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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他们身处于一间很简陋的石屋内。挂着脏衣服的长木椅、壁炉和铁釜, 都说明当下的时代应当是中世纪。


    屋子里除了他和瘦削女人,还有三个矮冬瓜,一男两女。男孩窝在女人躺的木床一角, 冲着他投来挑衅的眼神;年长点的女孩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 躲在屋子的另一角。


    “不是我的错, 妈妈!”年幼的他愤怒的说, “爸爸带你去看病,留给我们的食物是四人份的, 但是哥哥却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我要不是跟他打,我的那份也要被他吃掉, 那三妹和小妹怎么办呢?我甚至都没东西可以匀给她们!”


    “什么?”母亲的神色变了, 严厉地看向窝在床脚的男孩, “兰瑟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男孩大声叫冤, “不信您问问妹妹们呢!问她们,到底是谁抢走了她们的吃的?”


    女孩们迎着兄长的逼视一时瑟缩, 他冷笑着往男孩面前一挡:“问?谁吃了东西, 谁没吃东西, 还用问吗?摸摸肚子就清楚了!妈妈,你摸摸哥哥的肚子,再摸摸我们的!”


    记忆逐渐模糊, 男孩的脸色随着荡开的涟漪扭曲变色,只剩一句咬牙大喊遥遥传来:“兰瑟!你这个奸诈的小人!难道你们以前没有合起伙抢我的食物吗?!”


    还有母亲痛苦内疚的声音:“怪我们……都怪我们啊!没法让你们吃上饱饭……”


    记忆彻底褪色了。


    不等他捋清楚自己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上一份记忆,下一段记忆紧跟着涌现:


    “哎呀别想了!”一道同样干瘦的声音站在石屋门口, 着急地劝,“这街上到处都是怪物, 早些年我们还指望说情况能好转,谁知道情况越来越糟?农田也被占了, 行商没法去了,家家都在闹饥荒,就耗子啃尸体啃个肚儿饱!你们还死抱着四个孩子,能做什么?等着一家老小活活饿死吗?”


    “我跟你们说,光明神殿这次给的补偿不低,一个孩子能换回的粮食,够你们一家三口撑上少说半年呢!”


    “你们别老想着这是在卖孩子,这要放在以前,就算是砸锅卖铁,自家孩子也不一定能进圣殿的呀!要是将来孩子出息了,能成为正经的圣骑士,那不是又有希望了?——快别犹豫了,再犹豫,圣殿的祭司要走了!”


    大人们聚作一团,小声的争辩声像蚊呐笼罩在石屋中。


    四个孩子恐惧无措地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商量的结果是什么,自己会不会被送出去。


    最后,扶着母亲流泪的父亲转过头来,冲着孩子们招了下手。


    兰瑟挤在兄妹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孩子们都抖了一下,他自己的手也满是冷汗。


    然而命运不会因恐惧而掉头,父亲哑声道:“兰瑟……你、你来。”


    年幼的他一下僵住了,雪上加霜的是,他能清晰听见身边的兄妹们松气的声音。


    他几乎不是自己走过去的,而是被身后不知是谁的手推出去的,父亲干枯的手摸着他的头:“我……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脾气又大,不会白白挨欺负。兄妹之中,只有你去,我能少担心点……你长得好,又机灵,去圣殿一定比留在我们身边好……”


    “……”年幼的他说不出话,想抓着父亲的手恳求自己想留下,又很清楚,家里的确撑不下去了。


    他如果说要留下,父母一定会不舍,那结局就是一家六口一起饿死在这个深秋。


    所以他不能说。他必须要答应。


    好好想一想,去圣殿的确很好呀,家人也可以吃上饱饭了,也许、也许来年春天,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了呢?也许……


    他在很多徘徊在心头的也许中,被父母牵着,走向村子水井边那些金光灿灿的陌生人。


    负责登记的人一见他就“嗯?”了一声,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金发、眼睛,最后拿出登记表:“你几岁?”


    年幼的他攥紧了父亲的手:“六、六……”


    登记人没等他结巴完就站起身:“行。孩子我们收下了,食物在那,你们领走吧。”


    父亲不敢看他,远处的母亲牵着他的兄长妹妹们捂嘴哭泣。


    但不论有多少告别的话,父母最终还是带着粮食、牵着兄妹们离开了,留下他努力睁大眼睛,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望着家人离他而去的背影,劝说自己这样是最好的选择,他比哥哥和妹妹们要聪明一些,那就也应该更懂事一些……


    对,懂事。


    他不是被父母放弃了,不是被抛弃了,是他很优秀,所以被父母选择去做一件很光荣的事。


    他要加油,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这样就不会再被……


    再被怎样?


    记忆逐渐褪色,又涌现。


    他看见一片乱糟糟的坟茔,周围的人三两成群,在坟前献花、哭得不能自已,而他也僵立在一个小土包前,麻木着一言不发。


    所有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在胸口盘亘着,似乎有一头恶兽正趴在那里,吞食着他的心脏。


    “兰瑟。”一道沉稳斯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个蓄着暗金色头发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的坟包上放下白雏菊,“先是父母病逝,再是小妹病逝,现在,三妹也被怪物潮带走了……谁能想到呢,我们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有点含糊的应和。


    兄长看向他:“经过这么多事,我真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继续分开了。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互相支持,对吧?——我听说你在圣骑士团里又升职了,能帮我在你们团里安排一个文书的工作吗?我的学历还不错,应该符合工作的需求——”


    他没回话。


    “你在听我说话吗?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讨论过这件事了,我说你提议的记录官薪水太微薄,完全没法养活我还有莉娜,更别提她还怀孕了。你现在是先锋军的领袖了,至少安排我在你身边当个枢密官什么的——”


    “枢密官?”他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急切的兄长,“你知道加入圣殿的祭司需要积累多少军功,才能争取到这个职位?记录官的薪水完全足以负担一家三口的全部花销,你要用这些薪水来干什么,会‘养不起家’?”


    “——但你当时加入圣骑士团,不也是破例吗?现在你都是先锋军的领袖了,破例这么一小次有什么——”


    “你是来扫墓的,还是想为自己谋工作的?”


    兰瑟终于厌倦了。这些年,同样的争执反复上演,他挪回视线,盯着属于妹妹的那个坟茔,甚至在心里想:怎么死的不是哥哥啊。


    但他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该这么想,这不是光辉之神的神选该有的想法。他于是无声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道:


    “如果你只是想和莉娜有安稳的生活,那你完全不需要工作,每个月我让人送去你们家的物资,足以让你们安全富足。如果你是想自食其力,不想依靠我,那记录官的工作也不错,认真做同样能够升职。”


    “不是,”他哥哥急了,“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天天都在秘术阁打转,谁不知道邪教徒每次最先打的就是那里?哦,你天天在前线风风光光的,就给我安排这种送死的活?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圣骑士就是这样的??我呸!你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家人了,兰瑟,你还这么对我,当年父亲果真就不该选你送去圣殿!如果是我——”


    “放****!!”一道高声怒骂从人群后掀过来,三四个圣骑士挤开人群,冲上来就压住兰瑟的兄长一通老拳:


    “平时、平时、你就是这么跟我们军团长‘拉家常’的!?早知道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每次你一央求,我们就送你来见军团长!想弟弟、想弟弟,你就是这么想的?!还‘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你是看不起那些拼死守护秘术阁的烈士吗?!”


    兄长满脸错愕,没料想会有其他圣骑士在场。


    某一瞬,他捂着脑袋越过人影,看见站在一旁,冷漠地垂眸看着这一幕的兰瑟,忽然醍醐灌顶:“你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你是故意的!”


    “你一点没变!和你小时候一样奸诈、阴暗,惯会用这些小手段达成你的目的,还非要给自己裹一层干干净净的人皮!**的圣骑士,**的军团长……你配吗!?兰瑟·克莱尔!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摸着你的灵魂跟我说,你配吗!?”


    尖锐高亢的吼叫骤然将兰瑟从梦中惊醒。


    他张开嘴喘了几下,在一片昏暗中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坟茔边,而是躺在克莱尔家的卧室地上。


    冷汗一阵一阵地向外出,心脏仿佛贴着耳膜跳。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天白天时,自己在展览馆里的那些自我感动的想象,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将他对过去记忆、对曾经家庭的向往和好奇摔了个粉碎。


    呼吸变得紊乱而痛苦,因为他记起自己不是没有过自己渴望的家庭,只是他的家早已不要他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他所拥有的家,竟不比雪勒强行拼凑的家好多少。


    太可笑了。他几乎想要大笑。


    某一刻,他在袭上心脏的痛苦中忽然想起逛展览时,雪勒脸上那股嘲讽和讥笑,想起对方出奇配合,只是跟在他身后看戏的态度,一个念头忽地撞进他的脑海: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兄长、和家人间的那些纠葛,所以看着他陪克莱尔像朝圣一样去参观那些痕迹,才一直挂着那副讥嘲的表情,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祂是不是在心里嘲讽:真正缺爱的人到底是谁?!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猛然袭上心头,他在这股怒火的推动中一下翻起身,一把拔.出胸口的光神碎片,什么都不管了地扑上床铺,狠狠将凝塑成匕首的光神碎片狠狠捅进雪勒的胸口!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手感如此美妙,如此畅快。他几乎在狂乱和无比的快感中发笑,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安睡的神明被剧痛惊醒时脸上还带着惊愕,在他接连的穿刺中,错愕变成了痛苦、变成了同样的狂乱,祂甚至在闷哼中伸手按住他的头颅:“——”


    “又是你。”


    兰瑟反而坐起了身。


    他将那只手拂落,带着几分倦意:“又是你……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现实。我和祂之间连着美德手链,不允许有任何违反纯白之子律令的行为,我怎么可能弑神?”


    所以,雪勒的嘲弄也不是针对他的。


    因为祂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又何谈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


    “这是重点吗?”躺在他身下的神祇神色倏然从虚弱亢奋,变成意味深长的诡笑,“弑神的感觉难道不愉快吗?”


    愉快又怎样呢?


    他的呼吸渐渐从狂乱中平息下来,伸手按住心魔的头颅,用光神碎片漠然割开对方的咽喉:“是假的,我不要。”


    幻境碎裂,他再度在黑暗中惊醒。


    汗水黏着衣服极不舒适,但他微微睁开眼,在漏进窗户的月光下看见一只苍白优雅的手纯然放松地垂落在床榻边,清晰的血管脉络攀沿在漂亮有力的筋骨上,几乎像凝固在时光中的玉制品。


    那只手的指尖松散地下垂着,银亮的手铐从隆起的腕骨处一路蜿蜒,连向他的手腕。


    兰瑟想,肯定是坏记忆和心魔的原因。他竟在这外在强加于他的束缚中,感到了一种踏实感,像是有根钉子,将他又铆钉回了现实。


    安静盯着那条银链看了片刻,他的心跳也恢复平静。一种不满却代替了踏实感油然而生:


    凭什么他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做噩梦做得睡不着觉,这家伙却躺在软床上睡得舒舒服服??


