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查的双福村, 我知道在哪。”
邬霜说这句话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只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中, 好似沉淀着千万种情绪。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涂山媞几人再开口,邬霜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她微微抬眸,目光望着虚空出, 像在望着很远处:
“我同妹妹, 都生在双福村。”
“爹娘身无所长, 只我阿娘, 做得一手好馄饨。他们夫妻两便常年在无归镇摆摊卖馄饨。生活虽算不上多么富足,倒也安乐自在”
邬霜说着,眼泪从通红的眼角缓缓滑落,她却恍若未觉。
“我从小便跟着阿爹阿娘一起, 在镇上卖馄饨。立志要做阿娘的接班人, 把阿娘的馄饨带出无归镇,去更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 邬霜唇角微微勾起, 眸中透出一丝温柔:“小娥却不一样。”
“她自小便比我聪慧机灵,鬼点子也多。”
“小娥最爱蝴蝶, 那时我跟着娘一起做馄饨,她便自己在院中捉蝴蝶,捉到了, 便又小心翼翼地放了。”
“有一年乞巧节,阿爹给阿娘买了一支绒花簪,顺带给我和小娥也各买了一支。”
“小娥对那绒花簪爱不释手,还说要是有蝴蝶样式的就好了。”
邬霜面上柔和, 轻轻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那丫头的手竟那样巧,她央求阿娘给她买了些丝线,没过多久,竟真的自己将蝴蝶样式的绒花做了出来。”
“那蝴蝶越做越好看,做到最后,远远看上去竟跟真的别无二致。小娥说,她也要去镇上摆摊——”
“她说等爹娘老了,干不动了,姐姐在镇上卖馄饨,她便在我边上寻个地方卖蝴蝶绒花……”
邬霜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像是呓语:“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的。”
“那天,”
干哑的声音突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那天,阿娘身子有些不适,却还是强撑着要去镇上。”
“是我。”
短短的两个字,却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是我自告奋勇,我跟阿娘说,我已能独当一面,便执意要带着小娥出去摆摊卖馄饨,让阿爹在家照顾阿娘。”
“我与小娥虽是独自出门,但因我常常同阿娘一起出摊,无归镇上的叔叔婶婶们都认得我,馄饨也卖得很顺利。”
“是我。”
“是我太贪玩了。”
“我同小娥卖完馄饨,天色还早,我便拉着小娥,在镇上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都落了……我们两个才往村里去。”
邬霜那双通红的双眸中,绝望与恐惧裹着痛苦,几乎将她淹没:“我远远的便瞧见了,那片火海。”
“那火好凶猛,竟将我们的整个村子都裹进去了。”
“我慌极了,我拉着小娥拼命地跑,想回去寻阿爹阿娘,却还没等靠近村子,便看到了……”
邬霜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看到了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我看不到他们的样貌,也不知他们是男是女。”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邬霜缓缓抬起头,仿佛淬了血的眸子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那群人,是修士。”
一直在静静聆听的王铄突然开口,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修士的?”
邬霜的目光越过王铄,缓缓落在了顾清夷的腰间:
“符箓。”
“那群斗篷人,他们会用符箓,那符箓会飞,还会发光。”
是几个符修。
是了,那罗刹庙中的老和尚说,那场大火很是蹊跷,烧了几天几夜也不见灭。
要想燃起一场能将一整个村子都烧毁殆尽,烧成虚无的火,自然是用符箓最容易。
邬霜说到此处,声音平缓,毫无起伏,好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想冲进去救阿爹和阿娘。”
“可小娥将我死死拉住了。小娥说那火势那样大,却不见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出来逃命,村外还有修士出没……双福村,多半是出事了。”
“小娥说,我们现在若是出去,只能是白白送死。不如先到无归镇上藏起来,再做打算。”
邬霜笑得绝望又无力:“小娥她自小便聪慧,说话做事都比我机敏百倍,她说什么,我自然都听她的。”
“我们就这样逃过了一劫,逃到了无归镇。”
“这一逃,便是十九年。”
“一开始,我同小娥一边谋生,一边在暗暗寻找线索,可我们两个凡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几年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邬霜一边说着,一边渐渐垂下了头,将脸埋进自己颤抖的双手里。
“我的馄饨一直生意不错,也攒了些钱,我的心思便慢慢的全都放到了挣钱上。”
“我同小娥后来偷偷去过村子里。那里早都变成了一片灰烬……爹娘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好似在向涂山媞他们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劝慰:“那些人是修士,我们便是找到他们了,又能怎么样呢?”
“若是只剩我一人便罢了,我还有小娥,我还有家人……我只想跟小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小娥却不愿。”
邬霜苦笑:“她从未放弃过寻找我们的爹娘,还有那夜消失在双福村火海中的叔叔婶婶们。”
“我同她吵过,哭过,但我拗不过她。”
“索性随她去了。”
说到此处,她终于开始低声啜泣:“半年前,小娥兴冲冲地同我说,她遇到了几个修士,竟是专程来此查此案的。”
“她说那几名修士满身浩然正气,一看便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定能查到村里人的下落。”
“那夜她来同我辞行。”
“她说要为那几名修士引路,同他们一起去寻我们的爹娘。”
“她说她只负责引路,很快便会回来的。”
邬霜再一次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含着无尽悔意与痛的字眼:
“是我。”
“我没有拦住她。”
“我的妹妹,自小便聪慧机敏,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我没有拼命拦住她,我没有以死相逼,我没有……”
“我亲眼看着我妹妹,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踏出了那扇门,再也没回来。”
随着邬霜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又是一片漫长的寂静。
谁也没有开口,就连顾清夷也低垂着眉,一时沉默着。
邬霜抬手擦了擦脸上已干了数次的泪痕,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讲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废话……”
“邬姨,”涂山媞终于在此时微微张开嘴,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重要线索。”
“还望您莫要嫌烦,不管有什么细节都讲与我们听。”
邬霜闻言,感激地看了看涂山媞,认真思索片刻道:“这些年,我专注谋生,小娥便不常与我讲那些事了。”
“只不过——”
她的眉头微蹙:“我听她同我提过几次,说双福村可能不是没了,而是被那些修士用什么办法隐藏起来了。”
“小娥最后一次临行前同我说,她要为那群修士带路,说若是他们自己,恐怕很难找到真正的‘路’。”
“我那时不解,还问小娥,她一个凡人女子,手无寸铁,又如何为那群修士引路?”
“她同我说——”
“——蝴蝶会告诉我的。”
邬霜面露茫然之色,显然是未解其中之意,求助般的看向涂山媞:“妹子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涂山媞若有所思,目光轻轻落在了那枚靛蓝蝴蝶上,轻轻摇了摇头。
邬霜见状,微微有些失望,而后又强打起精神道:“我已将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怪我这些年沉迷生计,未曾与小妹好好聊过这些事。”
“自从小娥出事后,我便恨透了修士,却也知双福村背后的阴谋恐怕不是寻常人能查得的……”
“我那日一见到你们,便知你们不是常人,我虽不如小娥那般敏锐,却也猜到你们此番来,多半也是冲着双福村来的,这才……”
“所以那夜便让那只狸奴来盯着我们?”涂山媞随即接话道。
突然被拆穿的邬霜面上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本想让见福盯着,顺带吓一吓你们,若是能将你们吓走便最好,却不曾想……”
“那夜在罗刹庙外的,也是它吧?”涂山媞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邬霜。
邬霜闻言,却瞪圆了双眼,措手不及地话令她开口间有些结巴:“不……你,你竟发现她了?”
“什么?!”屋内还有人比邬霜更加惊讶:“那夜庙外还有只狸奴?!”
王铄赞叹的声音紧随其后:“好厉害的狸奴!”
邬霜更是不可置信,喃喃道:“见福若想藏起来,便是修士也很难发现她的……你怎会……”
涂山媞只眼眸微弯:“我耳朵比较灵。”
“我没有恶意。”邬霜见此,也不再隐瞒:“我知道你们在查这桩案子,只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屋内几人深深鞠了一躬:“先前是我先入为主,对各位隐藏了实情,还妄图……总之,对不住了!”
说着,她的眼眶再次湿润:“感谢各位送了我妹妹一程,还不计前嫌,告知于我……”
涂山媞将她扶起,眸中沉静,温声道:
“即便之前来的几名修士带走了邬娥姑娘后再也没回来,即便您恨透了修士,却还是在看到我们后,便想着将我们赶走。”
“是怕我们也像邬娥姑娘一般,去了再也回不来,是么。”
邬霜微微一怔。
涂山媞望着她,眉眼弯弯,眼睛比天上的明月还亮。
“我看到你第一眼,便觉得你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得不得了。”
邬霜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你虽嘴上遮掩,眼睛却干净又明亮,叫人挪不开眼。”
她眼神柔和:“有着这样眼睛的姑娘,便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涂山媞却愣住了。
一个因修士失去了双亲,失去了家,继而又失去妹妹,最后孤身一人的平凡妇人,却依旧能在面对一双澄澈的眼睛时,保持着心底的那份善意。
姑姑说,人族的心,是最复杂、也最黑暗的。
她觉得姑姑说得也不完全对。
人族的心,也有简单的、善良的。
“邬姨。”涂山媞终于缓缓开口,郑重地看向面前的妇人:
“吾乃归一宗弟子,名曰云媞。”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给邬娥报仇的。”
宗门弟子外出任务第二条铁律:不得向任何凡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宗门信息。
此话一出,向来对宗门戒律一丝不苟的归一宗首席,却在身后沉默着,一言未发。
邬霜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膝盖一弯,正要下跪却被涂山媞扶了起来。
“但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涂山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邬娥——你的妹妹,或许还留了一条最重要的消息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七十二 双福村
“邬娥——你的妹妹, 或许还留了一条最重要的消息给你。
邬霜微微一怔,满眼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涂山媞微微颔首,直接道:“我想借邬娥的那枚蝴蝶一用。”
“蝴蝶……?”
邬霜似懂非懂, 迟疑片刻,还是将手中的蝴蝶递了过去。
“具体是与否,我也不是非常确定,还需要一点时间验证。”涂山媞将手中蝴蝶轻轻扬了扬:“但我保证, 定会物归原主。”
邬霜轻轻点了点头, 上前一步, 握住了涂山媞的双手。
“云妹子, 我知道你是个善心的姑娘,但我的父母、妹妹都折在里面了,若是察觉到危险,你一定要快点跑, 不用为了一时诺言, 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涂山媞垂眸望着面前这个身形不高,满眼都是关切的妇人, 唇角缓缓勾起, 露出了一个颇为张扬的笑:“邬姨,莫要担心——”
“我很强的。”
“我说能为邬娥报仇, 便一定说到做到。”
邬霜通红的眼中满是那明媚张扬的笑容,半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邬掌柜, ”整晚都几乎一言未发的南知阙靠在窗边,突然开口道:“我还有一事不解,还望掌柜能为我解惑。”
“为何你们这客栈中,一到晚上便不送水了?”
