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破春 > 40-50
    第41章 四十一 苏青离(修)


    涂山媞脑中一时万千思绪翻涌, 却还不等她厘清,神识便被那道剑痕中升起的沛然之力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牵引其中,直至彻底吞没。


    下一瞬, 她的“存在”仿佛被抽离,置于一片混沌的天地之间。


    首先碾过她灵台的,是一道意志。


    一道纯粹、决绝、磅礴如天穹倾覆,不容她反抗的“斩”之意志。


    那道意志并非杀戮, 而是一种欲破开、重塑面前一切阻碍的磅礴信念。


    这意志本身, 便带着近乎改天换地的汹涌力量, 铺面而来。


    而这道浩瀚意志的洪流之后,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高挑身影,缓缓出现在涂山媞面前。


    身影朦胧,看不清面目,唯有一袭与涂山媞身上所穿形制相仿的的归一宗制袍。


    涂山媞在归一宗的这些日子,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身穿着归一宗弟子制袍的同门。


    而同样的制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 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


    涂山媞想起了初入宗门之时,穿过那片树林, 于那颗古树下见到的南知阙——


    那个靠在树下垂眸沉思的少年, 身上明明是极为简单的款式,却硬是穿出了一股王孙贵族的矜贵。


    而面前这道身影……


    那袭道袍穿在他身上, 仿佛浑然天成,好似这人生来便是此模样。


    周身散发着温润的月白微光,身上的气息虽近乎于无, 却隐隐透出一股内敛到了极致的锋芒。


    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一把剑。


    一把收入鞘中,光华尽敛,却依旧能让人感知到锋锐的剑。


    只不过——


    那道身影微微“抬头”, “目光”却并未望向涂山媞,而是越过了涂山媞,望向涂山媞乾坤袋中那枚玉佩,又好似越过了万重山水,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那是一道怎样的目光?


    ——涂山媞似懂非懂。


    那道目光……又在看谁?


    涂山媞却始终沉默着。


    此时,一道平缓、空洞,仿佛自时空彼岸渗透而来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在涂山媞脑中缓缓响起。


    “此招,名为‘山海斩’。乃吾穷尽毕生所创。”


    “斩——是为杀伐,却非杀戮。”


    “吾以此剑,可斩山海绝壁,亦可斩世间不平,人间不公。”


    “斩,为断一场浩劫,予一方天地,一线喘息之机。”


    “斩,亦为守护。”


    好一个“斩亦为守护。”


    涂山媞终于动了。


    她抬眸,面上挂着一抹笑,眼底却盛满冰封般厚厚的寒意,字字珠玑,却并非询问这“山海斩”,而是提起了一桩旧事:


    “不知前辈,是否便是在三百年前的两族之战上,用这一斩,击退了妖族,守护了人族?”


    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初入万流城时,那个酒楼的说书人醒木拍案,口沫横飞——


    “话说三百年前,那妖族女魔头已是妖法大成,携众妖在人间为非作歹,彼时妖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但我人界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归一宗的首席弟子苏青离名震天下,可谓一剑斩山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她话音刚落,那道身影的“目光”似乎才真正地落在了涂山媞身上。


    那道目光深处,翻涌着深深的困惑、审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些,涂山媞看不懂的情绪。


    沉默在混沌中蔓延,良久,那道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有回答涂山媞的问题,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何……那玉佩……”


    “你……究竟是谁?”


    “你与她……是何关系?”


    “她”。


    仅一个字,涂山媞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


    涂山媞只觉“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铜钟在她颅腔内同时震响,将外界一切声息都碾碎。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艰难挤出喉咙:“三百年前,人妖两族大战。”


    “归一宗首席弟子苏青离,一剑斩山海。”


    “妖族之主涂山司月,在那场战争中,身负重伤。”


    “故,只得携妖族残部退避三舍,画地为牢,从此……隐世不出。”


    她抬眼,听到自己异常的冷静声音问道:“前辈,可就是那,一剑斩山海的苏青离?”


    ——“你娘当年何等强大!那区区几个人族怎会伤到她?”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带着泪的泣斥声,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此时再次在耳中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刺耳。


    涂山媞静静望着面前那道身影,似要等一个答案。


    那道身影在听到涂山媞的话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缓缓地、近乎颓然地坐了下去。


    “你猜得不错,”那道声音承认道,疲惫的声音中透出久远的沧桑:“吾名,苏青离。”


    短暂的停顿后,涂山媞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还好吗?”


    “她?”涂山媞似笑非笑,语气疏离而疑惑道:“不知前辈所指‘她’,究竟是何人?”


    “你跟她,很不一样。”苏青离并未再追问下去,不知是因为不敢,抑或是不愿。


    他转而又闲聊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涂山媞沉默了一瞬,终是开口道:“单名一个媞字。”


    “阿媞,”苏青离的声音变得柔和,这道越过了三百载光阴的身影,在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温情,像是猜到了面前少女的身份:“我本就是因生前的执念所化的一道意识,苟存至今,时间已不多了。”


    “既然你能来此,想必已入归一宗门下了。”


    一道微弱的月白流光自他心口位置分离出来,缓缓飘向涂山媞:“此乃‘山海斩’的全部传承,以及我记录的一些对于剑道的感悟,也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苏青离言及此处,模糊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身上,裹着一丝难掩的赞叹:“如此年纪便已至金丹,你的天赋,不在她之下。”


    说完后,他又停顿了片刻,声音透出一丝难掩的温柔:“你的眼睛……很像她。”


    涂山媞看着自那道传承流光从苏青离体内分离出后,便变得越来越虚幻的身影,终是开口,低声问道:“前辈……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愿?”


    “我的剑。”苏青离轻声道:“若是可以,可否帮我从宗门取出,置于……置于一个离她近些的地方便好。”


    “你用那把剑击退了妖族,如今却要我将它放在她身旁?”涂山媞话音骤冷,字字如刃:“你凭什么?”


    良久的沉默,最后凝结成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对不起。”


    “是我负她,往事种种,我死不足惜,亦无颜辩解。”


    “是我太贪心,今时今日见到你,竟还痴心妄想……想着有机会能离她近一点。”


    “听闻妖族之主当年是因轻信了一个人族,又惨遭背叛才会落得如今下场,”涂山媞抬眸,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那道身影:“那个人族,是你吗?”


    苏青离似是愣了愣,回忆许久终于开口:“这是她告诉你的?”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当年种种,阴差阳错,非我本意,但为时已晚,未能护……周全……是我无能。”


    说完这句话,苏青离的影子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涂山媞喉咙发紧,万千质问与困惑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开口道:“她很好,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青离闻言,倏得笑了。


    笑意穿透三百载光阴与生死之隔,映在涂山媞的眸中。


    他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抚一抚涂山媞额前的发,却终究只抬了抬便垂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她若安好,我便死而无憾了。”


    余音未散,月白的身影如同流沙般,点点消散在混沌的空间里。


    最后一点微光,好似温柔地拂过涂山媞的脸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最终消散在了这片空间。


    紧接着,整片庞大的混沌空间开始震颤,崩解。


    涂山媞的神识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推出。


    风声骤然灌入耳畔。


    她猛然睁眼。


    眼前仍是那片玄黑沉寂的万法剑壁,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石面。


    山风呼啸着掠过壁上千痕,仿佛方才那场跨越了三百年的对话、都只是剑意侵蚀下的一场旧梦。


    唯有乾坤袋中月牙玉佩残余的微温,与识海里悄然沉淀的月白流光,证明着它的存在。


    涂山媞坐在原地没有动。


    “当年种种,阴差阳错……”


    苏青离低哑的余音尚未散尽,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说出那个名字,不知是不敢……抑或是……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泣血的控诉又尖锐地响起。


    两道声音,在她脑海深处激烈碰撞。


    所以——


    真相,到底是什么?


    声音渐渐褪去,眼前却又清晰地浮现出母亲那双眼睛。


    涂山媞的指节一寸寸收紧,直至掌心传来“破春”剑柄坚硬的触感。


    她借力,缓缓自剑壁下站起身。


    世人总爱说,往事随风,过去便过去了,真相如何,于当下何益?


    但她知道。


    真相,很重要。


    三百年前的那场两族大战,早已被人族史册轻描淡写地翻过,成了茶馆酒肆里一段可供谈笑的遥远“历史”。


    可她的娘亲,至今仍困在那段“历史”里,从未真正走出。


    做好决断,她便不再犹豫,步履平稳地走向来时的出口,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剑意感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神识沉入剑壁、引发的那短暂却骇人的“万痕低语”异象,在归一宗掀起了何等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修修改改,想了很久……


    最终还是遵从了阿媞的内心。


    苏青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或许还是导致她娘一蹶不振的罪魁祸首。


    她愿意为了她娘去探查当年真相,但,也仅限于此了。


    第42章 四十二 没爹的野种


    涂山媞从进入那片混沌空间, 见到苏青离后,直到方才从那剑意中归来,都始终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无波。


    哪怕是她从苏青离口中窥到了一段, 可能会颠覆她过往认知的往事,她都依旧平静地完成了那场对话与传承,未曾泄露半分心绪。


    她指节微微发白,死死握住手中的破春, 步伐平稳地走向来时的出口。


    在经过结界入口时甚至没有忘记向守在结界门口的领队长老执剑行礼。


    领队的长老还未从一开始那剑壁发出的嗡鸣的骇然中缓过神来, 心神未定, 便看到涂山媞已握着长剑而出, 待反应过来时涂山媞的身影已淡然地没入天光里。


    领队长老怔然望着涂山媞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这万法剑壁之上的剑痕,皆是历代惊才艳艳之辈所留,寻常剑修根本无资格, 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剑意留痕于此。


    便是那剑壁上最末流的“剑气境”, 也至少曾是元婴级别的剑修大能所留。


    故而,寻常弟子若想要引动其共鸣, 感悟其中剑意, 并妄图有幸得到其中几分传承,花费三日功夫已是极短了。


    虽说这云媞乃霜凌师兄亲自看中的弟子, 想必其悟性绝非寻常弟子可比,可……她才进去了不过一个时辰啊。


    纵然是如南知阙那等天纵之资,当年也是整整花了一日功夫才出来。


    领队长老越想越觉得蹊跷, 莫不是那云媞并未参透剑壁之上的任何一道剑意,知难而退,索性放弃了?


    念及此,他再难按捺, 转身快步踏入结界之内。


    手中法诀飞速捻动,唇间无声诵念,一道灵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潺潺溪流般覆上玄黑剑壁,细细探询。


    约莫一炷香后,长老浑身一颤,蓦地睁开了双眼。


    长老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深处却迸出近乎骇然的震动。


    “这气息……这道剑意……”


    他唇瓣哆嗦,喃喃低语,却止不住发颤:“三百年了……足足三百年无人触动的……掌门……”


    余音语无伦次地噎在喉间,化作一片失语的悚然。


    他猛地抬头,眼中激动之色难掩,再顾不得仪态,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结界,朝着主峰的方向疾奔而去,袍袖在风中无声翻卷,宛如一片惊惶的云。


    涂山媞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面上平静如水,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她并不是自打幼时记事起便知道,每一个小妖都该有爹娘的。


    幼时她在娘身边长大,除了叔伯姑姑们,也只有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小妖玩伴阿梨,而小阿梨没有娘,只有一位爷爷。


    年幼的涂山媞便懵懂地以为,世间每个小妖本就各不相同——有的有娘,有的有爷爷,此乃天经地义。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也逐渐认识了更多同龄的小妖,这才恍然发觉,这些小妖们大多都不仅有娘,还有个叫“爹”的。


    但身为涂山少主的涂山媞,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始终坚定地认定,是因为她的阿娘强大无比,所以才不需要有什么“爹”,只有弱者才需要“爹”。


    直到那日。


    她和隔壁白虎族那个臭烘烘的死小子打架,她将对方狠狠扑倒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那小子鼻青脸肿,最后终于气急败坏,口齿不清地哇哇乱叫——


    “涂山媞!!你再打我,我就回去告诉我爹!让我爹来收拾你!”


