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沈百川刚想开口，被身边的路回打断。
“这棵树留你这儿吧。”路回笑着对吴炎说，他伸手过去用指尖点了点小孩的掌心，满眼的温和宠爱，“我看她也喜欢这树。”
吴炎一愣，然后笑了，“真的？”
“嗯。”路回冲他点了下头，然后轻轻把头靠向沈百川的肩膀。
“我们栽一株幼苗在院子里。反正时间还长，我们可以等它长大。”
第73章 小小百川
路回在梦境的迷雾中找寻着出口，一道暖光照射而来，他顺着光的方向走去。
雾气散开，眼前是一排泛着黄的家属楼。楼前摆着一排长椅，也是掉漆得泛着旧。
天色阴沉，这地方风沙大的扑了路回一脸。
他这是在哪儿？路回迷茫地四处张望，不敢离开原地，怕在这梦境中迷了路，回不去了。
不远处传来吵嚷声，路回好奇地走过去看。是一个半大的小孩，被一个老人掂着领子从楼门口扔了出来。
小孩穿着单薄，细手细脚，十岁左右的年纪，瘦弱得像是只瘟鸡。
“天天打架，早晚这学不让你上了，我看你怎么办？”老人发狠得掂着小孩的领子，又在他腿上踹了一脚，把这孩子踹得跪在地上。
“没学上，也没爸妈管，你这辈子就废了！”
路回站在不远处，他刚走过去想劝架，却见这老人接了个电话，转身走了。
把这小孩灰扑扑得留在原地。
这小孩踉跄着站了起身，路回才看清他的脸。
和长大了的他只有三分像，是沈百川。
路回心里又急又痛，走过去连忙把他扶起来。小男孩的胳膊细的，握在手掌里只剩骨头架子。
外面的风很大，沈百川只穿了件小背心和短裤，手上和腿上都是开裂的伤口。路回赶忙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把人包裹上。
沈百川还愣着神就被人包起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圆滚滚得瞪大了，“你谁啊？”
路回不知道该怎么答，只把他紧紧裹着，“把衣服穿上，外面冷！”
沈百川还想往外推，但他一个小孩儿，手劲跟路医生比不了。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沈百川才听话地乖乖穿上外套。
路回伸手一捞，把小孩儿抱起来放在楼对面的长椅上，先是检查了他身上的伤，都是一些浅浅的皮外伤，倒是不用担心。
但路回气得要命，抬头言辞严肃地问，“刚才那个老头是谁？你身上是他打的？”
沈百川垂着小小的脑袋，不答话。路回气急地把他头抬起来，又问了一遍。
路医生一发怒，正经是挺吓人的。37岁的沈百川都被吓得不敢多嘴，更别提10岁的小百川了。
沈百川小声告诉他，“不是我爷打的……是我在学校打架了，老师把他叫去了……”
沈百川抬头看了眼刚才他爷离开的方向，“他去学校了。”
路回这才冷静了一些，刚才他气得险些要七窍升天，跟对方鱼死网破。
他这心情起伏，坐在沈百川身边，又问，“你为什么打架？”
沈百川不说话，他吸了吸鼻子，垂着豆芽菜一样的小脑袋。
路回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但沈百川还是不说话。
这个小倔驴。路回真是拿他没办法，‘三岁看老’这句话真是不假，别看这小不点才十岁，但跟他三四十的时候一样气人。
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叫卖声，是有小贩拉着铁桶在卖烤红薯。
这烤红薯好香，顺着冷冽的风传过来，让沈百川抬了下头。
路回看他一眼，“我给你买红薯吃，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打架。”
这话也不是在跟沈百川商量，他扔下这句话起身就走。
到了摊边路回才发现自己身上没现金，把手上的手表摘了，换了个看上去最大最甜的红薯，烤得流着蜜油。
路回走过来，又怕红薯太烫，没有让沈百川立刻吃，而是掰了两半，先晾了晾。
等晾了一会儿，路回把手里的红薯递给他，让他吃。
沈百川犹豫了一下，把其中更大的那半个递给路回，“你吃。”
路回一愣，因为不高兴而抿着的唇角松动了些许，“我不吃，都是你的。”
沈百川哦了一声，他看着的确是饿了，刚才路回拿在手里晾的时候他就在悄悄吞口水。
沈百川吃了半个，才想起来说话。
他声音小小的，他知道打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但他总让他们操心，一趟趟往学校跑，向老师求情讨好。
“但他们总说我，我才动手的。”
路回眨了下眼，转头看他，“谁说你，说你什么？”
