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推开浴室门来到客厅, 就见陆知铮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的角落,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他看着陆知铮宽阔却显得缩手缩脚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可爱——这小教练明明有一身完美的肌肉和身手, 此刻却像个犯错后等着老师发落的学生一般。
贺纾安径直走过去, 在沙发后俯下身,胸膛几乎贴上了陆知铮的脊背,伸出手臂,如拥抱般握住了陆知铮交叠在一起的手。
“贺、贺总。”陆知铮的身躯猛地一阵紧绷,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转过头来看他。
“跟我来。”贺纾安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两人来到玄关前, 贺纾安靠在门框上, 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那道指纹锁:“来,录个指纹。”
陆知铮下意识缩了一下手:“这……不合适吧,贺总,我只是个教练。”
“我说合适就合适。”贺纾安挑眉,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还是说,你想让我以后在开会的时候, 也得特意暂停出来, 给你这个教练开门?”
陆知铮默默把手指按上感应器,很快就听一阵机械人声响起:“录入成功,新指纹已就绪”。
他看着感应器上闪烁的绿灯, 自嘲地想, 如果是刚接任务时的自己, 拿到了贺纾安家的指纹锁权限,恐怕会激动得彻夜难眠, 觉得自己离挽救母亲的性命只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像“农夫与蛇”里的毒蛇,蛰伏在暗处,怀揣着那样可鄙的目的。
愧疚感如藤曼缠绕在他的心头,陆知铮一时甚至不敢看贺纾安眼睛,目光微微下移,见到对方的半湿的发梢还在不住往下滴水,深色的浴袍肩头被浸湿了一大片。
“贺总,你的头发不吹一下吗?”陆知铮小声问。
“吹头很麻烦。”贺纾安随口说。
“那我帮你吹吧。”陆知铮脱口说,好像只要能帮贺纾安做点什么,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些。
吹风机“呼呼”地响着,暖风在两人之间鼓动。陆知铮带有薄茧的手指轻穿过贺纾安黑亮的发间,动作轻柔而小心,仿佛只要他尽力照顾贺纾安,就能弥补他内心的愧疚。
贺纾安闭着眼,似乎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小时候,我妈妈也经常这样给我吹头发。”
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遥远,陆知铮忽想起了刚刚看到的坠崖新闻,拿吹风机的手一抖,手指擦过了贺纾安的耳尖。
“难道是我这儿的吹风机太重了,让陆教练都拿不住了?”贺纾安睁开眼,在镜子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才有点走神——”
突然,贺纾安的手机急促地震动了起来。他拿出来扫了一眼,神色冷了下去:“我大哥临时要开线上会议。真是……到了海外也不消停。”
他摆手示意陆知铮停下,收敛了之前那副懒散轻佻的模样,换回了那套挺阔的西装,进了书房开会。
陆知铮独自坐在客厅,忍不住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贺纾安母亲”和“坠崖事件”关键词。
然而,或许是年代太久,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只大概知道:贺夫人曾是A市某知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婚后也一直活跃在舞台上进行演出,直到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离世。
陆知铮关掉网页,虽然贺父连葬礼都不出席的行为,就足以让贺纾安耿耿于怀,但想到书房里那张被狠狠蹂躏到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旧报纸,他总觉得这背后应该还有什么缘由。
一个令他汗毛倒立的猜想忽然冒了出来:难道贺夫人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贺父亲手安排的?
他激灵了一下,却又摇摇头,压下了这个离谱的猜想。哪怕是怀疑,也得讲究证据。
就在他思绪纷纷时,手机震动,沛先生的短信跳了出来:“你找到机会进书房了吗?”
陆知铮当然进过了贺纾安书房,不止一次。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不仅是贺纾安被众人簇拥的生日,更是他独自在清早祭奠母亲的忌日。
陆知铮确实需要沛先生手里的稀有药,毕竟那时他母亲的救命稻草;可他犹记得刚才贺纾安让他录指纹时那副随意的样子,不想去伤害这个不止一次帮过他的男人——
至少不是在今天。
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发送了一段谎话:“还没有。他这些天一直防着我。请再给我点时间。”
沛先生那头回复得很快:“理解。但别忘了,距离我们约定的日子,只剩下十天。十天后如果我还没见过那个文件袋,你母亲急需的那款药,就别指望拿到了。”
陆知铮盯着沛先生那句“只剩十天”,猛地攥紧了拳头。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明天开始,他还要继续在这个泥潭里挣扎,去书房,但至少,他想要在生日的这个晚上,不做任何对不起贺纾安的事。
否则,他会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陆知铮彻底删除了两人的短信,他在大到有些空旷的客厅里独自静坐了不知多久,“咔哒”一声,书房的门打开了。
贺纾安抓了把刘海走出来,脸上透着几分倦意:“今天迟了,就不训练了。”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但他刚刚已经下定决心,不去利用这点。他正起身打算告辞,却被贺纾安伸手拦住:“等等。”
贺纾安打开了酒柜,取出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水晶酒杯:“留下来陪我喝酒。”
没等陆知铮开口,贺纾安已经自顾自地倒满了酒杯,仰头喝了下去。他喝得又急又凶,仿佛那不是烈酒,只是一杯能解渴的凉水。
一连两杯威士忌下肚,他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伸手去解衬衫顶端的纽扣。