南知阙说着, 面上又浮现出惯常的似笑非笑:“掌柜的也不必搪塞于我,我已去探了,夜里不出门这规矩确是无归镇的,但——”
“这夜里不用水,却只你一家。”
“还请掌柜的能如实相告。”
邬霜轻轻叹了口气,先是感叹道:“怪道你们几人看着如此年少,却能短短几天内查到我这里来。”
“不错,我这客栈里确实夜里不送水。”
“倒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连小娥的事都告诉你们了,这个自然也无需再隐瞒。”
邬霜说起此事,眸中又浮现出一丝痛楚:“是小娥同我说的。”
“她总是嘱咐我,不论是水中倒影、亦或是铜镜,都尽量不要去看,就算是看,也千万不能长久地盯着看。”
话音未落,顾清夷便紧接着问道:“这是为何?”
邬霜却摇了摇头:“小妹并未告知我,只让我照做便是。”
涂山媞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们虽然从邬霜的话中拼凑出了一部分的线索,但却总是在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邬娥一定是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但她并没有尽数告诉自己的姐姐。
那位初见时便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妹妹,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姐姐,保护着她想要过平凡生活的梦想。
邬霜说得没错,邬娥确实是一位聪慧机敏的女子。
若是能早点遇到她……
涂山媞不再往下细想。
至此,邬霜已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尽数都告诉了涂山媞几人。
其余未解开的谜底,或许只有在双福村才能找到答案了。
待她离开后,顾清夷便迫不及待地转向涂山媞:“师妹,你有什么打算!”
此次任务几人同行,短短几日,顾清夷已将涂山媞视作了领队,凡事自然而然地先问师妹,首席早已被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远远扔到了脑后。
涂山媞望着手中的靛青色蝴蝶,抿了抿唇:“双福村百十余口人,若非皆死于那场大火,便是被背后之人所隐藏起来了。”
“那样的人口数量,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全部转移隐藏,并非易事。”
“所以,我更倾向于,洛鸢师姐留言中所提到的双福村——”
“还在原地。”
“就在原来的双福村那儿!”
“并未远离原址。”
三道声音自屋内同时响起,随即几人愣了愣,继而相视一笑。
“既如此,”涂山媞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已有些发白的夜色,平静开口:“准备一下,便出发吧。”
不知是不是因着庙中的那场变故,今夜的无归镇街道,竟平静异常,并未听到“阴兵”再次出没。
他们此次并未再等到清晨天明,收拾妥当后几人便打开房门下了楼。
邬掌柜的门紧闭着,屋内隐隐透着暗黄的灯光。
几人行至门口,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一只狸奴。
一只通体漆黑,只在额间长着一小撮白色的毛发的狸奴。
它的眼睛通体呈金黄色,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身体,只一双眼睛在屋内闪着异光。
是邬掌柜的见福。
见福的眼睛始终想往涂山媞的身上飘,却总是在看向她的瞬间又马上挪开。
涂山媞微微勾了勾唇,随即蹲了下来,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见福额间那撮白色的毛。
见福的胆子大极了。
它虽未开灵智,却本能感受到了涂山媞身上所散发的威压,那股威压让它情不自禁地想要臣服,又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涂山媞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的额间时,见福便轻轻地“呼噜”了起来,金黄色的眼微微眯着,好似很是惬意。
顾清夷见状,忙蹲了下来伸出手想摸,却还未等他碰到那身发亮的毛发,方才还舒服到呼噜个不停的狸奴已在原地消失不见,隐入了黑夜中。
“这小狸奴!怎么还看人下菜碟!”顾清夷满脸失望,抬眼望向涂山媞羡慕道:“师妹,狸奴怎么在你手上如此乖巧。”
涂山媞微微一笑:“许是我身上有肉干的缘故。”
说完,她微微偏头,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着的门,低声道:“出发吧。”
按照邬霜所说,双福村的位置,距离无归镇并不远,同那罗刹庙一起,正好呈三角阵形。
故而,涂山媞几人并未动用法器,而是步行向双福村方向而去。
待几人行至双福村时,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同邬霜与罗刹庙中的老和尚所言并无出入。
双福村,早已变成了一片灰烬。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焦枯的黑色。
涂山媞停下了脚步,面上若有所思。
十九年了。
当年的烈火早已熄灭,可这片土地上,竟寸草不生。
脚下的土地是焦黑的,踩上去依稀能听到细碎的“咔嚓”声。抬眼望去,竟没有一棵树、一株草,只余一些烧得只剩半截的石墩;几段歪斜倾倒的土墙。
墙面上还残留着烈火焚烧过的痕迹。
民间有句古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双福村的这场火,竟像是将这座村子,以及村子所在的这片土地,一同烧“死”了。
涂山媞没有停留,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脚下偶尔会踩到一些异物,异样的感觉令她低头看去——
或是一片被烧至变形的陶碗碎片,亦或是半截铁锅的边缘,甚至还有……被烧毁的残破摇篮。
十九年后的此时,涂山媞依旧从这些残破的碎片中,窥到了那个平凡安宁的小村庄一角。
其余几人也未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探查着这座焦黑的村庄。
清晨的风带着些冷意,从废墟中穿过,偶尔还卷起一些黑灰。
就在此时,涂山媞的脚步一顿。
一直在她袖中收着的靛蓝色蝴蝶突然传出了一阵极轻的温热。
涂山媞抬手,将那枚蝴蝶取出。
靛蓝色的蝴蝶,静静躺在涂山媞的手心,而此刻——
蝶翼的边缘,竟泛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光芒。
顾清夷离涂山媞最近,率先凑了过来,见状眼睛瞪大:“师妹,它这是……”
话音未落,便见那枚蝴蝶,竟轻轻颤了颤。
而后,它便动了。
蝴蝶在涂山媞的掌心一寸一寸的缓缓转动,随着蝶翼边缘的那点微弱的光芒逐渐凝实,最终——
蝶翼的尖端,指向了废墟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又暗淡了下去,随之再无动静。
涂山媞与顾清夷几人抬眸,都望向了蝴蝶所指引的方向。
废墟深处,隐约可见几段残壁,远远看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涂山媞垂眸,望着掌心那枚蝴蝶,轻声道:“邬娥姑娘,麻烦你为我们带路。”
说完,便握着那枚蝴蝶,抬步往蝴蝶所指的方向而去。
其余几人没有多问,只默默跟上她的步伐。
越往废墟深处走,几人面上的冷意便越浓。
“到底是什么样的火……”
话音未落,蝴蝶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比方才的光芒更甚——
靛蓝的蝶翼边缘泛起了一圈莹白色的清晰轮廓,再一次缓缓转动,指向了前方。
涂山媞微微调整方向,绕过了一片坍塌的屋子废墟。
草木的痕迹已彻底消失,耳边连鸟鸣声也听不到了。
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只余几个人脚下踩出的细碎声响。
顾清夷越走越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涂山媞的身边靠近了些。
当蝴蝶第三次亮起时,涂山媞刚要抬脚,却听到身后——
“噗——!”
她猛地转过身去,只看到一路上一言未发的王铄此时,脸色惨白,喷出了一口鲜血。
“王三!”顾清夷惊慌脱口,正要向他跑去,却见王铄抬手制止了他的步伐。
王铄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苦笑着看向了不远处的涂山媞,缓缓张口:
“仙子,我为你……卜了一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七十三 双福村(二)
此话一出, 不仅是涂山媞,就连南知阙也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 看向了身后面色惨白的王铄。
王铄却不顾几人的目光,目光直直地望着涂山媞,自顾自地又说了一遍:“仙子,我方才为你卜了一卦。”
他说这话时, 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意。那笑意挂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还有唇边未擦干的血迹, 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涂山媞没有张口, 静静地看着他,好似在等待下文。
对于这个半道加入他们的王家公子,她一直都有些捉摸不透。
他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
但在无归镇中的几日探查下来, 王铄也是始终跟着他们尽心尽力, 毫无保留,仿佛他一开始, 便是为这桩案子而来。
涂山媞望着这位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的王家公子。
从一开始, 他便是如此,始终与他们几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若即若离。
涂山媞脑中突然掠过南知阙那句:“王铄曾去天星阁不到一年便被赶出来了。”
果真如此么?
王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掏出了那把总是不离身的紫竹折扇,“唰”的一声展开, 轻轻晃了两下。
只是那往日里莹润光泽的紫竹,今日不知怎的,竟暗淡了不少,全然不似前两日那般, 看上去竟似枯木一般。
王铄慢吞吞抬起了眼:“方才我走过这里时,忽然手痒。”
“正好今日又与仙子有缘。”
“这不,就顺手给仙子卜了一卦。”
涂山媞缓缓勾了勾唇角,微微歪头:“怎么王公子好似……日日都与我有缘?”
闻言,王铄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仙子说得极是!我与仙子的缘——”
“什么卦象。”
王铄口中的话被南知阙突然打断,少年清润的嗓音中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怪就怪在这儿。”王铄闻言,也不恼,不再继续方才的话,而是用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南知阙:
“我这卦,什么也没算出来。”
“什么也没算出来?!”顾清夷闻言顿时抬高了声调,上下打量着王铄苍白的面色:“那你怎么还会吐血?”
王铄满脸不在乎,只懒洋洋道:“自然是因——无缘,却还要强求。”
涂山媞瞥了一眼这神神叨叨的王家公子,转身抬步——
“仙子。”
王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这卦虽什么也没算出来,但——”
他抬手,手中紫竹折扇直直指向方才那蝴蝶所指引的方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血光。”
“前路,必有血光。”
几人静了一瞬。
“多谢。”半晌,涂山媞终于开口,她面上多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王公子,多谢你几番的提醒。”
“不过我先前便说了,这案子,无论如何我也要查下去。”
“此时还不算晚,王公子若是有顾虑,亦可先行离开,我绝无二话。”
说罢,涂山媞便抬步往前而去。
还未等他再说话,便见南知阙已迅速越过两人,紧随其后,少年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挑衅:“你们两个若是怕就赶紧回去。”
“谁说我怕了!”顾清夷连忙快步赶上:“我要去救我的师姐!别说什么血光,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头冲王铄喊道:“王三!还不赶紧跟上!”
