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身份是古代乡里人,没读过书,被爹娘圈养在深房,要说自己实践所得未免太扯,钱郎中刚好给了个台阶,他便顺坡下驴。


    “我和师傅偶然所识,教了点草药知识,但他已经隐居,不见人,也不问世事。”


    说完钱郎中就低下头,叹了口气。


    太过可惜,创前人所未见,这等人物必然是国医圣手级别,是他在平塘村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


    陈湛又把本草纲目等医书上关于水堇的内容说与钱郎中,后者眼睛一亮,似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钱郎中从医箱里拿出纸笔记录,还不忘夸赞,“你小子厉害,能记住这些。”


    陈湛其实对医术一窍不通,只是读了些书,看着钱郎中随手记下几个关于水堇的方子,心里由衷佩服。


    在现代,中草药功效都明摆在那儿,最缺的是自在运行逻辑和如何搭配,要是会这些,那方为大家。


    钱郎中不简单。


    特别是在这荒僻的平塘村。


    陈湛靠在门檐,煤灯照出白皙精致的侧脸,乌发垂下一缕,又挽到耳后,抱胸静静地等。


    约莫一炷香,钱郎中手微颤收起纸张,浑浊的眼里燃起光。


    他忽然道:“小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怎么样。”


    陈湛:“您说。”


    “我想让你把名头给我。”


    陈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可以。”


    钱郎中摸不到头脑,“你就不问什么名?”


    “发现水堇药性的名头呗,我不需要。”陈湛不甚在意,“再说了,我已经全部告诉您了。”


    他现在的境地,虚无缥缈的名头远没有吃饱重要。


    “聪明。”钱郎中夸赞道,“我需要这个名头,我不怎么缺银子,会给你补偿十两。”


    “十两?”


    “你嫌少?”钱郎中心里一惊,换做普通人,听到这个数字都会感恩戴德。


    陈湛思考一番,“我听说上郡有个家族姓钱,是医学世家,您……”


    钱郎中名叫钱纪,是从外面迁徙而来,在平塘村生活了二十余年。


    钱纪也不隐瞒,咧嘴一笑,“我年轻时犯了错,被本家赶了出来,所以想借你名头一用,看看能不能重回宗族。”


    上郡钱氏乃是大家,这才能说出不差银钱的话。


    陈湛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是,心中了然,也不再多说。


    “没问题,名给您,我用不着,能吃饱就行。”陈湛眸里闪过一丝精明,“但既然是交易,那便要互利,我不要银子。”


    此话出乎意料,钱纪愣住,“那你要什么?”


    “我要全村的水堇。”陈湛看着前方,“如今村里人把其当作毒草,弃之如敝履,若以一文钱购入一捆,则全村人趋之若鹜。到时再把水堇功效公之于众,成为救伤草药,价值就会呈几何倍增长……”


    “到时再卖出!”钱纪一拍手。


    陈湛有价值更大的方案——兑换系统积分,然后再兑换物资。


    但肯定不能说,也就顺坡下驴点头。


    “好小子,这招妙啊。”钱纪心里称奇,这种手段不是常人能够想出,跟郡县里那些大商贾有得一拼。


    不由高看陈湛一眼。


    他对陈湛越来越好奇,之前听闻陈家人酗酒不务正业,怎的出了这号人。


    陈湛很少在外露面,陈家爹娘把后来生的男儿款在身边,到处走动,所以钱纪只闻其声,未见其容。


    不是传言的那般不堪。


    钱纪性子孤傲,陈湛真诚地毫无保留托出,他也乐意做这个交易,便一口答应下来,以他的声望,这件事不难。


    一番交谈下来已入夜,村里传来打更声,陈湛说了几句捧贺话,钱纪眯着眼道“你跟江逾章很配”,又补上新婚当天未说的恭喜、天赐良缘。


    老一辈的人都喜欢这样,陈湛只得扯着嘴角笑笑。


    配什么?


    恐怕江逾章如厕忘带纸,他好心递纸,然后就会收获一句礼貌的“谢谢”。


    院子里钱洵提着背篓等他爹,扶着栅栏似乎在跟什么人交谈,钱纪走过来板着脸敲他的头,那妇人见他来了,眼神躲闪,打了声招呼便匆忙走了。


    “干什么呢?”钱纪问。


    钱洵揉着头嘀咕:“大娘问我们来干啥。”


    钱纪见他不聪明的样子就来气,踹了一脚,骂他不成器只会嚼些舌根。


    父子俩走后,陈湛望着隔壁砰一声关上的木门,眯了眯眼。


    吴杏花。


    江逾章提过。


    ……


    送走钱纪,陈湛便回了屋,忙到现在还没吃饭,江辞忧洗净了几根苦麻菜,准备兑着陈年面粉,来一顿久违的大餐,庆祝他带回粮。


    江逾章:“他的那一碗用细面兑吧。”


    他看向陈湛,似在征求后者的意见。


    陈湛大跨步来到麻袋面前,在三人心疼的眼神下,随意抓了把面粉,“光我一个人吃什么劲儿?”


    “今晚不兑糊糊,咱四个人吃白米,而且管饱!”