陆知铮见他这样急得喝酒,知道定是酒劲上头了,连忙扶贺纾安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眼前眼尾一抹飞红的男人,又想起贺父的无情、贺夫人的早逝,还有那讽刺一般与生日同一天的忌日。如果换做是他,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不知道要经历怎样的心碎,一时间眼里的怜惜几乎如杯中酒般,几乎满溢出来。
这一刻,他突然迫切地希望他能好好安慰贺纾安。
贺纾安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地盯着陆知铮。他突然发现,陆知铮看他的眼神似乎与以往不同,可酒精麻痹了他的思考: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贺纾安突然拉了陆知铮一把,让对方挨着他坐下,凑过去伸手去摸陆知铮的脸。
陆知铮没有躲避,反伸出手,温柔地拨开了遮住贺纾安眼睛的凌乱刘海。
贺纾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突然说:“我恨我父亲。”
陆知铮心口一缩,想起那张揉皱的报纸,低声应道:“我知道。”
“你知道?”贺纾安猛地直起身,双手死死按住陆知铮的肩膀,眼睛里血丝密布,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陆知铮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心软而失了言,心跳如擂鼓,生怕对方察觉了他偷偷看过书房中剪报的事,进而对他产生怀疑。
但贺纾安并没有清醒的趋势,反而又去抓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往杯中灌酒。陆知铮看他那不醉不休的架势,犹豫了一下,一把抽走了对方手里的酒杯。
“别喝了。”
他抱住了贺纾安,柔声安抚:“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今天是你生日,别让她担心了,好吗?”
贺纾安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本紧绷的身躯在陆知铮温热而充满力量感的怀抱中,诡异地放松了下来。
他卸力靠在陆知铮的颈窝里,感受着对方胸腔内有力的心跳,竟浮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心。
贺纾安闭上了眼,迷迷糊糊想着,陆知铮这么关心他,除了是真心喜欢,难道还能有别的原因?
陆知铮察觉到了怀中男人松弛了下来,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似孔雀般骄傲散发魅力的脸,此刻正靠在他的身上。
陆知铮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手掌覆上贺纾安的后背,手指擦过那头柔软的黑发中:“贺总,你今天太累了。我帮你按摩一下,放松下肌肉吧。”
“好。”
陆知铮的手劲恰到好处,贺纾安闭着眼享受,喉间溢出了一声轻微的满足声。
“嗡——”陆知铮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伴随着他专门给沛先生设置的特殊提示音。
陆知铮按在贺纾安肩头的手猛地一僵,贺纾安皱了一下眉头:“这么晚了,还有人找你?”
陆知铮心虚得连指尖都有些发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果然是沛先生发来的信息。他甚至不敢点开看一眼,迅速关掉了短信的震动提醒,然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贺纾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伸手勾住陆知铮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拽。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陆知铮垂下的发丝轻轻扫过贺纾安的脸颊,像是在他的皮肤上点火。
“今晚留下来住吧。”贺纾安的呼吸带着酒气,滚烫地喷在陆知铮的唇边,“明天有个会,你来当我的保镖,贴身的,就像上次那样。”
陆知铮的脸颊瞬间涨红,密长的眼睫扑闪着:“什么会,该不会来的又全是那些只会灌你酒的‘朋友’吧?”
贺纾安低笑出了声,显然很受用陆知铮这种吃醋似的关心:“这次是正经的国际生物医药大会,好多我哥的亲信都会来。”
他说着,好像犹不满足似的,整个人变本加厉地往陆知铮身上贴,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你陪我。”
陆知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处涌,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贺纾安醉酒后还能这么黏人?
两人歪腻在一处,让他几乎快要起了反应,陆知铮慌忙站起来,试图拉开距离:
“我……我真的得走了,太晚了。”
他的定力有限,如果真留下,面对贺纾安醉酒这样的绝好机会,很难忍住不偷偷去把书房翻个底朝天。可这样一来,他刚刚下的今晚真诚对待贺纾安的决心,又算什么?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迈腿朝屋外走去,可还不等他退出半步,贺纾安已经一把捞住了陆知铮的手,暧昧地揉搓着他刚才录过指纹的食指:
“现在你录了指纹,随时都能进我家里。”贺纾安仰起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莫测,“要是我明天睁眼没看到你,我就报警,说你偷了我家的东西,嗯?”
这本是一句酒后的调情,可落在做贼心虚的陆知铮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他心脏狂跳,强撑着镇定:“好,一定。我们明天早上见。贺总,您早点休息。”
第18章
次日清晨, 贺纾安是在一阵诱人的饭香中转醒的。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一滞:
陆知铮已早早到了厨房,身上穿着那件他亲手挑选的高领羊绒衫, 外面罩了一件浅色的围裙。围裙的抽绳在背后系紧,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因常年训练而紧致柔韧的窄腰。
陆知铮正娴熟地单手打蛋,金黄的蛋液在瓷碗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平底锅里的鸡胸肉散出阵阵孜然的香味。
这一瞬间,贺纾安好似被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击中——这正是他幻想过无数次,母亲去世后却再也没有在贺家得到过的,“家”的感觉。
贺纾安悄然走过去, 把玩了一下陆知铮开在衣服背后的拉链, 觉得这件羊绒衫的设计倒确实颇为巧妙。
陆知铮惊了一下,手里用来打蛋的筷子险些摔出去:“贺总……”感受到贺纾安的手放在哪里,他的脸腾一下红透了,生怕对方一时兴起把拉链一拉到底,“马上就能吃饭了,您要去洗漱吗?”
