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脏六腑剧烈震动。郁琰遥望着雨里的人, 有一瞬间想什么都不管了,或者假装从未看过那卷录像带。
可他终究做不到。
“我不会下去的。”郁琰挂断电话,转身往房子里走。
走了没几步, 又停下。身前漆黑一片, 背后雨幕滔天, 天地空寂,恍然只剩他和楼下那人。
他回到阳台, 阳台上面有透明雨棚, 但并不是全覆盖,旁边有一角空着, 雨水像淋浴似的,哗啦啦地往地上冲。
郁琰走进去。几乎是在同时, 手机响了。
郁琰盯着楼下的人, 接起, 祁烁辰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干什么!快进去!”
郁琰不说话, 捏着栏杆,任凭风雨打湿身体。雨实在大, 他又瘦, 站了没一会儿, 身体就开始晃。
“我回去, 回去!”祁烁辰在电话里吼,“你快进去!”
郁琰:“你先走。”
祁烁辰咬牙,转身, 走出一段,转身看, 郁琰还站在那儿。
“郁琰!!”
“祁烁辰。”雨水压着眼睑,郁琰盯着雨中那道人影, 像是要将他永远框入眼中,“走吧,别回头。”
半小时后,雨势渐小。郁琰换了衣服,冲了热水澡,窝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给研究所管理员发消息,问有没有人回去。
管理员:小祁刚回来了。
郁琰心抽动了下,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卖姜汤的,选了实验室地址,一路到下单那步,又顿住。
他返回微信,给管理员转钱,请他买一碗姜汤送到实验室,再把空调调高点。
做完一切,郁琰把手机扔到一边,干干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烦死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
一整晚睡得断断续续。第二天,郁琰十点多才起床。下午要飞日本,郁琰简单收拾了行李,临出门时朝茶几看了眼。
蓝色坠子躺在透明玻璃中间,流光溢彩。
万事开头难,但从来他下了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收回视线,郁琰拖着行李箱出门。轮子咔得一声。郁琰低头,门边有个大纸袋。
他提起来,透明盒子,满满当当一整盒寿司刺身,盒子上面有一包豆浆,一个茶叶蛋,还有一个小袋子,郁琰轻轻拨开,看logo闻香气,应该是昨晚没买到的三文鱼菠菜包。
郁琰捧着袋子,发了会儿呆,腾出只手,拿手机一看——
c:姜汤一般,没你煮的好喝
c:寿司是给你中午吃的,你那个航班的飞机餐不好吃
c:不许分给徐清
胡说八道,他什么时候煮过姜汤了。
怎么自己坐什么航班都知道。
管他要分给谁,他们现在又没关系……
是啊,他们已经没关系了。
心咚地掉到脚心,郁琰脸色惨白,推着箱子下楼,路过社区食堂,进门,把箱子上的大纸袋送给前台老伯。
老伯大吃一惊,笑得眉开眼花。郁琰眼看他要把袋子收到桌下。
“等等!”郁琰上前,在老伯疑惑的眼神中,腆着脸,从里面拿走包子。
郁琰趁等车把包子吃完,囫囵吞枣狠狠咬,好像只要吃得快,满腔情意就追不上,就不存在。
日本行程是三天,交流会主要集中在下午。郁琰这趟带了徐清跟萧饼饼来。晚上,萧饼饼去秋叶原买谷。郁琰跟徐清坐在酒店餐厅,边吃饭边复盘今天的内容。
郁琰:“下午东教授提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徐清从严谨的学术框架出发,鞭辟入里地拆解,郁琰听完没说什么。恰好饭吃完,他收拾东西道:“我先走了,你吃完也早点回去休息。”
“教授!”徐清倏地起身,差点带翻凳子。
动静太大,周围人不禁侧目。
徐清一向温顺,几乎没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怎么了?”郁琰疑惑道。
徐清扣紧桌沿:“您觉得我刚才的分析有问题吗?”
郁琰:“挺好的。”
徐清:“那您怎么不说话。”
郁琰疑惑,徐清跟他不是一天两天,照理来说应该很清楚他的风格:“你说的很好,没什么可指正的。”
“不是指正……”徐清咬了下唇,“您每次让祁学弟回答问题,问完都会说很多。”
郁琰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沉默片刻,说:“你觉得如果大脑复建计划成功,全人类都能发挥自己的最大潜力,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徐清没想到郁琰会突然跳这个问题,想到对方上次在战投会上讲的东西,小声道:“应该是很美好的世界吧……”
“还有呢?”
徐清突然有点紧张:“还有,应该会有很多新问题吧……”
郁琰:“什么问题?”
“就是……”徐清平常精力都在本专业上,很少思考这些,突然被追问,一时有些卡壳。
郁琰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幻视祁烁辰。
要是祁烁辰,这会儿估计已经就能源,人性,外星移民问题扯出一大堆了。
长睫微微颤动,灯光照在那张白瓷般的脸上,恍然间有种破碎的美感。
徐清:“教授……”
“早点休息吧。”郁琰转身,下压的嘴角在灯光阴影里颤动。
衡宇总部会议室。董事们收到郁琰那边寄来的脑机样品,正在研究是否要加大对郁琰研究项目的投资。破天荒的,他们祁董竟然亲自主持。
郁琰上次在战投会上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多数董事都对追投表现出极高的热情,但也有少部分人心存疑虑。
祁烁辰坐在会议桌最前面,说是主持,开场三刻钟,说的话不超过五句。靠在椅背里,听董事们你一句我一句,两只手跟多动症似的,一会儿摸摸手表,一会儿看看手机。
贺铮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旁边是公司CTO,技术男对融资争执不感冒,拉着贺铮说小话。
“贺总。祁董新换的手表好特别啊,哪家公司的?”
今天有祁烁辰挑大梁,贺铮全程嗑瓜子看戏,闻言,瓜子磕得更用力:“哦,手表啊,据你祁总说,这个表里藏着一段情……”
某董事:“东西是很好,但毕竟还没推到市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收集一波用户反馈再决定?”
祁烁辰:“有人会嫌自己脑子太好?”
某董事闭嘴,其实他还有话说,但直觉告诉他,今天最好不要惹祁烁辰。
另一董事:“祁总,我前面试了样机,对系统里某个点有些疑惑。”
祁烁辰:“说。”
董事说了,这个问题祁烁辰能解释,但从下午到现在,6个小时,郁琰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过。
心情很差,不想说话。
祁烁辰看了CTO一眼。
CTO立马起身。系统本来不是他做的,加上现在满脑子都是祁烁辰的那段情,突然开讲,有点磕绊。
祁烁辰不耐烦起身。这么点东西,说这么复杂,要是郁琰,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祁烁辰走出会议室,靠上墙,刚摸出根烟,手机响了,他仿佛手被烫着似的,连忙拿起来看。
不是郁琰。
祁烁辰沉着脸,接起。电话是裴蕴打来的:“过几天我公司周年庆,在家开庆功宴,你回来。”
他们现在的关系好比核弹将发,祁烁辰冷声:“你不怕我把你房子炸了?”
裴蕴:“郁琰也会来。”
……
郁琰在日本待了三天,上午开研讨会,下午学术交流,晚上写报告,除了睡觉,没让时间有一点空隙。最后一天上飞机,临起飞前,他认真看了眼微信列表。
火星头像已经沉到中下段,消息还是三天前。
……看来祁烁辰终于想通了。
这样就好。
时间能淡化一切。
飞机两小时,郁琰靠窗睡了一觉。说睡,梦却做个不停。
有缠满暖宝宝的腹肌,有打字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还有块表,他花了三天三夜设计的。片段层出不穷,唯独没有脸。也不知道是淡忘了,还是潜意识故意不去梦。
睁眼,心里木木的,郁琰下飞机。接机处,裴蕴的司机站在那儿。
今天是同觉科技成立二十周年,裴蕴在裴家办庆功宴。那个宅子郁琰半步都不想再进,但庆功宴意味着公司骨干都会在裴家集合,也许能在现场观察出点什么。
郁琰跟着司机上车,脑子里盘着等会儿见什么人,要说哪些话,要怎么打探出更多跟他爸还有陨石相关的消息。
裴蕴在忙,管家引着郁琰进门,路过花园时,郁琰下意识攥紧拳。
宴会厅分两个,右边,裴蕴正跟政府要员应酬,郁琰余光瞥过,眼角连着眼底染满寒霜,又走几步,寒霜猝然消融。
祁烁辰站在几米开外,手里拿着高脚杯,隔着人群跟郁琰对视。
郁琰发怔,头脑嗡嗡,木了几天的心口突然开始下陷,不等他反应,旁边人道:“那是裴总的儿子。”
郁琰回神,同事高骏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杯酒。郁琰摇头,惊愣道:“你刚说什么?”
“你来晚了。”高骏自认为理解他的震惊,笑着解释,“裴总刚宣布的,大家都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儿子,说是后面毕业了就把他弄到公司上班。”
郁琰震惊,裴蕴为什么突然对外公开祁烁辰的身份?正想着,就看到一个女孩朝祁烁辰走去。郁琰恍惚了下,想起那是裴蕴生日那天跟祁烁辰说话的姑娘,姓张。
张小姐一身高定,风姿绰约,一出现,所有人都盯着看。
马骏在旁边偷笑,平常在公司属他跟郁琰关系最好,见后者对着那头目不转睛,小声道:“我们现在那个项目,后面要想在市场铺开,肯定要政府那边通关的。张家跟中央那边关系紧得很,裴总这个节骨眼说自己有儿子,八成是要让他跟张小姐联姻。”
郁琰喉结滚动,从马骏手里拿过酒,猛饮一口,辛辣的感觉刺过喉管。
郁琰;“你知道丁宵吗?”
马骏被这猝不及防的话题转移打了个措手不及,啊了声:“知道,咱神经科学部门上任主管,怎么了?”
郁琰侧身,用尽所有意志力不去看那边衣香鬓影谈话的人:“我看他的履历非常出色,但不到退休年龄就退休了,你知道为什么嘛?”
马骏:“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主管除了薪水还有公司期权,可能是钱赚够就走了吧。”
郁琰沉吟。马骏的话有道理,但,他今天刚查到,丁宵是他们学校副校长丁城的亲生父亲。丁城是裴蕴插在学校的人,儿子还在裴蕴手上,当爹的会因为钱赚够了就全身而退?
马骏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郁琰说没什么,又道:“叫项目组的人到对面房间开会。”
……庆功宴开会?
但郁琰是裴蕴钦定的总负责,马骏不敢多话,立马去办。
马骏前脚走,郁琰后脚转身,余光对着地面凝固几秒,最终没有朝祁烁辰的地方瞥。
散会后,郁琰不想回宴会厅,裴蕴还在应酬,郁琰在宅子里到处走,走着走着,到了卧室区。
裴蕴旁边的房间开着,郁琰站在门口,盯着露台旁边的墙看。
生日那天,祁烁辰就是把他压在那儿……
郁琰猛地摇头。事到如今,还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暗吸一口气,走进自己之前住的房间,刚要关上,手腕突然被攥住。
郁琰整个人抖了下。
祁烁辰站在外,两人隔着门缝对望。
手骨突起,郁琰用力,拼了命要将门关上。祁烁辰根本不把他那点力道放在眼里,用力一推挤进门里,把门反锁,转身将郁琰压在墙上。
郁琰拼命攥拳压抑颤抖。
祁烁辰怕激了面前的人,不敢整个贴上去,手撑在郁琰耳边,小臂爆出青筋:“这几天有想我么?”