    一种冲动开始冒头,让他很想扯住链子,一把将安然酣睡的神祇扯下来,打断对方的好梦。


    ——不,不行。这也太神经了,就像脑子有病似的。神经的是雪勒,又不是他。


    兰瑟烦躁得想要转身,但手铐牵着,又不方便,正恼火地用脚一踹被子,耳尖忽地一动。


    隔壁,更远一点的方向,似乎是克莱尔睡的次卧里,传来一种很轻的动静。


    兰瑟:“——”


    他抬手扯住手边的银链,毫无犹豫地将睡得正香的神祇一把扯下来,落地的撞击声被他用身躯挡住。


    “?!”雪勒错愕惊醒,隔了半秒回神,正要怒骂身下的兰瑟是不是脑子有洞。


    兰瑟一只手抓着雪勒箍着手铐的手腕,另一只手举到嘴边理由充分地嘘了一下,又指向克莱尔的房间。


    ‘有人。’他在黑暗中无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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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克系侦探社建设中


    【文案】:


    当雇佣兵是个体力活。


    干到顶层后,洛斯特终于决定金盘洗手,设法脱身,回家开一家普通侦探社混混日子。


    侦探的目标基础,案件就不基础。


    开店第一天。


    一位墨西哥帮教父被困在自家农场,音讯全无,去捞人的小弟们有去无回。


    洛斯特翻过一整座山才抵达农场,进门把人一背,神色如常就往外走。


    被颠醒的教父:??


    你咋……你感觉不到四肢无力吗?生命被吸走吗?你、你这样显得我们墨西哥帮很弱的样子!


    开店半个月。


    一位富商之子被困海岛。重金悬赏下,一大帮子侦探、教授……三教九流都涌上了海岛。


    半夜,所有人都被奇怪的梦呓控制,只有洛斯特灌了口酒,接着跟他弟打牌:“飞机。”


    还是跟他关系巨差的弟弟忍耐地捂头:“你耳聋吗??”


    开店第N个月。


    出于某些原因,皇家魔法协会和洛斯特暂时合作,共同保护女王的安全。


    首席魔法师翻阅着大部头,眉头紧锁:“别打扰我,野蛮人。我正在还原一个非常古老的法阵……”


    洛斯特本来也没想跟魔法师聊天,但是他弟刚钻进皇家图书馆就流连忘返,他只好坐在魔法师身后唯一的木椅上等待了一秒、两秒……


    10秒钟后,将摊在桌上的所有手稿都扫完一遍的洛斯特谨慎地开口:“你看这个地方……”


    洛斯特抓起圆珠笔一填,地面上的法阵骤然亮起!


    首席魔法师:“……??”


    操了!你还有短板吗?还是人类吗?!


    ——洛斯特当然有短板。他唯一的短板是不知道怎么跟弟弟重新处好关系。


    当他终于从前“公司”中脱身,在看守所里醒来时,他身无长物。


    好消息:他有个弟弟,正准备掏钱保释他。


    坏消息:他跟他弟几百年没联系,关系巨——差。


    铁栏门“当啷”一响,他弟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跟个斯文败类似的迈进牢房,抬眼第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第二句:“你这次又想折腾什么?”


    不敢想这小狗东西曾经喜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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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大晚上的被闯空门, 这对神祇来说也是个比较新奇的体验。


    雪勒的注意力被短暂地转移了,好奇地探头张望,但很快祂就收回注意, 眯起眼侧晲向兰瑟:“抱得舒服吗?”


    ——凭心而论, 是有点舒服。兰瑟想, 但感觉又和舒服有点微妙的差别。


    毕竟数秒前, 他才在梦中杀死过雪勒,现在对方却活生生地躺在他的怀里。


    肌肤相贴, 他仿佛能捕捉到对方颈动脉下的搏动,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互相渗透。


    但明面上, 他只是疑问地嗯了一声, 顺便催促地推起雪勒:“快, 人要跑了!”


    神祇审视的目光从兰瑟脸上一扫而过, 大概是他的神情的确很正经,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很快便兴冲冲将他一拽:“抓贼!”


    即使没有神力, 雪勒依旧能将脚步调整得悄然无声。


    两人像两片一闪而过的黑影, 顺着墙角就溜进了克莱尔的房间, 轻手轻脚地一推房门,就听旧木门“吱呀”一声细吟,敞开屋内的画面——


    “轰隆——”


    窗外忽地划过一道惊雷, 恰好将站在养子房外的家长们,和杵在养子床边,正以一种看起来有点猥琐的姿态弓腰揭被, 手往被子里摸的11号照得雪亮。


    兰瑟、雪勒:“……”


    尬在原处的11号:“……”


    “嗯……?”床上的克莱尔被惊雷吵醒,揉揉眼睛正想翻身, 三道人影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视线!


    克莱尔:“——啊!!!”


    他的视线往下一移,看清11号手里拿的巫术袋, 叫声一时更加惊心动魄:“啊啊啊!!!小偷!!巫术袋!!”


    这还了得,那袋子里可是关着异教团长和所有地窖里取出来的资料的!


    这一瞬,被偷的和偷人的同时反应过来。兰瑟和雪勒大喝着“站住!”扑上前去,11号抓着巫术袋掉头就跑。


    不算大的木窗跃出一个11号,又跃出一个雪……雪勒卡在窗口了:“推我下,推……不不不,拉我出去,走门、走门!”


    世界对oversize的恶意还是太大了。两个一米九几的家伙七手八脚地从窗台退出来,真踏出家门时,克莱尔已经跑出去一大截,将他俩落在后面。


    前面的11号还震悚了一句:“你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跑这么快!”


    “吃你脸皮长大的,”克莱尔大叫,“不要脸啊!!想要巫术袋自己堂堂正正地买不行吗!?”


    11号也是爱聊:“小孩,小孩,先不提我偷这东西图的不是巫术袋,你晓得巫术袋有多难买吗?随随便便就能装个活人进去?这可是林中女巫用自己身上最娇嫩的皮肤做的,你不如问问兰瑟,他是怎么把这玩意儿搞到手的?”


    “——嗯?”原本兴致还在抓贼上的雪勒注意力顿时一转,看向兰瑟,“你是怎么弄的?”


    兰瑟哪有闲心聊这个,巫术袋里还装着光神碎片的线索,还有那么多光明神殿的资料呢!


    他倒是可以谎称“这些是近日收缴来的赃物,准备不日封存”,但谁知道他那个兄长有没有在资料中提及他的名字?他过去的身份?如果有,他要怎么证明自己没看过,不让雪勒生起戒心?


    “嗯?”雪勒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比起在浴室里脱光衣服逼近、大晚上把祂拖下床抱着等不敬之举,他更喜欢逗弄闷声不吭的兰瑟,“问你呢。——我要是能帮你把这家伙抓住,你就跟我说说你怎么说服林中女巫的?”


    祂特自信,觉得兰瑟就是紧张心切,虽然巨剑在巫术袋里拿不出来,不还能就地取材么!


    祂往旁边一出溜,手背筋骨一绷,抓住电线杆——


    “等等!”兰瑟险些惊出一身冷汗,“破坏公共财物也是违法的!”


    雪勒:“嗯?”


    祂低头踢起脚边的石子。


    “不行!”兰瑟一把攥住助人心切的危险分子,“用石子丢已经逃跑的小偷可能判故意伤害罪!”


    “什么?”雪勒对人类的法律感到了费解,但祂思想很灵活,立即改将石子瞄准11号手中的巫术袋。


    “也不行。”兰瑟无奈又好笑地说,“巫术袋在他手里,就算他非法占有,法律保护当前的占有状态,你即使能破坏巫术袋,也算故意毁坏他人财物。”


    “!@#”雪勒难以置信,“那是你的巫术袋!什么叫故意破坏‘他人’财物?你们人类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这是为了禁止滥用私人暴力。”兰瑟倒是很看得开,“没事的,还有别的办法。”


    “是吗?”法盲狐疑,看不出任何转机。


    兰瑟带着几分少有的狡黠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只回头专注地追逐。


    他和克莱尔的脚程多快啊,单凭双腿就能将军警的车队甩开。


    11号即使擅长格斗,也不可能比得过千锤百炼过的圣骑士,农田跑出去大半,终于被逼得往身上一罩神力:“还是人吗你们?!”


    兰瑟却在此时愉快地笑起来,在疾驰中脚尖一挑,接住飞挑而起的折断树枝。


    旋即右臂一展,揽住雪勒,左手起势,随着旋身的动作狠狠横劈!


    在纯白之子的国度,攻击抱着赃物的小偷是不被允许的。但攻击违规使用神力、可等同于构成社会危害性的家伙,却是义务。


    一道无色的剑气裹挟着满地的落叶和花草,如同横月般,眨眼自道路这一头,追到另一头!


    11号大骂了一声,避无可避之下向路边芦苇荡中一扎,连滚带爬地跑向玉米地。


    “轰……”


    第二道剑光,竖劈过11号的面前。


    11号几乎屏住了呼吸,幸好他停得快,这道剑气只是贴着他的鼻尖擦过,隔着这层薄玻璃似的剑气,他甚至能看见夜空中的月亮像映在水中一样,微微漾起涟漪。


    克莱尔见11号冲进玉米田的路被堵,立即振奋地大叫了一声:“我堵另一头!”


    “轰……”


    第三道剑光。


    被抢走分工的克莱尔愕然止步,猛地回头,正想跳脚怎么一点发挥的机会也不给他留,就见月光下,兰瑟很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让克莱尔倏然住嘴,寒毛直竖,仿佛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夺回巫术袋来的,而是在享受将老鼠逼入死路的快感。


    11号也想骂人:“我是不想对你动手,你别欺人太——”


    “轰……”


    又是一道剑气。


    11号不得不停下咒骂,抱着脑袋“啪嚓”一声撞进身侧农舍的玻璃窗里。


    “汪!汪汪……”院落里的边牧立即狂吠起来,却在冲到闯入者身边时又怂怂地夹起尾巴,嘤嘤地呜咽。


    屋内人被惊醒,睁眼就跟惊魂未定的11号对上视线:“——”


    “好好好,乌拉乌拉我知道!”11号顺手拽过旁边的枕巾堵住老太太的嘴,正要赶紧从房屋另一头的窗口逃走,床头柜上开着助眠的老式电视机滋滋闪了两下:


    “……接下来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今晚11点45分,正在施工中的银松林轻轨站遭到恐.怖袭击。


    彼时,本国的代行者记录者先生正在施工现场视察工作,也被本场袭击波及。”


    “目前,恐.怖分子和所有人质均停留在银松林轻轨站中,警方已封锁往来路线,并派出谈判专家进行商谈。


    根据现场监控初步判断,这伙恐.怖分子是来自美国的代行者,信奉的主神是谎言之神骨语,其突然入境并未通过批准,也并不清楚其目的和诉求。


    这意味着——也许此次恶性事件将不再被定性为恐怖袭击,而是武装侵略。”


    “……?”