“陆教练,”贺纾安松开了拉链头,从背后把下巴靠上了对方的肩窝, “你这么勤劳地□□, 我不给你涨工资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还是说你想要点别的什么?”
陆知铮被贺纾安这样半搂着,一时大气也不敢喘:“不用。我家楼下就是菜市场, 顺路买了点食材而已, 没花几个钱。一会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贺纾安轻笑一声, 凑近了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么体贴, 万一我从此离不开这顿早饭了,该怎么办,你打算对我负责到底吗?”
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瞬间侵占了陆知铮的呼吸,陆知铮心跳得极快,他很想说“只要你想,有的是厨师□□”,可看着贺纾安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况他还有任务。
想起任务,陆知铮猛地从暧昧的氛围中清醒了过来,近乎狼狈地去翻锅里的鸡胸肉:“贺总要是想吃我做的饭,我天天过来给您做。”
“这可是你说的。”贺纾安满意地勾起唇角,有一种名为“占有”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
饭后,两人抵达了会展中心的国际生物医药大会。
刚来到贺氏集团的展台,大哥贺修岑的心腹,那个跟他一起去了美国的赵姓副总便迎了上来:“二公子,好久不见了。”
贺纾安嘴角挂了一抹疏离的微笑:“赵总,大哥近来在美国可好?”
“说起这个,本来今天这展会你大哥也是要参加的,实在忙得没办法,只好让我代为过来了。”赵副总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傲慢,“前两天他刚谈成了一个重大收购,最近又忙着审核那边的工厂进程,连觉都顾不上睡。”
贺纾安从托盘中取了一杯香槟,朝对方致意:“大哥辛苦了,贺氏能有今天的国际版图,他功不可没。”
“那是自然。”赵副总低笑一声,“修岑说了,他在外面拼命,就是为了让二公子您能在国内安稳守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那种开疆拓土的魄力,像二公子这样坐享国内的成果,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这话里话外都是对贺纾安只是个平庸之辈的暗示,周遭几个高管的目光也微妙地变了变。
“大哥确实辛苦,但如今两边关系紧张,风险也巨大,”贺纾安自若道,“何况贺氏的业务主体尚在国内,若是内地的地基不稳,海外的楼盖得再高,也容易塌。赵总,你以为呢?”
赵副总冷笑了一声,走近半步,到贺纾安跟前压低声音道:“二公子,修岑让我转告你,平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本事却占着位置不肯放手。你要是还听不懂,接下来可别怪他不客气。”
“是吗,那我十分期待。”贺纾安看着赵副总,脸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可突然间,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嘈杂的人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鸣响——
他的焦虑症,偏偏在此刻发作了。
贺纾安暗暗咬牙,死死捏着酒杯,一时甚至觉得空气都格外稀薄,让他难以呼吸。他拼命压抑着那种不适感,不想在对手面前露出一丁点破绽,可回身将空杯放到侍者的托盘时,却一个重心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歪去。
就在贺纾安以为自己要在人前失态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在暗中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心。
陆知铮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用肩膀挡住了赵副总窥探的视线,侧头朝贺纾安道:“贺总,您之前和刘总约的时间快到了,您看是不是现在动身?”
贺纾安猛地松了口气,顺着陆知铮递的台阶点头,两人迅速离开了人满为患的展台,贺纾安大口喘息,再顾不上其他,直奔洗手间想要去单独吃药。
陆知铮看着他白得接近透明的脸色,担忧得想要跟进去扶他:“贺总,您慢点——”
贺纾安不愿被人看到他的这份脆弱,更不想被人知道他患有严重焦虑症的事实,尤其当对方还是喜欢他的人时。
他不希望陆知铮因此觉得他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弱者,大声拒绝道:“你别跟进来!”
陆知铮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看着贺纾安大步走进了洗手间,心里一时不是滋味。或许贺纾安近来对他太过亲密,让他无形中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对方真的有多需要自己的照顾。
然而错觉当然只能是错觉,事实证明,贺纾安对他完全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他对贺纾安难道不也是从一开始就存心利用?何况昨天那个特殊的日子早已过去。
陆知铮垂下了眼帘,退到洗手间外的走廊,心不在焉地踱步。现在离沛先生定下的截止日期只剩九天,可他却连保险柜都还没见到,他该多为自己、为母亲考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健美、一头金发的华裔男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陆知铮觉得那人有些眼熟,正搜寻记忆时,对方也是一愣,目光在陆知铮脸上驻了片刻,随即变得激动:“你是……知铮吗?”