郁琰深呼吸,虚望着祁烁辰的下巴,哑声:“请你自重。”
几天没联系,祁烁辰原本是想欲擒故纵一下,就算不复合(虽然也没分手),高低也能赏他几个标点符号,结果倒好,一点声音没有,都说不准是不是把他微信删了。
祁烁辰怒极反笑:“怎么不自重了,进门半天看都不看我一眼,喝着别人的酒,跟别人笑,我都耐着性子由你,这还不自重?真不自重,前面在厅里见你第一眼,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亲了。”
这话说得太肆无忌惮,郁琰皱眉,原本是想表示不悦,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祁烁辰见状,凑到郁琰耳边,语调又转软:“我很想你。”
麻木筑起的盔甲不堪一击,郁琰心头震动,感觉对面灼热的呼吸从耳廓拂过脸颊,一直到嘴角。
祁烁辰覆上郁琰的唇,下一秒,就被对面用力推开。
祁烁辰这次没着急,甚至没说话,他盯着郁琰,瞳孔幽深晦暗。
郁琰忍不住垂眼:“都要订婚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好像生怕自己听到。
祁烁辰疑惑皱眉,片刻反应过来,心情仿佛过山车,一会儿冲到谷底一会儿又上云霄:“你想我跟她订婚?”
郁琰:“跟我无关。”
祁烁辰沉默了下,说:“订婚好像也挺好的。”
郁琰一个字也不想听,拳头抵住祁烁辰的小臂,想把他拨开,祁烁辰不顺他意,一把掰起那白皙细腻的下巴,强迫郁琰跟自己对视:“订了婚,我肯定就要搬到这房子来住,你不喜欢裴蕴么,干脆你也住进来,到时候我当他面把你……”
“祁烁辰!”郁琰猜到他要说什么,高声打断,满脸通红。
祁烁辰狠笑,再忍耐不住,钳着郁琰的下巴狠狠亲下去。
郁琰瞳孔巨颤,还不及反应,祁烁辰撬开他的唇齿,舌头长驱直入。
千里之堤毁于一旦,郁琰身体软下去,又被勒着腰提起来,他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祁烁辰波涛汹涌的亲吻下沉浮,没了力气,没了理智,全凭本能与他纠缠。
祁烁辰亲得用力,又怎么都不够,抱着郁琰,滚到床上。
郁琰由着唇齿被碾磨,由着衣领被扒开,忽地,身体巨颤。
祁烁辰感觉不对,停下动作。见郁琰盯着自己身后,转头。
白色窗框,乌云密布,湖泊与松林。
祁烁辰疑惑,转回去,瞳孔倏地放大。
郁琰躺在他身下,两手抓着他小臂,眼底淌满泪。
第42章
祁烁辰一下慌了神:“怎么了?”
他没了刚才的气势, 手抬起来,却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郁琰脸颊上:“不弄了, 我不弄了, 别哭……”
郁琰闭上眼, 深呼吸,将泪水压下去。光凭录像带, 他不知道他爸当年出事的房间是哪一间, 但刚才那一幕,跟录像带里的某一幕实在太像了。
郁琰攥紧床单, 等汹涌的情绪过去,慢慢睁开眼。祁烁辰虚压在他身上, 眼底印满惊慌。
郁琰情绪来得汹涌, 退潮也飞快。大仇未报, 不是哀叹的时候。他轻轻拂开祁烁辰的手, 起身。
祁烁辰不敢再动,看他捋好领口, 看他起身, 看他一言不发往外走, 直到门关上。
心被刀子刮成一片片。原本他就觉得郁琰有难言之隐, 刚才对方的反应让他更加确定。
他拿出手机:“黎先生。”
黎枫这几天接了祁烁辰十几通电话,早就驾轻就熟,张口就道:“小朋友, 我是真不知道……”
“是不是跟录像带有关?”他这几天把酒店那天的事盘了又盘,感觉问题应该出在那卷加密的东西上。
黎枫沉默, 他跟祁烁辰统共没接触过几次,但侦探直觉告诉他, 祁烁辰应该不止裴蕴儿子那么简单,而且就冲他能把郁琰拿下这点,这人绝不是个好糊弄的。
黎枫:“你如果真为他好,就别再问……”
“就是为他好才要问!”祁烁辰是真急了,一急起来压根顾不上对面是谁,上膛开枪拔高嗓门,“他被我亲的时候满眼都是我,他那么喜欢我,不能喜欢我让他那么痛苦,我怎么能不知道理由?!”
“………”
“……抱歉。”祁烁辰坐在床沿,弓着腰捋了把刘海,咬牙颤声,“算我求你了行么。”
他气性高,长这么大从没求过谁,向来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老天眷顾,还真是什么都能得到,但不知是不是前二十年好运透支,这一刻,他感受到一股强烈又痛苦的无能为力。
黎枫轻叹。郁琰想保护祁烁辰,但作为朋友,他也有私心,他不想看郁琰一个人承担一切,又不是小孩,祁烁辰是个有行事能力的成年人,他觉得对方有权力知道真相。可是他也不能说太多,那是对郁琰个人意愿的不尊重。
“你知道你爸有块陨石吗?”
祁烁辰微愣:“知道。”
“你可以查查那块石头,还有跟它相关的人,尤其是十年前的。”黎枫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当天回去,祁烁辰立刻发动手下人进行秘密调查,兜底查了三天,拿到一份十年前参加过陨石研究项目人的名单。名单很短,一看就不是全部,但已经是能查到的极限,再深入就会引起裴蕴警觉。他把这些人一个个翻过去,有些已经退休,还有的还在裴蕴公司,都没发现他们跟郁琰有什么关联。
唯一要说稍微有点关系的,就一个已经退休叫丁宵的,儿子之前他妈差点把郁琰给强了。
查不到,那就抓两个来问问。
他已经收到消息,裴蕴过两天似乎打算把陨石转移到国外。跨洋运送陨石对环境有高要求,需要专业科学家保驾护航。这种高精尖人才,裴蕴平常会暗中派大量保镖监视保护,但私人飞机空间有限,是个好机会。
祁烁辰当机立断把任务部署下去。弄完,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个邮件弹窗。
郁琰的邮箱!
祁烁辰迅速点开,僵在座位上。
那是一张电子请柬,粉色底面,开头简短一句话:诚邀您参加我们的订婚典礼
下面一行,居中并排两个名字。
郁琰 裴蕴
祁烁辰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又通过各种渠道确认。
祁烁辰抓起手机打给郁琰。一连打了五个都跳进语音信箱。已经晚上十点,他现在冲去郁琰家肯定会影响他休息。而且要又像上次那样把人弄哭……
祁烁辰立在长长的会议桌前,浑身肌肉绷紧。一个高管敲门进来,感觉祁烁辰样子不太对,但一想到自己带来的是好消息,鼓起勇气道:“祁董,我刚做完统计,咱们这个月机器人产量比同行高出20%,尤其是比裴……”
“出去。”
声音森寒,高管啪地关上门,一溜烟跑了。
祁烁辰一向情绪难测,但只要涉及产量飞跃,十有九至少都会赏他们一个点头,纯纯一个事业脑,但最近集团产量全面开花,对方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难道是到岁数了,感觉事业做得比他爹强太多,有点不孝?
祁烁辰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管有什么苦衷,不管他多想理解郁琰,只要想象郁琰站在裴蕴身边,想象订婚的一些画面,他就恨不得现在冲去把郁琰绑了,再拿抢把裴蕴崩了。
而且,万一不止是苦衷呢。
自我怀疑这个词跟祁烁辰向来不沾边,但这一刻,他却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就算郁琰喜欢自己,但,他毕竟认识裴蕴十八年。在他缺席对方人生的十八年里,有另一个男人陪着他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成长期。他爱郁琰冷静理智的样子,但那份冷静理智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天性使然,还是早已千帆阅尽,为别人笑过,辗转反侧过,怦然心动过。那些年留下的痕迹,到今天还有多少留在记忆里,在无可奈何被苦衷牵着走的同时,会不会有一些回忆正在复苏……
……
郁琰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一边敲订婚誓词,一边回想前天跟裴蕴的对话。
“裴总,架构还没做好,订婚的事……”
“工作是工作,跟我们的事不冲突。我找人算了日子,这几天把我们的事办了,过两天再把祁烁辰跟张小姐的事办了,对大家都好。”
郁琰绷着脸,指节飞动,几乎要把键帽敲碎。对大家都好,潜台词就是在说如果自己不就范,他就会对祁烁辰下手。
也好。越接近裴蕴,才有可能拿到更多证据。光裴蕴还不够,他的公司,他要他们一起给他爸陪葬……
为了这些,无论是订婚,或是情势所迫,需要他再跟裴蕴发什么关系,他都无所谓。
反正,这身体早就脏了。
眼睛很酸,他平常用电脑都会带蓝光眼镜,确保室内灯光充足,最近这些细节都在浑浑噩噩中抛走了。
郁琰靠到椅背里,眼睛已经不舒服,他却好像自虐一样,又拿起手机。
语音信箱里有五通祁烁辰的电话,连在一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焦急。
断联三天,这个节骨眼,是知道他跟裴蕴订婚了吗。
郁琰自嘲。说要划清界限的是自己,脑子里反复回味那天拥抱跟亲吻的也是自己,这样拖拖拉拉,到底对得起谁。
他删掉通话记录,盯着通讯录里祁烁辰的名字,狠下心,长按,刚要拉黑,贺铮一个电话跳上屏幕。
最近项目推进顺利,这大晚上的,贺铮找他干嘛?
郁琰狐疑接起,对面十万分焦急:“郁教授,你快来看看烁辰吧!”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急刹在衡宇工厂门口。
郁琰从车上下来,居家服外面套着件大衣,头发凌乱,脸色发白:“他人呢?!”
贺铮早就等着,见人来立刻把他领到工厂旁边的一块绿地。
绿地上有个类似云南高脚楼的房子,只不过外观设计走的未来风。
郁琰跟着贺铮上楼,门推开,整个人一僵。
三十平米的空间,没开灯,只靠一点月光照明。房里一张单人床,祁烁辰平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一条胳横在床外头,腕骨无力垂着。
郁琰冲上去,蹲到祁烁辰身边,晃他的肩膀:“祁烁辰!”
没反应。
郁琰惊慌转头:“怎么回事?!”
他一向冷静有礼,突然嗓门拉高,吓得贺铮忍不住后退半步。
“嗑药磕多了,发现他的时候就倒在工厂里……”
“什么药!为什么不送医院?!”