    “啪!”年幼的涂山媞闻言又是响亮的一巴掌,她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灵草,闻言咧着嘴,满脸桀骜与嘲讽:


    “孬种!打不过就搬你爹?也就你这种废物还硬要给自己找个爹壮胆!”


    被涂山媞压在地上的白虎愣了愣,顶着张五彩斑斓的脸,露出了一个怪异又近乎怜悯的表情:


    “涂山媞……你不会真以为,没爹是什么寻常事吧?难道就没妖告诉过你,你是个没爹的野种吗?”


    “没爹的野种”。


    年幼的涂山媞听到小白虎的话,扬起的拳头顿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没爹的野种”,但她敏锐的直觉狠狠地刺了她一下,那绝不是一句好话。


    那日傍晚,涂山红彤彤的夕阳下,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和更加凶狠的骂骂咧咧交织在一起,响了很久,很久。


    直到晚上,白虎伯伯一如既往领着那个脸上肿成了发面馒头,一瘸一拐的废物,上门来给她支支吾吾赔礼道歉。


    待他们离去后,年幼的涂山媞蹭到涂山司月身边,仰着脸第一次向阿娘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娘,为什么我没有爹?”


    “你爹早死了。”涂山司月回答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说话间眉毛都没抬一下。


    “哦——阿娘,晚上吃什么?”涂山媞听到回答后便不再纠结,心里细微的不安被瞬间抚平。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下次那个死小子再敢胡说,定要再揍他一顿,让他哭着认自己当娘。


    涂山媞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那天晚上,阿娘却破天荒地没有和她一起吃饭。


    那时的涂山媞便已经拥有着即使在妖族中也堪称恐怖的敏锐灵觉。


    她循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偷偷跑去找阿娘,便在月色下,看到了那幕至今令她记忆犹新的画面。


    她那一贯云淡风轻、仿佛没什么能撼动其心绪的娘亲,独自坐在清冷的月光下,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娘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盛满了涂山媞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恨。周身弥漫的气息沉重而哀戚,压得躲在暗处的小小身影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年幼的涂山媞心里懵懂地烙下了一个认知:


    她有爹,但已经死了。


    这个死了的爹,很不好。


    因为他让娘亲伤心。


    儿时的记忆在脑中翻涌不休,许久,思绪终是慢慢沉淀,涂山媞苦笑着闭了闭眼。


    “爹”这个对她而言始终陌生的字眼,从一个冰冷的称呼,到如今,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或许还是导致涂山妖族式微至今的……元凶之一。


    一时间,万千思绪在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她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而正当此时,耳边却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细微的对话声不受控制地被风吹入了她的耳中——


    “快看!好似已经有人出来了!”


    “你胡咧咧什么,那批新晋才进去多久,怎么可能……”


    “我好像也看到了,真的有人出来了!木剑……莫非是……”


    涂山媞从蜿蜒的长廊出来,便看到周围乌泱乌泱地挤着一群弟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方向,眼中尽是探究与好奇。


    她不明所以,但如今脑中混沌,她不愿,亦没有精力再与面前这群人族周旋,便只垂眸,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


    扒在长廊外观望的弟子们都默默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却不等她走几步,人群中便有个按耐不住的声音响起:“师妹留步!不知师妹方才在里头,可感知到了剑壁之上的异动?”


    “未曾。”涂山媞脚步不停。


    “嗤,问她做甚?看她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这么早就出来,怕不是根本末能引动半分剑意,资质愚钝,才不得已被赶出来了吧?”


    涂山媞恍若未闻,她如今心头似压着千钧重,实在懒得再与这些人费口舌,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去确认,可——


    面前的路被挡住了。


    啧。


    涂山媞终于抬眸,面上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余一片沉寂的冷然,望向对面来人。


    “在下秦璇,听闻师妹不日要设擂,今日恰是师妹曾说过的期限,故而,特在此恭候师妹多时。”


    涂山媞打量着面前这个叫秦璇的,面上平平无奇,只背后一柄巨大的剑很是惹眼。见他彬彬有礼,涂山媞脸色稍缓,回礼道:“今日不巧,改日摆擂之时定会告知。”


    秦璇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也不多纠缠,点了点头便欲离开,却听一道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到底是不巧,还是不敢啊?当初大话放得震天响,临到头却推三阻四!我看她这亲传之名本就蹊跷,否则怎会连剑意都参悟不了就被赶出来了!”


    涂山媞抬眸,望向声音的来源,慢慢走到那人的面前。


    “哦,是你啊。”涂山媞望着说话之人,正是那日在云轩外欺负过云梨的人。


    她歪了歪头,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破春”,扬起了一个颇为“明媚”的笑容:“你的话,我现在就很有空。”


    “出剑吧。”


    她顿了顿,笑容明媚,却无端让人生寒:“哦对了,按照约定,十招内我若是赢了,你就自请滚下山吧。”


    “你!”那弟子闻言涨红了脸,手按在剑柄之上,剑却始终未出鞘,只气急败坏道:“首席都说了,不能以这种条件作为赌约!”


    “是吗?我忘了。”涂山媞的“破春”又向前伸了一寸,“再不出剑,待会被揍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哦。”


    眼见涂山媞眸中神色越来越冷,那弟子却始终不将身后剑取出,梗着脖子嚷嚷:“我又没说要攻擂!你凭什么打我!”


    周围已响起了阵阵窃窃私语:“这谁啊,嘴上叫得凶,竟不敢拔剑……”


    “对面可是云媞,能被霜凌长老看中的人,岂会真的没有什么真本事?”


    “可不是说她连参悟剑意都做不到吗?莫非是虚张声势?”


    涂山媞本就心绪不宁,此时耐心即将耗尽,却见那弟子望向涂山媞身后,仿佛见到了救星般喊道:“首席!”


    转头便对上了南知阙狭长的双眼。


    南知阙并未理会那弟子,目光先落在涂山媞身上:“有事找你,擂台改日再摆吧。”


    涂山媞望着那双黑眸中的波澜不惊,不知为何,心下的躁郁竟被奇异地抚平了不少。闻言便干脆地地收回了剑。


    “走吧师兄。”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那只会狂吠的废物。


    南知阙却望向那弟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李坤,多谢首——”


    “李坤,多次无故挑衅亲传弟子,此后三个月每日晨昏打扫砺剑坪,不得使用灵力。”南知阙不等李坤说完,便淡淡开口。


    “我没有——”


    “若有不服,自可去执律堂申辩。”语毕,南知阙不再多言,伸手握住涂山媞的手腕,带着她转身离开。


    涂山媞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握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丝温热。


    她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任由他牵着,安静地跟在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旁,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别人家男主:解救女主于危难之际。


    南朋友:今天也是阻止阿媞殴打同门的一天。


    第43章 四十三 景虚真人


    南知阙一直握着涂山媞的手腕, 直到彻底走出了围在长廊前那片拥挤的人群。


    涂山媞忽略耳中隐隐传来的纷纷议论声,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了那只始终稳稳握在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之上, 轻声道:“多谢师兄。”


    说完,她抿了抿唇,嘴边勾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细想来,自己虽跟这便宜师兄认识时间不久, 却好似总是在因为各种缘由向他道谢。


    “师妹言重了。”身侧少年清润的声音慢吞吞响起, 语调平稳:“我是担心那弟子真被你打出什么好歹, 我不好向师尊交代。”


    涂山媞闻言, 使劲翻了个白眼,方才心中升起的一点温情也“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回了地上。


    她忽地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 抬眸望向身侧少年清俊的侧脸, 神色认真道:“师兄,我到时摆擂, 你可会来?”


    “我去做什么?”南知阙也跟着涂山媞的动作停下, 低头对上少女直直望过来的澄亮眼眸,漫不经心勾起唇角:“去给师妹摇旗助威吗。”


    涂山媞闻言摇了摇头:“莫非师兄忘了?我们曾有约定的。”她一边说着, 一边举起了另一只手上的“破春”:“待我学会剑法,师兄便同我比试比试。”


    “所以,”少女的狐眸中盛满了亮晶晶的, 毫无掩饰的战意:“待我摆擂,我们来打一场吧,师兄。”


    南知阙狭长的眸难得弯了弯,并未回应, 目光却落在了涂山媞手中的“破春”之上:“你的‘破春’恐怕打不过‘昭明’,待你拥有自己了的本命剑——”


    他一边说着,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执剑,却是向面前的少女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之礼:


    “南知阙定来向仙子讨教。”


    少女先是微微一怔,在意识到南知阙只说了“破春”打不过“昭明”后,漂亮的狐狸眼中霎时浸满了笑意,她执手回礼,声音澄澈有力:“一定!”


    南知阙闻言,眸中笑意更深,唇角向上牵起一个颇为明显的弧度,随即又抿成了一条线,点了点头:“走吧师妹,师尊命我带你过去。”


    “你可知,方才在剑壁之上你参悟的那道剑意源自哪位?”南知阙带着涂山媞前行,方向却并非听雪崖。他边走边似闲聊般随意问道。


    “师兄怎么不先问问我,是否是因为参悟不了剑意才这么快出来的?”涂山媞的耳朵何等敏锐,方才人群中的议论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辩解罢了。


    现下听到南知阙如此问她,语气自然,好似从未怀疑她是否真的参悟了剑意,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


    “若当真一无所获,你也不会轻易便放弃。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你很强的。”


    从自己认可的人族强者口中听到这番评价,涂山媞心中难以抑制地窜起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下巴也微微向上抬了抬。


    南知阙余光瞥见身旁因为一句话便压不住嘴角雀跃的少女,仿若看到一只被撸顺了毛后尾巴高高竖起,却还故作矜持的小灵狐。


    “师兄可知道……‘山海斩’?”小灵狐不知为何语气又微微低落了下去:“他说,他叫苏青离。”


    “说?莫非你见到了苏青离前辈?”南知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转而道:“你可知,苏青离前辈曾是我们掌门座下的唯一亲传?”


    涂山媞想到来之前云梨好似叽叽喳喳提过一嘴,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苏前辈的‘山海斩’,三百年来,慕名尝试者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人成功引动其剑意共鸣。”南知阙说到此处,神色微凝,“师妹你……应是三百年来第一人。”


    言及此,他话锋微转:“方才师尊命我见你出来后,即刻带你前往主峰。如今想来,要见你的,恐怕不止师尊一人。”


    涂山媞心下一凛:“师兄的意思是——”


    “师妹有所不知,”南知阙的声音如风过竹林,轻而清晰,“剑壁之上虽剑意万千,但如师妹这般,参悟时能与留痕前辈残存意识对话的,并非常见。”


    他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目光沉静:


    “故,若稍后有人问起,师妹斟酌应答即可。避免,节外生枝。”


    南知阙虽说得隐晦,但涂山媞却听得明白。


    ——


    主峰议事堂内,静室无尘。


    南知阙带着涂山媞踏入之时,涂山媞便感受到来自主座的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只在掠过并肩而立的两人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掌门,云媞带到。”南知阙目不斜视,只恭敬执礼道。


    “弟子云媞,拜见掌门真人。”


    两人进去后却发现,议事堂内只景虚真人一人,涂山媞压下心头思绪,依礼拜下。


    “都免礼。”景虚真人声音温和,目光在涂山媞身上缓缓扫过。


    平静的视线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敏锐,涂山媞只觉得如今的自己在那道目光下,仿佛无所遁形。


    景虚真人旋即目光微转,看向南知阙,南知阙当即心领神会,紧接着便行礼离开了。


    转身时,目光与涂山媞有刹那的交汇,眸中是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却奇异地稳住了她微澜的心绪。


    “云媞。”景虚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在同小辈闲聊:“万法剑壁如何?”