王铄看着前面三道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而后也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上:
“等等我啊仙子——”
涂山媞跟着蝴蝶蝶翅上光芒的指引,一路往前,最后缓缓停在了一处石碑前。
顾清夷连忙上前查看,那青石碑之上刻着的“双福村”三个字并没有被那场大火烧毁,在十几年的风雨里被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见。
他直起身,望向身后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这才恍然道:“原来我们方才并不是从双福村的入口进来的,恐怕此地才是村子的真正入口!”
就在此刻,涂山媞掌心的蝴蝶在此时突然微微一震。
一缕极微弱的光芒从蝴蝶中缓缓飘出——
“这是……”顾清夷望着那缕光,低声喃喃。
涂山媞眼睫微颤。
这是邬娥的那缕残魂。
那抹魂在几人的注视下,在半空中缓缓飘过每个人的眼前,仿佛在向他们几人道谢。
而后,在空中轻轻转了一圈,最后安静地落在了那块斑驳的青石碑上。
光芒一触碰到石碑,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动静并未发生……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而
涂山媞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
不远处的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饭香味。
院落里孩童的笑闹夹杂着几声犬吠,伴随着大人轻声的呵斥。
哪里还有什么废墟,哪里还有什么残壁!
方才还满目疮痍的残墙消失不见,塌落的屋梁重新撑起屋檐,青黑的瓦片一片连着一片,整齐地铺在屋顶。
村里的小路重新变得平整干净,门前几颗老树枝繁叶茂,在微风中轻轻作响。
面前分明是一个热闹、安稳又平和的双福村。
涂山媞目光落在方才那块青石碑上——
那块石碑却毫无变化,依旧是饱经风霜后的模样。
“这是……双福村?”顾清夷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象,不禁开口问道。
南知阙眉头紧锁,背后的“昭明”在此时嗡嗡作响,仿佛在警告面前这个看似祥和安宁的村庄暗藏危机。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昭明”,而后沉声道:“准确的说,应该是十九年前的双福村。”
十九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殆尽的村庄,竟又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顾清夷环顾四周,用力嗅了嗅空中传来的饭香,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龇牙咧嘴道:“好逼真的幻境。”
涂山媞却眯了眯眼道:“是不是幻境,要等进去了才知道。”
可还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就见从村子中蹦蹦跳跳走出来一个孩童。
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手中还攥着半块麦饼,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几人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落在几人身上:
“几位哥哥姐姐是远道而来吧?怎的站在此处,快快进来歇歇脚吧?”
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涂山媞眼神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孩童——没有半分术法的痕迹,气息干净纯粹,像是一个真正的普通孩子。
只是——
她缓缓垂眸,目光轻轻地落在了那孩童的脚边。
他的双脚,自始至终,都堪堪停在双福村的入口界线内,再未向前半步。
“小隆——”
村内不远处,隐隐传出了几声妇人的呼唤:
“小隆——吃饭了——”
那孩童闻声立刻回头扬声喊道:“来了——马上回来——”
“我家就在那,村口第二家。”名叫小隆的孩子笑嘻嘻地对涂山媞几人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若是几位哥哥姐姐想进来歇歇脚,可来我家中!院里子有课大槐树的就是。”
说完他便“蹬蹬蹬”地转身跑开了。
待那孩童离开,顾清夷压低声音,凑近南知阙道:“阿冲,真要进去?这村子看起来比那无归镇还古怪……”
“怎么?”南知阙懒洋洋斜了他一眼:“不救你师姐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自然要救我的师姐了!”
涂山媞望着眼前这幅平和安宁的景象,缓缓开口:“洛鸢师姐在留音中所提到的双福村,恐怕就是这个了。”
“方才邬娥的残魂落入石碑后,这个‘双福村’便出现了。”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已经失去光芒的蝴蝶,低声道:“我原以为,那枚蝴蝶或许是开启这座村庄的‘钥匙’,现在看来,或是我想岔了。”
“并非是蝴蝶——”
“而是,真正的双福村的人。”
漂亮的狐狸眼中盛满的光芒:“只有真正的双福村人,才能找到这里的路,开启这道‘门’。”
南知阙微微颔首:“非本村之人,恐怕就算是站在门前走过千万次,也看不见、摸不着,更蹋不进去。”
“不过,你们可还记得那夜,那只从我手中逃走的鬼眼?”
南知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那只眼,恐怕不止是‘引路’之眼。”
少年狭长的眼睛仿佛只能看到面前的少女:“那只鬼眼,恐怕早就‘看’到我们了。”
“所以——”
他的目光轻轻偏移,看向了少女身后的村落:“我们能如此轻易的找到这个村庄,或许,不止是那只蝴蝶在引路。”
风轻轻吹过,一路掠过老树与炊烟,又缓缓从几人面上拂过,卷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四下寂静无声,好似连村落中的人声犬吠都淡了下去。
涂山媞和南知阙、顾清夷以及王铄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门户大开,静候多时的双福村。
好似有一双眼在暗处看着他们,轻轻低语:“快请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丘师傅给大家拜年啦!
新的一年祝各位宝们新的一年都能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无功受禄一步登天!
第74章 七十四 古怪妇人
看着面前这个一片祥和得近乎诡异的村子, 四人在片刻的沉默后,涂山媞与南知阙率先迈开了步子。
他们本就是为了探查此案而来,如今费了些功夫才找到这个神秘的双福村, 又岂有不入的道理?
便是明知前方或许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他们,这双福村他们也是非进不可。
几人迈入双福村口时,只觉一阵清风微微拂面,风过无痕, 再无半点异常。
而前方映入几人眼帘的, 是一派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黄土地平整夯实, 两侧屋舍情瓦灰墙, 错落有致地排开。有些人家的屋檐下还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红辣椒,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方才便闻到的饭香,混着泥土特有的清新, 平和地让人几乎忘了来此地的目的。
涂山媞不动声色地细细放出神识, 却未探查到半分异常。没有任何妖气或灵力异常波动的痕迹,一切都温和规整, 就好似——这是一片他们误入的世外桃源。
顾清夷左顾右盼, 东嗅嗅西闻闻,时不时还拿出符箓嘴里振振有词, 一番动静后便听他也奇怪道:“我怎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儿好似真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
“先看看。”南知阙沉静的声音响起,眼底却同涂山媞一样,慢慢堆积起一层冰霜。
四人装作途径此地的游侠客, 不急不缓地沿着村中主道前行。
路旁时不时会遇到几个村民在各自忙碌,有的坐在门边上缝补衣裳,有的则扛着农具似是从田埂放归来,看到他们这几个衣着明显不同的外乡人, 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露出一丝温和却不过分热情的笑意。
有些路边玩耍的孩童看到他们,目露好奇想要上前搭话时,还会被身后的大人呵斥。
走了半天,除了一开始在村口遇到的那名叫做小隆的孩童,竟没有一人主动与他们说话。
没有想象中热情的村民上前与他们攀谈,没有人拦住他们,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手中的事,看到他们几个的目光里露出几分友善,却也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警惕。
这里竟真的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了。
可他们都清楚,半晌前,这片土地上,还只是一片废墟。
涂山媞几人顺着村中的主路一路前行,走到最后都快走出这座村子了,却依旧一无所获,好似他们就这样走出去也没有人会理会他们。
“怎么办……”顾清夷压低的声音响起:“这眼看都快走出头了,难道我们就这样直接走出去吗?”
涂山媞没有接话,她脑中细细回想着洛鸢的那几封留音:
——【师尊尊鉴。弟子洛鸢,今日在任务指派地点附近发现一村落,名曰双福村。村民热情朴实,弟子欲向其探查消息时却众口一词,似有隐衷。弟子将继续探查。】
村民热情朴实?
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偏移,看向视线所及之处的村民。朴实倒是确有其事,但热情……实在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而就在几人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时,门口一位头花发白的老妇正在小登上择菜,指尖动作缓慢却熟练。
她抬头看向几人,待目光落在涂山媞身上时,浑浊的眼眸忽然好似恍惚了一瞬,脱口而出两个字:“阿鸢?”
而下一瞬,那老妇人像是猛地回神,慌忙地摆了摆手,满脸沟壑的脸上堆起了歉意的笑:“对不住对不住,姑娘莫怪,人老了,眼神和记性都不中用了,总是认错人。”
阿鸢。
这两个字一出,率先做出反应的却不是涂山媞。
她身后的顾清夷猛地上前一步,行至那老妇人面前,满脸着急道:“这位阿婆,你认识阿鸢?!”
他说着便蹲下,脸上的那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老妇人,语气恳切:“阿婆,你方才说的阿鸢是谁?可否带我们去见见她?”
而那老妇人好似是被顾清夷突然的举动吓住,先是呆滞了几息,而后面上浮起一丝惧怕,嗫嚅道:“这位小郎君,你认错人了吧……我,我不认识什么阿鸢啊……”
“不是啊,你方才明明就说了!”顾清夷听到老妇人满口否认,愈发着急,回头指着涂山媞:“你方才不是看到这个姑娘,便叫了声阿鸢吗?”
老妇人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任凭顾清夷如何追问,她都低着头不再说话。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院内之人,只听到院落中传来一声:“娘——怎的了?”
几人便见从门内走出一个约莫快四十岁的妇人,满脸紧张地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涂山媞几人后愣了愣,又看了看地上低头不语的老妇人,而后面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
“对不住了各位,是不是我娘又跟你们说什么胡话了?”
顾清夷连忙接着追问:“敢问婶子,你们可认识一个叫阿鸢的姑娘?”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那老妇人:“方才我们经过你家门前,便听这婆婆好似将我的同伴认成了一位叫阿鸢的姑娘,婶子可知道婆婆说的阿鸢在何处?可否带我们见见她?”
顾清夷抓着那妇人好似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倒了个干净。
那妇人听到顾清夷这一连串的问话,先是愣了愣,而后反应了一会,恍然道:“哦——你们说的是阿媛吧?”
说起这个,那妇人的面上也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神情,感叹道:“阿媛是我小姑。”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老妇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位是我婆母,我也是听我男人说的,说是婆母家中原本还有个小妹,只是——”
“只是十几岁的时候出门上山采药,便再没回来过。”
“婆母自那之后便得了癔症,时好时坏,看到同龄的姑娘,便常常将人认成阿媛。”
那妇人说着,目光落在了顾清夷身后的涂山媞身上:“怕是这位姑娘的年纪正好同阿媛相仿,婆母才又将人认错了,冲撞了几位,我代婆母向几位赔个不是,实在是对不住了。”
说完,她也不等顾清夷再开口,便带着那老妇人回到院中,将院门紧紧关上。
顾清夷转头看向涂山媞几人,眼中满是落寞:“是我听错了吗?”