“威廉?”陆知铮喃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小学同学。
“真的是你!”林威廉上前一步,关切道,“当年你突然转学,大家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听老师说你家里出了点变故,我很担心,一直想联系你。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
陆知铮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如果不是林威廉再次提起,他这些年早已强迫自己再不去想在那所昂贵国际学校就读的经历,因为只要提起那里,他就会一遍又一遍体会到当初被父亲抛弃的痛苦。
他含糊其辞地避开话题:“我爸的公司对华撤资了。”
“所以这些年,你是和叔叔一起回英国定居了?”林威廉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还在热络地追问。
洗手间内传来脚步声,贺纾安吃过药后,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矜贵自持。
他一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金发华裔,拉着陆知铮近距离说话,而陆知铮的神情显得僵硬又防备。
贺纾安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大步上前,一只手重重搭在陆知铮的肩头,而后好整以暇地看向林威廉,微微一笑:
“这位先生,你和他认识?”
贺纾安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金发男人。林威廉穿着考究,态度开朗大方,明媚的眉眼间有种在优渥环境中生出的松弛感,让他一时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种莫名的完美反让贺纾安一阵不悦,他转过头替陆知铮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好似自然而然,姿态之亲昵不言自明。
林威廉看了贺纾安片刻,恍然道:“想必你就是贺氏集团的总裁,贺纾安吧?”
他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威廉,白彰英的表弟。常听我表哥提起你。”
贺纾安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听发小白彰英说过有个在瑞士读书的表弟。他与人握了手:“原来是彰英的表弟。他这两天去首都看家里其他的酒店项目,说是学习经验,估计得在那待一阵子,倒是不凑巧了。”
“我知道他在忙。”林威廉笑起来格外爽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知铮身上,语气亲近,“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巧的——我今天刚好遇上了我多年未见的好朋友。”
“是吗,”贺纾安眯了一下眼睛,“可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你这个‘好朋友’?”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和知铮读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那时候天天一起上下学。”林威廉仿佛完全没察觉他话中带的尖刺,大大咧咧地笑着解释道。
贺纾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国际学校的学费显然并不便宜,而贫寒到要靠打工救母的陆知铮,当年竟然读的是这种学校?
“那后来怎么就分开了?”贺纾安试探着问,心中阴暗地猜想,说不定又是一个像谭觉新那样嫌贫爱富、在陆家落魄时落井下石的拙劣戏码。
“三年级刚开始的时候知铮突然转学了。”林威廉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刚才还在问他,是不是跟着叔叔一起回英国定居了。”
贺纾安记得陆知铮对父亲的话题颇为避讳,想来是父子间有怨怼。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猜想着或许陆知铮的白人爸爸也像他爸那样,脾气恶劣:“你还见过他父亲?”
“见过很多次。陆叔叔人非常好,温文尔雅。”林威廉语气轻快,“当年暑假要结束的时候,他还带我们俩一起去游乐园玩呢,那时候——”
“够了!”
陆知铮突然大声打断了林威廉的话,无数童年的回忆在他眼前闪过,那个温和有礼,曾是他心中骄傲的父亲,和母亲顶着肿得如核桃的眼睛,告诉他父亲走了的情形交织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他揉着眼睛,只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可母亲却说,或许父亲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年幼的陆知铮搞不明白。明明昨天,父亲才陪他和班上最要好的林威廉一起去了游乐园玩,三人开开心心一道看了漂亮的烟花会,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然而……
“那些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林威廉被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知铮。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陆知铮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底那股荒凉。明明他曾经那样仰慕、依赖父亲,可在父亲眼里,他、母亲、还有妹妹,又算什么?
陆知铮固执地想,这所有的一切,说到底,都源自他父母差距过大的婚姻。
在他更早远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曾有过一段十分恩爱的时光,只是好景不长,父母间的种种差异,从文化、见识、再到学历,都注定了最后的分道扬镳。
陆知铮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已经没有了父亲,这一次,绝对、绝对不能再眼睁睁失去他的母亲,他一定要……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
贺纾安强行掰开陆知铮自虐般的拳头,将那只全是冷汗的手裹进掌心,看了林威廉一眼:“既然都已是陈年旧事,林先生就不必再提了。”
贺纾安低头看到陆知铮眼中的痛色,心头揪了一下,温柔安抚道:“知铮你向来喜欢活在当下,不喜欢回头看,我说得对吧?”
林威廉在尴尬的气氛中干笑了两声,试图寻找新的话题:“知铮,那你现在在哪里高就?你那么聪明,发展一定很不错吧。”他看陆知铮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怎么看都混得不会差。
陆知铮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贺纾安先一步笑着开口:“他在我集团上班,是我的得力干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和贺总关系那么好。”林威廉好奇问,“那你负责哪方面的业务,研发、战略、还是别的?”
贺纾安正打算再次替他解围,陆知铮却缓缓摇头。他抬头正对着林威廉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坦诚:
“都不是。我只是贺总的……保镖。”
“保镖?”林威廉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怀疑陆知铮在和他开玩笑。
“别听他瞎说。”贺纾安揽住陆知铮的肩膀,笑意盈盈,“他可是我专门请来,负责帮我保管集团核心机密的安全专家。林先生,我们一会儿还有个会议,失陪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陆知铮,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展大厅。
两人坐进了停车场那辆帕拉梅拉里,贺纾安靠在椅背上,侧头盯着陆知铮那张仍显苍白的脸:“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国际学校、温文尔雅的父亲……这些词,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一个为生计所迫的教练该有的背景。
陆知铮低着头,声音有些支离破碎:“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保镖而已,不需要贺总亲自查户口吧。”
“什么保镖。”贺纾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力,拽着陆知铮的领带朝怀里一拉,陆知铮猝不及防地贴了上去,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我都说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安全专家’。”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诱哄:“既然你负责我的安全,我当然要好好看看你的过去。陆知铮,你听明白了吗?”