贺铮顿了下,飞快又小声道:“迷/幻药。”
郁琰睁大眼睛。
贺铮:“您也知道,这玩意儿在国内犯法……”
郁琰头脑嗡嗡。傻,怎么这么傻。可不管犯不犯法,命都是第一位。
他拎起祁烁辰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祁烁辰骨架比他大一圈,郁琰用力顶起,就要把人架下床,肩头被猛地一摁。
后脑勺砸到枕头上。祁烁辰虚压着郁琰,脸色煞白,瞳孔幽黑。
郁琰以为他回光返照,摸他胳膊又摸他肩:“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手毫无章法地乱动,祁烁辰索性一起抓了摁到自己胸口:“哪儿都不舒服。”
“那快去医院……”
“不去。”
郁琰急疯了,以为他怕嗑药被发现:“展曜家有私人医院,先去他那儿,把胃洗了……”
边说边推人。哐地声,一个小瓶子从祁烁辰口袋里滚出来,掉到郁琰身上。
玻璃瓶里药片满满,郁琰看到瓶身上的字:阿普唑仑
郁琰怔愣两秒,阿普唑仑好像是抗焦虑的处方药……
郁琰后知后觉感受到掌下的心跳,有点快,但很有力。不像是个嗑药过度,行将朽木之人该有的心跳。
“……祁烁辰。”贺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郁琰看着身上的人,气到发不出火,“开这种玩笑很有意思吗?”
祁烁辰想说不这么做你怎么会来。可看到郁琰惊魂犹未去的脸,看到他居家服都没换披着件外套就风尘仆仆赶来,又突然心疼了,愧疚了。觉得自己前面怀疑郁琰对他的感情简直罪该万死。
“对不起。”祁烁辰抱着郁琰,覆在他耳边,声音很沉,仔细听,甚至有些委屈,“我太想你了。”
房子建得高,仿佛与不远处的矮松齐平。窗外树影婆娑,风声簌簌,郁琰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他抬手,覆到祁烁辰背上:“还记得当初你逼我承认心意时是怎么说的吗?”
祁烁辰听出这是个设问,没说话。
“你说,是我先喜欢你的。”手掌沿着祁烁辰的脊柱摩挲,郁琰的声音很轻,又很温柔,“你后来才喜欢上我,后喜欢的那个人,情总是更浅一点,所以,你是可以忘掉我的……”
“不!”祁烁辰收紧胳膊,语气罕见得仓促,“不是!”
他狠狠勒着郁琰,仿佛要把对方每一根骨头都勒进身体里:“是我先喜欢你的。”
郁琰睁大眼。听祁烁辰压着声,焦急地在自己耳边重复:“是我先喜欢你的……”
第43章
他不知是终于认清了心意, 还是终于直面自己一直以来下意识逃避的事实。
郁琰瞳孔放大,他曾好几次想逼祁烁辰说这句话,拉拉扯扯几个月, 终于如愿以偿, 却没有想象中得胜的快感, 就连那点喜悦都被掩盖在无限哀愁下。
“可以不跟他订婚吗?”
果然是知道了。
郁琰闭上眼,张口, 想说什么, 最终却摇了摇头。
祁烁辰深吸口气,低头, 牙尖抵住郁琰的颈动脉:“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
“……你年纪还小。”郁琰压着身体的战栗,两只手抱住祁烁辰的脑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好好学习, 积累能力跟财富, 以后有了跟你爸抗衡的能力, 到时候……”
“到时候你都成我妈了。”
“……到时候你会遇上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不可能。”祁烁辰恨不得原地掉马,但说出他是衡宇的大股东并不解决根本问题, 牵扯出的种种缘由还可能会让他跟郁琰原本就危险的关系更雪上加霜。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小路, 他跟郁琰并肩而行, 天南地北地聊着天;红楼月下, 郁琰一身白衣,琴音震震;他们一起在康复中心采数据,一起在实验室跑模型, 咖啡,巧克力薯片, 休息室柔软的沙发跟床,他们抱在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实在没办法想象, 自己会再爱上另一个人。
祁烁辰神思恍惚,不知过了多久,郁琰感到耳边的呼吸沉了下去。祁烁辰没抽迷/幻药,但阿普唑仑是真吃了,缓解情绪服用过量,这会儿药劲上来,睡意根本挡不住。
郁琰小心翼翼把人推起来,翻身下床,替祁烁辰盖上被子,随后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盯着他。祁烁辰五官轮廓深,眉眼锋利,以前哪怕睡着,都仿佛自带攻击性,这会儿被月光照着,却仿佛有种脆弱跟无助。
郁琰探指,指尖从对方微皱的眉心滑向鼻梁,再到嘴唇。最后俯身,在祁烁辰眉心印下一吻。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出屋的那一刻,郁琰脸上万千离愁别绪消散,又回到平常冷静的样子。
贺铮带着四个黑衣壮汉站在楼下,见郁琰下来,迎上去:“郁教授……”
“他睡着了。”
贺铮暗松口气。大晚上的,陪祁烁辰演这么一出把郁琰骗来,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的。这段时间祁烁辰的精神状态比墨西哥监狱里的大毒/枭还癫,他真怕一个不留神,对方剑走偏锋,把郁琰绑了关小黑屋XXOO,为了防止出现一些血淋淋有损社会主义核心精神的字母情节,他才顶着寒风带人守到现在。
郁琰侧首,刚才来的时候急,只匆匆一瞥,现在看着伫立在茫茫绿野里独一栋的高脚楼,只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房子跟我以前在裴家看到过的很像。”
贺铮:“是烁辰设计的。”
郁琰震惊,原来,他当年在裴家见到的小孩就是祁烁辰。
郁琰:“你们……”
“我跟他是小学同学。”刚两人在上头卿卿我我,他在下头罚站,百无聊赖腹稿打了十八个版本,从善如流,“他从小就不爱住正常房子,在家的时候在湖边建,去了美国在宿舍楼旁边建,回国以后就在咱、就在我工厂旁边建。”
郁琰之前就怀疑过祁烁辰跟贺铮的关系,原来是有这些情谊在。脑子里冒出许多问题,全是跟他缺席祁烁辰人生的那些年有关,但,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了,也没必要问了。
郁琰:“您当年建公司的时候,他没跟您一起吗?”
贺铮:“他说他不感兴趣。”
八成是裴蕴不让。要拿捏祁烁辰,就不能让他羽翼丰满。后面他跟裴蕴订婚,后者肯定会把手伸到自己实验室,到时候他恐怕就没法再保护祁烁辰了。
他不知道祁烁辰跟贺铮的关系具体怎么样,但能让对方在自己工厂旁边搭违章建筑,应该不会太差。
郁琰沉吟片刻,开启铺垫:“您给我融资的那个项目是祁烁辰帮我一起做的,没有他,项目雏形根本出不来。”
贺铮面带微笑吃狗粮:“他确实厉害,要不是有家业要继承,我也不会就让他当个实习生玩了。”
跟他想的差不多。外人肯定会觉得不管裴蕴跟祁烁辰父子关系如何,祁烁辰迟早都会继承家业。主要是没见过裴蕴人面兽心的样子。
郁琰:“战投会前,您跟我说,如果我不用自己的脑机,愿意跟贵公司合作,您就给我衡宇的股份,这话还作数吗?”
贺铮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事,笑道:“当然。”
“我愿意跟衡宇合作。”
贺铮愣住。他对郁琰的作风也算了解,既然把不跟外面公司合作当原则,就不可能退让。当时他提这个要求纯粹是尽一尽CEO的职责,根本没指望郁琰答应。现在居然?!
郁琰:“但那些股,我希望您能送给祁烁辰。”
贺铮:“………”哦豁。
郁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犹豫,毕竟贺铮当初答应他那些股,如果折成现金差不多有上百亿美元,这么大笔钱不可能无端给一个对公司没贡献的人。
郁琰:“如果您不同意,恐怕我们之后都没有合作机会了。”
“……这事我得跟董事会商量下才能决定。”
夜长梦多,郁琰:“希望您明天上午能给我答复。”
……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明着嚣张跋扈,一个暗里横行无忌。
贺铮仰望星空,开朗一笑。好心态,决定男人一生。
得到贺铮承诺,郁琰才放心上车。衡宇如今的势头高过裴蕴,有股在手,再加上祁烁辰自己有本事,以后多少能有跟裴蕴抗衡的筹码。
第二天上午,郁琰收到贺铮消息,衡宇方接受了他的要求。郁琰一刻不耽搁,下午就去脑机工厂中断合作,一下付了大笔违约金。
一举激起千层浪,跟衡宇合作,放弃硬件控制权,意味着郁琰公司的估值会大大下降,还要承受各路投资人怒火。
外头众说纷纭,郁琰闭门不问。订婚日渐近,他怕碰到祁烁辰,没去实验室,窝在家里做研究,同时跟黎枫合计。
黎枫查到裴蕴最近打算把他爸研究过的那块陨石运到国外去,时间好巧不巧,就在他们订婚那天。
跨洋运陨石要专业科学家保驾护航,婚宴请柬已经全放出去,项目组里有两个科学家不在其列,前面问了说是有要紧工作来不了。
这两人里肯定至少有一个知道当年的事。
“婚宴我就不去了。”黎枫说:“裴蕴最厉害的手下是王蒙,婚宴那天他肯定带着大多数人在会场维持秩序,我带人去把那两个搞科研的绑了……小琰琰?”