“不对。”
涂山媞摇了摇头:“方才那老妇人所说的,确实是‘阿鸢’,而非‘阿媛’。”
南知阙同王铄也跟着点了点头,“媛”同“鸢”发音并不相同,没道理几个人都听错。
这户人家有古怪。
不,是这整个村子都有古怪,只是这老妇人先露出了一丝端倪。
“继续往前走走看。”南知阙望着失魂落魄,还想上前去敲门的顾清夷道:“若是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先去别处看看。”
南知阙拉着顾清夷继续往前行,此时日头渐渐移到头顶,正是一天里阳光最充足的时候。
四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本应该清晰的影子此时却有些偏淡,边缘不再清晰锋利,而是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一般,看起来虚浮不真切。
涂山媞余光撇过偶尔遇到的村民,见他们脚下的影子也一样淡得模糊,脑中又响起了洛鸢那段破碎的留音:
——【错了!全错了!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看影子!它们在动!它们爬起来了!别让它们看到你!影子会吃了你!我——】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脚下的影子,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这村中的一切,好似同洛鸢留音中所说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眼看着即将要走出双福村了,除了方才遇到的那名老妇人,与一开始在村口遇到的那个叫做小隆的孩童,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未探查到任何其他的异样。
四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装作歇脚休整。
顾清夷率先迫不及待地开口:“一会要不要先去探探方才那个老妇人,我觉得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不急。”南知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声音平静:“你们可还记得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双福村的村民。”
“……第一个?”顾清夷脸上有些疑惑,回忆道:“你是说——”
“小隆。”
“那个孩童。”
南知阙与涂山媞的声音同时响起。
南知阙的目光轻轻落在的涂山媞脸上,却见涂山媞并未看向他,而是面上沉静道:“我总觉得……他好似有些不一样。”
王铄听闻此言,眉眼弯弯,笑意藏在话语中:“仙子这番……又是直觉?”
涂山媞却微微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方才在这村落中走了一圈,未见到一人上前同我们搭话,即便是那老妇人的儿媳,也是同我们解释两句后连忙闭上了门,好似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唯有那个名叫小隆的孩子,主动向我们搭话,还邀请我们进村歇脚。”
南知阙静静听着涂山媞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这一路同行以来的种种经历,令他早已不得不承认。他这师妹,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与心智。
涂山媞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去小隆家探一探。
四人随即起身,正准备往小隆所说门口有颗大槐树的家中前去。
路过一条狭窄的小道,却在拐角处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纤细的身形,熟悉的束发方式,甚至还有她的步态。
别人或许认不出,但顾清夷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洛鸢师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七十五 唢呐声
顾清夷那一声“洛鸢师姐”脱口而出后, 就见到那抹身影几乎是在拐角处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道虚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手上不知何时已抓了几枚符箓, 周身灵力几乎调动到了极致!
涂山媞与南知阙对视一眼,紧接着便跟上顾清夷的步伐。
王铄面上笑意收敛,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紧闭的木门。
而待几人疾行至方才那抹身影出现的地方时,却连影子也没看到半点。
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了。
没有气息, 没有脚印, 更没有半分灵力残留, 就好似……方才那只是众人的幻觉。
顾清夷依旧身形紧绷, 握着符箓的手紧紧地扣在手心,他的声音干哑,低声呢喃:“不可能……我不会看错的……绝对是她,为什么……”
涂山媞没有应声, 视线又一次缓缓落在地面。
此时日头正烈, 光芒刺眼,可他们脚下的影子, 却仿佛……比方才更加淡了几分。
影子的边缘更是虚浮模糊, 好似随时都会消散。
而就在几人一筹莫展时,却突然听到一道古怪的声音, 从巷子的深处缓缓飘出——
“呜哇——呜——哇——”
“呜呜呜哇——”
是一道断断续续的、有些生涩跑调的唢呐声。
涂山媞浑身一僵,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这段曲子,她曾听过。
在归一宗云轩竹四十八号院子, 那天云梨献宝似的拿出了她的唢呐,给她吹了一首曲子,断断续续、有些生涩,还有点跑调。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 阿梨在院中举着唢呐,信誓旦旦地说要当自己的左膀右臂,说要站在自己的身边。
方才这一段唢呐,一如当日,断断续续,甚至……连跑调的地方都如出一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段曲子会在这里出现?
阿梨不是去追踪万兽山的那群讯鹰了吗?
难道这又是这个古怪村子用来迷惑人心的把戏?
涂山媞脚步僵硬地顺着那道唢呐的声音而去,没有再理会身后懊恼失魂落魄的顾清夷和其余两人。
身后隐隐传来南知阙的声音,她却充耳不闻,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她猛地拐过弯——
眼前是一条浅浅的河。
河水平静无波,清澈如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河岸边的青石上,眼神空洞,双手捧着的……是音修常用的唢呐。
那老汉指尖僵硬地一遍又一遍按着音孔,重复着那段生涩的、不连贯的调子。
不似个人,倒像是一尊没有魂魄的傀儡。
涂山媞缓步走上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汉,却见他对自己的到来恍若未觉,仍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身后的南知阙几人随即也赶来,快步行至涂山媞身边,王铄正要开口,下意识地朝河面看了一眼,口中的话却骤然顿住。
他呼吸一滞,随即声音有些干涩道:“……你们,看水里。”
第一眼,便先看到了河面上老汉的倒影。
坐在青石上的老汉面无表情地垂着头,可那河水中的倒影——
老汉抬着脸,嘴角咧开了一道极其僵硬诡异的弧度,眼神漆黑空洞,正死死地盯着岸边的他们!
涂山媞眼神凛冽,随即目光微微转向了水面之上自己的倒影。
河水清澈如镜,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倒影。
涂山媞紧紧盯着水中的倒影,半晌也未见到什么异样,就在她即将挪开视线的刹那——
水中那个“她”本紧紧抿着的唇角,极轻地、弧度极小地向上勾了勾。
那老汉口中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一直重复着未曾停歇,河面上的倒影也未变,那张麻木而阴冷的笑脸始终死死盯着他们。
此时本是每日中日头正浓的时刻,他们却觉得一股瘆人的凉意从脚底直冲脊背。
顾清夷猛地后退几步,惊骇道:“这!这不是倒影!”
“不仅仅是倒影,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影子。”涂山媞的声音好似夹着风霜,冷得刺人。
他们的影子也在慢慢变淡。
“这水中倒影,恐怕是我们被抽走的一部分魂相。”
“而随着魂魄被逐渐抽走,我们身上的影子,也会慢慢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就如同,他们在无归镇第一夜遇到的那些所谓“阴兵”,行动僵硬一致,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没有……影子。
洛鸢的留音中所提到的“影子会吃人”,恐怕,所指的正是他们逐渐被吞噬的灵魂。
这座村子,在吞噬他们的灵魂。
涂山媞的注意力始终在那诡异的倒影和逐渐消失的影子上,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南知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狭长的眸低垂着,眼睫轻颤,敛住了眸中的神色,将其中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起。
涂山媞的耳尖轻轻动了动。
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犬吠鸡鸣,全都消失了。
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垂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眼前的一切,静得像是一幅画。
就在这幅死寂的“画”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地从巷子角落里走出。
男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光下,眼神干净,与这座四处都透着古怪的村子格格不入。
是那个叫做小隆的孩子。
他的面上不再如同初见时满脸笑容,纯真好奇,而是面无表情地,直直地望着涂山媞。
小隆的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不要盯着水里看。”
“也别信影子。”
孩童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在近乎凝滞的空间里响起:“看久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涂山媞望着小隆,上挑的狐狸眼中寒意几乎化为实质:“你到底是谁?”
小隆望着涂山媞的眼神,却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堪称纯真的笑容:“姐姐,你是在找一个吹唢呐的姐姐,对不对?”
说完,不等涂山媞说话,他又微微偏头,看向面色紧绷的顾清夷:“哥哥,你是在找方才那个青衣姐姐吧?”
顾清夷三两步跑到小隆面前,死死地看着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说,她在哪?”
小隆面色不变,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声音里是全然与年纪不符的淡漠:“我知道她们在哪。”
“你们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踏进巷子深处。
顾清夷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却被一柄乌黑的剑鞘拦住了去路。
“不对劲。”南知阙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村子……有阵法痕迹。”
他方才便察觉到了,那一丝他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小隆见几人脚步未动,停了下来,缓缓转身望着涂山媞几人。
他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哥哥姐姐,你们不跟我走吗?再不去的话——”
“她们,都会死哦。”
涂山媞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小隆纯真的脸上。
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将他们引入村中,又如此轻易地将答案送到了他们手中。
他眼中的纯真之色,仿佛在同他们说——
“明知前方是死路,你们是来,还是不来?”
涂山媞忽地笑了,灵力威压无声漫开,轻声道:“你好似一点也不怕我们……你到底是谁?”
“姐姐,”小隆却也笑了,迎上了涂山媞的视线,没有半分惧色:“我方才说了,她们快死了。”
“我若是死了,”小隆说着,顿了顿,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你们都会死。”
“你们——都得死。”
小隆的话说完,便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涂山媞眯眼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孩童,与生俱来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终于,她缓缓收回灵力威压,语气平静:“带路吧。”
此话一出,小隆便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踏进巷子深处。
几人面色沉沉,却并未再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哪怕明知前方是死局,他们也必须走下去。
涂山媞四人跟着小隆,走过一条条小路,看似不同的路,但周围的屋舍、门口摆放的旧竹篮却都在诡异的重复出现。
日头一点点西斜,天光慢慢变得昏黄、暗淡。
顾清夷越走越觉得不对,低声道:“这小孩是不是在带我们绕圈子?”
南知阙却眉头轻皱。
脚下的路面,两侧的墙壁,都浮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再熟悉不过的空间折叠的痕迹。
狭长的眸中寒意越来越甚,他抿了抿唇,却始终沉默不语。
涂山媞的余光扫过身旁南知阙面上的异样,却也并未开口。
又一个拐角转过。
周围的屋舍终于不再重复。
前方,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漆黑如墨的深巷。
小隆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回头看向了四人。
孩童稚嫩的脸庞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声音平静:
“再往前,便没有回头路了。”
“你们要找的人——”
“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开始失踪案的最终阶段!