    涂山媞心中微跳,垂眸斟酌道:“如直面沧海,非弟子所能尽述,唯觉浩瀚。其中真意,静待日后勤修,盼能略窥一二。”


    景虚真人闻言,微微一笑:“剑壁有灵,能于万千剑意中寻得共鸣,参悟其剑意,是你的缘法。”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有所收获?”


    涂山媞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语调平稳回道:“回掌门,弟子参悟剑意之时,于剑意中的混沌小天地内隐约听到一个声音,称其名为‘山海斩’。”


    涂山媞抬眸,望向景虚真人的眸中似在认真回忆:“彼时弟子正全力参悟剑意,故而并未细思,现在想来,应是留下这道剑意的前辈所留。”


    在听到“山海斩”三字时,景虚真人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动了一下,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回忆。


    议事堂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半息。


    “‘山海斩’……‘”景虚真人缓缓重复,语气仿佛在一瞬间飘远,却又随即收回,温和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脸上,隐隐透着几分探究:“你可知这’山海斩‘,是谁人所创?”


    涂山媞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着恭谨姿态,面上适时露出了些许茫然:“不敢欺瞒掌门,弟子也只是略有耳闻,曾听同门师兄提起过,似也是天剑峰曾经的一位前辈所创,其余的……”涂山媞摇了摇头:“弟子便不知了。”


    景虚真人静静听着,眼底深处似有极幽暗的波澜掠过,却只一闪而过。


    他看向涂山媞,平古无波的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山海斩’非寻常资质可承,非纯粹心念可引。你能入其眼,自有不凡之处。”


    涂山媞垂首:“弟子侥幸。”


    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涂山媞,望向更渺远的时空,声音平缓如溪流,却字字清晰,试图敲打在涂山媞心中:


    “剑道之途,浩渺艰深。得遇传承,如获舟楫,可渡迷津。”


    “然江河奔涌,暗礁潜流无数,舟楫愈利,操持之人便需愈稳,心思亦需愈纯。”


    他微微一顿,视线落回涂山媞身上,那温和中透出的审视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背脊。


    “你既入我归一宗,承此不凡之缘,便当时刻谨记:手中之剑,为何而执?心中之念,为何而存?”


    “宗门传道授业,予你安身立命、问道长生之基,此为恩,亦为序。”


    “你当以勤修精进、砥励剑心为报,此为本分。”


    景虚真人的话语渐次低沉,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重量的告诫:


    “尤其你所承之‘山海斩’,其意磅礴,其势浩然,更需持剑者心志坚凝,神思澄澈,不被外物所扰,不为尘缘。然……”


    他话锋在此处微妙地一转,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却又迅速消弭于无形:


    “……然剑道至境,终究在于‘专注’二字。分心旁骛,则易失其纯粹,甚至……偏离正轨,徒留憾恨。”


    这“憾恨”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涂山媞心中,激起层层寒意。


    他最后看向涂山媞,目光深沉如海:“今日之言,望你谨记。承先辈之泽,便当不负先辈之期。归一宗是你的宗门,亦是你的依仗。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阖目,仿佛一场耗费心神的叮嘱已然完成。


    涂山媞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下,只余一片恭谨,躬身道:“弟子……谨遵掌门教诲,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宗门所期。”


    从议事堂出来后,方才景虚真人的话还萦绕在涂山媞耳边。


    狐狸眼微眯,闪过一丝光芒。


    景虚真人这番看似只是单纯的教诲之言,真的只是教诲么……


    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就一个意思,让自己专心修炼,不要心存旁鹜,以免行差踏错。


    看似教诲,实则敲打。


    涂山媞眸中渐冷。


    景虚真人都知道什么?


    或者说,他在担心什么?


    若只是一宗掌门想见见新晋弟子……归一宗能人辈出,凭她目前所展现的能力,怕是还没到惊动掌门的程度。


    ——“当年之事,阴差阳错……”


    ——“偏离正轨,徒留憾恨。”


    涂山媞抬眸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归一众峰,只觉自己只是窥到了真相的最边缘。


    而更大的阴影,仍在黑暗中沉默地盘踞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啾咪


    第44章 四十四 山海传承


    涂山媞从主峰议事堂出来后, 并未多做迟疑,步履未停,而是抬脚径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天剑峰之上西北方向, 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阁楼,名为“冥峰堂”。


    此处是专门供天剑峰弟子闭关清修、修习剑法的所在,素日里虽不至于门庭若市,却也时有弟子往来进出。


    不过, 近几日因剑壁即将开放, 天剑峰几乎所有的弟子都跑去排队抢今年参悟剑壁的名额, 故而冥峰堂门前甚是冷清。


    只有门口负责登记的木案后, 坐着的一个懒散身影,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笃、笃、笃。”


    涂山媞上前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只见那弟子抬起睡眼惺忪的头后,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弟子, 怎么好似在何处见过——


    “云仙子!”


    那弟子看到涂山媞的脸后,睡意竟仿佛顿时一扫而光, “噌”的一声站起, 满脸容光焕发地跟她打起招呼,仿佛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热情呼唤道。


    见涂山媞面露疑惑,那弟子笑容不变解释道:“云仙子,是我呀!你忘了?燕临, 你初入宗门时我还送过仙子两张‘跑得快呢’!”


    “原来是燕师兄,”涂山媞听闻燕临提及“跑得快”后便恍然,想起那日在明悟峰上,燕临鬼鬼祟祟塞给自己两张符箓, 闻言面上浮现一丝笑意:“还未多谢燕师兄所赠‘跑得快’,很好用。”


    燕临闻言,笑容更加灿烂,拍了拍胸脯:“云师妹太客气了,小本生意,保证诚信!今后如还有需要尽管找我,我给师妹特别的优惠价格!”


    “那就多谢师兄了。”涂山媞话锋一转,直奔主题:“师兄今日是在此当值吗,我想借用一间静室闭关,不知该如何办理?”


    “嗨,别提了。”燕临听到涂山媞的话,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嘴上不停:“我本是执剑堂的,平日跟这儿负责登记的小子很是相熟,他今日去抢剑壁的名额了,故而死活求我来替他顶一下。”


    燕临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而后抬头作感叹状,又声情并茂道:“本来坐在这里百无聊赖,没成想却偶遇了师妹,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燕师兄怎么没去抢名额呢?”涂山媞忍着笑意,顺着燕临的话问道。


    “我志不在此。”燕临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挺直腰板:“我,燕临,乃立志要做天剑峰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人剑修!”


    “那便预祝师兄得偿所愿了。还劳烦师兄帮我开一间静室。”涂山媞见燕临实在话唠,迅速果断拉回正题道。


    “没问题!”燕临业务熟练,如数家珍,显然不是头一回在此“顶值”:“一间初级闭关静室每日十积分,中级静室二十积分,高级五十积分,师妹要哪种?”


    涂山媞一怔:“积分?我好似还没有积分,用灵石折算可以吗?”


    “怎会没有?”燕临满眼诧异:“师妹不是刚去探寻秘境回来?按宗门规矩,探寻秘境一次便可积三千分,不过要去执律堂提交一份详尽的见闻报告,方可兑换,师妹竟不知?”


    涂山媞脑中闪过南知阙凡事都仿若事不关己的神情以及霜凌来去无影的身影,咬了咬后槽牙,最后只得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知这里……可否赊账,待我从静室出来便去兑换积分补上。”


    燕临面露难色:“师妹有所不知,每间静室的禁制都需预先扣除积分,方能开启……不过,”燕临略作沉吟:“法子倒也不是没有。”


    “可以用我的积分给师妹开个静室,”燕临说着,神秘兮兮地靠近涂山媞,压低声音道:“只是……想让师妹帮个忙。”


    涂山媞愣了愣,随即开口道:“不知燕师兄要我帮什么忙?实不相瞒,今日我有要事,可能没什么功夫……”


    “非也非也,师妹想岔了,”燕临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是有个问题,想让师妹帮在下解惑。”


    涂山媞恍然大悟:“燕师兄但说无妨。”


    “不知……”燕临警惕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师妹何时摆擂台?”


    涂山媞眉梢微挑,面上露出了一丝玩味:“怎么,燕师兄也想来赐教一番?”


    “非也、非也,”燕临的头摇得宛如一只波浪鼓:“先前就跟师妹说了,我志不在此。”


    “师妹怕是不知,近日天剑峰到处都有弟子在打听师妹摆擂的准信儿,”燕临望向空中,双眼微眯,眸间闪过的光芒好似灵石闪烁,感叹道:“这消息可是有价无市……”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涂山媞闻言,略一思索便给出了答案,随即一本正经道:“且保证是第一手的消息,望能助燕师兄卖个好价格。”


    燕临闻言双手执礼,眼含激动:“师妹仗义!那在下便预祝师妹旗开得胜,一往无前!”


    几番周折后,涂山媞终于走进了燕临用自己的积分帮她开的一间静室。


    初级静室内里就如同名字一样初级,放眼望去只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室。涂山媞不再迟疑,果断盘膝坐在石室中唯一陈设的蒲团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目。


    心神沉入识海,轻轻触碰体内那枚月白微光。


    一瞬间,那枚微光发出了炽热的光芒,她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孤峰之巅,云海寂寥,唯一轮圆月,高悬于深空之上。


    一道高挑孤峭的身影,背对着她,立于悬崖之畔。


    其身上月白色的归一宗制袍在风中飞扬,隐隐透出内敛的锋芒。


    正是苏青离。


    “前辈。”涂山媞执剑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却迟迟未得到任何回应。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只缓缓抬起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般清辉的长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一个竖劈动作。


    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涂山媞屏住呼吸,双眸一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紧锁着前方身影的动作,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渐起波澜。


    渐渐的,她清晰地“看到”,那道身影周身的灵力如何以独特轨迹奔涌、凝聚于剑锋;


    如何将那股灵力挟着巨大的信念,极致压缩,化为最纯粹的“斩”之意志;


    全神贯注之际,体内深处有一股力量与之共振,传来清晰而灼热的悸动,令她不自觉地抬起了手中“破春”——


    “唰——”


    木剑划破凝滞的空间,发出了生涩的轻响。


    她学着那道身影的姿态,手握“破春”,学着那道身影的动作,竖劈而下。


    “唰——”


    “唰——”


    一遍,又一遍。


    幻境之中,没有东升西落,始终挂着一轮明月。


    她不知道自己挥剑几千次,几万次,直到手臂酸胀沉重,心思却愈发空明。


    逐渐的,涂山媞消瘦却挺拔的身影,在一次次的挥剑中,终于逐渐与崖畔那道孤峭的背影隐隐重叠。


    而自她挥剑开始,那道本无知无觉地重复挥剑的身影,仿佛觉察到了她的存在。不再一味地挥剑,而是会跟随涂山媞的行动而变化。


    当她咬牙挥剑时,他便如最初那般,沉默地为她演示着。


    当她力竭,不得不盘膝坐下调息时,那道身影竟也随之收剑,静静地坐于崖边岩石上。


    时而仰首,默然凝视那轮明亮的月;时而垂眸,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剑柄下悬挂的一枚剑穗。


    那剑穗……


    涂山媞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样式再普通不过,却让她莫名感到一股熟稔与亲切。总是不得其解,几次思索无果,便也不再纠结。


    短暂的休息后,涂山媞便起身,继续一遍又一遍地挥动手中木剑,直到——


    当她再次凝聚全部心神、挥动“破春”时!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竟自木剑上迸发!