    一时间,就连一直看着兰瑟,仿佛在欣赏艺术品的雪勒都循声回头,看向电视。11号愣在床边,一时都完了逃窜。


    “下面将画面转到现场——安娜!现场救援工作准备得如何?”


    “情况非常糟糕,伊戈,非常糟糕!


    十分钟前,谈判专家还在尝试沟通,但长达数小时的努力一点效果没有。这些美国人既没有提条件,也没有做任何政治立场的声明,没人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明显会引发世界局势动荡的行为。


    站在这,我们可以看到已经有军队围在轻轨站周围,而且就在五分钟前,军方已经派出一支武装队伍,护送谈判专家强行进入轻轨站,准备做最后一次非武力的努力。”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新闻上,也是在此时,只听“乓!”地一声。


    克莱尔高举着花瓶,喘着气看被砸中脑袋的11号滑倒在地:“——老天,我还以为没用呢!他居然一砸就倒了?”


    “可能来的是傀儡,不是本尊。”兰瑟站在窗外,皱眉瞥了眼地上的11号,示意拿起巫术袋的克莱尔赶紧安抚被受惊吓的寡居老人,自己则摸出手机,很快报了警并联系法裔大使。


    毫不夸张的说,大半夜接到这么一通电话,大使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感觉这几位祖宗绝对搞了一票大的。


    结果叫上相关人员赶来现场一看,除了小偷和一扇被小偷自己撞碎的窗,没有一处损伤,老太太倒过气来还抓着克莱尔搓这小孩的手感谢,也是因为吊桥效应产生了些许祖母之爱。


    “谢天谢地……”大使摸着自己汗津津的光头猛舒了一口气,他急得连假发都忘带就冲出门了,“对了,二位看见电视上那新闻了吗?”


    克莱尔被老奶奶哄得飘飘然地走过来:“看了啊,我说,咱们是不是得去帮一把?”


    “?!”大使才擦干净的脑门上又惊出一层汗:“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这哪是能随便帮的事呢!?”


    兰瑟给克莱尔解释:“这是别国的内政,我们不能非法干涉。除非对方请求帮助,或者得到对方的同意。”


    大使尴尬地笑两声:“您也知道纯白之子的立场一向强硬,一般出现类似的事都说‘有能力自行处理’,或者需要考虑干涉方是否公正。您、您就说‘公正’这个词……”


    它跟隙响就完全搭不上边啊!


    说实话,因为神祇本身的风评糟糕透顶,从隙响的国度里走出去的人,现在都比从骨语这个谎言之神的国度里走出去的人还不受待见,倍遭猜忌。


    大使还有点胆战心惊,不敢看雪勒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这样委婉地表达会不会惹怒神祇。


    但实际上,神祇只顾很符合刻板印象的、丝毫不管兰瑟乐不乐意地屈指托起兰瑟的下巴,晃猫猫头似的晃晃:“刚刚你怎么笑的?再笑一个。”


    “…………”兰瑟作为边界感很强的人,此时相当能理解纯白之子的态度。因此面无表情地拎开雪勒的手后,他就示意克莱尔准备撤退,一点没打算去掺和一脚。


    退一万步说,他们也有他们的事要忙。


    从地窖里取出来的那些资料查完了吗?他想拍的提取记忆的道具拍到了吗?光神碎片还等着他们去收集呢!


    “哦……”克莱尔失落下来,小声咕哝,“但我还是想帮忙啊,骨语那边来的人都是代行者,纯白之子这边只派出一队武装士兵又有什么用?我不喜欢看人白白送——”


    “嘭!!”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惊得所有在现场忙碌或休息的人一震。


    众人循声回头,距离老式电视最近的人张大了嘴巴,指着电视机:“爆……爆炸了!轻轨站……爆炸了!”


    “什么?”兰瑟脚步一顿,刚回头想靠近看看电视,耳朵“轰”地一声。


    像猝然穿过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只是一瞬,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周围的景象就变了个模样。


    乳白色的雾气吞没了天地,只有脚下的一小块地方还能看的清,是几根陷在烂泥里的粗圆木铺成的道路。


    兰瑟扯了一下手铐,正想问雪勒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手上的力道一空。


    “?”兰瑟倏地低头,就见手腕上只剩下半只圆铐,手镯似的挂在手腕上,总是牵着他的另一端空空如也。


    “……雪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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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雪勒……”


    “雪……”


    雾中传来空泛的回音。


    “……”兰瑟瞳孔微缩, 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有一瞬产生一种又孤身一人、被遗落在世界之外的错觉。


    片刻的僵滞后,他弯下腰, 也不管泥水脏不脏、有没有虫了, 直接将其中一条铺路圆木撬起, 生掰成方便执握的形状, 谨慎地踩着脚下的圆木路向前:“雪勒!”


    回声,又是回声。


    他张嘴要喊第三句时, 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句“……瑟”,下一瞬, 白雾骤涌, 像有巨兽的利爪撕开浪潮, 一条横贯南北的通道骤然开辟出来!


    “兰——”道路另一头的神祇单手拄着一根圆木桩, 喊到一半骤然停住,挺震惊地看着分开没到几秒, 就变得脏兮兮的他, “你抱着那搅屎棍做什么?”


    “……”兰瑟没觉得对方拄着搅……那什么木桩的姿势有好到哪去, 他好歹还稍微处理了一下手边的工具呢,“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他绷紧的肩背放松下来,看着道路尽头的神祇把圆木桩随手一丢, 大步走来,好像找到他之后,就没必要再劳烦祂降尊纡贵沾这种脏东西似的。


    “你感觉不到?这地方到处弥漫着神力, ”雪勒皱了一下鼻梁,似乎当下的体验对他来说并不愉快, “大部分是记忆的,还掺杂了一点谎言。之前电视上不是拍到了爆炸?恐怕是记录者和那帮骨语的代行者对峙时力量暴走, 一路波及到了这里。”


    即使是兰瑟也有些吃惊:“波及到这么远的地方?轻轨站和我们这里相距大半个俄罗斯!”


    “毕竟纯白之子只收了这么一个代行者嘛。”雪勒咂了下嘴,似乎觉得纯白之子和记录者之间的关系很耐寻味,“谁知道祂给了记录者多少神力?”


    祂那双秾丽的绿眼睛在黑发下一转,促狭地晲过来:“怎么,吃醋了?”


    “……”兰瑟决定将这种子虚乌有的话当耳旁风,皱眉环视四周,“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记录者暴走的神力把我们带到哪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现实,还是记忆?”


    “啊啊啊兰瑟!!雪勒!!我终于找到你俩了!”克莱尔咋咋呼呼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断对话。


    下一秒,少年从白雾中一头撞出来,满含热泪地扑到兰瑟身上一个熊抱:“太可怕了!我还以为我要找不到你俩,永远呆在这个破地方了!一路上给我吓得……我就一路跑、一路喊你俩——诶?这么说起来,我能找到你们,会不会跟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们有关?”


    “这儿不是记忆的国度吗,有句老话又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俩能找到彼此,是不是也跟我似的,一直在心里挂念对方?”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紧跟着露出被恶心到了的崆峒表情。雪勒的神情像是大半夜吃到拌了苦瓜汁的牛油果泥:“巧合而已,你想多了。”


    “真的吗?”克莱尔狐疑,他对自己的直觉非常笃信,“那我们再试试,看这样能不能把大使捞出来!”


    必然不可能。兰瑟认为自己能这么快和雪勒汇合,无非是两人原本站位就很近,再加上手铐的作用。


    半分钟后。


    “别别别救命救命我错了我错……哎呦!”捂着光头被克莱尔从浓雾中拽出来的法裔大使仰头一看兰瑟,再一看雪勒,顿时喜出望外,一下就从他龟缩的那处屋边角落里蹿出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呀!看见你们二位我就一点都不怕——”


    兰瑟和雪勒的脸都绿得像牛油果,大使不怕到一半又怕回去了:“怎、怎么感觉二位都不太高兴看见我……”


    当然不太高兴看见大使,兰瑟心想,这不就像是在佐证他“一直在心里挂念雪勒”吗!但他真的只是看见手铐断了,于是下意识想找消失的另一个人,这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雪勒嗤笑:“少拿你们人类那种低劣的兽性关系衡量我和兰瑟之间的关系。行了,想想怎么离开这破地方吧——你刚刚问什么来着?这是现实还是记忆?”


    “记忆,肯定是记忆!”大使虽然不知道雪勒这句警告是打哪儿来的,但他之前的确调侃过雪勒和兰瑟之间的关系,这会儿恐慌得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赶紧展现自己的价值。


    “你们看这些圆木搭建成的小路,是俄罗斯以前为了度过‘泥泞季’而专门铺设的,为的就是防止春秋天融雪或者暴雨,导致路面变成泥浆,根本无法行走。”


    “但是吧,木材根本不耐用,所以20世纪早期,这种路面就已经被被沥青地面代替了。偶尔可能在历史街道、博物馆或者公园里看见展示或者景观,但这附近的样子,也不像什么游览景点啊!”


    这确实是有点超出兰瑟的知识储备了,一家三口不由地跟在大使身后,走进对方才蹲过墙角的屋子,听对方探案似的分析:“看看这个墙壁,也是纯木材的,这儿还有大型火炉在墙角……嗯,云母片做的玻璃窗,桌上还有没烧完的松明——”


    克莱尔积极举手:“松明是啥啊大叔?”


    大使被克莱尔“叔”傻眼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神子说话这么接地气的:“晚上烧了照明用的,但是烟特别大,实际用起来光线还是很昏暗。嗯,这么估算起来,这个记忆的时间应该在……公元1000年到公元1850年间。”


    克莱尔看大使的眼神已经变成崇拜了。


    雪勒在旁边闲闲地拨了拨桌子上的纸张,偏过头跟兰瑟咬耳朵:“你别说,你选的这个大使的确有用。看这个,这房子这么破旧,屋主人哪有钱买纸?估计是教堂发的宣传画,但都变成空白了。没他我们完全抓瞎。”


    “……”兰瑟默不作声地瞥了雪勒一眼。


    拴着他们的手铐在进入这个鬼地方后就断裂了,然而此时,雪勒依旧将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热烘烘的就像只大山豹,手铐有跟没有几乎看不出区别。


    这头山豹闻起来还挺香的,之前在克莱尔家洗澡时用的沐浴露带着一股廉价的皂味,和雪勒身上那股冷香混在一起,揉成了一种干净而清冽的味道,奇迹般地让兰瑟自进入这破地方以来烦躁的情绪重新落地:


    “你可以直接撕破这段记忆。神力在纯白之子的法度里算是高危险品,一旦人身权利遭到神力的非法剥夺,可以合法反击——”


    “哗啦啦。”


    手铐在兰瑟有些惊讶的目光下,被雪勒轻易一撬撬开,修长的手指勾着,在兰瑟眼前晃了晃:“你以为我没想过?看见没,这手铐进入记忆之后就变成个普通铁片了。”


    “我没有神力,不光是我——我想被困在这个记忆幻境里的所有人,恐怕现在都和我,还有这个手铐一样用不了神力,包括构造出这片幻境的记录者和那些美国佬们。”


    兰瑟的神情变得微妙:“你是说,记录者和那些骨语代行者神力暴动,甚至能影响到你的神力?”