    光吃米也干巴,就这条件,没有四菜一汤,只能拌点儿咸菜下咽。


    此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吃……吃白米?”江辞忧话都说不利索,惊恐地看着陈湛,觉得自己幻听了。


    钱纪给邵君仪扎了几针,状态好转不少,听到此话同样不可置信。


    “儿媳,如今米贵,要不还是兑着野菜煮稀粥吧。”


    稀粥他们也是好久没吃上了。


    陈湛摇头,“娘,不用心疼,往后日子会更好,吃米算什么,我们还要吃肉。”


    吃肉?


    邵君仪脑海里自动过滤这句话,简直天方夜谭,山上野味难寻,集市肉比金子贵,他们全家已经一年没开过荤腥了。


    她只当是安慰话,“那你吃米,我们三个陈年面粉拌糊糊吃!”


    邵君仪觉得太过奢侈,激动攻心,又猛咳了两声。


    江辞忧也附和,“对嫂子……我们吃糊糊就行!”


    陈湛看着邵君仪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禁心疼,“娘,要吃一起吃!这粮是我带回来的,我说了算!日后您也不用担心,咱们家天天有粮吃!”


    陈湛态度坚决,甚至有些强硬,邵君仪愣住,她节省惯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江逾章看着他,走过来敲桌子,“既然这么说了,那便吃吧,大不了我多抄些书罢了。”


    他发话,邵君仪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陈湛:“你好好读书,挣钱养家我来。”


    “你来?”江逾章挑眉,“哪儿有夫郎养家的道理?”


    “有何不可,能者居之,凭你抄几本书,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陈湛实话实说。


    江逾章认真思考了下,“……不能,但等我秋闱中第,便可。”


    “那不就得了,现下我主外,你主内,努力读书科举方为上策。”陈湛跨坐在板凳上,望着对方俊朗眉眼轻皱。


    传统思想根深蒂固。


    违背了夫子教导的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江逾章薄唇轻抿,煤灯照在深邃五官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


    陈湛说的不无道理,近两日他带来如此多惊喜,不管是否运气,事实摆在面前。


    试问自己,他无法做到。


    秀才虽未授予官职,但也百里挑一,在平塘村可谓人中龙凤,他却在陈湛身上产生出一丝挫败感。


    陈湛也不等江逾章回答,跑去灶台帮忙,没一会儿又被江辞忧赶出来。


    “这些事以后我揽了。”江辞忧仔细淘米、生火,杏眼澄亮,“我总得为家里做点什么,不能白吃食。”


    陈湛哑然失笑,不久前还对自己有敌意,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邵君仪拿起柜子上的布鞋织起来,望这一幕,心里感慨。


    自从陈湛嫁进来,家里似乎有序很多,心也凝聚了,力都朝着一处使。


    真是个福星!


    过了半晌,蒸笼冒出热气,喷香的饭味扑鼻,江辞忧没忍住口水直流,打开盖子被蒸汽喷了一脸,不顾烫直接把四碗米饭端上来。


    “吃饭!”


    米饭粒粒分明,粘黏在一起极其诱人,难得豪横,江辞忧都怀疑在做梦。


    直到扒了一口,被美妙滋味冲昏头脑才感到真实。


    江辞忧盯着白米发呆,竟有些想哭的冲动,她竟然吃上白米了!


    而后是一阵懊悔,她竟然说哥嫂是拖后腿的,真该掌嘴!


    陈湛端起碗内心毫无波澜,瞧着三人模样实在夸张,光是米饭都吃的有滋有味,要是上一盘烤鸡烤鸭那该是何等光景。


    饿死鬼投胎了。


    江逾章面上还是平静,吃的却快,骨节分明的手托住粗陶碗,大口扒饭,嘴边粘着米也不顾。


    邵君仪则是一边感慨一边夸赞,把他弄得都不好意思。


    江逾章长手长腿,吃得多,碗很快就见空,看他怪可怜,陈湛把吃不下的饭赶给他,前者先是礼貌推辞,后来还是咽着口水接受了。


    最后郑重地说了个“谢谢”。


    陈湛见怪不怪,等到几人吃完,他把水堇之事挑着说与三人听。


    邵君仪一拍桌子,“怪不得钱老对你态度这么好!上次隔壁吴杏花汉子去看诊,说话不好听,直接被轰了出来,现在还病着躺在床上呢!”


    江逾章问:“你是如何发现水堇能治病的?”


    不好说,于是陈湛胡乱编了个奇遇故事,三人也就信了。


    他带来的惊喜实在有些多,这个倒也不算什么。


    “我支持,这是笔大买卖!”邵君仪眼界开阔,“你只管放开手脚了做,要是缺银子就说与我听,我还有些首饰没典当!”


    陈湛愣住,“谢谢娘!”


    -


    第二天。


    村口摆起了龙门阵,围了许多大娘大婶,议论声震天响,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其中就有吴杏花、李婶、赵大牛的娘。


    一则消息传遍全村:钱郎中竟然要收购水堇!


    “哎你说,老钱是不是疯了,一文钱买毒草,吃红蘑菇昏了头了?”赵大娘一脸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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