    月白色剑光自“破春”的剑锋绽放,在她凝滞的虚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光!


    那一瞬,奔涌的剑意自涂山媞手中“破春”中汹涌而出!


    “山海斩”。


    这道沉寂三百载、曾令无数宗门天之骄子闻之色变的无上剑法,终于在这一刻,在另一个人的手中,重新绽放出了一丝虽显稚嫩、却已蕴含无尽锋芒与可能性的微光。


    面前的景象开始波动、模糊,如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


    涂山媞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仍是冥峰堂静室内光秃秃的石壁。


    但她周身的气质,已悄然改变。


    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锐利气息萦绕着她,如一柄新现世的宝剑,虽未完全出鞘,但迫人的锋芒已难以尽掩。


    若是有归一老人在此,定会察觉,这道气息,竟与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苏青离,竟有几分神似。


    只不过,苏青离是历经万千后,锋芒尽敛于鞘;而涂山媞此刻,则更像是宝剑初成,光华难抑,明亮而张扬。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体内那枚月白色的光芒仍静静悬浮于体内,与她在秘境中所得那枚血脉传承互不打扰,沉静的面上若有所思。


    神识再次触碰到那团月白光芒之上,却再无反应。


    她此番应是只略习得了“山海斩”的部分传承。


    看来……若想要继续传承“山海斩”,以她目前的修为与领悟,还不够。


    不过,足够了。


    涂山媞起身向石室外走去,顺手拿出了乾坤袋中的不停闪烁的玉牌。


    率先响起的,是顾清夷那带着夸张哭腔的哀嚎声:“云仙子!我们交情甚笃,你怎能将你摆擂如此重要的消息卖给别人!下次可定不能忘了小顾我啊——”


    紧接着,燕临兴奋难抑的嗓音从玉牌中迫不及待地响起:“云师妹!大恩不言谢!你那份消息果真千金难求!冥峰堂执勤的兄弟回来了,我先撤了。哈哈,果不其然他又没抢到名额,这回打赌我又赢他一笔!回头请你吃酒——!”


    燕临滔滔不绝的消息还没听完,云梨的消息便紧接着来了:“阿媞!速回!有新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四十五 摆擂三日


    涂山媞听辨玉牌中云梨的声音并无任何惊惶, 反倒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想来并无什么要紧事,便不紧不慢地先给顾清夷传了道音, 而后才抬脚向云轩的方向而去。


    却还未至云轩,便又收到了顾清夷的回复。


    听完顾清夷的传音后,涂山媞眉梢微动,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 并未再回复。


    前脚刚踏进云轩小院中, 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阿媞!”云梨听到涂山媞回来的动静后, 便略带兴奋地迎了上去:“有大消息!”


    “今日早些时候, 甜杏来过了,你猜怎么着!”云梨凑近涂山媞,杏眼因兴奋而微微睁圆,压低的声音中也隐隐透着几分跃跃欲试:“说是万兽山有人来这里了!此时就在万流城中!”


    云梨说完, 便满脸期待地看着涂山媞, 却见她面上却并未惊讶之色,好似早就知道了一般, 好奇道:“莫非你早已知晓了?”


    “不算太早, ”涂山媞扬了扬手中玉牌:“我也是回来路上刚听说的。”


    “怎么样阿媞?我们要不要——”云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另一只手在颈间比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面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


    只不过她满脸娇憨, 这样的表情不见丝毫狠戾,倒是更添几分可爱。


    涂山媞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万兽山此次来,定是奔着归一宗, 若此时闹出什么动静,不好收场。且等明日吧。”


    云梨听罢,顿时失望地耷拉下双眼,嘟囔:“好吧……我还以为能跟你一起去下山了呢……”


    “不过——”涂山媞话音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既然来了,我们也总不好什么也不做。”


    说着,她的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届时见机行事,这送上门的大好机会,我们岂能错过。”


    说罢,她又顿了顿,神色认真:“另外,给舒姨传个消息,让她们近日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切莫冲动行事。万兽山既然能抓捕那么多妖族,定是有些特殊手段。”


    “好!”云梨神色认真,重重点头应道。


    而与此同时,“霜凌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云媞,将在明日于天剑峰摆擂”的消息,已经通过顾清夷那“万事知”之手,一夜之间,火速传遍了天剑锋的每个角落。


    但因涂山媞并未向顾清夷透露摆擂的具体时辰,故而,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性急的弟子迫不及待的早早在擂台附近蹲守。


    眼见辰时将至,挤在擂台观众席上的弟子们已越来越多了,却始终未见涂山媞的身影。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日云媞师妹要摆擂吗,怎的还不见人,莫不是假消息吧?”有弟子满脸狐疑,不经发出质疑。


    “怎么可能?这可是‘万事知’亲自放出来的消息!定然保真!”另一弟子听闻便马上反驳。


    “依我看,莫不是那云媞当初海口夸得太大,如今临阵怯场,不敢来了吧?”


    “你放屁!云师妹才不是那等胆怯之人,我那日可是有幸见到云师妹了,那般气度,那等风姿,你便是再修炼个百年也赶不上万分之一!”


    ——此乃云媞的狂热追随者。


    “哎你会不会说话,今日漱口否?嘴怎如此之臭!”


    “行了行了别吵了先,你们可知道此次攻擂的都有谁?我刚可是去下注了……”


    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而看台下更是热闹非凡得如同万流城中的集市。


    “来来来,下注下注了啊!此次攻擂成功的热门人选都尽在此处了,应有尽有,赔率公道,童叟无欺……”


    顾清夷满脸笑容,嗓音清亮,眼看着面前桌案之上的灵石已堆起一座座小山,嘴巴快咧到了耳根。


    “你压谁啊?”


    “废话!当然是楚枫师兄了,咱们天剑峰,亲传之下就属他剑法最强!”


    “剑法最强?也没见他当上亲传啊?我还是更看好秦璇师兄!”


    “可是现在云媞赔率很高啊……若是我压她赢了……”


    “嗤,那云媞,听闻连参悟剑意都做不到,当日入了剑壁竟不出一个时辰便被赶出来了!也不知她因何入了霜凌长老的眼,但此次摆擂她可是夸下海口称只用剑,就凭她那把破木剑……”


    “李师兄说的甚是有理,前些日的开山纳新我可是去看了的,当日那云媞师妹握剑姿势……看似是完全不会用剑,纵是天降奇才,想来也无法短短在几月内,练得出神入化吧?”


    几人正聊得火热,便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忽地在旁边响起:


    “云媞的赔率,如今是多少?”


    “目前是一比二十”顾清夷抬眼看到来人,顿时眉开眼笑,殷勤道:“仙子可要压一注?十块灵石起押。”


    “哐当。”


    来人朝桌上干脆利落地扔了一个钱袋,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后便随意道:“都压云媞。”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人群。


    顾清夷麻利地收起钱袋,笑容更加灿烂:“好嘞!”


    “嗤,还真有这等冤大头。”方才议论的李姓弟子撇了撇嘴道


    “等等,我怎么瞧着,那个人……有点像云媞师妹啊……”


    “何止是像,简直就是啊!我们方才所言,她岂不是都听到了?”


    “我等所言皆是属实,听到又如何?来此押自己,是怕没人给自己下注,面子上过不去吧。”


    几人滔滔不绝,却没等说几句,便见人群纷纷行礼,并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首席师兄。”


    “见过师兄”


    南知阙手握“昭明”,借着那条人群中让出的路走到了顾清夷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果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全押云媞。”


    顾清夷拿起钱袋掂了掂,又打开瞥了一眼钱袋里的数额,嘴角抽了抽,腹诽这南狐狸怕不是来此发财致富了,嘴上却不多言:“行,都给你记上了。”


    南知阙下注后并未停留,转身便离开了。


    但他却不知,自己刚走,多名观望的弟子便紧随其后,纷纷将注押在云媞名下,还低声交头接耳,满口笃定:“连首席师兄都亲自来押注了,那定是因为云师妹赢面极大!”


    也有弟子存疑:“首席怕不是仅仅来支持自家师妹的吧?”


    “管他的呢,先跟了再说!”


    这一番跟风,硬生生将涂山媞的赔率拉低了不少。


    涂山媞倒是并不知道此后的事,她拿去下注的灵石其实是云梨早晨特意塞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押上的“小小心意”。


    云梨本欲同涂山媞一同早早前来,奈何鸣玉峰每日都有晨课,加之近日鸣玉峰也快要开启新晋弟子的最后一次试炼了。


    故而再三权衡,还是选择含泪抱紧自己的唢呐,临行前再三承诺,自己那边结束后定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涂山媞下完注便不紧不慢地登上了擂台。


    天剑峰的擂台通体由整块青岩砌成,呈规整的圆形,直径约二十丈,表面本打磨得光滑无比,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剑痕。


    擂台边缘,八根雕有繁复纹路的玄黑石柱间隔相同距离矗立着,顶端隐隐有符文闪烁,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防护结界,既能防止比试时的招式余波伤及旁观,亦防有人从外界干扰。


    擂台四周,是逐级抬升、呈环状分布的青石看台,此刻已聚起不少闻讯而来的弟子,近乎坐满。人头攒动,私语声嗡嗡作响,目光皆聚焦于擂台中央。


    天剑峰内除了每月有固定的讲学外,其余时间并未有太多的安排约束弟子们。


    剑修一道,欲求精进,无非两种途径:除了自行苦修高阶剑法外,便是在不断的实战切磋中提升实力。


    故而,天剑峰上摆擂等比试,便犹如家常便饭,每日数不胜数。而剑修弟子们也很是随性,皆来去匆匆,来了便打,打完便走。


    因此,这类比试从不似其他峰那般会在比试前,提前拟定章程,至于抽签排序、层层报备等繁琐规矩,在此地更是从未有过。


    涂山媞登上擂台后,手中依旧持着那柄她唯一的木剑“破春”。她微微张口,温润的声音经术法放大数倍,在整个擂台乃至四周看台上响起:


    “吾乃云媞。”


    “从今日起,摆擂三日。”


    “凡有不服者,皆可来战。”


    “若败于我剑下,须在此台之上,报出名号,高呼三声——‘我输了,以后再也不敢自不量力’。”


    “且,从今往后见到我,便给我老老实实的行晚辈之礼,唤一声‘云师姐’!”


    涂山媞话音未落,看台之上一片哗然。


    “狂妄!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之争岂非一时?如此行事张扬,折辱同门,也不怕树敌太多摔跟头!”


    “这摆擂,本就要有赌注才好看,我倒觉得云师妹此言很是霸气!不愧是霜凌长老看中的亲传。”


    “云师妹竟要摆擂三日,如此车轮战下来,便是再强的修为实力,怕也会有吃不消的时候,难以为继啊……”


    台上人声四起,涂山媞不慌不忙地再次开口:


    “若我败了——”


    “便向师尊自请,永久取消我亲传弟子的身份。”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无数道目光望向台上那道消瘦却挺拔的身影,惊愕、不解、幸灾乐祸……情绪纷杂,一时竟无人再开口。


    涂山媞身后总是编着小辫子的一头长发被一根赤色丝带利落扎起,发尾无风自动。


    她环顾四周,缓缓举起手中“破春”,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尽,脸上绽放出一抹张扬而明媚的笑。


    眼尾上挑的双眸中,战意如野火燎原——


    “‘破春’在此。”


    “此次比试,我,只用剑。”


    “谁来?”