    绝无可能。


    雪勒耸耸肩:“也许纯白之子本尊当时也在轻轨站内吧……”


    兰瑟同样感到逻辑不通:“几个骨语的代行者,就能让纯白之子本尊神力暴走?”


    如果神祇本体这么好打,他早拿光神碎片对雪勒下手了,还跑去杀什么分神,收集什么碎片?


    “——除非骨语亲自莅临。”


    ——这有可能吗?兰瑟不禁沉思了一下,虽然雪勒活跃至今,都快把骨语这个谎言之神的名头摘了,放自己头上顶着,但骨语本身也的确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


    唯一的问题是,骨语是否乐意为挑起风波,直接冲到纯白之子的地盘里和纯白之子硬刚?兰瑟不认为骨语是这种为了看乐子,不顾生死的人,这位神祇还是挺惜命的。


    雪勒看乐子,一定要亲自下场才够爽,骨语看乐子,大多是做幕后黑手,自己藏在幕后牵起草木蛇灰……等等。


    兰瑟忽地一顿:这种行为模式,是不是跟那个在幕后布置萨克岛、军警追击等等事件的未知名敌人很像?


    他一时站直了身体,推开走到哪儿都拿他当墙靠的雪勒:“虽然不确定纯白之子和骨语在不在场,但记录者被困是已经确定的。既然心中挂……念,”他强行捋直了自己的舌头,没在这句让他浑身发麻的话上磕巴,“就能找到挂念的对象,那我们先找到记录者再说。”


    克莱尔和大使都没有异议,雪勒也不乐意在这个连连环漫画都没有的无聊世界多待,一行人立即聚在一起,开始逛地图。


    “看标牌!”克莱尔使劲往兰瑟身上挤,感觉浑身发毛,“看这些店铺前的木牌,应该都刻着店名或者招牌的吧?全都白了……”


    “毕竟纯白之子说是记忆之神,祂的神力污染却是抹消记忆和传承,”大使也战战赫赫的,“咱们得加快速度,不然很可能——”


    “咚……”


    街边白雾中,有什么圆形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


    众人纷纷低头,就见一颗留着小辫的小脑瓜滴溜溜滚到他们面前,停住,面朝上的脸只剩下三个黑色的空洞,代替了嘴巴和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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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众人一齐沉默。


    兰瑟都以为大使要当场厥过去了, 没想到大使很顽强地接着道:“——就可能变成这样。”


    他顶着极大的压力,继续艰难但顽强地道:“一般看到这种脑袋都是建议立即远离的,因为——”


    “吼!”


    浓雾中, 一只苍白的人手毫无征兆地猛勾了过来!


    仿佛恐怖片版的破窗效应, 第一只手出现后, 无数只手紧随而至。


    白雾被搅得一片动荡, 散开大半,克莱尔大叫着跳开, 就见周遭地面上不知何时趴满了“人”。


    他们各个都顶着只有三个窟窿的脸,像昆虫似的曲着手脚。拿窟窿冲着众人微微歪头, 短暂的对视后, 骤然齐扑!


    “哇!!”克莱尔要崩溃了, 人畸变成类似章鱼、蛤蟆的形态都还好说, 类似蟑螂多少就有点灭绝人性了。


    大使终于在此时光荣地昏了过去,兰瑟不得不一手捞住大使, 一手从克莱尔腰间捞来巫术袋, 颇觉手不够用时往旁边的雪勒一看, 差点气得心梗:“你就不能帮点忙?”


    谁要挨这些丑东西啊!雪勒神情嫌弃,心安理得地往兰瑟身后一杵:“有代行者在场,还要神祇亲自干活的道理吗?快动手——”


    “吼!”


    巨剑穿过扑来的人影, 没对扑来的人潮造成任何伤害,原本都已经晕过去的大使被人的手爪挠了一下,倒是惨叫一声又醒了过来。


    大使睁眼跟窟窿眼一对, 脸上的表情活像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跑、跑哇!!这是记忆,现在做的事是无法对过去造成影响的!”


    雪勒这家伙好像完全没有生存危机感,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你说什么?你是说有一尊神祇还有首席代行者在这,你却让我们掉头逃跑吗?”


    祂正想就神之威严和死战到底的必要性发表一番严肃的演说, 一旁的兰瑟一把捞起祂往背上一甩。


    “?兰瑟!”祂很震惊,“我竟不知道,你也会当逃兵?”


    兰瑟只是不想当弱智。


    他左手一只大使,右手一只克莱尔,向前冲时,雪勒大概不怎么喜欢被人当包袱的感觉,从他背后跃下来提溜过克莱尔。


    两人几乎同步一脚踩上前方窟窿人的脑袋,或优雅或蛮横地几下借力,跃上前方房屋边的草垛,又齐齐绷紧腿部肌肉,猛然一跃!


    “喔吼——”克莱尔现在的叫声变成了坐过山车似的惊喜。


    “……”兰瑟无言以对,只能说孩子心态阳光也挺好。


    一路沿着草垛和屋顶奔了五六分钟,直到他们跃进一片墓地,身后那些行动起来也像蟑螂一样迅速的窟窿人才终于不追了。


    兰瑟停下脚步,回身时就见那些窟窿人呜咽着,在他们所在的墓地周围徘徊,但始终没敢进来。


    克莱尔举起双手双腿欢呼一声,从雪勒的臂弯跳下来——之前对雪勒的恐惧似乎已经被他淡忘了:“这墓地里藏着什么?他们怎么好像很忌惮的样子?”


    大使抱着自己的手臂呻.吟,脸上白得活像下一秒就要失血过多死亡了,但兰瑟掸眼一看,这家伙只是被挠了很细一道血口而已:“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芦苇之灾啊!”


    “……”历史盲一家齐齐将视线投向唯一的知识分子。


    大使解释:“禁忌诸神没落后,大量的怪物在人间横行,史称黑暗时期。”


    “在这段时期里,就连禁忌之殿也曾因怪物潮的打击而几近没落——先锋军那都是后面才发生的事了,而芦苇之灾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说是在俄罗斯,一股怪物潮袭击了某个边远村庄,导致村里的人被发现时,全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五官、细细条条,只会站在风中摆动的白色条状物。”


    “哦,”雪勒状似赞许地说,“那么这个结论对当下有什么帮助呢?”


    大使勇敢地证明有文化的重要性:“这个时间节点,禁忌之殿因为没落从地上转到了地下,这些怪物之所以不敢进墓地,我怀疑,墓地下说不准就藏着一个分据点!”


    他自信地挺起了胸膛,觉得自己这下是立了大功了,然而跟雪勒一对眼,就见这位正格外安静且微笑地凝视他,笑得几乎渗人。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虽然他们这些人类是可以钻进圣殿据点寻求庇护,但雪勒这位神祇却钻不了:“我我我……”


    大使很绝望地闭眼,埋怨自己干什么多这个嘴。


    兰瑟却在短暂地思索后道:“据点里肯定有为各类囚犯准备的囚笼,囚笼不会对里面关押的犯人造成伤害,我们回头要歇脚的话,就去那里面呆着。”


    大使没想到峰回路转,小眼睛一睁:“——回头?我、我们不现在就躲进去?”


    当然不能躲了,不找怎么出去的办法,难道要在这破地方呆一辈子吗?即使大使每一个毛孔都尖叫着“我就想躲着不挪窝”,兰瑟和雪勒还是各带一个,重新出发,继续寻找记录者。


    他们度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光,漫长到克莱尔都趴在雪勒的背上睡着了,大使也抵不住一夜折腾的困倦,在兰瑟肩上睡死过去。


    雪勒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告急:“你有在心里好好地想‘我要见记录者’吗?”


    兰瑟觉得雪勒与其质问他,不如检讨自己:“当——”


    “小心!”


    兰瑟正偏过头皱眉看着雪勒,没防备脚下一空,下一瞬,整个人带着大使猝然下坠!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即使是雪勒也错愕了一瞬才猛扑到记忆断口边,伸手一把攥住兰瑟时,背后的克莱尔差点因为惯性被甩飞出去。


    “……”兰瑟惊魂未定,几乎能听见心跳在耳膜中搏动。


    他的手还死死拽着惊醒的大使,仰起头时,就见上方的雪勒正以一种很不松弛、跟祂耳提面命的“神祇威严”截然相反的狼狈姿势扒在断口边,攥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指尖近乎泛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才发生的意外有些怪异:“放松一点,你快把我骨头捏碎了。”


    雪勒这时才从僵持中抽离出来,一把将兰瑟扯上地面,几人都毫无形象地跌坐在泥地上,半晌才缓过神。


    “怎么会这样,”最先提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假设的克莱尔也不确定了,“这记忆居然还有边界的么!可我们都走到边界了,怎么还没碰上记录者?”


    没人回话。


    两个主力军坐在泥里,都在有意无意间回避对方的目光。


    即使克莱尔的假设在此时破灭,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证明,雪勒对兰瑟相当重视,以至于救人的本能压倒了挑剔、威严等一切雪勒在平时表现出的东西,兰瑟还没见雪勒那么大声地喝过“小心”这种字眼。


    半晌,雪勒清咳了一声,爬起身时嗓音还有点发哑:“回墓地重整思路吧!居然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看你是被神力影响得不轻。”


    一行人重新出发时,对待脚下的路就谨慎许多。即使前方能听见声音、脚下能看见路,出于谨慎,他们还是用捡的树枝戳过一遍才踏上去。


    终于在墓地下的分据点囚牢里坐下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大使瘫在地上就昏睡过去了,克莱尔脑袋刚沾到地面,眼皮就在打架,但还是坚持道:“你俩要洗澡不?”


    他倒无所谓,从小在农田里玩虫子长大的,但家里两个大人个顶个的洁癖讲究,满身是泥应该很难熬吧?


    兰瑟的确感到很不自在,但他瞥了眼雪勒,还是安抚克莱尔道:“你休息。如果要用水,我自己会打。”


    但他应该是不会去打的。毕竟圣殿据点里的水,哪怕没经过特别的祝福,也跟稀释版的圣水差不多。他是能洗,雪勒怎么办?鉴于对方身上的泥水都是为了救他才沾上的,兰瑟的良心让他不想这么做。


    克莱尔闻言脑袋就砸上草席,一个呼噜立刻打了出来。只剩两个清醒的人在黑暗中沉默。


    片刻后,兰瑟主动站起来:“生个火,万一囚牢里有鼠虫呢?”