开始收网!大家可以猜猜案子背后~究竟是谁~
第76章 七十六 巷子尽头
前方, 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漆黑如墨的深巷。
小隆说完,不等众人再张口,率先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中, 只留下了一句: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而后,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几人并未迟疑太久,抬步踏入深巷之中,纵然他们都有灵力加身, 却不知为何, 无法看清面前的路, 只觉四周漆黑一片, 安静的过分,好似五感都被夺走了。
只有轻到几不可察的脚步声在巷子中轻轻回响。
黑暗一直持续到了巷子尽头。
涂山媞率先停下了脚步。
眼前没有门,也没有路,只有一面斑驳老旧的墙壁。
她抬眸望向面前的这堵墙——
墙面之上, 隐约闪烁着几不可察的淡光纹路, 细碎且隐秘,仔细查看的话还能看到一些繁复的纹路。
涂山媞看着面前这堵墙上的光纹, 眉头轻蹙。这纹路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却又没什么印象了。
而她并未留意到在这堵墙上的纹路出现后,她身后的三个人面上神色都变了变。
顾清夷与王铄都不约而同的偏头, 看向了身旁的南知阙。
南知阙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纹路,面色难看至极。
这纹路……
“这是……阵法?”涂山媞始终观察着面前的这堵墙,并未察觉到身后几人的异样。
她开口询问, 却始终未听到其他人的回应,继而有些疑惑的转头,却看到三人面上奇怪的神色。
涂山媞不明所以:“怎么了?你们认识这个阵法?”
顾清夷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鬼鬼祟祟地伸出胳膊肘顶了顶南知阙。
南知阙面色难看, 望着涂山媞疑惑的神情,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哎呀我说,你们两个这么紧张做什么?”王铄看着两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笑眯眯地摇着手中的紫竹折扇,望着涂山媞直接开口道:
“这阵法是南家独有的。”
“仙子可知南家有个不外传的本事叫‘瞬影’?”王铄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这阵法便是那‘瞬影’所作,能将人瞬间传至很远的地方。”
原来是“瞬影”。
涂山媞转过头看着面前墙壁上这似曾相识的纹路,面露恍然。
难怪她觉得眼熟,这纹路跟那日南知阙拿出来的符箓之上所画确实如出一辙。
思及此,她便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南知阙道:“既然是师兄家中独有的阵法,那这阵,师兄应该会开吧?”
南知阙微微垂眸,望着面前的少女。
此时几人都身在一片黑暗之中,即使离得很近,也看不清对方面上的神情。
她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听到这是南家独有的阵法时没有丝毫的诧异……和质疑。
南知阙定定地看了涂山媞半晌,而后终于开口:“嗯,我会。”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那请师兄打开这阵法吧。”
至此,南知阙也不再多言,默默走上前,掏出了一张符箓。
涂山媞认得那符箓,正是那日她在归一宗所见。
只见南知阙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起那枚符箓,口中低声道:
“太虚定影,南域启封。”
“瞬影破空,万里归宗。”
“开。”
随着他话音刚落,便见那枚符箓直直射向面前墙壁,而墙壁上的纹路也在此时极速地旋转起来!
涂山媞只觉得面前吹来了一阵极强的风。
紧接着,便是同那日一般,不过瞬息,几人周围的景象便同方才完全不同了。
脚下不再是小巷的黄土地,而是泛着阴冷光泽的玄铁地砖。
涂山媞抬眸,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笔直、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之上。
长廊两侧高耸望不到头,廊壁依旧是整块整块浇铸而成的黑色玄铁壁面,只不过——
几人瞳孔微缩。
廊壁之上,目光所及之处,全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壁上缓缓流动,就好似……活物体内流淌着的血液。
顾清夷望着面前的廊壁,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不要用手摸。”南知阙的声音随即响起,平日里懒洋洋的声线此时已变得冷硬:“应是某种禁制。”
顾清夷吓得立马缩回了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后还用另一只手狠狠拍了拍那只手。
涂山媞见他的动作,眸底微微积起了一点笑意,却在目光移至廊壁上时消失殆尽。
她望着面前的长廊,若有所思。
从一开始找到这双福村时,她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如此轻易就找到了入口的双福村,村口为他们而“敞开”的大门,村子里一闪而过的洛鸳身影,还有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云梨的唢呐声。
村民看似破绽的“口误”,以及那个满身都是古怪的小隆。
从他们踏上寻找双福村的这条路开始,就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甚至……在引导他们。
就如同面前的这只有一条路的长廊,好似在说:“往下走。”
涂山媞突然就笑了笑。
也好,既然对方如此“慷慨”,早已铺好了路,一路将他们引到这里来——
那她便顺着这条路,亲自看一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何等肮脏的真相。
“继续往前走吧。”
涂山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长廊里久久回荡。
几人继续往前而去,然而没走出去多远,便发现这长廊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具……棺材。
棺材通体呈漆黑,却看不出是何种材质制成,棺盖紧紧地盖着,涂山媞却发现自己竟能看到内里的景象。
棺材内并没有尸身,而是悬浮着一团团扭曲、蜷缩着的,半凝半散的灵体残魂。
而这些灵体残魂,有的依稀能看出人形,而有的……已然面目全非了。
它们在棺材中无声的挣扎、扭曲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每一幅棺材之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比廊壁上更为可怖的红色禁制纹路。
顾清夷平日里闲暇便爱翻看写凡间的志怪灵异话本子,此前在无归镇中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吓得他快要魂魄出窍了,此时这些诡异棺材更是吓得他脸色煞白,手中已经紧紧抓了一大把符箓,哆哆嗦嗦道: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王铄面上也有些凝重,看着棺材之上的血色纹路,声音不自觉的压低:“这恐怕不是普通的禁制……这棺材,倒像是……”
“锁灵棺。”
南知阙的声音在王铄之后轻轻响起:“可锁住生魂,并强行剥离其灵力。”
涂山媞始终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从一具具锁灵棺上缓缓扫过。
这里面残缺的灵体,有人族的,亦有妖族的。
几人越往深处走,廊壁之上的锁灵棺便越密集。而那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也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如同一张赤色蛛网,将整条长廊死死裹住。
他们几人也从一开始的惊骇,到逐渐的沉默,直到最后,在这片死寂中慢慢麻木。
谁也没有数这廊壁之上到底关着多少个灵体。
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死在了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漫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
涂山媞和其余几人皆停下了脚步。
一扇高逾两丈,通体漆黑,布满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的巨门,横在了几人的面前。
门身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无数道交叉缠绕的禁制锁链,贯穿了整个巨门。
从门顶到门底,锁链之上有无数道符文缓缓流转,每一道都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涂山媞面色了然。
方才那道长得不见尽头的廊道,恐怕只是个开胃小菜。
背后那双眼,像在逗弄虫子一样,看着他们在此不断前行。
而面前这道巨门之后——
恐怕才是真正的“双福村”。
顾清夷声音又有些发颤:“这门上的禁制……我怎么觉得这门后面还有更……”
其余人都沉默着,神色凝重得近乎冷峻。
而涂山媞此时站在巨门前,缓缓转过了身。
长廊尽头,冷光幽微,不知从何处而来。
那光落在涂山媞的脸上,将那张平日里总是似笑非笑的面容映得格外凛冽,眉梢眼角好似皆凝着冰霜。
涂山媞的目光越过顾清夷和王铄,最后缓缓地落在了南知阙的身上。
南知阙抬眸,撞上了那道看不清的视线。
明明隔着不过几步,他却觉得那道目光好似从极远处投来,穿透了长廊里凝滞的气息,让他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不详的预感顺着四肢蔓延而上,直令他指尖发凉,喉咙发紧。
他好似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长廊里静得可怕。
两侧锁灵棺中那些无声挣扎的残魂,那些扭曲蜷缩的灵体,那些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隐入了黑暗。
只剩她那一句话,在空旷的廊道里,久久回荡着。
他听到面前的少女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地如同一潭深水,却好似令他五脏六腑都冻结了:
“师兄。”
涂山媞顿了顿。
“这扇门,你也能打开吧?”
作者有话说:
小顾——一个爱看民间悬疑志怪话本但极其怕鬼胆子巨小还有一堆自己做的稀奇古怪但都非常好用的符的厉害符修。(给我一口气念完!)
王小三——保密。(神秘微笑)
第77章 七十七 巨门反噬
涂山媞平静的声音在长廊的尽头响起, 却好似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南知阙的心上。
长廊中,几人间的气氛像是凝固了。
半晌, 南知阙扯了扯嘴角,微微张了张口。
他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慢慢挤出:“师妹……阿媞。”
“你这话,是何意?”
“我看方才那墙面之上的入口,师兄不是轻而易举地便打开了?”
涂山媞紧接着开口, 语气中竟好似带上了些轻松:“我便想着, 这道门说不定师兄也能轻松打开, 也省得我们费力气。”
南知阙定定的看着面前容貌神情有些模糊的少女, 声音依旧平静,只有嗓音好似比往日更低沉了一点:“师妹,方才入口那阵法确是南家独有不假,但面前这扇门, 我却看不出来历。”
“南家是否参与了此次的失踪案, 待一切真相查明之时,定会有个答案。”
南知阙的语速越来越快:“若是南家真的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也不必师妹说什么, 我自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涂山媞看着面前这个面上有些慌乱的少年,唇角微微上扬。
这是在告诉她们所有人, 他对于南家在背后是否有参与此次的案子一概不知。
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兄,你误会了。我并非那个意思。”
“只是见你方才那般厉害, 便想偷个懒,这才问你的,谁知竟叫你想岔了,是我的不是。”
听到涂山媞的这番解释, 南知阙面上的紧绷非但没有放松,狭长的眸中神色反而愈发深了。
她不信自己。
为何?
难道就因为方才那面墙上出现了南家的阵法?
但她那般聪慧机敏,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个阵法就如此?
思及此,南知阙继续开口:“阿媞,我——”
口中的话还未说出来,便被涂山媞打断,她转向顾清夷与王铄二人:“不知两位师兄可能看出这门上的禁制如何破解?”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举起自己的“破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刚入宗不久,对此类阵法禁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顾清夷本在涂山媞与南知阙两人之间来回地偷瞄,察觉到两人间氛围不对劲,他便一直紧紧闭着自己的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见涂山媞开口询问,他一边拿眼睛斜了斜南知阙,一边低头翻起自己的符箓袋,嘴里也不闲着:“师妹你等等,我找一下,我记得我带了!”