    “我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御剑稳稳落至涂山媞面前,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贝们,近日家中琐事颇多,我状态不佳,所以减缓了一下更新速度,但不会超过两日一更的,等我解决好这些会恢复更新速度!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46章 四十六 三招之内


    涂山媞打量着面前的修士。


    少年身着归一宗普通的弟子制袍, 脑后马尾高高束起,脚下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


    几乎是在她刚说完话后的瞬间便一跃而上,想必是一直在擂台下蓄势待发, 等待时机。


    那少年修士面上还未脱去稚气,看着年纪甚小。此刻立于台上,周身洋溢着纯粹的热切,望向涂山媞的眼中盛满了亮晶晶的崇敬。


    少年执剑行礼, 嗓音清亮, 却还带着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微颤:“弟子魏添, 此番上台并非想要挑战云师姐, 只是想与云师姐切磋剑法,望云师姐成全!”


    说完这番话,魏添又腼腆地挠了挠额角,鼓起勇气笑着向云媞道:“若我赢了师姐, 无需师姐放弃亲传之位!”


    “只求……”他顿了顿, 又低下了头,深深俯身, 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求师姐往后, 能偶尔同我一起练剑论道!”


    说着,少年的脑袋越来越低垂, 耳廓已红得仿佛归一山门内每日都看得到的夕阳。


    魏添话音刚落,涂山媞还未来得及说话,台下的看台席上又是一阵哗然。


    “这小子搞什么?”


    “???等会, 我不是来看比试的吗?这是哪?”


    “哼!荒谬!不战而先示弱,我天剑峰什么时候允许此等修士入山了!”


    “大家先别急,说不定这只是一种战术,先通过言语迷惑对方, 从而使其露出破绽,再一击必中也未尝不可能啊。”


    “可是……他好勇猛,竟选择在此等场合表露心意……那我是不是也能和师姐……”


    “你不能,师姐已经拒绝你多次了,再说便是骚扰。”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少年,因低头而露出了脑后的红色发带,唇角的弧度又往上勾了勾:“魏添?”


    听到涂山媞喊自己名字而猝不及防抬头的少年,撞进了一双满是张扬明媚的狐眸中,他听到那张朱唇微启:


    “三招。”


    “只要你能在我剑下过三招,往后你若想同我切磋,可随时传音于我。”


    涂山媞这番嚣张至极的说辞自是又引起了看台上众弟子们的热议,但魏添本人脑中却始终回荡着那句“可随时传音于我”。


    他闻言便迫不及待地答应,仿佛生怕涂山媞反悔:“一言为定!”


    语毕,涂山媞不再多言。左右歪了歪头,往后退了数步,手中的“破春”依然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出剑吧。”


    魏添见状,面上的腼腆之色霎时褪尽,眸中燃起昂扬战意,他高举手中长剑,朗声喝道:“此招名为——”


    “风雨欲来——”


    随着他的呐喊,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已化作一道寒光,迅速向涂山媞的方向刺去!


    长剑破空而来,剑刃周身却好似划过了一片无形水面,竟凭空泛起了一片涟漪波纹!


    而就在此刻!那长剑却凭空消失了,随着那柄长剑消失的,还有魏添。


    电光火石之间,手持长剑的魏添竟从几丈外,突然出现在了离涂山媞近在迟尺的位置!


    而涂山媞从魏添出剑后便始终静立原地,未曾移动分毫。魏添望着涂山媞越来越近的脸庞,面上露出一丝喜色,要成了!


    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涂山媞也从原地消失了。


    魏添瞳孔骤缩,台下的大部分弟子的面上都露出了一丝茫然之色。


    他们甚至没看到涂山媞是如何移动的,用了何种身法,更遑论招式。


    魏添刺出的长剑顿时失去了目标,他的脑中还未来得及闪过什么念头,下一刻,便先感受到了脖颈处那柄朴实无华的木剑。


    是“破春”。


    方才登台时的喜悦与兴奋已荡然无存,待回过神来时,整个后背已被涔涔冷汗湿透。


    涂山媞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到他身后,手中举着的木剑就那样轻飘飘地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魏添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慢吞吞的声音,声音堪称温和,语气里却满是漫不经心:“你很快。”


    “但还不够快。”


    好在脖颈之上的木剑放了片刻便被涂山媞收了回去。


    魏添面色惨白,他恭敬转过身,手持长剑深深行一礼,言语中再无方才的兴奋:“魏添受教了,多谢云师姐指点。”


    涂山媞面上倒是露出一丝兴味,好奇道:“你方才的招式叫什么?”


    魏添闻言露出一丝苦笑,方才听云媞师姐说只要能过三招即可,他还窃喜,却没想到……


    他竟连自己引以为傲的招式都没来得及念完,便败了。


    思几次,魏添面上露出一抹惭愧:“此招名为——‘风雨欲来霜满楼’,取自我偶然读得的一本凡间诗集【注】,那首诗精妙绝伦,是我的剑法辱没了它。”


    “非也,”涂山媞闻言摇了摇头:“以风雨为载,确是很有意思的招式,继续精进,定还可以更快。”


    魏添听闻此话,面露坚毅之色,掷地有声道:“我定会日日修习,待有所长进,还望云师姐能再赐教!”


    “好啊。”涂山媞上挑的眼尾微微一弯,没有半点推辞地应了下来。


    魏添抬头偷瞄了一眼面前的少女,的耳尖又微微泛起了红,潦草地行了个礼就打算从擂台下去,却被叫住了。


    “慢着——”慢吞吞的声音再次响起,:“输了便要在台上报出名号,高呼三声——‘我输了,以后再也不敢自不量力’,想抵赖?”


    完全将此事忘了个干净的魏添顿时灰溜溜地小跑回到台中,清亮的声音经过法术放大响彻整个擂台以及看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魏添,输给了云师姐——以后再也不敢自不量力——”


    “我,魏添,输给了云师姐——以后再也不敢自不量力——”


    “我,魏添,输给了云师姐——以后再也不敢自不量力——”


    魏添喊完,面上却丝毫不见不忿,反而又大声补了一句:“但我日后还是会来找云师姐切磋剑法的——”


    说完便如同来时那般,御剑以极快的速度从擂台上离去。


    涂山媞连一招都没用上,便赢下了第一场比试。


    她手握“破春”,面上仍是那副张扬又明媚的笑容。


    环顾四周,漂亮的朱唇轻启,嘴里依旧是那句:“还有谁?”


    看台之上已是一片寂静无声。


    在座的弟子大多都是剑修,自然能看得出方才魏添想要速战速决,一开始便使出了自己最强的一招。


    而那招“风雨欲来霜满楼”,作为魏添引以为傲的招式,绝非像涂山媞口中那般“普通”。


    若换此时场中任何一个弟子来,便是修为高出几阶,也定不可能如涂山媞那般轻易的避开。


    此刻场中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浮出了一个问题——


    云媞,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那鬼魅般的身法,为何从未听说过?


    涂山媞与魏添的一战,令很多修为普通但跃跃欲试的弟子们熄了心思。


    他们本欲上去战上一战,能与天剑峰的亲传弟子一战,纵使最后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过了魏添此番攻擂,若换成他们上去,恐怕下来得更快,还是别上去丢人了。


    涂山媞看着周围许多终于闭紧了嘴巴的弟子们,面上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很好,她要的效果达到了。


    经此一战,应该可以令很多想来凑番热闹的弟子打退堂鼓。


    虽说她放话要摆三日擂,但她可没打算真打满三日,她又不是傻子,莫非她不知道车轮战越打到后面变数越大?


    魏添下台后,在看台上一直观望的几个人也终于纯纯欲动。


    楚枫也是今日一大早便在擂台下蹲守涂山媞的那群人中的一员,若要说此次涂山媞摆擂谁是最渴望击败涂山媞的人,除了他再无其他。


    他在归一宗习剑数年,曾多次向霜凌长老自荐成为其亲传弟子,却皆被长老一句:“你我无缘。”轻飘飘地回绝。


    他本以为,是霜凌长老收弟子的门槛高,若论实力,他确实比不上首席。


    于是他发狠勤修苦练,势要让霜凌长老承认自己。期间并非没有其他长老欲收他为亲传,皆被他婉拒。


    成为霜凌长老的亲传弟子,早已成了楚枫的执念。


    而踌躇满志,苦修了一年又一年的楚枫,却万万没想到,变故往往就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梦寐以求的位置,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瞧着连握剑都生涩无比,只会举着剑四处乱砍的小丫头,那么轻而易举地拿到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日,他一夜未眠,只在自己的小院中,沉默地练了一整晚的剑。


    后来听闻王家发现一处秘境,那个小丫头也要去,他便求了长老,打败了其余想要去秘境的弟子,获得了那个名额。


    登上飞舟的那夜,他便迫不及待地寻到她,想着若是能直接与她比一场……


    思绪在此刻飘回,楚枫望着台上那满脸张扬的少女,心中复杂万千。


    秘境一行,他的心态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与她一战,仍是他心中所想!


    楚枫不再观望,握紧手中长剑,缓缓地站起身。


    然而,就在此时——


    擂台之外,却突然插进来一道跋扈至极的声音:


    “我若是打败了你们的亲传,那你们归一宗的弟子以后见了我,岂不得都乖乖低着头绕道?”


    作者有话说:


    【注】这个招式名改编自唐代许浑的《咸阳城东楼》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句。


    招式以“风雨”作媒介,以“霜”字指代剑的寒光凛凛,侧面体现出招式的“快”。


    第47章 四十七 不速之客


    擂台之外, 却突然插进来一道跋扈至极的声音:


    “我若是打败了你们的亲传,那你们归一宗的弟子以后见了我,岂不得都乖乖低着头绕道?”


    这道张狂无比的声音一出现, 轰然荡开在擂台与看台之上,令在场所有弟子面上的神色皆是闻之一变!


    但声音出现后,却迟迟不见有人现身。


    看台之上一片骚动,弟子们都在四处张望, 试图分辨声音来自何方。


    更有几名性急的弟子已手握长剑, 站起身大喝:“来者何人?既然来了, 何须藏头露尾?”