    “……”雪勒靠坐在墙角,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哪怕兰瑟都提到“鼠虫”了,兴致仍是不高的样子。


    兰瑟也没指望这尊金贵的祖宗帮忙动手,熟练麻利地堆完篝火、点燃时,才有一道身影降尊纡贵似的挪到了火堆边。


    沉默。还是沉默。


    柴火噼啪作响,某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这——”


    兰瑟看在刚刚发生的事的份上,闭上嘴听雪勒先说:“——这破地方怎么离开,你有头绪没有?”


    兰瑟的确有点想法。


    谎言加记忆,混在一起不是很像心魔幻境的本质?既然逃脱心魔幻境的办法是杀死心魔,那:“我们可以先试着弄清楚这记忆是属于谁的。再找出对这个人而言,这段记忆困住他的核心是什么。摧毁这个核心,我们也许就能出去了。”


    雪勒眼睛眨也不眨地自夸:“英雄所见略同。”


    兰瑟含混地应了一声,黑暗里再次陷入让人尴尬的安静。


    片刻后,雪勒再次尝试破冰:“说起来,”祂以玩笑的口吻道,“你还没说林中女巫的巫术袋,你是怎么拿到的?”


    “……”兰瑟不禁哑然。


    偏偏挑了个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他当时说服林中女巫的过程相当简单,也不像11号脑补的那样桃色,只说了句“这个巫术袋借我,等我死了,你们可以拿走我的皮肤”,女巫们就觉得这个租赁模式挺划来。


    这话说出来,雪勒多半要就“你什么意思?想死在这儿签遗体捐赠呢?你死后就算是烧成灰,每一粒骨灰都是属于我的”发表好一通演说,说到劲头上了,指不定还会计划去把那几个觊觎他皮肤的女巫杀死。


    兰瑟并不打算给女巫招来无妄之灾,说到底这事是你情我愿:“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装在玄关上的镭射灯为什么没用?这问题你也一直没回答我。”


    “……”雪勒定定地看着兰瑟,少倾忽地笑了,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深意,“你可以猜一猜——”


    “吱呀……”


    突然的,他们对面的牢门发出刺耳的响动。两人不约而同望过去,就见那铁门在没有人、也没有风的情况下,缓缓地向他们敞开,仿佛某种无声的邀请。


    “……”两人停下话头,一道站了起来,兰瑟手中尚且拿着拨火的木棍。


    正警惕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门里出来,兰瑟就听门内,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离你身边那个冒牌货远点!兰瑟……兰瑟!过来!”


    那道和雪勒一模一样的声音急切地喊:“你回头!回头看看,你身边的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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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兰瑟顿了一下, 慢吞吞地回头,正对上一张倒吊在他面前的窟窿脸。


    那脸的主人抱着监牢顶部垂下来的石柱,还在发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天啊, 我亲爱的首席!你居然也能发出这种声音?”


    兰瑟面无表情地想, 比不上你厉害, 你还能cos蜘蛛侠呢:“不管这幻觉是谁设的, 似乎都希望我们走进牢门。”


    窟窿脸像穿模bug一样,随着雪勒的原地转悠, 缓缓将自己插到了石柱尖上:“嗯……冲进门,看看对面那家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乐趣,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留在这儿看那家伙怎么气急败坏地勾引, 似乎也很有趣……难道我就不能两个都选吗!”


    兰瑟无视雪勒失望的声音, 看向身后躺着的两人:“这幻觉是只针对我们两个,还是——”


    他倏然止声。


    已经不用问了。


    草席上, 大使和克莱尔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一个痛苦地蜷缩成球, 用力拿自己的脑袋砸向地面;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似的,使劲用双手勒住脖子。


    兰瑟立即冲到克莱尔身边,一把抓住克莱尔的手腕, 将对方快将自己掐死的手扯开:“克莱尔,醒醒,醒——”


    “嘭!”


    像是忽然撞进了风墙里, 兰瑟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 两三只手摁住他的手臂和后脑,“哗”地一声将他扣进了不知哪儿来的水里!


    “咕噜……”


    他条件反射地挣扎, 却惊觉自己的力气变小了很多。猛呛了几口恶臭的水,才被人揪着头发一下拽起头:“咳——”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揪住他头发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红发男孩,周围还围着八七个同样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


    他们都穿着预备骑士的轻型盔甲,腰上挂着剑,兰瑟的目光在周围一扫,就意识到:这里大概是圣骑士的训练营,他似乎进入了一段过去的回忆。


    男孩们的讥嘲还在继续:“天天装得那么勤奋有什么用?指望哪个教官能可怜你吗?别傻啦!”


    “所有人一同训练,只有你和几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臭小子连一点光明之力都感召不到!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哈,坑里的泔水说不定都比他洁净,哈哈哈哈……”


    笑声,推搡,踢踹。他被一路从泥泞的地上拖过,即使奋力挣扎,依旧被大他一轮的孩子拖拽到爬满蛆虫的泔水坑边。


    那孩子攥着他的衣领,将他往近一扯:“滚回你的老家去吧,没人要的废——哇!教官来了,快跑!”


    “咚!”8岁的孩子被推进泔水坑。


    “……”无人能想象这一刻成年兰瑟内心的发指和暴怒。


    之前他还疑惑过,明明他从前的家庭穷到要卖孩子才能维持生计,他这洁癖的习惯从哪儿来的,原来症结在这!


    一时间,一些很不圣骑士的极端念头从他脑海中纷沓掠过。


    与此同时,小兰瑟也忍着眼泪和作呕,从泥坑里逃也似地爬起身,抬头遥遥看见训练营的教官大步赶了过来,眼泪几乎立刻就往下坠。


    他可能是以为教官看见他被欺凌的模样,会追究那几个年长者的过错吧,然而赶来的茶色头发的教官站在坑外边,离得远远的向他看了一眼,就面带嫌恶地说:


    “兰瑟·克莱尔,做事不能沉稳些?看看你这样子,摔得多失体面!行了,快出来,把自己整理干净,马上还有一场剑术训练呢。”


    成年的兰瑟:“……哈。”


    他愣是被气笑了。


    好。特别好。


    虽然很可惜这个天生眼瞎的家伙因为年代久远杀不到,但不论是哪个导致他身陷这段回忆、还得再忍耐着经历一遍,最好做好承受他的怒火的准备。


    就仿佛应和他此时的情绪一般,记忆中,教官像来时一样匆匆走了,留下年幼的兰瑟站在坑底,浑身发抖,慢慢攥起了拳头。


    委屈已经被绝望赶走,剩下的就只有纯然的愤怒。


    他在愤怒中爬出肮脏的水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水井边完成梳洗。抵达训练场时,茶发教官正站在场地中央,准备开课:“怎么这么慢!动作利索点,站进队伍里去。”


    教官的视线很快挪开,因此没看见小兰瑟投来的森寒的注视:“今天,你们将有幸能和参加过实战演练的年长前辈们交手!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越过人群,小兰瑟看见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帮男孩们沐浴在阳光下,面带谦逊有礼的微笑,向正在鼓掌欢迎他们的小屁孩们点头致意,仿佛什么大团长视察军队一般。


    最年长的红毛一眼就看见了他,当即笑起来:“道格拉斯教官,我看那孩子的眼神就不错,很有战意,不如就让他先来跟我过过招?我保证会手下留情的。”


    年长的兰瑟感到可笑至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打一个八岁的儿童,还要把放不放水说得这么响亮吗?这种“我会手下留情”的话,他只有曾经和雪勒不用神力较量时才说过。


    记忆里,年幼的兰瑟一声不吭地去武器架上将剑取下来了。持剑时,他忽地抬头:“比剑,还是比光明之力?”


    红毛哈地笑出声:“你感受得到光明之力么?——当然是比剑,不然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很低的唏嘘声,显然这场对决还是有人看不过眼的。但红毛大概的确有什么背景,在教官也听之任之的情况下,没人敢跳出来说一句不公平。


    小兰瑟倒是很冷静,横了一下剑:“开始吧。”


    两人同时起势,怀着同样的对自己的笃信主动进攻。周遭年龄更小的孩子甚至没看清刀光是怎么闪的,只听“铛铛铛!”三下几乎叠在一起的撞击声,红发少年已经痛呼着捂住腹部,手上的木剑也被击落在地。


    “……”人群霎时炸了一瞬,有较年长的人兴奋地低声追问:


    “你看清了吗?我只看清他挡的那一下……光明诸神在上!他动作真是太快了!”


    “第一下挡下劈,第二下绕剑打中腹部,第三下打手腕……这小子有两下啊!莫宁反倒有些吃亏了,毕竟他个子高,只能从上向下发起攻击,这小孩儿只要能封得住上方来的攻击,就能直接攻莫宁的中下盘。”


    “能挡住莫宁的下劈也不简单吧!下劈带着惯性本来冲劲就大,他力气有这么强?”


    “哪能?绕剑侧身卸掉了。赤手空拳拼力气是莫宁占优势,一拿剑这小子就能用技巧弥补这力量上的差距……天,不敢想他未来成长起来,弥补上力量这块短板,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莫宁涨红了脸,愤怒和嫉恨从他眼底掠过,下一瞬,他猛地爆吼一声,高举双手剑汇聚起炽烈的金光,冲着兰瑟猛劈下来!


    “莫宁!!”


    惊叫声四起,然而对于彼时的兰瑟而言,唯一重要的只有不断逼近的剑锋。


    他尝试抵挡,但手中的剑仅仅触及光剑,就如同豆腐般被削成两截。


    千钧一发间,他只能匆匆后撤,在接连暴涨的剑光逼迫下一下栽倒在地,然而那剑光又冲着他的双臂直逼而来!


    “……!”再顾不上什么颜面,兰瑟在地上接连狼狈地翻了几圈,险而又险地跟剑光擦肩而过。


    周围的人群终于彻底看不过眼,纷纷围上来阻拦或声讨,林恩教官不得不大声吼了好几声,才稳住秩序:“退开!都退开!莫宁,你是不是心魔犯了?——你们几个,去把莫宁带去教堂接受疗愈,兰瑟·克莱尔,你——”


    年少的兰瑟灰扑扑地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几乎只差一点,他就将失去他在这个黑暗时期生存下去的唯一倚仗。


    心有余悸、惊恐、委屈、不公、愤懑……在这一刻统统汇流成憎怒,令他丝毫不再在乎林恩的话,只在缓过气后站起身,拖着短剑向训练场外走。


    他不是想带着武器离开,只是手仍僵劲着,手指一时卸不掉力道。


    林恩的声音在后方遥遥地追来:“兰瑟·克莱尔!!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目无纪律、不尊重教官,今天你敢踏出训练场,就直接卷铺盖走人吧!圣殿看来是配不上你了!”


    ——的确配不上。


    年少的兰瑟丝毫没有停下向前迈的脚步,动作中带着几分麻木和机械性的重复。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还不够懂事吗?还是他不够努力?


    如果不论如何都得不到公正的结果,那么他笃信光明,与笃信邪恶又有什么差别?