陆知铮的眼中隐约有水光闪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轻声开口:“我曾经以为,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可事实证明,那只是我一厢情愿。”
第19章
陆知铮望着车窗外晴朗的天空, 缓缓地说:
“我父亲是当年某大集团外派驻华的高管,但我的母亲……只是公司楼下小卖部的收银员。”
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仿佛做好了贺纾安对这段跨度过大的婚姻冷嘲热讽的准备。
然而, 贺纾安只道:“那你母亲当年一定很美。”
陆知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苦笑了一声:“当年,我爸当然是喜欢我母亲的美丽。可再美的人看久了也会觉得麻木,更何况我妈只有初中学历,是为了逃离重男轻女的农村,才一个人偷跑来A市打工。她的英语不好, 也不懂什么艺术, 两人一开始还有激情,可很快发现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这一切原本应该很明显,可我小时候却完全没有察觉这些……”陆知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虽然我爸的工作一直很忙,甚至夜不归宿,想来我妈或许早已伤透了心,可我小时候居然只觉得他很有本事。
在暑假临近结束的一个周末, 我爸一反常态没有在公司加班, 反而主动提出要带我和林威廉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园玩。那天我们玩得非常开心,他陪着我们坐过山车、摩天轮,甚至还给在纪念品商店里给我买了一个我想要了很久的、特别贵的飞机模型。”
陆知铮闭上眼,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 那竟然是我与我爸相处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哭红眼的母亲喊醒的。我这才知道,我的那个‘好爸爸’连夜走了, 带走了家里的存款,抛下了我,我妈,还有当时只有两岁的妹妹。
……他就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突然一转钥匙,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他没有切换跑车模式,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
陆知铮晃了一下,匆忙扯过安全带扣好,从回忆中猛地回过神来:“贺总,我们不继续参加展会了吗?”
“不差那这一会儿。”贺纾安紧握方向盘,双目直视前方,“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处私人拳击馆的门前。
拳馆内的装修带着一股硬朗的工业风,贺纾安带着陆知铮走进去,轻车熟路租了一套崭新的护具递给陆知铮:“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打上几场,放空大脑流点汗,整个人会舒服很多。”
陆知铮的呼吸滞了一下,贺纾安这是什么意思,专门带他来拳馆散心?可他在对方心里,明明不是无足轻重吗,贺纾安为何要这么对他,也只是玩玩?
两人换好了拳击服,陆知铮藏着心事,站在沙袋前,每一次挥拳都出得中规中矩,显然是有些放不开。贺纾安见状,一跃上了旁边的拳台,朝他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抹挑衅般的坏笑:
“你这样打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对练。拿出你刚才在洗手间里吼人的那股子劲儿来。”
贺纾安说是对练,其实每次动作都极有分寸,想要通过这种带有对抗性质的训练,让陆知铮把心底压抑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
然而,陆知铮脑海里全是当年在游乐园里的记忆,眼看贺纾安一记左勾拳挥过来,一个失神间,他的身体本能反应先于了大脑——
一个轻盈的闪避后,陆知铮极老练地侧身、抬腿,一个干脆利落的抱腿摔,直接将贺纾安掀翻在地,双手死死锁住对方的肩膀。
“咚”一声闷响。
贺纾安的后背砸在软垫上,仰面就见到陆知铮那双无比凌厉,甚至透着几分狠劲的灰眸,心跳倏而露了一拍。
他突然意识到,陆知铮并非一只任人宰割的温顺绵羊,他只是平时习惯了自我压抑,将灵魂深处的锋芒悉数隐藏了起来。
一滴汗顺着陆知铮的额角滚下,滴到贺纾安的脸上,仿佛在他的心中亦荡开一圈涟漪。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知铮猛然回过身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慌忙松手起身,语无伦次地道歉道:“对不起!贺总,我刚才走神了,不是故意的!没伤到您吧?”
出乎意料,贺纾安完全没有生气,他回味着陆知铮刚才那一刻,在隐忍的外表下透出的野性,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毫不起眼的荒野里突然挖到了价值连城的宝藏,兴奋与快乐冲散了先前在场馆内的焦虑。
贺纾安伸出手,拉了陆知铮一把:“别道歉了。躺下。”
陆知铮愣了愣,听他轻松的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依言照做,两人就这么并肩仰躺在拳击台上,
“这么看来,我们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贺纾安看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坦诚,“都被自己的父亲背叛。”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出神地看着贺纾安那张俊美到有些不真实的侧脸。
他本以为他和贺纾安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隔着金钱与地位的高墙,可贺纾安此刻却亲口说他们“同病相怜”。就像是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阶级围墙,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陆知铮脑中一团乱麻,那物伤其类的共鸣,让他产生了两人确实可以互相安慰的心念,轻轻应了一声:“……嗯。”
贺纾安突然直起身,单手撑在陆知铮耳侧,欺身压了上去。他直视着陆知铮的灰眸:
“陆知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
陆知铮下意识地屏了呼吸,胸腔里那颗原本只想着任务的心,此刻却为了眼前的男人而加速。
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以后”什么:不再只是保镖?一直留在他身边?又或者只是以后多给他上点健身课?