    而擂台中央, 涂山媞却早在声音响起之前,鼻尖与耳尖都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未理会周遭骚动,径直抬眸,望向了擂台上空某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际。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起初, 只是光线几不可查地细微扭曲。紧接着, 一个庞大而模糊的影子轮廓出现在了那片空中。


    罡风,先于形影而至。


    那并非平日里普通的风, 而是某种尖啸的、带着撕裂感的锐风。自上而下压来, 吹得台下弟子衣摆凌乱,更有修为稍弱者甚至感觉被吹得面皮生疼, 呼吸为之一窒。


    那道巨大的影子终于在众人眼中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只形貌骇人的巨禽,其形似鹰,却比鹰更狰狞。


    头颅覆盖着如盔甲般的黑灰色骨冠, 骨冠之下,竟隐隐显出龙首的轮廓。一双青金色的竖瞳冰冷地俯瞰下方,瞳孔深处好似沉淀着古老的风雷之气,目光中带着捕猎时特有的漠然与倨傲。


    那巨禽在空中缓缓扇动着巨大的双翼, 其翼投下的阴影竟笼罩了小半个擂台区域。


    青黑色的鳞甲似龙鳞,层叠如铠,覆盖着流线型的身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细看之下,那双翼之上,还闪烁着青色的暗纹。


    双翼每一次的扇动,都好似卷起一阵气浪,搅得周遭云气四散。


    悬停于空,似鹰非鹰,如龙非龙。


    而就在这巨禽的脊背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来人一身玄底金纹的劲装,外披一件张扬的暗红色大氅。虽看不清面容,但周身上下都散发着“狂傲不驯”的气质。


    涂山媞却仔细打量着那人脚下那形貌怪异的巨禽。


    有意思,竟是罡风龙鹰。


    她倒是听族中姑姑说过这个种族,传闻这罡风龙鹰曾自诩是龙族后裔的一支,身负龙血,可御风雷而战,故,自封为风雷之主。


    千年前,罡风龙鹰一族野心勃勃,妄图借着“龙裔”的名号做整个妖族的统领,却因实力不足而溃散。


    相传那一战后,整个族群都死的死,逃的逃,而后过了不久便彻底的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千年之后的今日,她竟能见到这曾经与妖主争锋过的上古种族,不过……


    涂山媞视线微移,望向龙鹰那双青金色的竖瞳,她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双竖瞳虽在看到她后本能地闪过了一丝源自血脉的敬畏与臣服之色,却很快便又恢复了一片漠然,再无其他。


    涂山媞见状,若有所思。


    即便是千年以后,沧海桑田,这昔日里曾挑战过妖主的骄傲种族,如今竟会甘愿俯首,自甘堕落,如做一介人族的坐骑么?


    况且……她瞥了瞥龙鹰上立着的那道身影,撇了撇嘴角。那绣花草包的修为不过金丹中期。


    更令她在意的是,那双青金色的眸。


    那可不像一个妖族该有的眼神,反而更像是——


    归一后山上,随处可见的,灵兽的眼神。


    而不待涂山媞再思索下去,很快,她便听到了那个绣花草包嚣张的声音再度响起:


    “万兽山,龙鳌。”


    “早就听说归一宗新收了位了不得的亲传,今日特来——见识见识。”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缓,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直勾勾地射向了擂台中央的涂山媞,其中的挑衅之意与来者不善,不言而喻。


    “嗤。”


    涂山媞本在思索龙鹰的事,乍一听到龙鳌之名,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她望向那道身影,好奇似的问道:


    “龙鳌?”


    “给你取名之人,是希望你是龙——还是成鳌啊?”


    涂山媞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言语之间,竟满是不怀好意的阴阳怪气。


    她话音刚落,还不等龙鳌反应,便引得看台之上的众弟子们哄堂大笑,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了。


    更有弟子借机大声道:“云师姐,他既姓龙名鳌,那取名之人,定然是望他成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看也别叫什么龙鳌了,叫龙鳖岂不是更妙?”


    “龙鳖?此名甚好啊!比龙鳌更通俗易懂,还是师姐更擅此道!”


    另一弟子紧接着向空中那身影高声道:“这位龙鳌兄,我这位师姐更擅取名之道,不若你认他为义母,今日便赐你‘龙鳖’之名,如何?”


    “哎!上面那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来给你义母敬茶!”


    看台之上的弟子中,有一大部分都曾参加过宗门大比,宗门大比中万兽山次次在列,又怎会不知这龙鳌是何许人也?


    但此人如此出言不逊,来者不善,天剑峰的弟子们当然对其没有好言色。


    笑话!在自家的地盘上,还能让你一个外来者欺辱至此?


    不过,归一宗的弟子们自入宗起,便被训导需持身以正,言行以谨,处处以宗门为先,莫要给宗门抹黑。故而,归一宗的弟子们平日里皆谨言慎行,纵然有小摩擦,都多加忍耐,生怕自己言行不当,给宗门丢脸。


    可惜,他们这位新晋的亲传,是个不怕事的“刺头”。


    云媞在王家秘境当众“哐哐”给那天碌府公子一顿大嘴巴子的事迹,已经悄悄在归一宗弟子中传遍了,大家听闻都直呼“过瘾”,又扼腕自己不在现场,竟没看到当时精彩的一幕。


    如今,这不就又送上门一个!


    看台上的弟子们听到涂山媞的话,好似被打开了多年压抑的开关,大家纷纷“口出狂言”,一句比一句难听,那些话好似一根根箭矢,戳得龙鳌膝盖骨“千疮百孔”。


    站在龙鹰上的千疮百孔的龙鳌,此时已经被这群归一宗的弟子所言气得双眼发红,将此行的真正目的抛之脑后,已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羞愤与暴戾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目眦欲裂,面部狰狞地指挥着脚下的龙鹰,喉咙中挤出了恶狠狠地怒吼——


    “给我撞烂那群杂碎的嘴!!!”


    罡风龙鹰发出一声尖锐唳鸣,巨大的身躯猛然调转,双翼收束,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方才看台上声音最大的地方俯冲而下!


    其势之猛,仿佛要连人带台一同冲垮!


    擂台之上的涂山媞见此情形,瞳孔骤然一缩,袖中的饮魂翎已轻轻颤动,仿佛在随时等待着涂山媞发号施令。


    涂山媞脑中飞速旋转——这个距离如何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放出饮魂翎,且饮魂翎若出,定是一击必杀……事后该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涂山媞准备先将人救下,事后再想对策时,变故突生。


    预想中台塌人飞的惨烈景象并未发生。


    那一人一兽俯冲而下,在距离看台还有一些距离的位置——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空中无形的波纹骤然荡开。


    龙鹰以千钧之势狠狠撞上了一堵“透明墙壁”,结结实实挡下了它庞大的身躯。


    俯冲的力量被反震了回来,引得那巨禽顿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它眼冒金星,头颅晕眩,险些失去平衡,狼狈地连连猛扇巨翼,才勉强在空中踉跄稳住。


    鹰背上的龙鳌更是狼狈不堪。


    撞击发生的瞬间,他毫无防备,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倒在龙鹰背上,好似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紧随其后的剧烈颠簸又差点将他直接甩飞出去!


    他慌忙间伸手死死抓住了龙鹰颈后坚硬的鳞片,方才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此刻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撞摔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身灰头土脸和满脸的惊魂未定。


    既是宗门擂台,看台之上怎可会没有结界保护?


    那龙鳌怕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想这层便只顾气势汹汹地冲了下来,结果却被那道结界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看台上,众弟子亦是惊出一身冷汗,但眼见着那禽鸟挟着巨大的力量撞了下来,竟不见一人有慌乱与求饶之色。


    几乎在同一瞬间,剑鸣齐响,众弟子们纷纷拔剑出鞘!


    每个人都极速运转着周身的灵力,一时间气息竟隐隐相连,好似形成了一片灵力交织所组成的“墙”。


    而待看到结界稳稳挡住了那巨大的禽鸟凶悍的撞击后,众人才松了口气,陆续将方才已经出鞘的剑收了回去,铿锵之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后怕的吸气声与低声谩骂。


    经此一乱后,涂山媞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来了。


    南知阙脚踏“昭明”,御剑而起,稳稳腾空,悬停在了那一人一禽的面前。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御剑而行的弟子,在南知阙站定后,其余人皆自他身后而出,左后分开,不过瞬息,便将龙鳌与脚下坐骑严严实实地围在了其中。


    为首的少年面上带着三分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却好似生起了一片泠冽的寒意。


    他薄唇轻启,清润的声音响彻了擂台之上的整片天空:


    “万兽山的少山主不请自来,又如此气势逼人——”


    少年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莫非是想向我归一宗,宣战?”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频率!感谢宝宝们包容!


    龙鳌之名,灵感来源于龙傲天。


    本来想直接取名龙傲天的,后来觉得他不配,还是龙鳖更适合他!(桀桀桀)


    归一宗弟子:开团秒跟!师姐勇敢上,我们永相随!


    云媞——一位靠着辱骂和殴打外宗弟子收服了一众人族弟子的妖族。


    第48章 四十八 凡人老仆


    南知阙此话一出, 不仅是那被包围在其中的龙鳌脸色微变,看台之上的弟子们也动了。


    方才都收回去的长剑又纷纷出鞘,一时间各种寒光齐绽, 凛冽的剑光交织在一起,映得场中一片肃杀之气。


    众弟子们默契地自发分成了两拨,其中一部分跟在南知阙身后御剑腾空,将那一人一禽团团围住, 而另一部分则留在看台之上, 手持长剑, 蓄势待发。


    一时之间, 在场的几乎所有弟子剑指一方,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好似只要那龙鳌吐出半点不当之语,迎接他的便是归一宗天剑峰弟子倾泻而下的利剑。


    场中却有弟子按捺不住, 悄悄向身旁斜睨一眼, 却正对上了一双同样按捺不住瞥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眼神相接之时, 他们都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之色, 不见丝毫紧张与凝重。


    被团团包围住的龙鳌,眼见到这群平日里自诩第一宗门, 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装模作样的白袍剑修们个个面含跃跃之色地围拢了上来,被愤怒冲昏的理智终于稍稍回拢了些。


    但身为堂堂万兽山的少山主,他怎可向这群低贱的修士低头!


    他们不是自诩正派大宗吗?难道敢在此刻以多欺少, 真的敢对自己怎么样不成!


    思及此,龙鳌方才还稍显萎靡的气焰顿时又复燃了起来,他立在龙鹰之上,梗着脖子望向南知阙, 眼中满是挑衅之色:


    “你们想干什么?”他环顾四周,嗤笑一声:“怎么?你们堂堂归一宗,如今行事也如此下作了,竟也想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不成?”


    “南知阙,趁我现在还愿意同你好声好气地说话,赶紧让这群废物退下!否则——”


    南知阙听到龙鳌的话,神色不变,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否则如何?”


    龙鳌见南知阙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是不打算轻易罢手了,顿时怒从心起,大声喝道:“你找——”


    口中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被一道仓促插进来的苍老声音生生截断。


    “误会啊——诸位!都是误会啊!”那声音听着甚是年迈,仿佛因走得太急,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喘息之声。


    涂山媞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老头正气喘吁吁,步履匆忙地小跑而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看身上所穿道袍,不似万兽山的,倒像是归一宗的长老。


    涂山媞的目光落在那灰袍老头身上后,便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眯。


    ——探不出深浅。


    但令她在意的却非这点。


    当初,涂山媞初入万流城,初遇霜凌长老时,对方也曾是这样一副灰扑扑的旧衣裳,看似实在寻常。


    但她彼时虽未能探出霜凌的修为,却凭借着她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本能地嗅出了对方的深藏不露的危险气息。


    但这位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的老头,却让涂山媞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化为了更深的忌惮。


    并非因为探不出对方的深浅,而是,这老头竟好似一个凡人。


    上挑的狐眸微微审视着远处的身影,脚步虚浮,身形笨重,气息浑浊……


    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修士。


    这老头似是同上面那个草包一起的,方才听南知阙说上面那个草包好似还是万兽山的少山主。堂堂一山少主出门,不带高手护卫,反而带着一个……凡人?


    微抿着的唇轻轻勾起,涂山媞面上闪过一抹饶有兴致的神色。


    这倒是真有点意思了。


    “南公子,诸位公子小姐们,都是误会一场,还请各位剑下留情啊!”


    那灰袍老头一边小跑着一边呼喊,一路跑到了看台之上。


    “我家少主年纪尚小,言语之中或有冒犯之处,绝非本心!少主性子率真,实则纯善……”


    那灰袍老头沟壑纵横的面上满是愧疚之色,言语间情真意切:“临行前山主便再三嘱咐老奴,少爷赤子之心,然涉世未深,行事难免欠妥……”


    那自称“老奴”的灰袍老头似是越说越羞愧,声音逐渐颤抖:“是老奴没拦得住少爷,这才冲撞了各位公子小姐们,老奴在此赔罪了,还望各位公子小姐们高抬贵手!”