郁琰盯着屏幕,裴蕴刚把请柬回复发过来,随便一眼就看到行小字:祁烁辰&张小姐,确认出席
“嗯。”郁琰关掉电脑,“就按你说的办。”
……
订婚宴在市郊庄园举行,前一天晚上,裴蕴叫人给郁琰送来一套白色西服。
早上六点,郁琰换了衬衫西裤,独自坐在书桌前。
项链躺在桌上,初春天亮得早,阳光照在蓝宝石上,印出下头北极星的纹理。
祁烁辰,应该会恨他吧。
郁琰收力,坠子锐利的棱角划破掌心,他把项链放进胸前口袋,起身穿外套。
庄园近百亩,仪式在草坪上举行,宾客要午后才来,郁琰到地后,佣人领着他去化妆。
化妆师是裴蕴请来的海外明星团队,七八个人拥着郁琰,左夸一句右贺一句,郁琰全程不发一言,盯着窗外,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化完妆,郁琰看手机,黎枫发来消息,说他们的人已经到地方了。郁琰刚要回,门突然被推开,他立刻收起手机。
裴蕴一身高定黑色西服,他面貌俊朗气场又强,化妆师们不敢直视,暗中偷看。
裴蕴走到郁琰面前。郁琰今天抹了发胶,没戴眼镜,俊美的脸仿佛珠玉雕刻般,西服跟裴蕴的是同款,优良剪裁衬出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色让他看上去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裴蕴心头颤动。这场订婚宴既是给祁烁辰威慑,也是为了把郁琰绑在身边,这个绑,他扪心自问,有利益的成分,但这一刻,那些东西却统统被挤到角落。依稀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年前。他坐在礼堂第一排中间,郁琰在台上,那么小一点的孩子,已经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捧着奖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眼里有些好奇,有些紧张,还有崇拜。
郁琰对他的感情,他从来都知道。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总会想着功成名就为先,对周围感情不屑一顾。当年有太多人仰视他崇拜他,郁琰不过是其中一个,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些事,他恐怕还不会意识到自己对郁琰的感情。
还好,一切都不晚。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呵护郁琰。
“外面风大。”裴蕴朝旁边伸手,管家递上一条灰色围巾,裴蕴接过,搭到郁琰脖子上,刚要替他围,郁琰抓住他。
“我自己来吧。”
“跟我客气什么。”裴蕴低声,“小时候也不是没帮你围过。”
郁琰僵了下,放下手。他小时候有哮喘,父亲每年圣诞节都会送他一条围巾。裴蕴资助他后,无意间听说这事,每年圣诞节也会给他送。那几年他高兴得没边,觉得裴蕴百忙中还能抽空惦念他,就那么一点温情,就让他对对方的滤镜更深厚。
可现在想起来,那些围巾恐怕并不是裴蕴送的,也许是他爸拜托裴蕴……毕竟,绑架犯怎么会对人质有感情呢?最多就是闲来无事,从冷漠无情里拿出一点虚假的善良慈悲放在手心里把玩。
仪式前,郁琰跟裴蕴在百合花缠绕的镂空铁门前迎宾。
裴家家主订婚非同小可,中外名流政商齐聚一堂,媒体蜂拥而至。明大校长校领导还有郁琰的同事也来了几个,展曜没来,他从黎枫那儿听说了这场订婚宴的真相,怕来了会忍不住炸场子。
一辆辆豪车从庄园大门开进来,郁琰面无表情看着,心砰砰直跳,直到一辆黑色宾利冲入眼中。
“是张家的车。”裴蕴道。
心刹那间跳上嗓子眼,郁琰脑子一嗡,裴蕴突然拉住他的手。
郁琰下意识想挣开,拼着所有理智才忍住。
车停在台阶下的车道上,门童上前拉开车门,张小姐只身一人下车。
裴蕴眉头微皱,接受完张小姐的道贺,问:“祁烁辰呢?”
郁琰看着张小姐,感觉对方眸光微动,像是看了自己一眼。
张小姐笑道:“他身体不太舒服,要晚点到。”
郁琰心里一颤,张口就想问哪里不舒服,又想,是不舒服,还是反悔了不想来。
是不忍心,还是心灰意冷,又或者,怨恨他。
手心冒出细密的薄汗。
裴蕴收紧手,等张小姐进去,他目视前方,轻声道:“我会让你忘记他的。”
郁琰心中一凛,刚要开口,又一辆宾利开进庄园,后面浩浩汤汤跟着七辆。
草坪上稀疏松散的氛围一下紧绷起来,交响乐队停止演奏。裴蕴拉着郁琰的手,朝前走了两步。
车队停下,门童上前要拉车门,被十来个从车里钻出的黑衣壮汉挡了回去,紧跟着,衡宇的三个董事下车,最后,贺铮从头车上下来。
“哎呀裴总,恭喜恭喜啊。”贺铮在董事跟保镖的簇拥下上前,满脸笑容,“我今儿这人带得有点多,裴总海量,不介意吧?”
参加人家订婚宴,带一群黑衣保镖实在破坏气氛,何况还是裴家家主的婚礼,换个人根本不敢。但衡宇如今是全球TOP1科技公司,市值前两年就已经超过裴氏,如今更是一骑绝尘,甩第二名十万八千里,贺铮世界首富的地位更是让人望尘莫及,这样重的身价,天王老子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众人侧目,裴蕴面不改色,端得一副好涵养:“贺总光临蓬荜生辉,里面请。”
贺铮点点头,又看向郁琰,没说恭喜,笑了下,带人往里走。
郁琰:?
是他的错觉吗,贺铮刚才的眼神好像哪里怪怪的。
迎完宾,接下来就是仪式,郁琰回房补妆换衣服,趁着去洗手间的档口跟黎枫打电话。
“成了。”黎枫从前线发来报告,说成功捕获科学家一枚,还目睹一场精彩枪战,“我们正抢人,不知道从哪蹿出一帮特工……”
黎枫说得绘声绘色,说那帮特工他眼熟,里头全是从各国情报部门退役下来的,好像是来救什么人,顺道把陨石抢了,还有裴蕴手下另外个科学家,本来他想抓回来,结果也被他们截胡。
“好在我们抓的这个挺对,真知道你爸当年的事,我的人已经在审了,怎么样小琰琰,你要不现在悔婚吧?”
郁琰没说,但黎枫能猜到他为什么同意订婚。
“你要报仇,对付裴蕴,有的是办法,我跟展曜都能帮你。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们?”
“信不过你们我还能信谁。”郁琰笑道,“黎枫,我跟他订婚,不止是为了报仇。”
黎枫沉默了下:“祁烁辰来了吗?”
郁琰:“没。”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黎枫多嘴道,“不管他跟他爸关系怎么样,既然你已经决定跟他分开,就不该为了他再蹚浑水,他是个成年人,能够也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能保护他一时,能保护他一世吗?为了他……”
“我知道。”郁琰顿了下,轻声道,“可是我喜欢他。”
黎枫霎时沉默。
郁琰站在窗边,午后阳光强烈,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却又好像在跟什么较劲似的,非要往太阳里看一眼。
祁烁辰之后会订婚,再结婚,可能还会有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至于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谁有什么情和爱了,他愿意给祁烁辰铺路,就当是自我安慰,弥补一些对他造成的伤害。
……
乐曲骤起,大门洞开,郁琰跟裴蕴并肩,在一片掌声里走上司仪台。
按照流程,这里原本是要牵手的,郁琰不想牵,刚喝饮料时故意打翻杯子,让玻璃把掌心划了个口。
两人面对面,司仪宣读誓词,背景乐换成柴可夫斯基35号。郁琰神游天外。
什么皇家交响乐团,还没自己拉得好听呢。
裴蕴:“我愿意。”
司仪:“郁先生,你愿意跟裴先生订婚,从此跟他一起走过四季与晨昏,分享……”
“不愿意。”森冷的声音刺破空气传来。
郁琰瞳孔一震,倏地转头。
祁烁辰站在铁门前,上身穿了件黑色机车皮衣,头发微乱,眼神冰冷,脸上不知怎的沾了两道血痕,在这绿草鲜花衣香鬓影的场合极度打眼。
众人交头接耳,祁烁辰是裴蕴私生子的事早已人尽皆知,这会儿这种出场方式,媒体架上长枪大炮,蠢蠢欲动。豪门大瓜!
裴蕴皱眉,他叫祁烁辰来参加婚礼,但对方这样子显然是不打算乖乖当个宾客。
会场两边都有他安排的护卫,裴蕴朝领头的使眼色。领头的会意,刚要带人从宾客席外围绕过去。
唰唰刷!
十来个黑衣人跟贴膏药似的往他们面前一杵。
裴蕴脸色一变,往台下看。贺铮坐在第一排,镜片一半反着光,笑嘻嘻地跟他挥手。
在场大人物太多,不好正面冲突。双方僵持之际,祁烁辰已经走到司仪台。
郁琰睁大眼,周围一切如潮水般褪色,他怔怔地看着祁烁辰迈上台阶,站到自己面前。
“郁琰,跟我走。”
第44章
郁琰脑子一片空白, 指节僵硬地动了下。裴蕴冲上来要把他挡到身后。祁烁辰眼疾手快,拉住郁琰的手就跑。
跑出没两步,郁琰嘶了声, 祁烁辰低头, 伤口破裂, 汩汩鲜血从郁琰指缝里淌出来。
祁烁辰脸色骤变,下意识松开手。郁琰一把抓住他。抓完, 自己愣了下。
他这是在干嘛?
郁琰立马要把手抽出来, 啪!祁烁辰攥住他手腕,一通飞奔。
宾客轰动, 闪光灯狂爆,他们穿过铁门, 奔入广阔无垠的绿地, 把上千人甩在身后。
郁琰的头发被风吹乱, 心脏同肺在自由又燥热的空气里鼓动, 灼烧着他的大脑跟身体。
他看着自己被祁烁辰抓住的手,看着他鼓动的衣衫跟飞扬的头发, 有一瞬间, 郁琰疯狂地想, 好像就算现在死了, 也不要紧。
他们越跑越快,几乎要飞起来,一直到前方出现庄园大门的影子, 郁琰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祁烁辰。
祁烁辰回头。
郁琰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我不能跟你走。”
祁烁辰唇角下压。郁琰的手还在流血,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块黑布,拎起郁琰的手替他包扎。
“由不得你。”语气有多强硬, 手上的动作就有多温柔。
郁琰:“我如果走了,你爸不会放过你的。”
祁烁辰一顿:“你跟他订婚是为了我吗?”
“不是。”
祁烁辰笑起来,抬手,一把扯掉郁琰的胸花。
远处乌泱泱涌来一群黑衣人,郁琰把祁烁辰往外推,祁烁辰拉着他的手,将他一把抱起。
心连着双脚一起悬空,郁琰瞳孔发颤,下意识环住祁烁辰的脖子。
祁烁辰探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一个吻,一句话,让郁琰险些支撑不住,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身体却恨不得溺死在这怀抱里。
祁烁辰抱紧他继续跑,大门近在咫尺,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祁烁辰感觉不对,朝下看,瞳孔一颤。
郁琰闭着眼,面色发白,竟昏了过去。
“郁琰?!”
“祁少。”
祁烁辰抬头,护卫队长王蒙挡在面前,他脸上挂了彩,右手臂脱臼,呲牙咧嘴:“裴总请您带郁教授回去。”
祁烁辰面无表情:“你另外条胳膊也不想要了?”
“我的胳膊不要紧。”王蒙诡异一笑,“但郁教授的解药,您应该不会不想要吧?”
庄园某个房间。
裴蕴靠在沙发里,交代完宾客跟媒体的处理细节,看向祁烁辰:“是我小看你了。”
祁烁辰两只手朝后,被粗麻绳绑在一块,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用枪抵着他的后腰。
“废话少说。”祁烁辰冷声,“解药拿出来,石头还你。”
裴蕴:“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订婚日,未婚夫跟自己儿子私奔,这头颜面扫地不说,那头又来消息,他要挟祁烁辰的人质被对方救走,陨石夜被抢走,手底下两个精英科学家还被绑了,现在还行踪不明。
是他小看了祁烁辰。他知道祁烁辰跟贺铮私交匪浅,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为这小子倾整个衡宇之力,甚至动用专业谍报人员,要不是这么多年腥风血雨磨炼出直觉,叫他提前给郁琰下了药,这会儿他已经一败涂地。
裴蕴打了个手势,门打开,祁烁辰瞳孔一缩。
郁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两只手跟他一样被绑在身后。
目光交汇,祁烁辰身体绷紧,要冲上去,身后的黑衣人掰住他的肩膀,祁烁辰要挣动,却见郁琰朝他摇头。
门外的人把郁琰推进屋,郁琰药效在身,浑身一点力气使不上,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干巴巴盯着祁烁辰看。
裴蕴皱眉,伸手,猛一用力,把郁琰扯到身边抱住。
祁烁辰暴喝:“把你的脏手拿开!”
