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荔浦之夏 > 11、第 11 章
    货船靠岸,张浩华和哑巴叔激情四射地用手聊了一路,手都酸了,下船时,张浩华一边两手乱甩,一边跳下陡峭的斜坡,忽然回头问了陈暑一句:


    “喂,你爸今天不在岛上吧?免得他见你又打。”


    陈暑神色瞬间冷淡了,揣着兜迈下船:“不在,大忙人日理万机,谈事儿去了,没空搭理我。”


    “你爸是不是更年期啊?”张浩华啧了一声。


    “鬼晓得。”


    斜坡上,肖哥大喊了一声华仔接住,把一箱箱油漆往下滑,张浩华赶忙在下面伸脚挡住,再推到一边,手脚都忙得不得空,他还能见缝插针凑到陈暑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那条ilca他还不还你?竟然趁你不在偷偷拉走,太过分了。”


    “别提了。”陈暑也有点烦,伸手帮着接了两箱油漆,他爸这招狠啊,要拿船必须得滚回家认错,这是捏着他七寸,要逼他回家呢。


    张浩华眼一转:“哎,要不让你弟给你偷出来咯。”


    “那么大的船他怎么偷啊?咚咚那小子还没船高呢。”陈暑情绪愈发不佳。


    他当然也是大犟种,和家里硬挺着好几天不服软,他爸没管他,但……他都好几天没下水训练了。


    陈暑惦记着明年要参加u21帆船世锦赛,今年下半年就是他打公开赛刷积分的关键时期,月底他在鹭江市就有两场含金量很高的公开赛要打。


    按照计划,他9月就要攒够所有积分,开始打选拔赛。


    这也是他为何暑假留在荔浦训练的原因之一,除了能回来陪爷奶,荔浦海域干净,人少,台风多——台风过境以后,后续的风尾影响,能在近海形成天然周期涌浪潮可供训练,而从荔浦去鹭江很方便,离滨城也近。


    如果7月底的比赛积分不理想,他8月初还得去滨城刷一场积分赛,这算起来距离各种赛事都没几天了。


    关键时候船被亲爸扣了,陈暑能不心烦恼火吗?


    陈暑都打算联系俱乐部送备用赛艇来了。


    但备用艇不是定制的,又要临时调校,磨合,再说,用备用艇参赛也是风险很大的事情。


    “没让他硬偷,你听我说,这样搞……”


    “不行不行,我阿爷阿奶都没法子劝得动他,他不吃这套……算了。”


    说话间,船上小件的货卸得差不多了。肖哥和隆叔站在高处朝着船舱大喊,让船工开叉车过来,一边打着手势清场,让其他人赶紧先下船,把空腾出来。


    陈暑烦闷一抬眼,瞅见正准备下船的周莜。


    为了方便卸货,货船下船的铁踏板比客船要窄得多,也陡得多,倾斜搭在码头上,还会微微晃荡。


    周莜似乎没怎么坐过这种船,在海风中迟疑又小心地往下挪步,身子摇摇晃晃,他下意识伸手拉了一把。


    大夏天,海水都三十度了。


    她手却如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极冷,也极软。


    周莜一站稳就把手缩回来了,侧开两步,低声道了谢。


    陈暑把手揣兜里,捏了捏指尖,垂眼说没事。


    等修房子所用的材料全都好好装了车,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在哑巴叔的三轮车带领下,钻进了岛上弯弯曲曲、上上下下的小巷。


    周莜还是坐哑巴叔的三轮车。


    岛上有些窄巷极窄,即便是微型的蜘蛛吊车,经过时也必须有人指挥才能通过,张浩华和陈暑两人干脆走路,在后面拉着手推车,也能帮着看着点车。


    张浩华知道好哥们的志向,一路都没放弃拯救陈暑的船,还在密谋怎么里应外合能把船偷偷弄回来,但琢磨了半天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走着走着,两人有点纳闷。


    这怎么走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两人脚步疑惑地慢下来,又看着哑巴叔的三轮车停在了张家隔壁一栋破房子的门口,肖哥和隆叔也指挥着蜘蛛吊车进场,看样子就是这儿。


    “咩啊?客户姐姐家,就在我家隔壁?”张浩华瞪大了眼。


    他看到他老妈王桂芝女士穿着和周莜如出一辙的花背心短裤人字拖,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择菜,那辆他经常借来骑的粉色爱玛拉蒂就停在她身旁。


    而他家对门就是陈暑爷奶家。


    陈暑也猛地转头看向周莜,神色有些怔愣。


    原来她是阿英婆婆的孙女,难怪眼熟。


    周莜费劲地从三轮车上爬下来,也听见了张浩华那声惊讶的呼声,有些吃惊地抬起眼。


    桂芝婶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摘好的长豆角,过去狠狠拍他那顶耀眼的黄脑袋:“哇!你个死仔包!你怎么又跑去染头发了啊?喂呀,看着跟个流氓一样,丑死了,明天就给我洗掉!”