沈百川说了几个名字，是班上的同学，又说，“他们说我没爸妈。”
沈百川捏了捏手里的红薯皮，吸了下鼻头，“他们说我爸妈不要我了，开家长会都不来。”
路回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告诉他，“他们不是不要你了，你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就是不要我了。”沈百川突然扬声道，他看向路回，圆圆的眼眶里含着泪，扑朔地掉下来两粒，被他用脏兮兮的手掌擦去。
“我也不要他们！我有我爷我奶就够了！”
路回的心太痛了，像被人戳了千百个洞。
但他除了轻轻地拍了拍身边小孩儿的小小肩膀，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
有一年路回陪沈百川回老家给他爷爷奶奶扫墓的时候，沈百川在墓前提过这事儿。说他小时候晚长，身材瘦小，又没有父母，所以总被欺负。小孩总是带着最单纯的恶。沈百川这样的情况，他的童年并不好过。
但沈百川当时是笑着说的，说他人小但打架厉害，让对方也讨不着好处。
路回两人分分合合将近二十年了，听见沈百川提起小时候的事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爱提，路回也不多问。
外面的风很冷，沈百川伸出小手拢紧了身上的大外套，把下巴埋在领口里。路回微微侧坐了身子，把吹来的风帮他挡住一半。
不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是小学放学了，一个母亲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带着她的小孩。小男孩身上穿着整齐的校服，系着红领巾，手上拿着两个小人兵，优哉游哉地晃荡着脚，让妈妈带他回家。
沈百川眼神追随着这对母子，直到他们过了个转角，消失不见。
“沈百川。”路回开口叫他。
沈百川把视线转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看向他。
这人长大后眼型是狭长深邃的，小的时候倒是圆圆的，眼神带着懵懂和憨态。
路回鼻酸得想要落泪，他想告诉沈百川，他会长大的，他会有自己的爱人，很多的朋友，未来的他的生命中会有更多的支点，会很幸福。
他不会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不会一直都是这个等待父母来爱他的小孩。
他会有选择权，而不是一直被人选择。他会事业有成，有了很多钱，足够买一栋不再把他拒之门外的房子。
他会有一个家，和路回共同的家。
“咋啦？”沈百川见这人不说话，莫名其妙地问。
路回擦了下眼睛，摇了下头，“没事……吃饱了么？再给你买一个吧。”
沈百川摇头，把红薯皮收拾进塑料袋里，系上口，“吃饱了，我不要了。”
过了两秒，他又很腼腆地小声说，目光闪躲着，“谢谢。”
路回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
披着的外套好暖，沈百川也累了，他吃完了红薯就有些犯困。
他想要强撑着，但无果，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小百川一歪头，扎进旁边人的怀抱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人身上好暖，带着烤红薯的甜香，让他觉得温暖又安全。
这人什么时候走的，沈百川也不知道。不一会儿，他的头顶被一只粗糙的手掌大力揉了两下，他睁开眼看，面前是他爷。
“你咋不回家呢，睡这儿？”
“没带钥匙咋不去找我？”
“你这小孩儿……”
“唔……”
路回被枕头旁边的动静唤醒，他睁眼一看，看到小扁脸敏捷地跳上了床，胖乎乎毛茸茸的屁股挤在路回和沈百川的枕头之间，大脑袋凑过来闻闻这边，闻闻那边。
小猫不懂什么是周末，它只知道爸爸们一周总有这么一两天会赖床，让它吃不上早饭。
沈百川也被这动静叫醒，他眯着眼睛醒着盹儿，烦躁得微皱着眉头，神色带着几分孩子气。
路回刚才好像做了个梦，但他醒了这一会儿却又记不太清了。他索性不想了，伸长手臂，把小猫和沈百川一同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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