说着也不顾枪管子还抵在身后,强行往前冲。他在庄园外一个人就干掉了包括王蒙在内二十个退役特种兵,两个黑衣人知道压不住他,早有准备,其中一个掏出电击棒,往祁烁辰背后狠狠一杵。
郁琰睁大眼,疯了似的挣扎,但身体还是软的,裴蕴的手臂又像铁一样箍在他腰上。眼看祁烁辰跪倒在地,太阳穴被枪口抵着,郁琰猛地看向裴蕴。
他永远都是平静的,即使有情绪,最多也就是眼神闪一下。但此刻,那张脸焦急又愤怒,眼睛好像刀子,要将裴蕴活活刺穿。
裴蕴怔住,心揪在一起。
他一直跟自己说郁琰对祁烁辰是一时兴起,郁琰真正喜欢的人是他。但此刻,郁琰的眼神却在逼他认清潜意识里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
郁琰心里已经没有他了,他整颗心都被另一个男人填满,甚至为了那个男人怨恨自己。
愤怒跟嫉妒像毒液一样从心底蔓出,裴蕴更加用力地搂住郁琰。
郁琰试图挣动,但还是使不上力。旁边传来咳嗽声。他猛地转头。
祁烁辰吃了一击电击棒,竟然还有意识,他核心绷紧,爬起来,黑衣人一惊,立马踹他膝窝。腾地声,祁烁辰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嘴角流出血。
郁琰瞳孔巨颤,祁烁辰抬起头,扬唇,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裴蕴被他们没完没了的对视弄得忍无可忍:“第一,现在让人把陨石送过来。第二,把我的人放了,要不然……”
裴蕴顿了下,抬起手,掰过郁琰的下巴,拇指摩挲他的脸。
“裴蕴!!”都是好胜心跟占有欲极强的雄性动物,祁烁辰一下洞穿他的意图,暴喝,“有种冲我来!!”
“马上按我说的办!”
祁烁辰握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冲上去把裴蕴给咬碎。黑衣人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手机,蹲到他面前逼他说电话号码。
祁烁辰咬牙,报号码,眼睛死死盯着郁琰。
郁琰被迫倚在裴蕴身上,他半个人埋在阴影里,下巴还被裴蕴捏着,低着头,刘海遮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电话响了半秒就通,祁烁辰刚要说话。
“我不是我爸。”微弱的声音。裴蕴转头,郁琰泛红的眼眶冲入眼中,漆黑眸子里一片杀意。
裴蕴心头一震,还没反应过来,郁琰突然直起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腕上的绢布,双手扯着根银色链子,猛地勒住裴蕴的脖子!
几乎在同时,祁烁辰爆起,曲膝顶上前面黑衣人的下腹,干翻一个,转身抬腿,一脚狠狠砸到另外个黑衣人头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晕了过去,祁烁辰撞倒旁边的花瓶,用碎片割掉腕上的绳子,捡起枪,直对裴蕴!
裴蕴论骨架身高武力值都在郁琰之上,但祁烁辰动作太快,转眼他就失去优势。
祁烁辰举着枪,一路走到裴蕴面前,咔吱,枪口抵住他眉心。
郁琰药效没过,刚才全凭恨跟爱当燃料,见祁烁辰占据上风,终于顶不住,身体一歪。
“郁琰!!”
裴蕴在手,外头跟贺铮他们玩对抗路的王蒙一帮人束手就擒。祁烁辰抢了解药,叫直升机医疗班空降庄园。
医生们提着检测器具跑进门,脚步一顿。
祁烁辰坐在一张长椅上,郁琰平躺着,后脑勺枕着他大腿,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小腹上,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另一只被祁烁辰牵着,跟他十相扣。
一众人目瞪口呆。
这这这……不是说他们祁董是裴蕴的儿子吗?!今天不是裴蕴跟郁琰的订婚典礼吗!这这这!□□?!
“愣着干什么。”明明郁琰还昏着,祁烁辰却好像怕吵醒他似的,低声,“进来。”
医生们给郁琰检查身体,又测试药剂,确保没问题后,把胶囊粉末做成药剂,灌入注射器。
祁烁辰帮郁琰脱掉外套,一节一节折起他的衬衫袖子,露出小臂。郁琰皮肤白,皮薄,细细的青色血管沿着手腕内侧延伸,像羊脂玉里的天然纹路。
郁琰做了个梦,梦里祁烁辰跪在地上,被裴蕴开枪打穿了心脏。他倏地睁开眼,紧接着嘶了声。
“怎么了?”祁烁辰看他突然睁眼,紧张地俯下身,“疼?”
郁琰看着他,怔愣片刻,余光向下,看到医生正在推针头。
郁琰闭上眼。他血管细,从小对针头就比别人敏感。
好疼。
但他都快30了,当着外人的面,当着祁烁辰的面,哪能喊出口。
一管注射器不够全部解药,医生打完一管,刚要去调第二管,突然接受到祁烁辰的眼神。
郁琰闭着眼,昏昏沉沉,等着药起效,唇上突然一片柔软。
他睁眼,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里。祁烁辰压着郁琰,用唇舌把冲成粉末的药剂渡进郁琰嘴里,顺便搅弄那思念许久的柔软唇瓣。
郁琰迷迷糊糊承受着,手下意识抵住祁烁辰的胸膛,不知道是推拒,还是在享受劫后余生的温存。
“烁辰!裴蕴的人咱都抓完了,你看要怎、么……”
郁琰猛地回神,腾地就要坐起来,被祁烁辰摁着肩膀压回腿上。
祁烁辰转头,看着一屋子面壁思过的医护人员,跟门口呆若木鸡的贺铮,淡淡道:“出去。”
贺铮哦了声,手一挥,带着一屋子人风卷残云跑了。
门关上,祁烁辰低头。郁琰侧着脸,面朝他腰腹的地方,黑发微乱,掩着大半只耳朵,露出一点点耳廓,白里透粉。
祁烁辰手覆上去,俯身,作势要咬,郁琰早有所料,抬手摁住他的脸。
他的手心还缠着黑布,一截银色链子贴着手腕荡下来。祁烁辰握住他的手腕,稍稍拉开,看到他手心里的蓝宝石坠子。
坠子边沿锋利,足够割断软布。链子材质坚硬,拉长足够勒住一个人的脖子。
没想到他送郁琰的东西竟然能派上这种用场,这手掌那么瘦,手腕这么细,勒起人来却那么狠。
脑中浮出郁琰当时狠厉的眼神,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竟然有点羡慕裴蕴。
祁烁辰偏头,闭上眼,好像虔诚的信徒,隔着黑布亲郁琰的手心,吻沿着链子的轨迹一路到手腕,小臂,最后落到针孔上。祁烁辰微顿,轻轻一舔。
郁琰浑身一麻,身体挺动了下,被祁烁辰压下去。
祁烁辰拉着他的胳膊,贴到自己侧脸上,摩挲,过了很久,才沉声道:“你太冒进了。”
如果那时候没有制住裴蕴,郁琰的举动毫无疑问会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郁琰勾唇:“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张俊美的脸还憔悴得发白,眼中却精光熠熠,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祁烁辰被他这样子勾得心头冒火,急不可耐地又要俯身,郁琰抵住他:“他人呢?”
知道他指裴蕴,祁烁辰说:“关着。”
郁琰:“我想见他。”
祁烁辰一顿,突然扯起郁琰,另只手箍着他的腰,强迫他坐到自己大腿上。
“你干嘛?!”
祁烁辰从后面摸上郁琰的下巴,拇指在他侧脸上摩挲:“躺在我腿上,还想着别的男人?”
发生这种事,祁烁辰当然不会再怀疑郁琰对裴蕴会有什么感情,也更明确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但知道归知道,情感上的不悦却一点不少。
郁琰被祁烁辰摸得毛孔战栗,那块地方,是前面被裴蕴碰过的。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骗祁烁辰说自己喜欢的人是裴蕴,但不管怎样,那狗血乱/伦的事实还在,刚才躺人怀里自欺欺人半天已经过火,又怎么能没完没了沉沦?
郁琰:“放开……”
“我知道你爸的事了。”
郁琰瞳孔一颤,僵硬地转头。
祁烁辰:“我不是裴蕴的亲生儿子。”
郁琰脑子轰地下。
陨石一仗大获全胜,芋头也救回来,祁烁辰再没了顾忌,抱着郁琰,言简意赅把前因后果说了。
郁琰五脏六腑发热,直到祁烁辰说完,过了很久,才开口问:“真的吗?”
“要不我去拉个亲子鉴定?”
郁琰浑身发抖,祁烁辰抱紧他,跟他额头相抵:“你应该告诉我的。”
如果一早知道是这样的事,他根本不会耐着性子跟裴蕴交易,大不了绑架,砍他一两根手指,不怕他不妥协。一想到这些天郁琰藏着这样的秘密,忍受这样大的痛苦,还要被自己穷追猛打逼问,祁烁辰就恨不得抽死自己。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你不想把我卷进来,怕我为这千丝万缕的关系痛苦,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是他亲生儿子,比起那些痛,看你一个人纠结痛苦,承受一切,那种滋味会更要我的命?”
郁琰心头滚烫,喉咙里仿佛含了块炭,过了很久:“祁烁辰。”
“恩?”
他揪紧祁烁辰胸前的衣服,哑声:“亲我。”
第45章
祁烁辰掰过郁琰的下巴, 凶狠地亲上去,舌头扫荡口腔黏膜,抵开牙齿, 勾住他的舌头吮吸。
郁琰坐在祁烁辰腿上, 勾着他的脖子用力回应。他们仿佛两头彼此纠缠的野兽, 急不可耐地要将压抑在胸中多日的情绪发泄出去。
祁烁辰把郁琰推到凳子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 继续吮吸他的唇舌, 另只手探到他领口,拨开扣子, 白瓷般的胸口大片展露,祁烁辰探手。
他长年做工程又练枪, 指腹上都是茧。郁琰被他一摸, 颤了下。
“等……”
等不了一点, 但郁琰毕竟刚吃了解药, 祁烁辰强迫自己停下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沉沉喘气:“怎么了?”
郁琰气息也紊乱:“先把正事办了。”
“办你不是正事?”
“祁烁辰!”郁琰瞪眼。
祁烁辰笑出声, 太久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 心痒得要死, 但确实,外面还有一群人要料理,而且这是裴蕴的庄园, 他也不想在这儿。
祁烁辰把郁琰抱回自己腿上,又亲他一口, 替他把扣子扣上。
郁琰平常穿衣服习惯松一颗扣子,祁烁辰替他全扣上, 郁琰也由他。
收拾妥当,郁琰说:“我先去下洗手间。”
裴蕴的人都被贺铮他们逮了,但这么大地方,难说有漏网之鱼。
祁烁辰:“我陪你。”
走廊很长,郁琰跟祁烁辰肩贴着肩走:“你跟贺铮是什么关系?”