    “不要吧老妈,很贵的,我花了二百五哎!”


    “我看你是二百五!”


    陈阿爷和阿岚婆也听见动静从对面走了出来,亲昵地对着陈暑喊了声:“大暑也跟着回来啦?”


    “阿爷阿奶。”陈暑回头叫人。


    阿岚婆一见陈暑,眼都笑眯了,上前想拍拍大孙子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发现够不着,顺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孙子个子窜得太快了,她都还不适应呢。


    拍完,还热情地探头对周莜介绍:“莜莜啊,这就是我大孙啊!你还记不记得他?其实你小时候经常带他玩的呀!他那时候长得跟个矮冬瓜一样,又娇气,天天摔跤天天哭,没人喜欢他,就你脾气好愿意带他玩,你记不记得啊?”


    海风荡进逼仄窄巷,发出轻微的呼啸,也吹得陈暑脸一红:“阿奶!我哪有天天哭啊?”


    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孙子的吗?


    “啊,是吗……”周莜站在原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她其实脑中一片空白,光这么描述,完全想不起来。


    但她忽然想到了阿岚婆家里冰箱和柜子里塞得满当当的零食饮料,不由重新抬起眼睛打量了面前的陈暑一眼。


    他?高中生?还辍学?离家出走?油漆工?


    好像哪里不太对。


    周莜脑子嗡嗡的,呆了半晌,最后只剩下一声感慨:


    ……现在的高中生怎么长得那么大只啊?


    *


    装修队一到就热火朝天干起活来了,陈暑和张浩华还真没二话,喝了口水就开始帮忙干活。


    舀水、拌粉、刷漆,竟然真的很熟练。


    陈阿爷自告奋勇去监工,哑巴叔也闲不下来,帮忙搬这个搬那个,还指挥吊车吊树。


    榕树生命力极顽强,被火烧、被台风吹倒都没关系,只要尽可能保护好根部,重新栽下去,来年又能郁郁葱葱。


    日头那么晒,周莜被阿岚婆拉到自家歇歇。


    大伙儿都为了她家的房子忙,周莜哪儿能安安心心待着,听见阿岚婆看着门廊下几大筐荔枝叹气:“哎呀,台风前抢下来的,甜是甜得很,但吃不完,过两天全要烂掉咯。”


    周莜忽然又有了个想头。


    “阿婆,荔枝我买一点,我一会儿做冰给大家吃行吗?你能吃冰吗?”


    阿岚婆甩甩手:“全部拿去,还说什么买,直接拿去,你不用也是白白坏掉,这种天气啊,不出三天就臭掉了。”


    三天就臭有点夸张,但荔浦这样盛产荔枝的地方,剪下来三天的荔枝早已不新鲜,当地人是决计瞧不上的。


    自家不吃,也不能拿这种卖给别人吃。


    周莜争辩不过阿岚婆,只好暂且答应。


    等阿岚婆摇着扇子去宁阿爷家打麻将,她就偷偷上楼,翻找出包里的现金,抽了四五张出来,偷偷塞到一楼客厅的电视柜抽屉里。


    她今早看见陈阿爷从那个抽屉里拿一些零钱,付给挑担子卖豆腐的人,那个抽屉应当是二老放些零碎钱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钱压在一堆零散毛票下面,才松口气去厨房剥荔枝,顺带把昨天买来做冰豆糕的“老年高钙奶”放进冰箱里冻,再冻点冰块。


    岛上的百货店里只有卖高钙奶,还是“尹利牌”的。


    不过阿岚婆和桂芝婶都说这奶没问题,虽然牌子假,但奶是真的,说这奶还能煮出厚厚的奶皮子,她们常买,可香了。


    周莜买时将信将疑,不过昨天做出来的冰豆糕的确不错,奶味很醇。


    荔枝是昨天台风前刚从树上剪下来的,即便一直拿冰镇着,也还是有些熟过头的,今天剥开肉就已经闷得发白了。


    周莜挑挑拣拣,尽量选肉色透明饱满的来做冷饮。


    挨个用小刀划开挑去棕红色的硬核,先将一部分透明的荔枝果肉用捣碎棒略微压捣,捣出浓郁粘稠的纯荔枝原汁,铺在杯底;另一半果肉则整颗保留,图个嚼劲。


    把处理好的荔枝肉放进冰箱冷藏,周莜拿上钱包,快步出了门。她要去小百货店买些超大号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还有整箱茉莉花茶。


    路过自家院门口时,她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一片嘈杂,人人忙碌,树已经被吊起来了,肖哥和隆叔正合力安铝合金窗框,二楼还有个高高的背影。