王铄也缓缓凑近,手中的折扇死死的挡在自己的面前,只留一双桃花眼在来回地在那道巨门上的扫视。
“咦?”王铄细细地看着门上缠绕着的密密麻麻的锁链,有些疑惑道:“阿冲,你来看看这个禁制,我怎么觉得这个……”
口中的话没有说完,王铄便直起身,向南知阙的方向招了招手。
南知阙本想寻个间隙再同涂山媞说几句话,听到了王铄的声音,便抬步往他的方向前去。
涂山媞没有上前,只握着“破春”在不远处看着几个人忙活,体内的灵力流转到了极致,以防突生变故。
从前在涂山上时,她就不耐烦学这些弯弯绕绕的阵法。叔伯们都说人族的修士多身来孱弱,故而他们不仅擅长武力对抗,也更擅长用智慧战斗。
而妖族之中,大多数族类从生下来便有着人族无法匹敌的肉身力量,以及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所以更偏爱直接的战斗方式。
妖族也曾因此吃过大亏。
后来,妖族终于出了个天资聪颖的涂山媞,涂山上的长老都绞尽脑汁想将他们这位小少主培养成一名智武双全的天才。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少主确实聪慧无双,却同她娘和万千妖族一样,更爱最直接、最原始的战斗方式。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巨门,微微眯了眯眼。
方才她之所以会对南知阙有此一问,是因为——
“阿冲,你看看这个禁制。”王铄的声音再一次想起:“同方才的‘瞬影’是不是有些相似之处。”
南知阙从走到这扇门前时便只顾着同涂山媞解释,还未来得及仔细看这道门上的禁制。
此时凝神看了半晌,他眸中的寒意几乎凝为了实质。
本有些冷硬的面上几乎怒极反笑。
这背后之人,还真是在不遗余力地往他身上泼脏水啊。
“你们几个往后退。”南知阙不再迟疑,待几人退至身后,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箓,依旧是同样的两根手指夹起,口中低声念到:
“太虚定位,南域启途。”
“瞬影破障,万象归初。”
“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灵力顺着纹路缓缓注入。锁链上的符文竟真的微微亮了一瞬,紧绷的链子稍稍松动几分,紧接着便从巨门深处突然传来一道声响。
“咔嚓。”
声响过后,便看到巨门之上无数蜿蜒盘旋的、缠绕着的锁链……动了。
“哗啦——”
“哗啦啦——”
伴随着无数道令人脊背发寒的声响,门上的锁链开始缓缓移动。
顾清夷翻找着符箓的手也顿住,看向面前的巨门,咂舌道:“这究竟怎么回事啊,难道真是……”
说着,又偷偷瞄了一眼前方的背影。
铁链带着上面无数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缓缓向巨门四周移动,不出片刻,眼前的巨门终于露出了真容。
可就在几人以为禁制已被解开,巨门将开之时——
异变突生!
那些看似即将从巨门边缘消失的铁链,在触及门身边缘的刹那,骤然倒转!
原本温和的灵光瞬间变得凶戾,锁链剧烈震颤了几息后,又猛地反弹了回去!
“噗——”
南知阙被这瞬时的力量震得踉跄后退数步,“昭明”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火星。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怎么回事!”顾清夷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手中已甩出了几枚符箓,符箓随着脱手而出,霎时凝成了一道灵力墙,将那股力量冲击挡住了大半。
涂山媞见南知阙被这道力量反噬,连连后退、口吐鲜血,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他,往前迈了半步。
却又瞥见顾清夷手中符箓撑起的灵墙摇摇欲坠。
她顿了顿,还是转了回去,双手微抬,调动了体内的全部灵力,源源不断地对抗着巨门的反噬。
精纯浩瀚的灵力与顾清夷的那几道灵力屏障一起,硬生生地扛住了铁链反噬的凶戾冲击。
“阿冲!”王铄折扇一收,闪至南知阙身旁,面色凝重:“你怎么样?”
南知阙嘴角的鲜血缓缓往下滴,滴在月白色的胸前衣襟,洇出了一片小小的血色痕迹。
他轻轻躲开了王铄的搀扶,“昭明”已在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出鞘而立,在一片幽光中闪着寒光。
南知阙猝不及防受了这道巨门的反噬,非但不怒,还露出了一个有些开心的笑。
他望着面前的涂山媞,目光缓缓移至她的脚下。
他方才分明看见师妹往他这跑过来了。
南知阙开口:“这道禁制虽然与南家的‘瞬影’有相似之处,却绝不是南家所出。”
少年因被反噬而微微佝偻着身形,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清瘦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固执:“师妹,你相信我。”
“哎呀师妹方才不都说了!”顾清夷跑过来便听到南知阙的这句话,翻了个白眼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这道门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不都要开了吗,怎么突然反噬了?”
王铄闻言也有些无奈道:“我先前便试过了,这门若是不带丝毫灵力去碰,便不会有事,若用上灵力,便会被反噬,而且——”
“灵力越强,则反噬得越重。”
王铄看着面色苍白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比方才高兴了许多的南知阙,暗自腹诽这厮是不是被反噬坏脑子了,嘴上又道:“我本以为这道禁制或许与南家同源,阿冲可能有办法,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依旧被反噬了。
可若是不带丝毫灵力,凭他们几个,又如何将这满是锁链禁制的巨门打开?
涂山媞始终低垂着眸。
她回想起方才他们几人一路走来的长廊,那黑棺之中的无数灵体。
不仅有人族,还有……妖族。
唇角蓦地勾起了一道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没有再管身旁的三人,而是径直地走向了前方的巨门。
纤长的手微微抬起,还不等顾清夷出声阻拦,便已轻轻地贴了上去——
谁也没有看到,那只手在触碰到那扇门的刹那,指尖微微闪过的一道金芒。
金芒一闪而逝,快速地隐入了门上的锁链之中,无声无息。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锁链没有移开,也没有想象中的反噬之力。
涂山媞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顾清夷不明所以:“什么果然如此?师妹,你发现什么了?”
涂山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冷冷道了一句:“退后,我来开。”
顾清夷与王铄两人对视一眼,看了看前方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拉着南知阙乖乖往后又退了几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师妹明明年纪最小,修为也最低,但他们总是忍不住地对面前小师妹的话言听计从。
几人看着那道背影缓缓抬手,都不自觉绷紧了身体,调动起了全身的灵力。
南知阙却不顾其他两人,握着“昭明”,一步一步向那道身影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七十八 神秘声音
涂山媞缓缓抬手, 不顾身后顾清夷的惊呼,没有丝毫犹豫,将整个掌心都贴在了那道巨门之上。
这道门, 本就是为她而设的。
门上的禁制反噬灵力,且灵力越强则反噬越严重。方才南知阙只是尝试开门,就受了如此重的反噬。
显而易见,若是他们几人强行用灵力打开这道门, 轻则灵力尽失, 重则全员重伤。
但这道门, 却偏偏不排斥妖力。
涂山媞唇角的冷笑愈发凛冽, 掌心中的金芒也缓缓注入门上禁制中。
这里被锁着的灵体也有许多妖族,故而整个长廊之中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妖气,涂山媞将掌心妖力极致地拧成了一条条极细的线,虽然慢了些, 却也更隐晦。
而南知阙不顾身后两人, 手握着“昭明”一步一步往前,待离涂山媞还有几步距离时停下了脚步, 抬手为她撑起了一片灵力屏障。
顾清夷见状, 嘴里又忍不住碎碎念:“平日里跟我出任务的时候没见他这么周全……师妹!我也来帮你!”
他说着正要上前,便听到又是同方才一样, 随着巨门深处传来的“咔嚓”一声,门上的锁链动了。
涂山媞往后退了一步,余光撇了一眼在自己身后的南知阙, 轻声道了句谢。
顾清夷与王铄听到声响,怕涂山媞也同方才一样遭到反噬,忙上前也用灵力撑开了屏障。
几人严阵以待,想象之中的场景却并未发生。
门上的锁链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 缓缓从门上移开,一节一节地退开,直至消失。
紧接着,面前这扇漆黑的巨门伴随着厚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
门内漆黑一片,深不见五指。
涂山媞紧紧握着手中的“破春”,袖口的饮魂翎也在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其余几人也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南知阙手中的“昭明”也微微震颤起来,几人之间灵气流转,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后,同时迈开了步伐。
当他们踏入其中的瞬间,身后的巨门缓缓合拢。
下一刻——
血色光芒霎时亮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一片血海!
涂山媞的双眸一瞬间闪过一丝金芒,而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没有预料中的战斗,没有埋伏,甚至没有什么声响。
面前是无数面灵镜。
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有些立在地面,有些悬于半空或嵌于墙壁之上,将这整个空间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
而每一面灵镜之中,都映着他们自己的身影。
顾清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自己身后立着的灵镜,他回头看向那面镜子,却发现镜中的“自己”正盯着他,唇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涂山媞脚步未动,只望着面前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一时并未开口。
而就在此时,涂山媞看到镜中的那个“自己”竟微微张开了口:
“欢迎各位。”
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出方位,也听不出男女,只让人觉得后颈发凉。
而其他几人也同涂山媞一样,看到了灵镜中的“自己”都张着口,说着同样的话。
不待他们反应,便看到镜中的“自己”继续平静道:
“诸位远到而来,我……已等候多时了。”
那诡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等候故友多时的主人。
“装神弄鬼的鼠辈!”顾清夷冲着面前诡异之极的“自己”,抬高音调:“你有种出来!耍什么鬼把戏!”
那道声音顿了顿,却并未理会顾清夷,而是轻轻歪了歪头,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人,却说了一句: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什么又见面了?!”顾清夷先是愣了愣,而后嚷嚷道:“你谁啊到底,我见过你吗?你有种出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涂山媞望着面前灵镜中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了一道冷冷的弧度。
那道声音,是在跟她说话。
看来,她与这声音背后的人,并未第一次见。
涂山媞微微张口,声音已全无平日里的随意,冷硬道:“你到底是谁。”
面前灵镜中的“涂山媞”却不答话,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别急。”
“我们先玩个游戏。”
说罢,灵镜中的“涂山媞”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四周无数面灵镜中同时闪过一道微光——
镜中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他们自己的脸。
每一面灵镜中,都浮现出了一张张不同的面孔。
有的面露惊恐,有的面容麻木,而有的……已经扭曲得辨不出人形。
有一些甚至穿着宗门弟子的服饰,俨然是各个宗门内失踪的弟子。
而这其中,归一宗的月白道袍也未能幸免。
剩下的,便都是普通的村民模样——
老人、男人、妇人、孩子……
无数面灵镜中,映着无数个人的身影。
一张张脸。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景象,目光从一面面镜子上扫过,面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冷透。
她并没有看到云梨的身影。
顾清夷努力地在每一张灵镜中辨认,一面一面看过去,却也未能找到洛鸢师姐。
南知阙看着灵镜中有些熟悉的面孔,还有更多陌生的模样,面色沉沉,杀意从眸中一闪而过。
他的嗓音也全无平日里的懒洋洋,冷声道:
“你想怎么样?”