祁烁辰:“老同学。”
郁琰:“老同学为了你还挺卖命。”
祁烁辰听出他这话意有所指,一个世界首富,为一段同学情谊,出人出力跟裴蕴作对,换成傻子都不会信,何况他的大教授那么聪明。
坦白从宽也不是不行,但前头还有一堆事堵车。而且就这么掉马,好像不是很酷。
“我也奇怪他怎么这么卖命。”祁烁辰说,“你说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郁琰脚步一顿,转头。
祁烁辰满脸笑容:“吃醋了?”
郁琰:“我看上的人,没几个暗恋者,像话吗?”
祁烁辰一愣。郁琰说这话时下巴微扬,眼里含着笑,笃定又矜贵。
原本想着撩闲惹人家吃点小醋,却好像适得其反。祁烁辰心里发痒,又不肯认输:“你就不怕我移情别恋?”
郁琰勾唇,手抚上祁烁辰肩头,轻声问:“你会吗?”
祁烁辰眼神一暗,抓住肩上的手将人一把扯到怀里,鼻尖对着鼻尖,祁烁辰说:“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热恋期的人,拉个手,多看对方两眼都仿佛在做/爱。郁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意,神情逐渐恍惚。祁烁辰眯眼,侧首,刚要亲下去。
叮——
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来。
同一首歌,旋律完美重叠,1+1的效果堪比小音响。
谁都不想管,那调子却一拍高过一拍,铁了心要当电灯泡。
祁烁辰啧了声,郁琰看他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虽然也忍得难受,但心情却极好。他推开祁烁辰,稍稍走远,很有定力地接起电话。
祁烁辰看他这么冷静,接电话如同拉炮仗。
祁烁辰那边是特工打来的。郁琰这边是黎枫。两边内容相当同步,都说抓来的科学家又吐了新情报。
“小琰琰。”黎枫的语气罕见地不太冷静,他有一大堆要说,最后挑了最要紧的,“你爸还活着!”
郁琰瞳孔震动,差点没拿住手机,刚要追问,旁边突然:“琰琰。”
郁琰一怔,转头。手机咣地声掉在地上。
几米开外,一个男人站在光圈里。他相貌俊秀,戴着副银丝边眼镜,眉眼轮廓跟郁琰有八分像,只是比郁琰更成熟沧桑。
郁琰瞳孔发颤,张嘴,过了许久,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音节:“爸……”
他头晕目眩,不由自主上前。
祁烁辰:“小心!!”
爆喝声响,郁琰猛地回神,只见对面人笑容狰狞,举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对他。
郁琰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子弹出膛,一道黑影从郁琰眼前掠过。
温热鲜红的液体飞溅到脸上。郁琰瞳孔巨缩,僵硬低头,祁烁辰的胸膛被子弹贯穿,血流如注。
衡宇的人就在不远处,听到枪声纷纷冲出房。
咚!
郁琰双膝跪地,抱着祁烁辰,他满手鲜血,头脑嗡鸣:“祁烁辰……”
祁烁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滔天恐惧下,郁琰眼中涌出滚烫的泪:“不要……”
祁烁辰嘴唇翕动,郁琰看出他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忙俯身。
祁烁辰嘶哑喘息,手颤抖抬起,郁琰一把拉住,贴到自己脸上,听祁烁辰艰难挤出两个字:“别……哭。”
一刻钟后,直升机降落医院停机坪。医护人员齐齐涌上,把祁烁辰推向手术间。
郁琰跟着推车跑,从上飞机到下来,他的手就一直跟祁烁辰的扣在一起,腕骨被手表磕打,他却扣得更紧,仿佛在奢求那微不足道的疼痛可以麻痹心中巨大的恐慌。
转眼到手术室前,郁琰被医护人员拦在门外。门关上,头顶红灯亮起。郁琰茫然地盯着紧闭的门缝。
黎枫问询赶来,叫郁琰。郁琰转身。他一身白色礼服沾满血,脸也没来得及擦,鲜艳的红跟死寂的白形成鲜明对比,就连见惯血腥场面的黎枫都忍不住一震。
黎枫:“他怎么样?”
“……不知道。”郁琰想着刚在直升机上医生说的话,麻木道,“说是打的地方很靠心脏。”
黎枫捂脸,他消息灵通,刚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凶手情况:“那个人不是你爸。”
郁琰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巴巴恩了声。
他脸色实在太差,差到黎枫怀疑中弹的是他,怕郁琰有什么过激反应,黎枫努力转移他注意力:“那个人叫丁宵,以前跟你爸一起在裴蕴手下研究陨石。”
郁琰愣了下,很快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丁宵性取向男,很早就看上相貌出众的郁岑,又嫉妒他的才华。十年前,郁岑在陨石研究上有了突破性进展,却在不久后发现那东西对人类有害,他本想偷偷销毁,却被裴蕴发现。裴蕴软硬兼施,郁岑坚决不肯说。
丁宵一直想在裴蕴面前立功,又垂涎郁岑许久,某天,他趁裴蕴不在,用在东南亚学到的易容术易容成裴蕴,进了郁岑在裴家的休息室,然后发生了录像带里那些事。
录像带止于暴行结束,没有后续,郁琰听完,艰难开口:“那我爸到底……”
“你爸后来跳了楼,但别墅不算高,当时裴蕴正好回来,叫人抢救。据说他后来成了植物人,现在躺在国外一家私人医院里,那家医院是裴蕴的……”
手术门开,有护士行色匆匆跑出来,郁琰冲上去,护士摆手,示意现在不是时候。
郁琰呆站在原地,看护士跑远,喊病患状况不好,快叫谁谁过来。
郁琰捏拳,肩膀连着整个身体发抖。他爸还活着,应该高兴,但此刻害怕失去祁烁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慌张从口袋里拿出坠子,紧紧捏在手里,黑布底下刚好的伤口又渗出血。
“郁琰!”黎枫抓住他,脸上也带上惊恐,“你先冷静点。”
“那一枪本来是打我的。”郁琰颤声道,“他肯定很痛,都是我连累的他……”
“不是你的错!是丁宵跟裴蕴!”
裴蕴没想到丁宵连自己都敢易容,还犯下这样的大罪,事发后立刻就想了结丁宵。丁宵知道自己是铤而走险,早有准备,先是用从郁岑嘴里套出来的三阶叠序密码跟裴蕴做交换,再来就是那卷录像带,裴蕴曾经让人把丁宵的住所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丁宵会把那卷带子放在你房间……”
郁琰:“他人呢。”
知道他指裴蕴,黎枫道:“警局。”
裴蕴痛恨丁宵,但因为录像带不能了结他,这么多年一直把他软禁在自己名下的一栋别墅里。裴蕴手段狠厉,丁宵被折磨得不人不鬼,有几次甚至想自杀,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先借机把录像带的线索流出去,得知裴蕴今天要跟郁琰订婚,想了办法混进庄园,本来想对裴蕴动手,看到郁琰后,又突然改了主意。
“丁宵指控裴蕴非法监禁,裴蕴的律师团正在周旋,裴氏司法部是出了名厉害,单靠丁宵这条指控恐怕不能把他怎么样。”
“不指非法监禁罪。”郁琰盯着手心里的坠子。当年施暴的是丁宵,今天开枪的也是丁宵。他固然罪该万死,但如果当初,不是裴蕴用自己的存在威胁他爸,他们早就团聚,也不会有后来种种。更不会有现在……
“还有商业伦理罪。”郁琰喃喃,“盗窃罪,强/奸儿童罪。”
黎枫一头雾水,他听展曜说过裴蕴之前偷了郁琰的研究成果,也大概清楚那研究怎么回事,说:“那个研究的伦理问题不是到后期失控才出现的吗?”
“是后期失控,还是明知不可为却为之,都是我说了算。”
黎枫怔了下,惊觉郁琰是想要伪造数据,又喃喃:“你说他强/奸儿童……”
“我十岁受他资助,今天又跟他订婚,你猜外人会不会觉得我跟他早就有那种关系?”
他说着,很轻地勾了下唇,鲜血把那张美丽的脸衬得妖艳、诡异,又疯狂。
黎枫下意识后退一步。郁琰跟裴蕴没有那种关系,如果郁琰硬要指控,那同样也要捏造证据。
“郁琰……”黎枫上前抓住他肩膀,甚至都不敢相信刚刚那些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冷静点,做这些事对你没好处,就算报复了裴蕴,你的名誉,你的学术生涯,你的人生都会完蛋的!”
郁琰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挡开黎枫,看向手术室上方鲜红的灯,平静道:“他要是出事,我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第46章
空气死寂。不知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嘎吱打开。
医生走出来:“病人家属哪位?”
郁琰一颗心悬上嗓子眼,脚在原地抓了几秒,慢慢的, 拖着已经僵硬的腿走上去:“我是。”
医生看他一身血, 顿了下:“子弹取出来了, 但伤口靠近心脏比较凶险,如果能熬过今晚, 就算度过危险期了。”
祁烁辰被送进了ICU, 外人不能进入,郁琰站在外面, 隔着玻璃看他。
身上插满各种导管,俊脸被宽大的氧气面罩摁着, 平常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 被一堆冰冷的机器包围, 仿佛与那些死物融为一体跟,
做研究时总嫌时间飞快,恨不得一分钟当十分钟来用, 现在每一秒都成了煎熬。夜那么长, 一切都是未知。要是祁烁辰没有熬过今晚, 要是他醒不过来……
郁琰打了个寒颤, 忍不住抱了下自己。
“祁烁辰。”吐息在玻璃上留下白雾,郁琰喃喃,“起来吃羊肉串了, 今天允许你吃三串。”
“我数据要跑不完了,你快起来帮我。”
“我要吃三文鱼菠菜包, 你快给我订。”
“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你再不起来, 我就去相亲了……”
“郁琰!”黎枫去处理郁岑的事了,展曜闻讯赶来,手上拎着给郁琰的外卖。
郁琰转头,干巴巴地道了声谢,又看回病房。
平常那么注意外表的人,事发八小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礼服。展曜走上前,摁住他的肩膀:“你先吃点,然后去洗个澡,身体要紧,这么干守着也不是个事啊。他要一会儿醒过来看你这样,肯定也难受。”
郁琰不说话,不动,执拗地杵在那儿。
展曜叹气:“你还记得我男朋友出车祸那会儿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展曜男朋友当时的车祸很严重,也是进了ICU,那会儿,展耀就像现在的郁琰一样,干巴巴地守在外面。
展曜:“你说,干守着不解决问题,爱人先爱己,他爱我,醒来,肯定不想看到我为了他憔悴颓废的样子……”
“我是混蛋。”
“?”