    视线变得摇晃而模糊。他能遥遥望见圣殿之外,污秽之气在雀跃地翻涌着,仿佛无比迫切地欢迎他的加入。他想,他的目的地应当就是那里。


    猝不及防就看着过去的自己径直往邪祟的方向走去的成年兰瑟:“——??”


    等等。先别,这不对。


    说好的神选呢?成为先锋军狠狠打脸呢?怎么突然就要投奔邪神的怀抱了?


    ——他该不会是在这时候成为雪勒的信徒的吧?别,不要是真的啊!


    之前被推进泔水坑的时候,兰瑟还只是愤怒,但尚且能清楚的意识到这是过去的记忆,无法更改,但这会儿他是真有点坐不住了。他简直想把这具束缚着他的皮囊撕开,冲出去阻止他完全不想见的发展。


    也是在这时,小兰瑟终于经受不住大起大伏的情绪,脚下一软,向前栽进一片柔软的草丛中。


    铃兰乱颤,几串清凉的露水溅上他的脸颊。


    他眼皮颤了颤,挣扎着试图恢复清醒,告诉自己还要向前走,去污秽的怀抱中,那才是他生来注定的归宿。


    “谁说的呀?”一只瘦骨伶仃的手忽地掠过他的鬓发,白得几乎剔透的手指梳过那几缕逐渐乌黑的发缕,那些污浊的黑就像泡影般散去了。


    ——光辉之神?年长的兰瑟一时振奋,透过年幼的自己的视野望向姗姗来迟的神明,却不料落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中。


    “怎么?”明明套着不同的壳子,用着不同的嗓子,兰瑟却在第一时间认出那具壳子里的灵魂是谁。


    雪勒微微挑眉,挑起小兰瑟脏兮兮的下颌:“等着你的白月光呢?看见我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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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兰瑟的确感到错愕。


    他还以为自己要见到过去还活着的光辉之神了呢, 怎么来的是套着光辉之神壳子的雪勒?


    只这么一转念的功夫,他的目光落在光辉之神的躯壳上,又是一顿。


    太瘦了。


    在兰瑟的想象中, 光辉之神应当是华美圣洁的。


    眼前这具身躯华美是华美, 但瘦弱到像是命不久矣的久病之人, 之前那只拨过他鬓发的手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


    即使如此, 还是很华美。


    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冰玉似的剔透感,每一根银发都莹润得宛如珠宝。


    即使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 依旧美得像尊艺术品——这就让兰瑟在不经意间想起另一个极端。


    另一个极端怪声怪气地开腔:“怎么,还看呆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看见的不是我, 是你白月光本尊呢?”


    人的DNA里大概刻着一种应对修罗场的本能, 兰瑟下意识地开口:“不……”


    嗯?


    他能控制身体了?


    兰瑟一下止住话头, 第一时间从草地上起身, 他很不喜欢用仰视的视角跟雪勒对话:“没有的事。”


    短短一瞬,他已经捋明白了来龙去脉:


    如果过去拦住小兰瑟的就是曾经的雪勒, 过去的雪勒根本不可能问出白月光不白月光的问题。


    很显然, 雪勒和他一样, 也被扯进了这段记忆中,只是他进的是过去的自己,雪勒进的则是光辉之神的壳子。


    这倒也很合理, 毕竟在他8岁时,雪勒这个新神还没诞生呢!只能进其他人的壳子。


    又恰好,他怀里还带着一枚光神碎片, 已死的灵魂不可能穿回过去自己的躯壳中,这就刚好给雪勒提供了一具现成的空躯壳。


    兰瑟迎着雪勒审视的眼神, 面不改色地淡淡道:“什么白月光,我不认识。这应该是轻轨站哪个被困乘客的记忆吧?或者是纯白之子记忆中的某一段。——你用的这具躯壳是谁的?看起来不像人类。”


    ——你一个邪神穿进了光辉之神的躯壳, 那我用的躯壳不是我的,也很合理吧?


    兰瑟逻辑缜密地装傻,咬死不认自己已经意识到这记忆是属于他的,更不可能认他早就记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雪勒眯着眼睛狐疑地看他,片刻后还是带着些许猜疑道,“行吧。”


    两人表面和谐、各怀鬼胎地找地方坐下了。


    兰瑟虽然遗憾没能见到光辉之神本尊,但在这种糟糕的回忆里见到雪勒,居然有种回归日常的放松感。


    他其实很想问“你在这具躯壳里都遇到了什么”,但考虑到对方之前的阴阳怪气,他还是保守地起话题:“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里既然也是记忆,那应该也能用摧毁记忆核心的办法破局。”


    至于记忆后来是怎么发展的,猜也能猜到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无非是从不被选择的小兰瑟在绝望之际,被光辉之神青睐,从此成为光明虔诚的信徒,努力让自己对得起光辉之神的选择……


    兰瑟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曾以为,恢复自己向光辉之神效忠的记忆,应当能让自己找回为信仰而献身的虔诚和热情,就像每天都积极精神的克莱尔那样。


    但实际上,即使和小兰瑟感同身受了一趟,他依旧没能升起多少对光辉之神的熟稔或回护之情,光辉之神带给他的安定感甚至不如雪勒往他身边一坐。


    他实在不想细想这件事,遂问:“你寄宿的这具身躯,有什么人或事将祂困在这段记忆里走不出去吗?”


    他曾以为自己肯定是这段记忆的绝对核心,那找破局的点当然也得在他这儿找。但一看光辉之神这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一时又有点拿不准了:


    或许这段记忆是双核心的呢?光辉之神看起来也很惨的样子。


    他其实还是有点纳闷,光辉之神怎么能瘦成这样。难道年幼的兰瑟没能用虔诚换来光明之力的回应,是因为神祇本身出了问题?


    明面上,兰瑟没把自己的好奇表露出来,因此雪勒只是哂然咂了咂嘴:“你就别担心我了。我那儿的情况真是一目了然到傻子去了也清楚该打谁。相比之下,你呢?”


    兰瑟也觉得自己这边的情况一路了然到傻子都明白。想一想自己还能名正言顺地折回去,将之前那帮家伙统统人道毁灭,他甚至都有点坐不住:“那我们就——”


    他的屁股刚离开坐着的横木,眼前骤然一花。


    有什么硬东西跟石墙根似的往他膝弯一撞,他又一下坐了回去:“——?!”


    这又怎么了??


    刚提起的情绪被强行掐断,兰瑟近乎恼火地往眼前一瞪,猝不及防跟两三张没有五官的脸四目相……哦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没有目。


    “不愧是神祇大人,即使不做梳妆,依然光彩照人呢。”一只无面鬼看似恭维地说,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叫兰瑟不快的嘲笑,“我要是也像您这样天生丽质,说不准就不用在这儿当女仆了,老爷肯定会待我比现在好……哪像现在,哼,天天还得看夫人的脸色。”


    “……?”无法理解,这东西在说什么?话里话外竟将神祇和爬床的卑劣之徒相提并论,哪怕是再不敬的人也不会这么没脑——等等,他该不会?!


    兰瑟倏地低头,好消息是他仍能控制这具躯壳,坏消息是,他看见了一双眼熟的、瘦骨嶙峋的手。


    换成第一视角,这双手依旧美得像蒙着一层微光。


    然而此时此刻,四根类似于现代输血管的东西正水蛭似的埋在这双手的血管内,汩汩向外输送着金色的血液,血液一路流淌,照亮了整间晦暗的屋舍,直至流进某种黄铜制的瓮里。


    “……?!”


    饶是兰瑟心中也一片惊骇:难道光辉之神那么病瘦的原因,是有人肆无忌惮地抽取祂的神血?


    谁的胆子这么大!光辉之神又是为什么不反抗?


    他无法容忍这种卑劣到叫他作呕的行径继续下去,甚至没心思管接下来无面鬼们会不会透露什么关键信息,直接伸手攥住这些吸血的管带——


    [别这么做……]


    一道忧郁的声音陡然自虚空中落下。而真正阻止兰瑟的,是一双双蓦然从空气中探出的手——


    它们每一只的手背上都留着和光辉之神一模一样的孔洞,每一只都瘦得只剩柴骨。


    可它们攥着兰瑟——或者说是过去的光辉之神的力道却十分牢固,不容挣扎: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兰瑟被这些鬼手摁得动弹不得,与此同时,正替他梳头的无面鬼们也注意到了他攥着抽血管的危险动作:“您在做什么?!”


    无面鬼们猛扑上来,声音刺耳到叫兰瑟生厌:“今天可是要抽满四瓮血的,您这样突然发疯,我们怎么跟老爷交——”


    “够了!”一道低喝从房舍门口传来,霎时将尖叫不易的无面鬼们喝散。


    兰瑟深呼吸了一口气,以极大的意志力压下快克制不住的杀心,抬头望向门边,想着忍都忍到现在了,至少要看看来的人是不是“老爷”,这个老爷又是何许人也。


    目光刺过去时,就见一道穿着绸缎、显然是贵族的成年男性步伐带怒地大步走进屋,一把攥住那个心术不正的女佣,有那么一瞬,他的左手都要扬起来似乎要扇过去了,但几次急促的呼吸后,他又缓缓平复下来,松开吓僵了的女佣,冲她指了指:


    “看在夫人的份上,我才让你来这儿干清闲的活,你不知感激也就算了,还这样在神祇面前搬弄口舌!走……你给我滚出这里!”


    鬼手还死死攥着兰瑟,然而兰瑟此时看这个似乎脾气很好,即使发怒也很收敛分寸的男人,已经是看死人的眼神了。


    说是“搬弄口舌”,谁信呢?但凡兰瑟有半分犹豫,都在这个男人转头看过来时打消掉了——


    那些男仆女佣还只是没有五官,这个家伙却生着一张青灰色的面孔,眼睛像狐狸似的细长上吊,嘴巴拧曲得能从下巴挂到眼睛下。


    这家伙好像还觉得自己挺风度翩翩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靠近兰瑟:“别听信她的话……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同伴了,只有你我知道这世界有多扭曲——道德是软弱的象征,胜者踩着败者的尸骨上位才是值得赞美的荣光,我们如此努力,不正是为了让这个污秽的世界重新变得洁净——”


    “也许未来我们该以你的名姓重建一座圣殿。”兰瑟的声音很轻柔,像蛇缓缓蜿蜒过沙丘,“你觉得怎么样?是用名字好,还是姓氏好?”


    老爷立即谦逊了一套,但终究是想不到神祇躯壳里蹲着一个未来来客,没什么防备地道:“——”


    狂风刮过屋舍,将老爷的声音吞没在呼啸中。


    兰瑟再度尝试了两次,第三次失败后,他直接闭上嘴,视线一抬。


    “……怎么样,我认为还是谦——啊!!”


