么做?
伴随屏障启用,系统界面的任务进度开始推进,谢熠感知着远方的保护屏障,表情却骤然大变。
屏障传来其内的影像。
却空无一人,丝毫不见少年的身影。
条件反射的,谢熠站起身。
耳边冰冷的机械音却将他的动作打断。
【请主角维护屏障的稳定】
【直至落城居民安全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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