郁琰唇角绷紧。他妈和他哥去世时他还小,他爸没让他直面身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养母因病去世时他已经成年,虽然感情深厚,但大概是心里早有准备,也是理智占了上风,事后没有颓废过,该干嘛干嘛。仔细想来,他活了28年,其实没经历过几次死别。
有些事,没亲身经历,讲起道理来总是特别容易。他过去总觉得,只要理智足够强大,哪怕不能解决问题,也能够坦然接受。
大概是上天也看不惯他这潜藏的傲慢,跟祁烁辰相处这几个月,他的理智一次次被挑战,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展曜劝不动郁琰,索性陪他一起站,中间实在憋不住,硬往他嘴里塞了个面包。
黎明,关键时刻将至,展曜还有课只能先走。他走没一会儿,贺铮风尘仆仆来了。
昨天出事到现在,贺铮忙着善后,都没空来看祁烁辰一眼。了解完情况,贺铮的脸色也不太好,但看到郁琰惨白的脸,又觉得自己简直太春光满面了。
“您别担心。”贺铮宽慰道,“以前比这更凶险的都有,这家伙太闹太狂,阎王看了嫌弃,肯定会把他踢回来的。”
郁琰:“更凶险?”
祁烁辰13岁到美国,落地第一天就搞了把枪,平常除了上课就是找当地的黑/帮地头蛇干架。同学们都以为他在见义勇为,又酷又帅,但在贺铮看来,那不过是祁烁辰向死而生的一种方法。他一边打趴那些人,一边又好像希望有人能给他一枪。这种疯魔劲直到衡宇成立才好了许多。
病房里,祁烁辰正在做一场混沌的梦。梦里,父亲祁天开着直升机,带他跟他妈穿越大西洋,那会儿祁天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笑说总有一天要带人类走出地球,开创新纪元。
画面陡转,变成祁天为了事业焦头烂额,家暴他妈,掐他妈的脖子。
夜深人静,他看着他妈伤痕累累的身体,问她为什么不跟祁天离婚。
他妈笑说祁天从前不这样,做这种事他心里一定也很后悔。她不能在祁天最艰难的时候抛弃他。
那会儿他在感情上还很懵懂,一度相信过他妈的话,也相信那个曾经是他榜样跟理想的父亲会回头是岸。
直到有一天,祁天掐着他妈的脖子,把她扔到地上,地上是前一晚争吵过后,没扫尽的花瓶碎片。他妈的脸砸在碎片上,血流成河。
母亲毁容,从此郁郁寡欢,却依旧不肯离婚。就这么断断续续过了半年。
那半年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半年。叫不醒的抑郁母亲,对他拳脚相加的父亲,还有一些是直到今天,哪怕做梦,他都不愿回想起来的片段。
‘你妈妈是我姐姐,我怎么会想伤害她呢,我只是替她陪陪你爸爸。’
阿姨那么喜欢你,你别那么看阿姨好不好。’
‘小辰,过来,让阿姨抱抱……’
‘臭小子!你看不上我,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祁烁辰,你是杀人犯。’
……
直到他妈跳楼,祁天被裴蕴逼到破产自杀,那个自称是他妈妹妹的女人进了疯人院,他噩梦般的半年才结束。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明白,曾经那么恩爱的父母,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他翻了很多很多书,最后得出结论,真爱是不存在的。
所谓真爱,不过是人们一直沉浸在过去某个激素波动时的幻觉罢了。
他不要爱情,也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他从美国回国,10到13岁,他住在裴家,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想死。
直到后来,他又回到美国,黑色生命里陆陆续续出现一些人……有点感情好像也不错,但终归,感情都是过眼云烟,他没那么想死了,对人也不再总是冷着脸,但很多时候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他还是不想跟人有过多交集,地球人太多,他要造火箭,去火星。
终归,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
“祁烁辰!”
一大群医护人员把病床包围。屏幕上,祁烁辰的心率线艰难起伏。
郁琰抓着祁烁辰的手,嘶吼:“你不许死!你死了我马上跟裴蕴在一起!”
全场寂静。突然,滴地一声,心率线陡然拔高,波峰差点顶出屏幕!
“哎呀!”医生摘下口罩对郁琰笑:“恭喜,病人脱离危险期了。”
郁琰茫然怔松,还没来得及激动,就见祁烁辰缓缓睁开眼。
一般脱离危险期也不代表马上会醒,他这无缝衔接直接把郁琰跟在场医护人员给弄呆了。
眼睛对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珠子微斜。
郁琰看他动嘴唇,连忙俯身。含糊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老公还没死,就想改嫁?”
“………”
祁烁辰费劲地转动眼珠,从郁琰染血的衣服一路看到他眼睛,又肿又红。
他手指动了下。郁琰抓紧。
祁烁辰:“让你别哭。”
郁琰愣了下,下意识想说过敏,开口却是:“我差点都跟你去了。”
祁烁辰瞳孔微缩,片刻,氧气面罩下的唇缓缓扬起,傻笑起来。
祁烁辰在ICU待了两天,他身体底子好,恢复速度异于常人,第三天就转到普通病房。头天以防万一还戴着氧气面罩,到第四天,面罩摘了,除了还不能动,看着跟寻常住个院无异。
郁琰坐在床头,给祁烁辰削苹果。
祁烁辰:“叔叔的事我拜托贺铮想办法了。”
郁岑现在在裴家的私人医院,裴蕴昨天安然无恙从警局出来了,据说以保护郁岑不受丁宵亲属骚扰报复为名,在病房周围加了人手。当然这纯粹是鬼话,根本目的是防着郁琰万一漂洋过海去把郁岑给转院了,自己鞭长莫及,不能及时采取行动。
郁琰:“谢谢。”事已至此,知道他爸还活着就是莫大的安慰,虽然很想去见,但条件不合适,如果去了,估计人还没见到,就会被裴蕴缠住。
而且眼前,还有同样重要的人。
郁琰把削好的苹果块用牙签插上,喂到祁烁辰嘴边。
这种福利搁以前都是要死几百赖求的,祁烁辰握住眼前那白皙的手腕,心猿意马:“我醒过来那天,你说的那句话作不作数?”
郁琰知道他是在问那句殉情一样的话,那天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而今冷静下来。
“作数。”
祁烁辰呼吸微窒,看着郁琰,目光灼灼:“不像您平常的作风啊。”
他贪心,知道郁琰理性,不论真假,都想听更多好话,想证明自己是那个特例。
郁琰目光落在祁烁辰胸前的敷料上,上午换药,他仔细看了那伤疤,皮开肉绽,狰狞虬结,只要想起来,心上就好像有刀子割。
“平常你又没中弹。”
祁烁辰噎了下,这话不够肉麻,但那认真的神情却作不了假。祁烁辰心头滚烫,看到郁琰眼下为他熬出的黑眼圈,心疼逗他:“可我好像还听到有人说,要是我死了,就跟裴蕴在一起。”
郁琰惊讶他竟然听到这句话了。
祁烁辰眼底逗趣意味明显,郁琰于是陪他演:“确实前后矛盾,我再考虑考虑。”
腕上力道一沉,下一秒郁琰就被祁烁辰扯到身上。他急急用手撑住床榻,生怕一个不小心压到对方伤口。
祁烁辰却不在意,手掌压住郁琰的后腰,想把他往身上按,郁琰蹙眉:“祁烁辰。”
祁烁辰最喜欢听他叫自己名字,他让郁琰虚压在自己身上,沉声:“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就算我死了,那也得化成鬼,半夜穿墙……”
暧昧的浑话融在风中,将耳朵吹热。郁暗骂混蛋,把举了许久的苹果块塞进祁烁辰嘴里,拍拍他的脸:“放心,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祁烁辰怔愣,伤口毕竟限制了他的行动力,没等他把郁琰另只手抓过来,对方便直起了身。
祁烁辰情况转好,郁琰终于舍得抽一小时回实验室。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裴蕴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命人压下“丑闻”,但还是有许多流言蜚语传进了学校。
从校门口到研究所,各路师生目光迥异,郁琰顾不上这些,也不在意。实验室目前是萧饼饼跟徐清配合着管,郁琰交代几句重点,拿了电脑跟资料又返回医院。
祁烁辰躺在床上看手机,见郁琰大包小包回来,下意识要下床帮他拿。
郁琰吓了一跳,声音都高了:“不许动!”
听他一句疾言厉色,祁烁辰浑身舒坦,靠着床头,余光粘着郁琰,看他把包放下,从旁边搬来简易折叠桌放到床边,再把电脑跟资料拿出来,又搬来椅子。
稀松平常,经过这段时间种种波折,再看,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温馨。
祁烁辰盯着郁琰工作,过了会儿:“我帮您吧?”
“你现在除了休息什么都别想。”
午后阳光好,郁琰坐在光里,腰杆笔直,打字的手又长又白,俊脸叫人移不开眼。
祁烁辰摸起手机。
郁琰看似盯着屏幕,祁烁辰的一举一动却都知道:“让你休息,不是叫你玩手机。”
祁烁辰举起手机,对着郁琰咔嚓一拍。郁琰一愣。
长得好看,随便一按都是壁纸,祁烁辰哐哐拍了十张,放下手机说:“我蛋疼。”
“?”
“闲的。”
“……”
“给我揉揉?”
郁琰捏紧拳头,“滚”字到嘴边,看到祁烁辰身上的病号服,暗吸一口气,柔和道:“给你找两本书看看?”
祁烁辰没想到他听了浑话态度还这么软。
“什么书?”
“你想看什么?”
这家医院是全市最好的私人医院,基础设施跟外面的高级疗养院一样,底下还配了个巨大的图书馆,应该什么书都能找。
“金瓶梅。”
“……”
郁琰默默出去了,二十分钟后,拿了两本书跟一个袋子回来。祁烁辰一看,两本科幻小说,他今天撩闲撩半天,郁琰也没叫他滚,他心里不大舒坦:“说好的金瓶梅呢?”
郁琰不搭腔,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花瓶,金色的,放到床头柜上,又拿出一支梅花,三月里也不知道哪来的红梅。他把梅花插进瓶子里,对祁烁辰笑:“看吧。”
祁烁辰:“……”
第47章
知道郁琰工作忙, 祁烁辰没再作妖,靠在床头看书赏梅,听郁琰噼里啪啦打字, 一下午转眼过去。
祁烁辰的病房是医院最顶尖的大套间, 不但有两个卧室, 还有小厨房。临近晚上,郁琰去做饭。
祁烁辰拿着从金瓶里折的梅花, 跟放牛似的, 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被面,花瓣掉一被子:“您早上答应今天有羊肉串的。”
郁琰瞥了眼祁烁辰乱动的手腕:“知道了。”
一小时后, 郁琰提着餐盒回来,看到祁烁辰的被子, 一顿。
“怎么样?”祁烁辰丢了枝条, 用满床红梅花瓣在白色被面上摆了个大爱心, 喜气洋洋, “以后咱们结婚的喜被就照这个设计吧。”
“……那喜被厂商要倒闭了。”说着翻开床上桌。
祁烁辰纳罕。都这样了还不骂他?
郁琰从餐盒里拿出白瓷小碟放上桌:炒菠菜、西红柿炒鸡蛋、清蒸河鱼,杂粮饭, 最后是一个小骨碟, 上面架着大约两根牙签那么长的签子, 签子上串着两块水煮羊肉块。
祁烁辰:“……这是羊肉串?”