然而贺纾安的话才开了头,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截断了他的“以后”。
陆知铮松了口气,却觉得胸口难受。这一刻,他竟不知自己在遗憾,还是在庆幸贺纾安没能把话说下去。
他自嘲想:难道你还没忘记父母因身份差异过大,而彻底失败的婚姻?清醒一点,贺纾安不过是一时感伤,而你只是为了任务陪他演戏……
陆知铮机械地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服,可摸到那些褶皱的瞬间,身体却仿佛还记得贺纾安刚才压上来时的热度。
贺纾安拿出手机,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按下了接听,电话那头秘书的声音传来:
“贺总,财务长陈总约您一起吃午饭,说是有要事相谈。”
回到会展中心,贺纾安让陆知铮自行解决午餐,自己则与陈谋一同前往了附近一家有米其林星级的法餐店。
两人步入雅间落座,陈谋便说:“你大哥在美国那边的动作很快,刚谈成了一笔生物科技公司的收购案,这一步是贺氏在靶向药物领域的重要布局,董事会里许多人对此非常满意。”
贺纾安刚刚已经听过赵副总对他大哥的夸耀,抿了一口冰水,翻开菜单试图岔开话题:“陈叔,这家店的松露鹅肝不错,你尝尝?”
“纾安,点餐的事不着急。”陈谋将菜单放到了一边,目光如炬,“按这个势头,修岑回国接管内地业务,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件事,你心里应该有数。”
贺纾安俊秀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百忙之中约我,就是专程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陈谋凝神看了眼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人片刻,突然叹了口气:“其实,商业这条路并不适合你。我看得出来,坐在这个总裁的位置上,你并不开心。”
“开不开心重要吗?”贺纾安冷冷地说,“即使不开心,我也能做好这份工作,我从来不比大哥差。”
“你不是不聪明,”陈谋摇了摇头,“只是你太像你母亲了。她那种沉浸在艺术里的性子,在贺家这种地方,注定要吃苦头。”
听到别人谈论贺夫人,贺纾安的脸色瞬间差下来,那股才被药物压制下去的焦虑感再次袭来。他试图看点别的转移注意力,余光却瞥见餐厅门口进来了两个熟悉的声影——
陆知铮和身边笑得灿烂的林威廉走进了餐厅,在不远处的小方桌坐了下来。
因为雅间的设计相对私密,四周垂着半透明的纱帘,陆知铮显然没有注意到帘幕之后的贺纾安。
林威廉一边翻阅菜单一边热情地给陆知铮介绍这里的招牌菜。陆知铮微微点头附和,他没料到林威廉会一直在会展中心等着,还执意要请他来这种高档餐厅叙旧。
陈谋察觉到了贺纾安的失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林威廉笑着给陆知铮递纸巾。
“那个不是你上次带来的司机吗?”陈谋有些意外地挑眉,“没想到他和林家的公子也认识。听说林威廉今年刚从苏黎世理工毕业,林家有意让他回来接管国内的项目。”
贺纾安望着不远处正和林威廉碰杯的陆知铮,那个本该在他掌控中、一心只有他的小教练,竟然趁他稍不留神,就跟着别的优质男共进午餐。
那种疑似被背叛的错觉与疯涨的占有欲一起,一瞬间几乎压过了他的理智。贺纾安冷声说了句“失陪一下”,在陈谋诧异的目光种突然起身,大步流星穿过雅间的帘幕,径直走向了陆知铮那一桌。
插着新鲜玫瑰花的小方桌上,林威廉娴熟地切好了牛排,熟稔地推到了陆知铮的面前:“我想起来了,你刚刚问的贺氏集团那款抗结核药,好像之前确实闹过点风波。”
陆知铮当即坐正了,一时甚至没注意到那盘推到面前的牛排,急切地追问:“什么风波?”
“似乎贺氏月初刚打过一场那个药相关的官司,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毕竟不是我的领域。”林威廉的话锋一转,“比起这个,知铮,你真的在给贺纾安做保镖?”
陆知铮垂着眼:“对。”
林威廉深深地看着他:“你不是金台大学药学系的吗,怎么会想到去干这种活?不如你来我家的公司,哪怕从科研助理做起也比这强,薪资上绝不对亏待你。”他说着点开了微信扫描,“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
陆知铮让他扫了自己的二维码,目光却有些游离,他之所以给贺纾安当保镖或是教练,完全是为了任务,至于薪资,贺纾安给的绝对算远超同行。
他正想着如何拒绝更为得体,却见不远处的雅间帘子被猛地掀开,里面走出来的面色沉沉的男人赫然就是贺纾安。
陆知铮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抱歉,林先生。”贺纾安转眼就到了二人跟前,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如凝结着数九寒霜,“我保镖的午休时间结束了,接下来的行程,我要他全程陪同。”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扣住陆知铮的手腕,手劲大得如同铁箍,拉着人就往外走。
陆知铮只能仓促对着林威廉说了声“抱歉”,匆忙跟了上去。两人很快来到外头无人的走廊,陆知铮轻轻挣了两下,没挣开贺纾安的手,试图解释:
“贺总,我和他只是老同学偶遇吃个饭,我看他好像知道一点贺氏的消息,就想着多了解一些……以后,也好更好地为您服务。”
贺纾安冷笑一声:“所以你让他给你递纸巾、切牛排,原来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我’?”