    而本在龙鹰之上嚣张跋扈的龙鳌在看到灰袍老头后,竟好似冷静下来了。听到那老头放低姿态的陈情,竟也没有呵斥,只大声道:


    “春伯,我没有!我本想与他们好好说的,是他们恶语在先!”


    涂山媞在擂台之上看着那台下唱戏的老头,又听到头顶龙鳌的声音,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个涉世未深,心性纯善的少爷,一个尽心尽力,俯首赔罪的老仆。


    一个气势汹汹地来砸场子,另一个又姗姗来迟后放低了姿态打圆场。


    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一出好戏啊。


    而跟在那灰袍老头身后的疑似归一宗长老的修士在此时适时开口,却是对着看台上的弟子们板起脸呵斥:“没听到都是误会一场吗?还不速速收剑,如此剑拔弩张,像什么样子!”


    涂山媞的目光移向那说话之人,哟,这还有个忙着和稀泥的。


    众弟子们面面相觑,望了望仍在半空中御剑围困龙鳌的南知阙一行人,手中的剑依旧纹丝未动。


    那呵斥之人见状,脸色青一会白一会,只得望向半空中的南知阙,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商量之意:“南师侄,你方才也听到这春伯所言了,的确是误会一场。”


    “不如……你们先将剑收起来,有什么误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开便是。”


    南知阙仿佛此时才听到了他的话,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瞥向那位正努力仰着头挤出笑容的长老,开口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是齐长老?平日负责山门守卫巡防?”


    “正是!难得南师侄还记得老夫。”那齐长老听闻此言,忙不迭地应道。


    南知阙并未再多言,只向四周包围着龙鳌以及看台上拔剑而立的弟子们道:“收剑。”


    言毕,众弟子们便齐刷刷地迅速将手中长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那齐长老见此状,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得不在脸上硬挤出笑容,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怪异。


    而在半空中御剑围着龙鳌的弟子们也纷纷落回了地上,只剩最初同南知阙一同御剑而出的那几名弟子,御剑退回到了南知阙身后。


    南知阙望着见归一宗弟子们收了剑后,面上又不由得露出倨傲之色的龙鳌,勾了勾唇,道:“龙道友,我归一宗宗训,山门内任何人不得御空飞行。念在龙道友‘涉世未深’,又是初犯,此次便算了。”


    “若下次再犯,”南知阙顿了顿,慢吞吞道:“那就只能烦请龙道友在我宗门内洒扫三个月了。”


    南知阙此话一出,便有弟子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嗯?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是扫明悟峰一个月啊?”


    “你懂什么!来者是客嘛,规矩当然也要‘特别优待’了,嘿嘿嘿。”


    南知阙说完,也没再给龙鳌说话的机会,抬手向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还请龙道友落地步行。”


    “少爷,听老奴一句,快下来吧!”那灰袍老头见状,也连忙向半空中的龙鳌呼喊道。


    龙鳌听闻,终是满脸不情不愿地指挥着脚下的龙鹰缓缓降落。


    而那身形庞大的龙鹰缓缓扇着巨大的双翼,在落地后竟缓缓缩小,最后变成了寻常飞鹰大小,乖顺地落在了龙鳌的肩头。


    涂山媞这才看清龙鳌的面孔。


    看着确实是年岁尚小,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泽,倒与玄霁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龙鳌偏偏生了一双狭长微挑的丹凤眼,应是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勾出了几分与其神态不符的阴柔之气。


    而玄霁的那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清澈地像是山间的清泉。


    片刻之间,便迅速在心中进行了一番比较与拉踩的涂山媞,望着龙鳌的神色颇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


    龙鳌自落地后,目光便在南知阙与涂山媞二人之间来回转。


    一个是曾经在宗门大比中连续夺魁四年,声名赫赫的剑道天才;一个是传闻归一宗新收的又一天才弟子,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本欲不着痕迹地掂量面前二人深浅,却不料正撞上涂山媞肆无忌惮,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更将她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的嫌弃之色瞧了个分明。


    龙鳌当即又将脑中那点“正事”忘了个干净,当即竖眉怒道:“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就是云媞是吧!你不是在摆擂吗?我要挑战你!”


    “好啊。”涂山媞闻言,面上笑意吟吟道:“不过若是同万兽山的少主比试,自然要加点彩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对面的龙鳌,最终将目光移向了他的肩头,轻轻抬手,“破春”指向龙鳌肩头之上的龙鹰:


    “我瞧少主的这只鸟宠颇为新奇,不如就将它作为彩头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四十九大修!要重新看


    涂山媞说这话时, 面上明晃晃地露出挑衅之色,双眸紧紧盯着对面的龙鳌。


    果不其然,对方听到她竟敢打他龙鹰的主意后, 本就竖起的眉毛一下子几乎飞出脑门,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大的胆子!敢肖想我的大将军!”


    原来真是个草包,还是个一点就着的干燥草包。


    涂山媞心下嗤道。


    方才本来在见到那个春伯现身,她心中一度警铃大作, 以为这一主一仆是在此唱双簧, 背后或许还藏着更深的图谋。


    现在嘛……涂山媞瞥了瞥对面那个快要自燃起来的少主, 唇角勾起一丝嘲弄。如此轻易便被三言两语撩拨的理智全无, 便真是有什么阴谋,怕是也高明不到哪去。


    就是不知这万兽山突然造访归一宗,意欲何为?


    思及此,涂山媞面上神色突然冷了几分。


    上一次在秘境中, 王家对于她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的麻烦。如今倒是一个又一个的自己送上门来。


    也好,省得她费功夫一个又一个的查了。


    涂山媞心中思索并未说出口, 另一边的南知阙却开口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不知万兽山少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总归不是千里迢迢赶来, 只为挑战我这位刚入宗不久的小师妹吧?”


    南知阙这一问,还不等龙鳌回答, 便听他身边的春伯抢先一步,躬身陪笑道:“南公子说得甚是!少主此次前来——”


    却还没等一句话说完,便被南知阙语气平淡地截断:“万兽山少主, 莫不是患有口疾?说话还需仆人越俎代庖么。”


    涂山媞在一旁看得咂舌,真是不得了,她这师兄装起来,派头可比那少主更像少主啊。


    “春伯!”龙鳌听出南知阙话中毫不掩饰的奚落, 沉着脸低喝一声。


    春伯闻声,立刻躬身垂首,疾步退至龙鳌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再无多言。


    “听闻此次你也去了王家的秘境?”龙鳌这会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前些日子王家那个秘境开启,父亲本想让他去的,但他实在不耐烦与那个装模作样的王家打交道,最后便派了三长老的亲传带队,结果没想到,一行六个人,最后竟只回去了两个——一个重伤,另一个竟直接成了废人!


    那幸存的二人都称是归一宗的弟子干的。但秘境之中一切都各凭本事,生死自负,此乃各个宗门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故而即便是知道归一宗下了死手,他们却也无法以这个为由向其发难。


    而他此次特意来此处,是因为——


    “我、我也没看清那云媞是怎么把那只血晶兽杀了的,她好似就那么刺了一下那血晶兽的眉心处,便,便——”


    龙鳌回想起那日大殿之中那弟子结结巴巴的禀报。


    当日他听到此话时只觉得荒谬,却见父亲罕见地追问:“你仔细回忆回忆,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那弟子跪在殿中央,想了半天,又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那血晶兽被刺了一剑后,还在空中飞了几圈,而后便直冲向了疤哥……弟子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


    躲在暗处的龙鳌,分明看到,就是这样的一句语焉不详的描述,令父亲当场变了脸色。


    正思索着,脑中思绪被南知阙打断:“哦?少山主此行,是为了秘境一事?”


    “我万兽山曾派出了六名弟子前往秘境,却只回去了两人,那二人皆称其余弟子是你们归一宗弟子所杀……”


    “看来少山主此行是来兴师问罪的。”南知阙好似已没了耐心,面上那似有若无的三分笑意也隐去了大半,微微抬了抬下巴,道:“若是如此,便请移步主峰议事堂,我去请掌门前来一叙。不过——”


    他居高临下的淡淡瞥向龙鳌,语气渐冷:“万兽山弟子在秘境中动用极为残忍的邪术虐杀妖兽,终因邪术过于霸道而遭反噬,走火入魔后我才不得已出手诛杀。”


    “此事我日前已上报了掌门,怎么,你们山主没收到消息么?”


    “什么?!”龙鳌听到南知阙所言却瞪圆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谬言论,当即高声驳斥:“绝无可能!你胡说什么?我们万兽山怎么会有什么邪术!”


    说完,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敖犬,面色激动地指着南知阙道:“定是你们杀害了我师兄后怕不好交代,这才编造了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好掩盖你们归一宗杀人夺宝的事——”


    话还没说完,一柄乌黑的剑鞘已抵上了他的颈侧。


    南知阙神色彻底冷了下来:“龙少主,慎言。”


    龙鳌望着面前众多面色不善的归一宗弟子,理智终于回笼,面色极其不甘地合上了嘴巴。


    “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况且具体缘由我已解释清楚,若仍不信,龙少主不妨回去亲自问问令尊。”


    “掌门已联系了其他宗门商议此事,想必不日便会派人赴贵山查明真伪,少山主不必担忧。”说着,南知阙收回剑鞘:“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宗门动用邪术”——这等消息从万兽山这等大宗传出,绝非小事。一旦坐实,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几大宗门收到消息,必会联手派人第一时间前往彻查。


    若此事属实,那万兽山这号称八大宗门之一的名头,怕是顷刻间便要土崩瓦解了。


    一直在旁看戏的涂山媞,此时却真的生出了几分惊讶。方才看那草包的反应,竟好似真的不知道万兽山背地里的勾当。


    堂堂一山少主,却喜怒皆形于色,被人三言两语便撩拨得跳脚,对自家的事却一概不知,这龙鳌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


    若是装的,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纵使南知阙已下了逐客令,那龙鳌仍站在原地未动,他还记得此行来的目的,怎可就这样轻易离去:“谁说没有事?方才我便说了,我此次来是听闻你们新收了一位亲传,特来此切磋的。”


    他说着,指了指涂山媞的方向:“她不是正好在摆擂吗?我要同她比一场!”


    龙鳌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你此次去定要寻到机会探一探那个云媞的深浅,她能力如何,有什么异样,都要看仔细了!”


    此时恰逢云媞摆擂,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跟她打一场便什么都清楚了!


    龙鳌顿了顿,想起方才云媞那大言不惭的话,连忙补了一句:“我可以加彩头,但是休想打我大将军的主意!”


    涂山媞望向这个说什么都想跟自己比一场的万兽山少主,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暗芒,却并未再开口说话。


    而从龙鳌出现前便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楚枫终于站了出来,与龙鳌不分上下的小麦肤色上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气质:“龙鳌少主,此次擂台乃我天剑峰内部比试,按规矩——只可用剑。”


    楚枫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龙鳌,野兽般的眼眸中露出几分轻蔑:“且不说你不会用剑,这场擂台,可是我们等候已久,只为能有机会跟云师妹切磋剑法,排队者不知几何。”


    他唇角扯了扯,吐出最后几个字:


    “轮得到你么?”


    “你——!”


    龙鳌被楚枫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丹凤眼几乎瞪出眼眶,却还不等他再说什么,楚枫身旁的天剑峰弟子们都纷纷开口附和。


    “就是啊,咱们都等了多久了才等到云媞师妹摆擂的!凭什么他来横插一脚?”