    昏暗的屋舍中金光一现,光神碎片凝塑成的利刃,如柳叶般掠向老爷的咽喉。


    这毫无价值的丑东西本该当场倒地,捂着喉咙挣扎喘息的,然而在光刃飞掠的同一时间,那无数双鬼手骤然向兰瑟的脸、兰瑟的眼睛伸来!


    [不可……]


    [滥杀不可……]


    [维持洁净……]


    “放屁!坐在这里被轻贱、被吸干血就叫维持洁净了?!”兰瑟终于忍无可忍,啐骂出声。


    与此同时,没入侧墙的光刃倏地飞掠而出,暴怒的金光如同惊雷攀过整个房间,下一瞬,试图逃窜的老爷被兰瑟仅凭耳力铆钉在地!


    “嗬……咯……”老爷捂着被钉穿的咽喉发出痛苦的声音,与此同时,那些阻拦不及的鬼手也消散在金光中。


    兰瑟面无表情地掰正自己脱臼的手臂,伸手将光刃从目露哀求的老爷喉中拔了出来,揣进怀里,而后无视对方喷溅的鲜血,淋着血雨蹲下身:“放心好了。”


    “我知道你只是个假相,一段过去的记忆,但你拿了这么多神祇的金血,应当不会死得太早吧?”


    记忆开始逐渐崩散,兰瑟顺手抄起桌上的银水果刀,横压在老爷的咽喉上:“我向你保证,我会在现实里找到那个真实的你,就像这样……”他的手掌缓缓用力,“割开他的咽喉,直到你们偿还完每一滴来自光辉的血。”


    “轰!”


    崩散速度骤然加快的记忆猛然震荡,仿佛游船在海上撞上了另一艘航船。


    兰瑟没放手,膝盖顺势跌跪上老爷的胸口,手掌终于按着银刀彻底割入怪物的咽喉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调侃的口哨声。


    他循声抬头,就见屋舍南侧消融了大半,边缘处与另一个眼熟的场景拼合在一起。


    初级训练营被夕阳照得金红一片,雪勒就站在演武场中,一脚踩着一颗茶色的头颅,身后是满地的尸首,懒洋洋地看着他笑:“我简直太——爱看你做这种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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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夕阳, 雪勒,横呈的尸首。这一切合在一起,曾是兰瑟最不想面对的画面。


    然而此时此刻, 他竟从对方丝毫不敬畏死者的举止中、毫无怜悯的杀戮中, 感受到一种撇去了一切负担, 不必再顾及道德枷锁的畅快。


    他几乎要庆幸最后是雪勒来负责训练营了, 否则他一定会因屠戮产生快感,又因快感感到罪恶。毕竟除了那些真正动手欺压他的人, 仍有些人做的最过分的举动不过是排挤和漠视,他不应当在杀死这些人的记忆幻象中获得快感, 但他又无法否认, 自己同样憎恶这些坐视不管的同窗。


    于是, 在某一刻, 金红余晖下的神祇几乎让他产生一种看见英雄史诗的错觉,尤其是周遭的世界正土崩瓦解, 他们在崩溃的记忆中下坠——


    嗯?等等, 下坠?


    兰瑟骤感不对, 对面正冲他面露欣赏的雪勒也露出错愕的神情。下一瞬:“哗啦——”


    脑袋再次被摁进冰冷的水中。


    兰瑟一下从之前那种愉悦、松弛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惊怒片刻后,反手一把将身后的红毛和狗腿子们一道摁进脏水坑中, “哗”地起身。


    他满心惊疑:不应该啊,怎么又回到原点了?训练营这边都被雪勒杀空了,不可能有遗漏, 难道是他杀漏了?


    或许,对于光辉之神来说, 那些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的仆从也是困住祂无法走出这段记忆的原因?


    ——算了。他摇摇头。现在他和雪勒又对换了回来,想来仆从的生死也用不着他考量了, 雪勒根本不会放走任何一只猎物。


    兰瑟松开手,停止差点将红毛等人溺死的举动。下一瞬,红毛腰间的佩剑被兰瑟锵然拔出,银芒霎时吞吐过每个人的咽喉!


    兰瑟并不以凌虐为乐。


    于他而言,死亡足以终结过去的一切恩怨,毕竟人活在世,真正重要的是向前走,不是总向后看。


    “……嗬……”红毛脸上还残留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和被反击的愤怒,捂着咽喉僵持不到半秒,就烂泥般的轰然倒下。


    兰瑟在接连倒下的尸首中甩了下剑尖的血,而后跨过倒伏的尸体,垂着剑走向泔水坑。


    他还记得,不久之后,林恩教官就会路过这个地方。


    顺着水坑,他一路向着林恩来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看见他身上沾血,惊叫着要告诉教官的孩子,他略微偏头思考了一下放他们通风报信和不放的区别,最终还是一剑挥出,将最终都必须斩断的记忆斩于剑下。


    很快,他看见林恩的身影从粮草垛后转出来了。茶发教官一见他满身鲜血、手中持剑的模样,顿时惊怒道:“兰瑟·克莱尔!你做了什——”


    剑光斩断了林恩的未尽之言。


    有过一次失败的前车之鉴,兰瑟没在林恩身上浪费任何一秒额外的时间。跨过尸首,他就直接走向人口汇聚的训练营。


    “光辉之神在上!这是怎么——呃!”


    “天哪!!你在发什么——嗬……”


    “快逃!快——”


    剑光。


    剑光、剑光、剑光。


    当最后一轮残月在训练营中消散时,兰瑟脚下已经全是尸体。


    也是在此时,记忆“轰”地一震。


    南侧半块世界像颗西瓜似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剖成两半,兰瑟站在横伏的尸首间,向另一半贴合而来的记忆世界望去,就见昏暗的屋舍、流淌在肠管中的金血都没了。缭缭烈火中,雪勒站在断壁残垣的最顶端,向他的方向投来注视:


    “都杀完了?”


    这画面很怪,因为雪勒还套着光辉之神那具圣洁病弱的壳子。


    但这家伙就是有种极富倾略性的气质,令兰瑟即使注视着光辉之神的躯壳,依旧仿佛能看见对方肆意而烈性的灵魂。


    兰瑟的视线同样在对面的废墟中逡巡了一圈,确认之前那些见过的无面鬼、乃至没见过的无面鬼,都被雪勒解决干净:“嗯。这次应该——”


    “轰!!”


    记忆巨颤,兰瑟还没来得及把flag立完,他们脚下的土地就“咔嚓”一声,像镜子般碎裂,重力扯着他们的身躯骤然下坠——


    “哗啦!”


    ——又是水声。


    一模一样的第三次落水声。


    如果说头一次看见雪勒替自己完成复仇的心情是酣畅淋漓,第二次亲自动手是冷静高效,那么第三次再回到同一个水坑,兰瑟的内心除了怒火就只剩下麻木。


    ——这怎么可能呢?他已经把这段记忆里能清扫的人都清扫了,雪勒更不可能放过那个漏网之鱼,难道记忆的核心不在人身上?


    那还有可能是什么,训练营这个地点?还是说训练营所代表的光明希望的象征?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莫宁的声音像跑调的唱片,隔着水传来。


    兰瑟都快在这段反复的记忆里克服洁癖,脱敏成功了,此时在心里费解地想,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难懂呢?这段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让过去的自己走不出来的、比这些欺凌他的混账更重要的?


    “哗啦——”


    他再次被扯着头发,猛然拽出水面。


    视线上仰时,他隔着濡湿的眼睫,看见灿烈的阳光高悬在空中,阳光在湿漉漉的水汽中晕染出七彩的光芒,绚丽得像不真实的梦。


    ——总不可能是被扯起头时,发觉日光特别美吧?兰瑟麻木到都有闲心开自己的玩笑了。


    如果不是,那还能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是整段记忆中真正的核心?


    “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兰瑟缓缓垂下视线,仔细注视眼前的一景一物,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但眼前这一切都太令他作呕了。


    重复的推搡、重复的嘲笑,某一刻,他悚然发觉周围围着他嘲笑的人似乎比前几轮变多了,多了几倍。


    一张张面孔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得露出扁桃腺,笑得嘴巴变成黑洞洞的窟窿,眼睛也变成一双双黑洞洞的窟窿。


    “父母都不肯要你——”


    “被神厌弃——”


    “没人会选择你!”


    眼前的一切像是搅拌勺突然落进咖啡的拉花里,快速旋转起来,转得他一阵眩晕,四肢脱力。


    他感到身体像一瘫厚橡胶一样,又软又沉重,拽着他软倒在地,佝偻下背,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走投无路的自己。


    ——不。


    他在心中挣扎着想,这是幻觉,一定是记忆的神力开始侵蚀他导致的。


    他必须得站起来……哪怕站不起来,至少要熬到过去的自己和光辉之神见面的那一刻,他就能和雪勒碰面,互相间有个照应……不论如何,他们一定能想出法子逃脱这地方的。


    这想法在兰瑟的身体内注入了几分力气,他撑着双膝站起来,无视周围的推搡或喊叫,一步一步往过去和光辉之神碰面的方向走去。


    也许雪勒也遇到了和他一样的情况。兰瑟想。


    力气像沙砾般沙沙流逝。他咬着牙拖动双腿向前,迫使自己不去想其他任何消极的念头,也不看周围越来越多、向他伸出手的窟窿脸,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个能和雪勒重新碰头的地方。


    “轰……”


    记忆再度震颤。


    兰瑟不敢思考如果再一次坠入新一轮的记忆,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动,还有没有机会从那个脏水坑中醒来。


    他竭尽全力向远方阳光下的花园靠近,同时看见另一端,也有另一道身影在同样缓慢、但笔直地向他迎来。


    烈火在那人身后燃烧。


    无数无面人扭曲成条状,蛇一般冲着那人绞缠而去,用诅咒、用恳求、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试图留下那人。


    但拧曲而丑恶的人之森林中,那人没有停歇,没有像平日那样即使大难临头都能大笑出声,那双绿眼睛在火光中熠熠生辉,里面只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是他的。


    也是过去的小兰瑟的。


    “轰——”


    记忆巨震。无数怪物惨叫着挥舞手臂,坠入骤然碎裂的记忆深渊。


    而他们在这一瞬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痛苦的、可悲的记忆中,究竟什么,才是令他们的宿主宁可沉溺在痛苦中,也要反复回忆的?