第20章
陆知铮紧抿着唇, 心中自欺欺人地谎言在贺纾安锐利的目光下几乎破裂,却不敢多一句辩解。
他怕顺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哪怕多说一句话, 贺纾安那敏锐的直觉都能顺藤摸瓜, 调查出他潜伏在身边的真正目的。
贺纾安的余光瞥见陆知铮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正是林威廉发来的好友申请。
那一瞬间,今日收到的种种评价“你不如你大哥”、“商业不适合你”,化为一根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贺纾安的自尊心里。
他的心中忽然燃起一阵邪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嘶声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姓林的比我更优秀, 跟着他比跟我更有前途!”
“我没有。”陆知铮立刻否认。他不完全明白,贺纾安何来这么大的火气,只因为他和林威廉吃饭?可看着贺纾安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陆知铮的心脏微微抽了一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要展开双臂,去抱住眼前的男人。
但他不能。他和贺纾安的社会地位天差地别,而他接近贺纾安的目的, 也不过是为了任务。
陆知铮掐着掌心, 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贺总,既然林先生是白总的表弟,我想着和他维持社交关系, 对您也有好处。而我作为您高薪聘来的教练兼保镖, 在合同期内, 自然会守好自己的本分。”
“本分?”贺纾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尖因愤怒而颤抖:“你跟我谈本分?”
他死死盯着陆知铮。贺纾安想要的是陆知铮的偏爱, 是陆知铮说“你比林威廉好千倍万倍”。他之所以愿意走近对方,正是因为他以为陆知铮对他有着一种强烈而纯粹的喜欢。他想要以此,来弥补些许他在冷漠的贺家未曾得到的爱与肯定。
可如今,陆知铮愿意给他的,却只是一个保镖的“本分”。
原来在对方的眼里,他最看重的特殊、喜欢,也不过是一段可以用薪水衡量的雇佣关系罢了。
“陆知铮,你真是好样的……”
贺纾安想要像用最尖锐的词汇去讽刺、去回击,可眼前的走廊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所有声音都化为了尖锐的耳鸣。
贺纾安的瞳孔骤缩,突然剧烈地大口喘息起来,双手颤抖着去扯颈间的领带,整个人如被抽走了氧气般,唇间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贺总!”陆知铮见状吓了一跳,那种刻意维持的理智瞬间崩塌,连忙伸手扶住贺纾安摇摇欲坠的身体,急道,“你怎么了?”
他顾不得去细想贺纾安的状态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糟糕,他只知道,就在一分钟前,他还在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贺纾安。好像只要这样做,他就不会心动,就不会重蹈父母失败婚姻的覆辙。
是他把贺纾安气成这样的。
贺纾安死死扣住一侧大理石窗台的边缘,指甲因过度用力而白了一片。他也是久病成医,知道这是焦虑症诱发的呼吸性碱中毒,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
“去拿……纸袋……”
陆知铮一时不明白纸袋的用处,但哪里顾得上其他,连忙冲去前台要了一个外带用的牛皮纸袋,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回来。
他看着贺纾安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慌感直蹿至陆知铮的心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害怕失去贺纾安。
不久前他才刚从这个男人身上体会到了某种共鸣,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心里那点异样的情愫到底是什么。难道就要以这样玩笑般的方式与对方诀别了吗?
如果贺纾安真的因为他刚才的一番刻意回避的话而出了意外,陆知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一时间,陆知铮的大脑一片空白,牛皮纸袋在他手中捏得变形,发出凌乱的声响。
“这个病我家孩子也有过,”旁边一位出来打电话的女士见状,立刻上前提醒道,“快,用袋子罩住他的口鼻,让他吸回自己吐出的气,一会儿就能好了!”