    实在太热,陈暑又把背心脱了,赤着上身跨在梯子上,仰头刷顶漆,干活时后背与腰腹间肌肉鼓鼓,汗水顺着脊柱一路下滑,浸湿了裤腰。


    这些活儿看着就累。


    周莜忙收回目光,快步走下长坡,买齐东西回来,她把荔枝拿出来挨个杯子分装,加上冰块,浇上冻得浓稠的高钙奶砖,再冲入清幽冷香的茉莉花茶。


    片刻之间,一杯杯清爽的荔枝茉莉冰就做好了。


    分了二十来杯,这些是给阿爷阿奶的。


    之后,周莜又依葫芦画瓢,重新剥了一堆荔枝,加了多多的冰和奶,用大的玻璃凉水壶装,另做了一大壶,和一摞塑料杯一起放好。


    这些给工人们,他们可以随时自己倒。


    她把冷饮准备好,跟阿岚婆借了个干净的泡沫箱用来保冷,抱着走到对面,就看到陈暑一头汗,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弯腰在院子里开新油漆桶。


    半下午,阳光显得没那么炙热了,影子通通都被拉得悠长又慵懒,院里那棵刚被吊车扶正、重新立起来栽种的大榕树,虽然掉了大片叶子,也剪掉了不少枝桠,但还是像大伞一样茂盛,垂着轻拂的气根,筛下了大片浓郁的树荫。


    十分凑巧,斑驳的光影就在陈暑头上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波光般的柔和反射,把他立体硬朗的侧脸都映得很温柔。


    陈暑余光敏锐,瞥见有人过来,抬起头来一看,见周莜细细白白的胳膊挺费劲地抱着一大箱东西,下意识又放下手里的油漆桶,先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抱过来箱子外边都凉沁沁的,他顺口就问:“这是什么?”


    “荔枝冰,天太热了,给你们解暑。”周莜答。


    陈暑掀开盖子看了眼,冷气扑面而来,一颗颗去核去蒂、剔透饱满的荔枝悬浮在雪白浓郁的奶液与清澈的茶汤之间,还夹杂着剔透的冰块,光看着都觉得清凉。


    “你做的?”


    “嗯。”


    “真厉害,跟外面卖的一样。”


    “不厉害,这个很简单的,随便谁都能做。”周莜轻声接口,也很习惯地反驳自己。


    陈暑抱着泡沫箱,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忽然说:“这句话……你以前肯定会说‘我本来就很厉害的啊’。”


    周莜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陈暑又问了句:“莜莜姐姐,你真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时候,你救过我的。”


    周莜霎时怔住了,转头看了他很久。


    莜莜姐姐……


    被遗忘的记忆终于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童年,盛夏,小岛,暴雨初晴,她还住在奶奶家,和邻居家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日日疯玩,在潮湿的沙滩上狂奔,捡海螺,抓张牙舞爪的寄居蟹。


    她是他们中最大的那个,自然也成了孩子王,她一出门总能跟母鸡带小鸡似的,身后跟上一串小孩儿,咋咋呼呼在岛上穿梭。


    用周老师的话来说,那时的她不仅成绩差,人也很没规矩,野得很,反正很不像话。


    确实,她依稀记得,那群小不点里,有个年纪最小长得最可爱的小男孩,玩着玩着,不留神越走越深,被浪一冲就摔倒在水里。


    他人小个矮,竟然也不会水,一倒地就被淹没了口鼻,被浪冲得站不起来。


    眼看他单薄的身体在翻滚的浊浪里起伏,就要被潮水卷走时,周莜那时也是人小脑袋简单,竟没想着去叫人,反而自己一跃扎进海里,把人拽了回来。


    那小男孩儿喝了一肚子海水,淹得半死,被周莜拖上来后,吓得抱着她不放,哇哇大哭。


    周莜眼睛慢慢睁大,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哭鼻子小不点,终于和眼前这个宽肩窄腰、身高腿长的高大少年重合。


    她这回真想起来了,也更加吃惊地看着陈暑:“你……你是那个小旱鸭子啊。”


    荔浦的孩子好像刚生下来就长了腮,从没听过哪个小孩儿专门学过游泳,但这里的孩子却几乎从小就会水。因此小小的陈暑不会水,还差点在海边丢了命,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周莜水性极好,比很多男孩儿都游得快,她那时极度迷恋在水里那种无拘无束的失重感,以及仿佛能把整个世界抛在身后的自由。


    只是……后来她离开荔浦去了内陆,大人的规矩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她便再也没有被允许靠近过任何一片深水。


    陈暑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是我啊。”


    周莜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身上那紧实的肌肉线条,又想起前几天在屋里看到的满墙奖杯奖牌,整个人不禁有些发懵:“但你现在……是个帆船运动员?”


    陈暑继续往前走,把泡沫箱搁在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点点头:“你当年把我捞上来,还和我说‘别害怕,放轻松人就能浮起来的。’很神奇,我那么小,却能一直记着你的话,后来记着你教我的这个诀窍,我游泳学得很快,也开始狂长个子,隔年就被教练看中,开始训练。”


    不过,那时她早已经搬走了。


    陈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别害怕,放轻松人就能浮起来……周莜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看着陈暑明朗的笑脸,她张了张嘴,可喉头竟干涩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最悲伤的,大抵,莫过于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盛夏午后,与过去无所畏惧的自己狭路相逢。


    却发现,此刻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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