背后的声音“看”到他们的表现,很是满意地轻笑道:
“各位,如何?”
“这儿——”
“是我的藏品库。”
“洛鸢师姐呢!”顾清夷向着虚空的方向一遍大喊一遍转身:“你把洛鸢师姐怎么了!”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大把符箓,却不敢贸然撒出去,因为不知这灵镜到底有什么古怪,怕自己冲动反而伤了镜中的人。
半晌,那道声音好似终于看够了几人的表现,缓声道:“诸位别急。”
“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而那道声音话音刚落——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整个空间的灵镜竟同时开始碎裂!
涂山媞还来不及伸手,便看到自己面前几面灵镜中的面孔也跟着裂开、破碎,最后化为点点灵光。
碎裂过后,场中……只剩下了四面巨大的灵镜。
涂山媞目光扫过那四面灵镜,握着“破春”的手骤然扣紧。
“洛鸢!”
顾清夷满脸仓皇地踉跄上前,望着镜中一袭青衣的女子失声喊道。
可那灵镜中的女子却始终双目紧闭着,对顾清夷的叫喊恍若未闻。
四面灵镜中,除了洛鸢,还有一个涂山媞异常熟悉的身影——
三十几岁的妇人,头发利落地梳成了一个圆髻。
万流城的药材铺掌柜,舒玲珑。
本来是去追捕那万兽山的凡人老仆的人,却在此时此地出现,生死未卜。
涂山媞望着镜中双目紧闭的舒姨,眸中晦暗不明。
是她太过自大了。
那日在万流城中只顾着同龙鳌周旋,明明先前就察觉到了那老仆的不对劲,却并未太放在心上,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让那老仆逃了。
早知如此,那日便不管不顾,先杀了龙鳌再说!
如今舒姨被困在这灵镜之中,那方才村中那段唢呐……
恐怕阿梨真的也在对面之人的手上。
“规则很简单。”
那道声音仿佛是欣赏够了,再次带着笑意开口。
话音刚落,便听到空间深处,传来了几道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哒!”
“哒!哒!哒!”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几道身影从阴影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几人望着面前的一幕,皆瞳孔骤缩!
整整十二道身影。
像人,却不是人。
与那日他们在罗刹庙中见到的邬娥的样子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十二个身影的脸上依稀还残留着人类的轮廓,却被缝合了各种各样的兽肢。
有的长着一双长长的猿臂,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全身覆满了兽毛。
面目全非,恐怖非常。
涂山媞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脑中“嗡”得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她想起来了。
那股从最初看到邬娥时就萦绕不散的,却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到底来源于哪里!
是在此前的星坠秘境中,那时光碎片中,古老的战场之上,她所亲眼见到过的——
秽妖!
是秽妖!
只是她所见到的秽妖,却与如今面前的这十二只有所不同。
那日她在那片战场上所见到的秽妖,有些虽长着类人的躯干,却顶着兽头。
而面前这些,很明显便能看出,是将妖族的兽肢拆下来,强行缝合到了人的身上。
连妖族中都未曾记载过的神秘种族,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若要说背后之人并不知道秽妖的存在,她是万万不会信的。
“这不是那日……”顾清夷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竟有这么多!”
王铄的语气凝重:“不止。那日我们见到的邬娥姑娘,明显是缝合失败了。”
“但现在这些……”王铄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看起来是成功了。”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灵镜的钥匙,就在它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七十九 游戏开始!
“灵镜的钥匙, 就在它们身上。”
那道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缓声道:“你们只需杀了它们,便可以拿到钥匙, 救出镜中的人。”
涂山媞一边听着那道声音,耳尖一边微微颤动。
她的目光轻轻扫向面前另外两面巨大的灵镜——
其中一人看着有些面生,但身着归一宗的月白道袍,同洛鸢一样, 亦是归一宗失踪的弟子。
而另一个人……涂山媞目光倏得冷了下去。
是那日在无归镇上, 背着孩子摆摊卖绒花首饰的年轻妇人。
镜中的妇人身上并无什么伤口, 双目紧闭, 只双手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孩子,将孩子整个护在自己身下。
想来是那日她同南知阙在无归镇中向这妇人打听消息,却被背后之人盯上了,这才遭了这无妄之灾。
“只需杀了它们就可以?”顾清夷满脸狐疑地看向那十二道身影, 每个怪物的脸上都覆着一个银色的面具, 一如他们初到无归镇那夜看到的“阴兵”。
面前的这些怪物,实力参差不齐, 便是最强的那个看着也不过金丹初期修为。
就算是有了妖力与兽肢的加持, 想要杀了它们也并非什么难事。
背后这不男不女的声音如此大费周章,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们杀几只怪物?
如此反常, 便是顾清夷也察觉到了其中有猫腻。
“呵呵……”那道声音听闻顾清夷的话,轻笑一声,继而道:“自然不是。”
“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辰。”
“若是一炷香后, 你们还未拿到四面灵镜的钥匙……”声音突然放轻,隐隐透出一丝兴奋:
“哗——他们便都会如同方才那些灵镜一般,全部碎裂。”
涂山媞的耳尖又颤了颤,眸中晦暗不明。
她摸了摸袖口的饮魂翎, 一炷香之内瞬杀这些怪物也并不是难事,但——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好了好了,”那道声音似是有些迫不及待:“闲聊就到此为止了——”
“祝你们好运。”
话音刚落,便见那十二道身影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一齐向场中的四人而来。
“哒!哒!哒!”
它们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很快便接近了几人——
“唰——!”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昭明”从南知阙手中出鞘,飞向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怪物,寒光精准地直直插入了那怪物的脖颈之中。
怪物的动作随之一滞,紧接着,“砰”得倒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南知阙瞬时移至那怪物身边,却未见到那声音方才所说的“钥匙”。
而还未等他再开口,异变再生!
“咔嚓——!”
场中空悬着的四面灵镜竟同时裂开!裂纹密密麻麻,仿佛下一刻灵镜便会直接碎裂!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措手不及,涂山媞更是将袖中的饮魂翎又重新收了起来,冷冷地看向那几面有了裂纹的镜子:
“你耍我们?”
“噗嗤。”
一声嗤笑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一边听着那道不男不女的诡异声音疯狂大笑,一边还要躲避着攻击而来的怪物。
有了方才南知阙的前车之鉴,他们都不敢再下死手。
“你这个鸟人*&%#的烂玩意!”顾清夷气急败坏,口中污秽之语频出:
“大不了老子将这里一把符箓炸了,大家都别想活!!!”
那道声音似是终于笑够了,声音里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道:“抱歉抱歉~”
“是我的不是,方才只顾着同大家叙旧,竟忘了告诉你们。”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我这十二个‘修罗’中,只有四个身上带着钥匙。”
“若是你们杀错了一个,那这四面灵镜便会裂开。”
“若是再杀错一个——”
“啪~灵镜便会,全部碎裂哦。”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在一炷香之内杀掉怪物找到钥匙,还要精准地挑出带着钥匙的那四个怪物。
若是错杀一个,便是镜碎人亡,满盘皆输。
涂山媞不断躲避着袭击而来的怪物,面色沉沉,若有所思。
“你们的动作可要快点了。”
“好心提醒你们一声,只剩下半柱香不到的时辰了哦。”
终于,她的眸中金芒一闪而过,手中的“破春”精准地击打在了面前向她袭来的怪物的双肩以及腹部向下的位置!
而随着她的动作,怪物的行动也随之一滞,而后竟也如同方才那被一击毙命的怪物一样,“砰”的一生闷响倒地。
怪物僵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俨然已失去了行动能力。
并没有所谓的钥匙掉落。
但那几面镜子,却并未再有任何变化!
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在此刻,终于沉默了。
少女的唇角缓缓勾起。
方才那人说了,需要杀了它们,才会拿到钥匙,但若是贸然杀错,便是镜碎人亡的结果。
恐怕那所谓钥匙,并非那么简单。
上挑的狐眸微微垂下,望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僵硬身影,眸中金芒再次一闪而过。
——找到了。
那具身影胸口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光芒。
“将它们都引到我这里来!”涂山媞见状,不再迟疑,向场内其他几个人喊道:“快,我有办法了!”
南知阙剑势一转,原本刺向面前怪物膝处的剑锋骤然偏开,改刺为拍!
剑身横拍在怪物腰侧,将它整个震飞向涂山媞所在之处!
顾清夷甩出符箓,金光化作数枚细线,将他面前那怪物满是鳞片的双腿死死缠住,那怪物挣扎着向前扑倒——
正好倒在涂山媞脚边!
王铄没有动手,只侧身一闪,面前那只怪物扑空踉跄,也正好闯入了涂山媞的视线范围。
涂山媞眸中金芒大盛,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这些扭曲的身影——
手中“破春”随即举起,口中喝到:
“王铄!左后方那只背后长着骨刺的!喉下三寸!”
王铄头也不回,手中折扇瞬间收起,轻轻点在那只怪物喉间。
那怪物扑来的动作骤然僵住,“砰”的瘫倒在地。
“师兄!就你面前那只!心口!”
南知阙手中“昭明”横拍过去,那怪物闷哼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还有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腥风已至耳后!
涂山媞没有回头,余光撇到那只抓向自己后颈的青黑色的手擦着耳边掠过,手中“破春”已反手刺出,剑尖稳稳的点在了那怪物腋下与胸口正中的交汇处——
怪物的动作像瞬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向前扑倒,砸在了她的脚边。
“除了方才那只,”涂山媞的目光望着脚下几具一动不动的扭曲身影,语速飞快:“钥匙在它们三个身上。”
“你们几个帮我拦住其他的,我来取钥匙!”
说话间,她便抬起手中“破春”,直直刺向自己脚下那只怪物!
每个身上有“钥匙”的怪物,胸口处都有一团微弱的光芒。
而就在这时——
“师妹!且慢!”
顾清夷却突然睁大了眼睛,手中一把符箓都被他撒尽一空,面前的那只怪物也被狠狠震开!