陆知铮回过神来,立刻将纸袋罩在贺纾安的嘴上,扶着对方的手,想要给纸袋定位,然而发现贺纾安的手抖得比他更厉害,根本无法配合。
他想也不想,直接从背后紧紧搂住了贺纾安,将人圈在怀里。陆知铮一只手穿过贺纾安的腋下撑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稳稳地压住纸袋,严丝合缝地扣在贺纾安的口鼻处。
“放松,慢慢呼吸。”陆知铮低声安抚,话音颤抖,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贺纾安靠在那个熟悉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上,和陆知铮温暖的体温一道传来的,还有他胸腔中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贺纾安靠在那个熟悉的怀中,听着陆知铮胸膛里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竟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他就着嘴边的纸袋急促地呼吸了一会,僵硬的四肢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脸色也不似初时那般死白。
莫约一分多钟后,贺纾安放下纸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脱力般软软靠在陆知铮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湿透。
“没事了,没事了……”陆知铮紧紧抱着贺纾安,不住地轻声安抚,用身旁女士递来的纸巾,给其轻轻擦脸。
就在这时,迟迟等不到人回去的林威廉也出了餐厅寻找。转过走廊拐角的瞬间,他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那个寡言内敛的陆知铮,正一脸焦急与心疼地紧紧环抱着贺纾安,姿态亲昵得若无旁人。
走廊的另一头,贺纾安在陆知铮怀里平复了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睛,就见陆知铮正紧紧抱着他,一双灰眸里写满了担忧,一见他睁眼便急着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恩。”贺纾安试图坐起来,身体却是一阵脱力,陆知铮当即扶住了他。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与不加掩饰的关切,贺纾安缓缓卸力,放松地靠在陆知铮的怀中,几乎有些贪恋此刻相依的安稳。
然而下一刻,他的余光瞥见手边的牛皮纸袋,紧接着方才那些失控情绪、还有那些无理取闹般的话语,贺纾安只觉一阵强烈的懊悔与难堪。
他明明不想让陆知铮见到他的脆弱,可遗传的焦虑症却疯一般让他事与愿违。贺纾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抬头正看到不远处正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们的林威廉。
贺纾安的眼神一暗,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反手扣住了陆知铮搂在他肩头的手,修长的手指强硬地挤入陆知铮的指缝,在林威廉的注视下,完成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十指相扣。
那样亲密的姿态,就仿佛两人是一对劫后余生的爱人。
林威廉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停留了数秒,而后垂了眼,默默转身回到了餐厅。
陆知铮因为背对着走廊,对这短短几秒内发生的“博弈”浑然不知,他搂着怀中的贺纾安,只知道,刚才的生死时刻中,他想要的只是贺纾安没事。
“要去医院看看吗?”陆知铮轻声问。
“我已经好了。”贺纾安站起身来,背对着陆知铮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最近忙集团的事,没休息好,不是什么大病。”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强行维持住岌岌可危的自尊。
陆知铮觉得贺纾安刚才那个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没休息好:“可是……”
他还想再劝,贺纾安却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突然和那个姓林的一起吃饭了?”
陆知铮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他一直在会展中心等我,说要叙旧。你之前让我自己解决中饭,大家都是同学,我也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去买场馆里的盒饭。”
“你要是想吃这里的法餐,直接跟我说,我也随时能带你来吃。”贺纾安侧过脸不让陆知铮看他的神情,语气有些别扭。
“其实我不怎么爱吃这种高档餐厅,”陆知铮轻声说,“每道餐等好久,吃不饱。”
贺纾安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所以,比起这里,你还是更爱我之前带你去的那家弄堂面馆,对吧?”
陆知铮看着他脸上重新扬起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餐厅时,陈谋显然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对刚才发生的这整场闹剧见怪不怪,搭着西装外套站起身,朝贺纾安意有所指道:
“纾安,好好想想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有些东西,该放手时就放手,这样对大家都好。”
送走陈谋,陆知铮快步走到林威廉那一桌,低头致歉:“威廉,刚才真的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林威廉看了陆知铮身后的贺纾安,虽然神色还有些异样,但依然维持着绅士的风度:“没关系,知铮。以后有事记得联系我。”
贺纾安极其自然地搭上陆知铮的肩膀,对着林威廉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改天白彰英回来,我们几个再聚一聚,到那时候我做东,林先生务必赏光。”
晚间两人回到家里,贺纾安照例先去洗澡,走到浴室门口,他脚步一顿,突然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
“你要是想去林威廉那儿,现在就可以打辞职报告给我。我贺纾安从不缺保镖,不需要你委曲求全,搞什么舍己为人的自我牺牲。”
他这番冷硬的话明明是在赶人,可陆知铮却注意到,贺纾安的手指紧紧扣着浴室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面对贺纾安那副即便在自家也要强撑的模样,陆知铮叹出一口气来,将语气放软了些:“我没有要辞职的意思,我和林威廉真的只是很久没见的同学。比起这些,我更关心你的身体。”
贺纾安回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偏执:“真的?”
陆知铮认真地朝他点了点头。
贺纾安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他想要的保证,语气轻松下来:“我说了,我什么事也没有,白天那只是个意外。”说完关上了浴室门。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陆知铮看到贺纾安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缓缓下滑,眼看要掉在地上,便走过去想要将其挂起。
就在他将衣服提起的瞬间,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突然从口袋里掉出来,“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陆知铮弯腰捡起,药瓶上满是英文,他想起白天贺纾安种种不寻常的症状,屏息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药名。
网页很快跳出了AI概览结果:“该药物临床用于治疗重度焦虑症、惊恐障碍等……”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关于药物适应症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贺纾安在餐厅走廊里惨白如死灰的脸,意识到对方的情况可能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陆知铮缓缓将说明书下拉,又看到副作用里的“躁狂、自杀风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看得太投入,甚至没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贺纾安穿着宽松的浴袍走出来,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他看到陆知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东西,放轻脚步走近了,只见对方手里拿的赫然是他的药瓶。
贺纾安的瞳仁一缩,那是他最不愿在人前展示的耻辱,是他为了在贺家生存下去,而不得不百般掩饰的“缺陷”。
他的表情一下冷到了冰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从陆知铮手里夺走药瓶:
“别乱碰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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