    他们曾以为是憎恨,但现在他们知道了,是希望,是爱与渴爱。


    “铮……”


    莫宁腰间的佩剑被再度拔出,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银餐刀也在火光中反射出灼灼金光。


    某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向前扑去,长剑猝然贯穿雪勒的胸膛,银刃吻过兰瑟的喉间。


    “——”


    崩坍骤止。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凝固了。


    两人近乎互相拥抱地靠在一起,兰瑟甚至能听见他们各自痛苦而粗重的喘息,在彼此的耳边起伏。


    疯了。他想。


    明明说自己不是一个享受凌虐的人,他却在这贯穿血肉的触感中汲取到了一丝几乎令他战栗的快感。


    剧痛和失血令他们出了一身薄汗,侧颈紧贴着侧颈喘息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彼此汗水的湿意,还有那些因为汗水而拈成一缕缕、紧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某一刻,雪勒的手忽然松开银餐刀,蛇一样攀上他的后背,搭上他腰间的手按着他的后腰微微一压。


    他的胯骨向前撞上什么半硬不软的东西,隔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一扩:


    雪勒居然有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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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潮湿而紊乱的呼吸拍打在耳畔, 兰瑟能感到雪勒用侧脸蹭了他一下,低哑的声音一路传入骨膜:“——你有反应了。”


    兰瑟骤然咬紧了牙关。


    但这次他不是因为愤怒,或者为了克制。


    亢奋从未如此清晰地冲斥在他胸膛中, 令他感到自己似乎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气球。他在雪勒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样子——亢奋的、沉迷的、愉悦的。


    残酷的杀意和强烈的征服欲交织在一起, 揉成一种情欲般的冲动, 令他忽地抬手, 强硬地按上雪勒的后颈,将人更带近自己的同时, 将剑刃更深地捅进对方身体中。


    “哈……”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介于痛楚和满足之间的喟叹,也可能是他们的叹息交叠在了一起。


    周遭凝固的一切忽然开始像电影般倒带, 发出“滋滋”的响声。然而他们在重伤失血带来的眩晕中欲生欲死, 迷醉得仿佛刚糟踏完满地窖的烈酒, 又清醒得像狩猎中的野兽。


    “圣殿需要的不是韬光养晦, 是成为挺向邪祟的第一把尖刀!”


    周围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记忆的影子。


    一时是模样模糊的他带着神选者的印记,持剑起身, 孤身一人离开初级训练营, 穿越怪潮, 跋涉至伦敦圣殿总部。


    一时是他身着圣骑士的盔甲,劈开会议室的大门,拿剑直抵主张放弃地上据点, 彻底转战地下的主教的脖颈。


    他逆着千万阻拦他的身影,在不停歇的前进中成为队长、成为领袖。最终终于如愿,在黑暗时代重铸圣殿荣光, 成为先锋军当之无愧的将领。


    那是某一个晴天,他在处理公文时看见了那封来自林恩的反对信。


    他拈起那张材质低劣的信纸欣赏了一会, 发出一声倍觉有趣的轻笑,而后换过平日用来批复军令机密、曝露在空气中超过一定时间就会褪色的笔, 在信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端正写下:


    【知道我在离开初级训练营后过得不错,教官是否为我感到高兴呢?是否每晚会想起我,想着我怎么还不对你动手,想着寄往总部的升阶申请为何总不批复?


    请您放心,我没有忘记您的教导之恩,不日定会携礼拜访。


    附:近日圣殿的所有事宜均已转移到我手上处理,看信纸的材质,教官似乎过得并不轻松,就不必再徒劳浪费纸张了。】


    封信,盖印。回信很快被士兵被送去,可以想见林恩收到信件后,将如何提心吊胆,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余生。


    而另一侧,失权的神祇同样在前行:“██。”


    他们还是听不清渎神者的名字,但能看见光辉之神在没有他们干涉的过去,一如寻常地应对赶走女仆的老爷,又在老爷出门走远的第一时间牵起一道金光,询问尚未被老爷追上处理的女仆:“告诉我——向我起誓,发誓你方才所言不虚,撒谎者必将葬身怪潮!”


    女仆发出一阵尖叫,金线缠着手腕,在她皮肤上烙出滋滋白烟:“我没说谎,我没有,我发誓——”


    金线倏然消融,坐在卧榻上的光辉之神怔然片刻,起身扯住肠管。


    “好了好了,”祂轻声细语地对着空气说,“你们不是天天说外面的世界是光明良善的么?我只是出去看一眼,看看就回来。”


    衣袖褶皱一松,祂立即扯断身上的拘束,趁着无人在屋内驱动神力,身躯霎时融入光中,飘扬向遥远的方向,那个他和小兰瑟初遇的方向。


    “轰……”


    记忆像沙塔般坍塌又重聚,重聚又坍塌。


    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小兰瑟一次次踉跄向花园,光辉一次次于花园中降临。


    丑恶的人群、非人的苦难,都被他们奔跑着、飞翔着抛在身后,于他们而言,整个世界中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那个相逢的花园,因为那里有铃兰盛放,有对他们来说,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要的人存在。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映入雪勒或兰瑟的眼里。


    他们像两头互相抵咬着的野兽,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紧紧地、只注视着对方。


    濒死的痛苦被忘却,不同颜色的眼睛中烧着同样的兴奋和征服欲,直至血液流尽,记忆轰然破碎!


    “呃……”


    地牢中,兰瑟和雪勒几乎同时闷哼着醒来。


    兰瑟睁眼就对上雪勒的绿眸,尚且以为自己仍处于记忆中,未平息的征服欲令他骤然发力,猛然将压在身上的人掀倒在地,双手扣押上去。


    雪勒“哈”地笑了一声,紧跟着抬腿一绞他的膝弯,侧腰用力一带,带得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的衣衫完全被地面蹭脏的同时,被压在雪勒身下。


    “哐!!”


    他们在泥泞的地面上较量起来,争夺着居高临下的主导权。身体或是沉闷地摔撞在地上,或是重重撞上铁栏。


    直到牢房另一头,大使又用脑袋磕了一下地面,两人才粗喘着停下动作,恍然惊觉身边还有其他人,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


    兰瑟推开起身的雪勒,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莱尔身边:“醒醒,克莱尔,克——”


    “啪!”


    雪勒直接一巴掌响亮地糊在克莱尔的脸上。


    克莱尔猛然惊醒,刚惊恐睁眼,雪勒又降尊纡贵地拿脚踹了下大使脂肪饱满的小腹。


    “嗷!!”大使上一秒还在对着空气猛猛磕头,下一秒就惨叫着蜷缩成虾仁。


    克莱尔震惊地揉了揉肿起老大一个巴掌印的腮帮子:“怎么回事??我正做梦呢!”


    “替你打断噩梦了,不用道谢。”雪勒矜持地找了块干净的草席坐下。


    克莱尔奇怪:“说啥呢?是个超好的美梦好吧,我好久没梦到过这么久远的事了……就是可惜,一直有特别讨厌的家伙老来碍事,最后我还跟他打起来了,打得满地鸡毛的,我狂掐他脖子……”


    克莱尔说着说着,话头渐渐停了下来,而后迟疑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紧跟着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我、难道我掐的是自己吗?!”


    兰瑟和雪勒:“……?”


    美梦?就他俩进的那个记忆,怎么看都不像美梦吧,难道克莱尔跟他们遇到的情况不一样?


    雪勒又不轻不重地踢了大使一下:“你做的是什么梦?”


    “美、美梦啊,”痛归痛,大使脸上还带着诡异而满意的微笑,可见这梦确实是挺美了,“嘿嘿……梦见一个特别讨厌的人,我终于打败了他,他跪在我面前磕头求……等等。”


    大使手一抬,抹了自己一脸血,登时很崩溃地大喊:“难道磕头的是我吗??”


    雪勒和兰瑟:“……”


    兰瑟感到费解了,因为刚才的记忆幻境,他大概能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视光辉之神为最重要的人,但把这一长段记忆当美梦……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他还是无法完全共情过去的自己,就连之前割断老爷喉咙时说的那段报仇的话,也不是因为重新唤醒了信仰,只是因为愤怒和怜悯。


    雪勒的脸也绿哇哇的:“疯了吧,那种恶心的记忆……”


    “你们梦到了什么啊?”克莱尔不禁好奇。


    兰瑟正愁如何跟克莱尔互通有无,此时顺势将梦中的一切详细描述了一遍:“……抽取神祇的血液,这么骇人的事我闻所未闻,记忆也没展示那些神血被用来做什么了。还有,那些会拘束神祇的鬼手又是什么?”


    这段记忆相当重要。


    他们本就在追溯光辉之神陨落前接触过哪些人,又有谁,是最可能在神祇陨落后带走光神碎片的,这个神秘的“老爷”现在名列怀疑名单的榜首。


    兰瑟甚至想:黑袍人能把光神碎片当一次性炸.弹发,很可能这人手中不止一块光神碎片,有没有可能,这个黑袍人就是当年的“老爷”呢?


    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变强,甚至梦得再大点——自己成神,那神血也好,碎片也好,对老爷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材料,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扔着玩儿呢?


    克莱尔在旁边牙酸似的吸了一声气。


    兰瑟的话让克莱尔产生了一种糟糕的联想:如果黑袍人就是老爷,那这场阴谋铺设了有多少年?


    从中世纪绵延至今……乖乖,这幕后的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知道内情的人心惊胆战,不知道内情的人——好比大使,就只是发挥想象力思考了一下鬼手是什么:“你们说,那些东西会不会是已经陨落的禁忌诸神啊?因为它们喊末神叫‘孩子’嘛!然后还能拘束得住末神,除了禁忌诸神,还有谁能这么喊,谁有这样的能力?”


    “怎么可能!”克莱尔嫌弃地说,“禁忌诸神可是末神的亲族诶!那个老爷都那么对待末神了,又是抽血,又是纵容下人轻贱末神,诸神怎么可能还摁着末神不让走,不让扯断肠管、不让反抗?”


    雪勒一直维持一种古怪的姿态,像是紧绷又像是作壁上观,此时嗤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人家不是说了吗,‘要守护这个光明良善的世界’,‘一点微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那也不行!”克莱尔瞪大了眼睛,一下倒拔葱似的猛站起来,“那谁管末神的死活?末神自己没有想法吗?如果抽血这一大堆事是末神自己愿意做的,那我尊重,但末神明显就是被半软禁了嘛!抽血也是强迫的,末神想拔管子就被阻止……那我们成什么了?世界成什么了?吸附在末神身上吸血的水蛭?”


    “……”雪勒的眼睛有一瞬意外地睁大,眼型一圆润起来,竟和克莱尔的眼睛更相近了几分。


    须臾的惊讶后,他喷笑了一声,忽然一把揽过克莱尔的脖颈,将人拽近了使劲搓揉头发:“你小子倒是心善……”


    “轰……”


    远方忽然传来一种熟悉的震荡声,雪勒倏然止声,仰头看向声源处。


    兰瑟一把拎起软软地倒向草席,还准备粘回去接着睡的大使:“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记忆会逐渐崩塌,那声音就是崩坍的响动。”


    克莱尔相当自觉地往雪勒背上一跳,兰瑟将扑腾着手脚大喊“能不能换个姿势”的大使扛上肩时,雪勒已经先一步动身,经过他身边时,兰瑟忽觉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勾住他的是雪勒垂挂着珠饰的腰带。


    即使勾住、滑脱只是一瞬间的事,也让兰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腰带主人无声的引诱和挑衅,引诱他快点跟上来,挑衅他是否有那个能力跟上自己的步伐。


    “轰……”


    记忆的崩塌逼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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