他疾步至涂山媞身边,蹲了下去。
颤抖的手微微深处,缓缓扯出了那怪物衣襟处露出的一截笔。
那是一只竹笔,笔杆的位置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归一”。
顾清夷伸向自己袖口,微颤的手掏出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笔,艰难开口:
“这是我们宗每个符修出门都会带的一支符笔,只有归一宗的符修弟子才有的……”
顾清夷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缓慢地向那怪物脸上的面具而去——
“唰。”
一柄木剑横在了他的手前。
“顾师兄。”涂山媞的声音此时已然没有了什么温度:“他身上有钥匙。”
声音几乎没有停顿:“我要救人。”
不论面具下的到底是谁,拿到钥匙的唯一途径便是杀了这几只怪物。
看与不看,它们,都得死。
顾清夷当然听懂了涂山媞的话外之音,他的手轻轻拨开了面前的木剑,一双大眼睛抬向涂山媞,眼中却是罕见的肃然:
“师妹,我们的同门,便是要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此时场上其余身上没有钥匙的怪物已经悉数被南知阙击倒在地,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场所谓的“游戏”,找到了真正的“钥匙”携带者后,本该迎刃而解了。
可现在——
几个人都紧紧盯着顾清夷的动作,他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在那面具之上,微微用力——
一张有些血肉模糊的青灰色面庞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涂山媞见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那面具嵌入皮肉太久,此时被强行摘了下来,连带着血肉都被撕了大片下来,面容也变得模糊了。
顾清夷却望着那血肉模糊的脸,喃喃道:“是星原师弟。”
他仓皇地抬起头,却看向了南知阙,声音颤抖:“阿冲,是星原师弟……我同你说过他的。”
南知阙没有回答,面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抬步走向涂山媞方才选中的几个身上有“钥匙”的怪物,弯下身子抬手将其面具一一摘下。
“呵呵呵……”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道从方才涂山媞能辨别出钥匙携带者时,便沉默下来的声音,在此刻突然大笑出声,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还满意吗——”
“我为诸位准备的这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八十 找到你了
南知阙面色难看地一一揭下那几个紧紧覆在那些怪物脸上的面具, 血肉模糊的脸上依稀是可以辨认的熟悉。
这几个怪物俨然都是之前失踪的归一宗弟子所“改造”而成的。
空间里那不男不女的声音依旧在疯狂大笑,似是对他们的表现很是“满意”。
涂山媞看着南知阙的脸色,心中明了, 手中的“破春”也缓缓垂了下去。
那些弟子的脸色均呈青灰色,比死人的脸还可怖,即便是救下恐怕也活不了了。
但——
涂山媞目光垂下,缓缓扫过那几具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怪物”弟子, 抿了抿唇, 眉头紧蹙。
太多了。
想来那不男不女的声音便是料定了他们即便是面对这些存活几率微乎其微的“怪物”师弟, 也下不去手, 才如此有恃无恐。
这场局,从一开始便没有放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等一下。
是任何一个人吗?
涂山媞微微偏头,看向那个手里握着紫竹折扇,面露不忍的王公子。
四面灵镜之中, 并无他相熟之人。
带着钥匙的“怪物”师弟中, 也没有同他有渊源之人。
如今他们四人虽都身在这局中,但王铄, 却一如他来时那样。
孑然一身, 站在局外,做着一名合格的“看客”。
南知阙已跪在地上, 手中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地上的“怪物”中,声音沙哑:“清醒一点,我是南知阙,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顾清夷更是大眼睛中沁出泪珠,手中的符箓贴满了那叫星原的弟子全身,一边贴一边喊:“师弟!醒醒!我是师兄啊!”
那道不男不女的诡异声音好似终于笑够了,悠悠开口道:
“你们要继续浪费时辰吗?”
“这柱香, 可就要燃尽了哦。”
涂山媞并未理会那道声音,望着王铄,开口道:“王公子。”
“你不是略通占卜之道吗?”
“如今这局面,能否请你卜上一卦,寻个两全的法子?”
王铄本面露不忍地看着场中景象,听到涂山媞突然有此一问,怔了怔,而后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仙子实在是高看在下了。”
“卜算一道,便是卜,也只能卜出凶吉,凶吉全凭天意,却是无法凭空捏造出一条大吉之路的。”
涂山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上前对着南知阙与顾清夷二人,举起了“破春”:
“顾师兄,师兄。”
“这几位同门显然已经被‘改造’过,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那灵镜之中的人尚在人间,还有存活的希望。”
“我要救他们。”
“破春”划过空中,缓缓指向地上的“怪物”,少女的声音沉稳又冷静:
“你们若下不去手,让我来。”
顾清夷听闻涂山媞的话,通红着大眼睛转过头,抬眸望着面色冷静的少女,声音发颤:“师妹……你给我一点时间,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涂山媞打断了顾清夷的未尽之言,此时她异常的冷静显得冷酷非常:“让开。”
顾清夷眸中闪过一丝固执,梗起脖子,就要张口,却听一旁的南知阙率先出声。
他望着涂山媞道:“你可能探查到那钥匙所在?”
涂山媞愣了愣,紧接着到:“我能。每把钥匙都在他们胸口处的位置。”
说完,她却微微皱了皱眉。
那背后的声音从始至终也并未说过“钥匙”是什么样的,只说杀了这些怪物便能得到“钥匙”。
“一会你用灵力护住他们的心脉,告诉我具体的位置。”南知阙面色已恢复了一些平静,不疾不徐,在场几人有些焦躁的心都被缓缓抚平了一些:
“我来取钥匙。取到后你再用灵力帮他们疗伤。”
涂山媞闻言,也不再纠结,如今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她再同其他几人争执,不论成功与否,总要先试试。
“嗤。”
谁料南知阙话音刚落,却听到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像是被这一幕刺激了一般,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南知阙——”那道声音拉长了音调,阴阳怪气道:“你在这装什么菩萨心肠。”
“哄哄你面前的那两个和你们归一宗的那群蠢货弟子便罢了。”
那道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尖锐刺耳:“你们南家背地里干的那些脏事,以为没人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南知阙顿了片刻,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对那道声音恍若未闻般:
“开始吧。”
涂山媞点了点头,手中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地上的那几具“怪物”之中,而与此同时,她眸中金芒微闪,紧紧盯着那“怪物”的胸口位置,轻声道:
“胸口正中央下一寸。”
“昭明”闪着寒光,轻而易举地便划开了涂山媞所说的位置,剑刃微微向内探,不多时,便从中挑出了一个物件——
是一枚手攒的绒花。
南知阙将那绒花头也不回地扔给了身后的王铄,语速极快道:“是那抱孩童的妇人,你去开。”
而后紧接着走向了下一个。
而顾清夷手中符箓已撒了一地,待涂山媞输送灵力的双手离开后,他便紧接着便将符箓贴在怪物弟子身上,三人如此默契的操作下,那怪物弟子竟真的还留着一口气息。
南知阙见状手中动作骤然加快,不多时,剩下的三枚“钥匙”便都被安全取出。
分别是一枚归一弟子令牌。
一把剑穗。
还有……一株灵草药。
涂山媞眼神晦暗,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草药,走向了关着舒玲珑的那枚灵镜前。
“将‘钥匙’放入那灵镜中即可!”王铄的声音快速响起在几人耳边。
涂山媞将那草药轻轻触碰那枚灵镜——
只见灵镜却不似方才那些灵镜一般直接碎裂,而是宛如平静的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镜面泛起层层涟漪,那株草药缓缓没入灵镜之中,像是被吞没了一般。
下一刻,镜面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一丝微弱的光芒从那缝隙之中透出,缝隙随之变大,而后——
舒玲珑的身影从镜中直直跌出,狠狠摔在了地上。
涂山媞连忙伸手接住了那道直直坠落的身影,巨大的坠力令她也猛地跌落在地。
从灵镜中跌出的舒玲珑此时依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还隐隐透着一丝青灰色,涂山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还在,只是极其微弱。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来得及。
她虽从始至终都面上冷静沉着,此时却惊觉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南知阙与顾清夷也将另外两枚“钥匙”放入了那几道灵镜之中,镜面同样泛起涟漪,浑身是血的洛鸢与另外一名归一宗的弟子跌落下来,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顾清夷双手颤抖,已来不及去寻他的符箓,手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往洛鸢的体内送,洛鸢却始终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反应,只有微弱的鼻息与胸口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有一丝生气。
那卖绒花的妇人是最先被王铄救出来的,此时王铄也向那妇人缓缓渡着灵气,以维持着她那丝似有若无的生机。
涂山媞将情况稳定了一些的舒玲珑放在一旁,目光扫过了那几句被取走了钥匙但还残留着一口气的“怪物”。
他们都还活着。
虽然那副模样,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了。
“呵呵呵呵呵……”
“精彩。”
“真是太精彩了!”
“诸位不仅救出了镜中的几位,竟还留了我的‘修罗’一命。”
“我便在此,谢过各位了。”
那道声音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们救人,带他们将几人都救出来后,他的话语中竟无一丝恼意,好似真的在为他们成功救出这些人而感到惊叹。
“既然诸位都已经将人救出,那这场游戏,便也到此为止了。”
“不知诸位玩得可尽兴?”
那道声音询问他们,却并未等他们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着道:
“我却是玩得——”
“非常愉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此为止了?”涂山媞的声音打断了那道刺耳的笑声,突然抬眸,向着虚空的方向朗声道:
“你说错了吧?”
那道声音顿了顿,而后又轻轻地响起:
“哦?”
涂山媞耳尖微颤,唇角微微勾起,冷声道:“还有一个人呢?”
既然去追捕春伯的舒姨被抓至此处,昏迷不醒,那同去的云梨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况且——
他们进来之前的那双福村中,那老头口中吹奏的唢呐曲调,分明就是阿梨的。
果然,听到涂山媞的那句话,那道声音静了半晌,而后饶有兴趣地开口:
“人?你是说……那只小雀?”
涂山媞眸中的冷意霎时凝成了浓烈的杀意。
阿梨的化形是同自己一起学的,寻常修士,若非刻意探查,绝不会发现她的身份。
除非……对方早就知道,也早就盯上她们了。
从一开始的那扇大门,到这场所谓的“游戏”,这声音背后的人都并非要他们的性命,而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涂山媞沉默片刻,继而又向着虚空道:“你到底是谁?”
“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背后之人却好似被涂山媞这句话取悦到了,只听那声音阴测测地开口道:
“我知道的东西,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是吗?”涂山媞双臂环抱,换了个更加随意的姿势,像是闲聊道:“可否说来听听?我倒是很好奇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呵呵呵……”那道声音又发出了一阵诡异的轻笑:“云、媞姑娘,你是想套我的话?”
涂山媞却耸了耸肩,似是随口道:“只是好奇而已,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若真在此说出来了……就怕姑娘你到时候,却还要怪我多嘴呢。”
“怎么会呢——”
涂山媞耳尖微微颤动,一边说着,面上露出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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