    “我们是要看剑法切磋,谁稀罕看他那个大鸟……”


    “方才那魏添与云师姐还没过一招就被赶下去了,看得我正不过瘾呢!”


    涂山媞抚摸着袖口的饮魂翎,心中有了计较。她微微勾唇道:“龙少主,此次我摆擂,确实只为天剑峰同门。若龙少主实在想与我比一场,可等我摆擂结束后再议。”


    龙鳌见此路不通,眼睛转了转。


    反正父亲只让他探探那云媞的深浅,他方才便观其气息不过筑基修为,便是再强又能翻了天去?此刻她摆擂,正好借机观其战法,亦能完成父亲的交代!


    思及此,便故作勉为其难道:“行罢行罢,那我在这看台之上观战总可以吧?”


    说罢,也不顾及旁人目光,便大摇大摆得走向看台视野最好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竟真摆出一副认真观战的模样。


    其余弟子见状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突然出现又大闹了一场的龙鳌怎么就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都回去吧,比试继续。”南知阙见此状,依旧面无波澜,只说了一句便带着身后的弟子打算离开。临走前目光扫过想趁此偷摸溜走的齐长老,薄唇微启:


    “齐长老,你多次玩忽职守,纵放外宗之人擅入宗门,等候问责吧。”


    说罢,不再理会齐长老煞白的脸色便径直离开了。


    经历了方才这场闹剧,本来还在台下观望的弟子们竟都不再犹豫,还未等其余弟子都回到看台坐定,便见到几道身影如同约好一般,竟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御剑而起,疾行至擂台之上!


    那其中便包括方才出声的楚枫,以及曾在万法剑壁前拦住了涂山媞的巨剑修士,秦璇。


    还有一位涂山媞倒是并未见过,见那修士也同她一般束着高马尾,身材格外的纤细柔弱,面上却是一派爽朗的笑意,见涂山媞目光看来,主动道:


    “我叫方鹤,久仰师妹大名,特来一战!”


    涂山媞望着面前三人,微微歪了歪头,疑惑道:“各位师兄师姐一起上来是何意?”


    三人面面相觑,本想着赶紧上来抢占先机,谁料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一时竟没了主意。


    楚枫轻咳一声,率先道:“要不——师妹来选吧,先同谁比试。”


    “嗯……”众人眼巴巴地望着涂山媞,却见她慢慢抬手,轻轻挠了挠鼻尖。


    看了半晌,久到看台之上的弟子都开始猜测她是否因为面前三人都太强而怯战了。


    这才略显为难道:


    “要不——”


    “你们一起上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各位宝!我来了!


    这章之前因为在榜那天身体实在太差没来得及改,所以放了毛坯初稿上去,重新修改加了完整的内容!


    接下来恢复隔日更!


    第50章 五十 愚公移山


    涂山媞此话一出, 不仅仅是台上三人愣住了,看台之上更是寂静一片。


    半晌,楚枫才似回过了神, 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迟疑与试探:“师妹方才……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


    涂山媞勾唇一笑,正要说话,便被看台之上那个草包刺耳无比的声音截断:“你没听错, 本少主听得清清楚楚!竟想以一敌三, 好生狂妄, 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看台之上的天剑峰弟子们原也是这样想的, 可听到这话从龙鳌一个外宗人嘴里说出来,一切便不同了。


    方才一场闹剧刚刚收场,不闭紧嘴巴老老实实看比试也就罢了,竟还管不住那张破嘴!


    归一宗的弟子们内里便是闹得再狠, 岂容一个外人五次三番出言贬损他们的亲传师妹!


    离他最近的弟子猛地扭头, 目光似剑:“我们亲传说能,那便是能!轮得到你在此乱吠!”说着, 脚底已“不经意”往边上挪了挪, 重重碾过龙鳌的脚背。


    “你要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滚回你们万兽山去!”


    “就是, 再让我听到你辱我归一宗同门,小心我揍你!”


    “算我一个!”又一个声音沉沉响起,:“真当我归一宗弟子都是泥捏木雕, 能容得你在此三番五次的撒野!”


    看台边缘,南知阙抱剑静立,目光扫过那些已然将平日里宗门教导的“以理服人”,“不可狂悖无礼”的训诫抛诸脑后, 一个个飞沫横飞,满脸皆是畅快之色的众弟子们。


    他面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轻轻摇了摇头,又抬眸望向擂台之上的“罪魁祸首”。


    抬眸瞬间,却直直撞上了那双正看过来的狐狸眼。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尽是得意之色,好似在无声宣告:“好好瞧着,看我如何以一敌三”。


    见他回望过来,眼神非但不见丝毫闪避,反而故意轻轻眨了眨其中一只眼,灵动狡黠,活脱脱一只喜爱捉弄人的小灵狐。


    破天荒的,这位常年面上波澜不惊的归一宗首席,见此“灵狐”作弄于人,清俊的脸上终是忍俊不禁。


    他随即抬手,朝擂台方向作了个揖,好似回应道:“姑娘好生厉害,在下佩服。”


    涂山媞看到南知阙的动作,满意的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看台上的喧闹,而是对着面前三人道:


    “诸位没听错,我在此摆擂,既然你们一同上台了,那边一起上吧。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直未曾开口的秦璇却向后退了一步:“我可以等最后再与师妹比试。但若说要三打一,此非君子所为,亦我所不愿,我宁可即刻下台。”


    楚枫紧接着道:“秦师弟所言极是。我们三人本就早你入宗,在此挑战你已有以大欺小之嫌,若是真三打一,以后还有何脸面在宗门内待着。”


    涂山媞转向方鹤,笑道:“方师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方鹤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坦荡:“我知师妹并非托大,但擂台之上从未有三打一的先例,若真如此,我们便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涂山媞轻轻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丝困惑,慢吞吞道:“怎么,诸位师兄师姐好像很笃定,你们定能胜我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各异的面孔,又道:“罢了,既然各位师兄师姐不愿以多欺少,那……不如换个玩法。”


    涂山媞说着,手中“破春”顺势向下一点,以足下所在为原点,原地画了一个圈——


    “以此圈为界。”


    她抬眸,目光张扬清亮。


    “请三位各自向我出三剑,共计九剑。”


    “九剑之内,我绝不还手,只守不攻。若我出了此圈,便算我输。”


    “若九剑之后,我仍立于此圈之内——”


    她顿了顿,微挑的双眸缓慢地扫过面前三人,手中“破春”缓缓举起。


    “便请三位,接我一剑。”


    见面前三人还面露踟蹰之色,涂山媞清润的嗓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耐:“此擂台是我摆的,理应规矩由我定,现下我已做了让步,若是还不愿……”


    她不在多言,只抬手向台下方向,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楚枫第一个开口道:“我同意。不过我们三人修为皆长于师妹,故我提议,我们将修为压制与师妹同境来出剑,可否?”


    见其余两人皆点头,便又看向涂山媞。


    涂山媞微微颔首,神色随意道:“可以,随你们。”


    她足下微微张开,在圆心站定,手中“破春”垂在身侧,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我准备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出剑。”


    秦璇第一个踏出。


    他背后始终不曾卸下的那柄巨剑,此时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上毫无任何花纹,一如它的主人朴实内敛。


    那漆黑如墨的剑身也不似寻常长剑一般寒光凛凛,远远望去竟好似一道漆黑无比的裂缝一般,好像要将所有光芒都收敛其中。


    “此剑,名为‘息壤’。”


    涂山媞发现面前修士的气息在手握那柄漆黑的巨剑“息壤”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


    本来平凡无奇,若不是那柄巨剑,藏在人群中都不被人注意到的人,此刻却好似一堵墙,一座山,散发出了沉默却醇厚无比的强大气息。


    “此招,名为——”


    “‘愚公移山’。”


    秦璇说完,便不再多言。他握紧手中“息壤”,并未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极为缓慢、又坚定地,将巨剑举过头顶。


    那动作竟不似挥剑,更像扛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岳。


    擂台之上,流动的气息骤然凝固,紧接着,仿佛被扭曲、被加重,看台前排的弟子甚至感到呼吸微微一窒。


    下一瞬——


    剑落。


    没有贯耳的破风声,没有绚丽的剑光。


    只有一道凝实到极致的黑色轨迹,随着巨剑的下劈,无声无息地,朝着涂山媞当头倾轧而下!


    那道斩击,仿佛山的崩塌,好似大地发出的一声沉重叹息!


    剑锋未至,恐怖的风压已先行一步,竟将涂山媞脚下擂台的青石板上碾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束发的赤色丝带与衣袂被死死压向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倒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


    涂山媞仰首,瞳孔中倒映着那吞噬光线的黑色剑影。


    眼看那凝缩着山岳之重的黑色剑影即将临头——


    她动了。


    没有硬撼,没有格挡。


    手中木剑“破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纤细到极致的角度,自下而上,轻轻斜挑而出。


    剑尖并非迎向那巨剑最沉的锋刃,而是划出一道极为刁钻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点向“息壤”侧面近剑格的一处。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响起。


    “破春”那看似脆弱无比的木头剑身,在与“息壤”接触的刹那,漾开一圈几不可查的涟漪,谁也没有发觉。


    秦璇只觉得剑锋所向,那原本锁定的、破釜沉舟的下劈之势,仿佛骤然劈入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又好似击中了一股流动的风。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竟被一柄轻飘飘的木剑牵引着,向身侧滑去,十成力道,瞬间被卸去了七八!


    “砰——!”


    漆黑的巨剑擦着涂山媞的身侧轰然落下,重重砸在擂台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钝响。


    整座擂台猛地一震,以巨剑的落点为中心,竟裂开了一道更深的地缝,一时间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而涂山媞的身影,已在剑落之时,轻飘飘地向侧后方退出半步,恰好立于那道新裂开的地缝边缘。


    她持剑的手缓缓垂下,“破春”剑尖稳稳斜指地面,毫发无伤。


    烟尘渐散,露出秦璇微微愕然的面容。


    他双手仍握着深深嵌入石中的“息壤”,能清晰感受到剑身传递回来的、被巧妙破开攻势的余劲在微微震颤。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沉默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


    方才的一剑虽说不似前面魏添那般,看台之上的众人皆看清了秦璇的那一剑,却没有人看到涂山媞是如何做到的。


    只看到她提起“破春”轻轻一挑,便破了秦璇的攻势!


    只有一个人,没有错过她举起“破春”时,眼中掠过的那抹一闪即逝的暗金色流光。


    涂山妖族,皆身负与生俱来的伴身妖纹,其天赋各有不同。


    而涂山媞的妖纹天赋,便是她那双眼。


    虽说此刻不能放出全部,便是动用其中一两分,也足够了。


    涂山媞微垂的眼睫轻轻抬起,望向面前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的修士,面上又浮现出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接着出剑吧。”


    却见那修士沉默地从地缝中拔出了自己的剑,将其反手收回到了自己背后。


    他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躬身深深行了一礼:“技不如人,心服口服。我输了。”


    涂山媞挑了挑眉梢,对秦璇之言也不惊讶,只点了点头道:“承让。”


    说着,她转向了台上的另外两个人,脸上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两位师兄师姐——”


    她尾音微微扬起,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可看仔细了?”


    “若想赢我——”


    “最好,使出你们压箱底的本事哦。”


    少女面上尽是张扬笑意,说着举起了手中木剑,直指二人。


    “下一个,谁来?”


    作者有话说:


    媞宝的妖纹天赋会慢慢揭晓^ ^


    老丘师傅真的很爱蹭各种古籍诗词名作来起名,纯属个人爱好嘿嘿(顶锅盖逃走)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