郁琰:“难道不是?”
“您不觉得它跟平常羊肉串长得有亿点区别吗?”
“我亲手做的, 跟凡夫俗串自然有区别。”
“……教授~”
会撒娇的男人最好命,尤其顶着祁烁辰这张脸,郁琰差点心软, 硬生生忍住:“羊肉是发物,你身上有伤, 给你吃这点已经不错了。”说着开始威胁:“不吃我收了。”
祁烁辰抓紧他,郁琰的手白皙修长, 指甲修得规整圆润,关节分明,像冷玉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这样一双手,敲出过震撼世界的论文,拉过世间最顶级的韵律,现在却天天守在他身边为他做饭。
祁烁辰低头,在那手背上落下一吻。
“吃。”他勾唇道,“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吃。”
祁烁辰身上有伤,要早点睡。吃过晚饭,郁琰又工作了会儿,起身关掉大灯:“我在隔壁,哪儿不舒服就喊。”
祁烁辰拉住他:“一起睡?”
今晚的月光格外清亮,照进祁烁辰眼底,郁琰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身上还有伤。”
“睡觉又不是做/爱,扯不到伤口。”
郁琰耳朵发热:“理论上是这样。”
祁烁辰:“实际也是这样。”
“实际会有很大出入。”
说完抽手离开。
祁烁辰不无遗憾,胸口的伤刚缝好,动作大容易裂,要不然刚才他就直接把人扯身上了。其实裂了也不要紧,大不了就是发炎疼一疼,死不了,但郁琰肯定要担惊受怕。
祁烁辰叹气,斜视床头的金瓶梅,恋恋不舍闭眼。脑子里想着郁琰这会儿在隔壁干嘛,肯定还要工作会儿,然后换睡衣,也不知道他这趟带的什么睡衣来,之前在学校休息室还有家里,看他的睡衣都是藏蓝的,很厚,等出院了,就给他买两套浅色的,往后天气越来越热,也不用太厚……
祁烁辰正心猿意马想着,突然感觉旁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块。
他转头,愣住。
郁琰从另一头上床,身上穿着他刚才畅想的薄款睡衣,白色的。他掀开背角,抬腿上床,纤瘦的身体在薄薄的布料里晃动。
病床很大,被子也很大,郁琰把自己塞进被窝里,跟祁烁辰保持一个人的距离,躺下,被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头:“快睡。”
说完闭眼。床铺猛得一震。
“祁烁辰!”
祁烁辰箍着郁琰的腰,手臂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上翻。
他角度把握得很好,没让郁琰压到自己胸口,但他的骨架约等于郁琰一倍,即使空开小半个身体,郁琰还是能完全趴在他身上。
睡衣是丝绸质的,丝滑轻薄,祁烁辰摸着郁琰的后背,好像直接摸在对方皮肤上。
“今天怎么这么乖?”鼻尖蹭过头发,吸了满腔兰花香。
郁琰被他灼热的呼吸弄得好痒,却没躲,装作听不懂:“什么?”
“乱说话不骂我,破坏植物不骂我,无理取闹还都答应……”
“你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
祁烁辰闷笑。
郁琰瞪他。
他哪里看不出祁烁辰今天种种作为,除了真闲以外,也是存心要跟他闹。但手术才过没几天,贺铮那些关于祁烁辰小时候的经历言犹在耳。他曾在裴家瞥过一眼十岁的祁烁辰,那么小一点,一想到他从没尝过爱的滋味,后来更是独自一人在国外枪林弹雨,心就胀得难受。
让让就让让吧,小孩瘫床上,耍耍嘴皮子,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祁烁辰抱着郁琰,后者头发最近越来越长,已经快到肩膀了,祁烁辰拣起一撮,用手指卷着玩儿:“你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郁琰:“你有受虐倾向?”
“你有吗?”
“?”
祁烁辰:“喜欢S/M吗?”
空气寂静。片刻。
“祁烁辰。”
祁烁辰听出那一声里的咬牙切齿,感觉自己要被骂了,微微激动:“恩?”
“……睡觉。”
祁烁辰哦了声,胳膊收紧。
郁琰:“放我下去。”
祁烁辰现在对“放”这个字过敏,搂得更紧:“就这样睡。”
郁琰:“这样睡不好。”
“你都在我怀里睡多少次了。”没谈的时候就没撒过手,谈了更不可能撒手。
郁琰侧脸贴着祁烁辰的脖子,他也喜欢对方身上的温度跟气味,但又怕晚上睡熟了压到伤口,见祁烁辰执意不松手,腰腿齐上。
祁烁辰呼吸变重:“再乱动就亲你了。”
又不是没亲过。郁琰不受威胁,执意要下去,动得更加厉害,突然,他听见祁烁辰嘶了声。
郁琰立马停下:“怎么了,碰到伤口……”
话音未落,觉出不对。
郁琰睁大眼,腰跨相贴,祁烁辰灼热的体温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烧穿。
不知过了多久。
“宝贝……”
声音含混嘶哑,郁琰浑身一麻:“别乱叫。”
他不敢看祁烁辰的眼睛,只盯着他的喉结,那里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跟他的身体一样。
“不叫。”祁烁辰呼吸渐深,在被子下抓住郁琰的手,嘴唇磨他耳朵,暗示呼之欲出。
怎么会有人手术第四天就有这么好的精力?郁琰脸上发热,仿佛有炭在烤,他手指微动,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整只手就被祁烁辰硬生生拉起,压下。
猛一触到,郁琰眼皮一跳,条件反射要抽手。祁烁辰用另只手钳起他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眼眸幽深,下头深藏精光与火苗,在黑夜中疯狂闪动。
郁琰绷紧身体。
祁烁辰摩挲着指间光滑细腻的下巴,动作轻柔,语气却是命令催促:“快点。”
小崽子。郁琰心里骂着,但不知怎的,身体却软了。
他闭上眼,睫毛颤着,听祁烁辰在他耳边喘息,又粗又重。
月光融成一圈光晕,从床头晃到中间,郁琰满头汗,手酸不已:“你怎么还不好?”
祁烁辰发出一声哑笑,在郁琰耳廓上咬了下:“还不是你太勾人。”
说着,被子下闲着的那只手一动。郁琰瞳孔骤缩,颤声:“别……”
话音未落,外头厅里响起开门声:“祁先生?”
护士的声音!
郁琰脑子罕见地空白。下一秒,头被祁烁辰摁进被子里。
护士走到房门口,房里很暗,就一点月光落在祁烁辰被子上,看着有点拱。
没患者同意,她也不好随便开灯,问:“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祁烁辰后知后觉想起,刚才扯郁琰手的时候,手肘好像误触了床头呼叫按钮。
郁琰头蒙在被子里,黑洞洞的被窝充满祁烁辰霸道的体温跟气息,耳朵鼻子毛孔,无一处不被对方的气味侵占。
他一只手被祁烁辰压着,另只手压着祁烁辰,分别十指相扣。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收着,隔着被子听祁烁辰跟护士说话。
“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您没事就好。”
“没事。”
“那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祁烁辰说好,说完感觉被子下的人仿佛渡劫成功般卸了力。心念陡转,祁烁辰坏心突起,手上猛一用力。
毫无防备,郁琰嘴里泄出一丝呻/吟,他迅速咬住下唇。
护士还没走远,隐约听到动静,转头。
祁烁辰勾唇:“怎么了?”
护士脸一红:“没……”祁烁辰这脸实在太有冲击力了,哪怕光线暗看不全,就一个剪影笑一笑,原本要说什么全忘了。
外面厅门关上,祁烁辰怕把人给憋坏了,立马掀开被子。
郁琰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像只被激怒的波斯猫,探出头骂:“祁烁辰你混蛋!唔……”
混蛋仰起头,咬住面前充血的嘴唇,探舌深吻。他手上动作不停,也不许郁琰停。
嘴唇被堵着,身体强行贴着,手更成了对方的玩物。意识逐渐模糊,微弱的骂声逐渐变成低吟,喘息,化作一片粘腻……
月光从床中间跑到床尾,郁琰伏在祁烁辰肩头,睡衣全都湿透,他不住喘息,咬牙切齿:“差不多行了,你要不要去割一下?”
第48章
祁烁辰闷笑, 手从郁琰汗湿的后脑勺一路摸到后颈,轻轻圈住:“这就受不了了,以后可怎么办?”
话里的调侃意味太明显, 郁琰有些不爽, 抬头, 突然意识到祁烁辰的拇指正按在他喉结上。
想起祁烁辰前面的话,郁琰不由看了他一眼。
祁烁辰这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 接受到郁琰的眼神, 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马松了手。
颈上压力骤消, 郁琰怔了下,他以为按祁烁辰的性格, 一定会掐下去……
祁烁辰:“在想什么?”
郁琰回神, 倏地撞进对方眼中, 身体顷刻被烈焰包围。
他绷紧身体, 攥住祁烁辰探过来的手。
祁烁辰呼吸粗重,却没再动, 定定地看着郁琰。
耍流氓归耍, 但如果郁琰真得不愿意, 他并不想强迫他。
郁琰松开手, 膝盖朝旁边挪。祁烁辰心里有点失落。算了,才刚在一起,也不急一时半会儿。
他伸手要扶郁琰, 还没碰到,后者突然摁住他腰腹。
祁烁辰愣了下, 见郁琰朝他勾唇,紧接着身体往下, 嘴唇虚滑过他的胸口,腰腹……
祁烁辰瞳孔震动,浑身血液逆流上大脑。
……
“好像也不是很久。”郁琰趴在祁烁辰腿上,手背擦嘴角,神情戏谑。
祁烁辰额角狂跳,要把人捞起来。郁琰早有所料,身体一歪,沿着床沿滑下去。丝绸般的皮肤擦过祁烁辰,后者一阵粗喘。
“别动。”翻脸如翻书,郁琰双脚落地,一脸认真,“我去打水给你擦身。”
说罢就走。
祁烁辰盯着他的背影,表情如狼似虎。
要不是担心下床会惹郁琰担惊受怕,就冲刚才他干的事,足够他追上去把人摁回来锁床上三天三夜。
一向知道这人貌似谨慎实则胆大,没想到在床上也这么豁得出去。想起郁琰刚趴他腿上抬头的画面,祁烁辰感觉自己胸口那点伤简直就是在挠痒痒。
洗手间里,郁琰打湿毛巾,给自己清理好,穿好裤子。盥洗台上按了块大镜子,郁琰盯着里面的自己,脸、耳朵、脖子,无一处不是胭脂般红粉。
一时兴起玩得开心,但祁烁辰的劲他是见过的,想起对方刚才的眼神,郁琰心里隐隐有点后怕,但怕的同时,又有种隐秘的快感。
真真五味杂陈,越品越上头。
在洗手间待了一刻钟,郁琰算着祁烁辰火应该消得差不多了,端着打好水的盆回去。
走到门口,郁琰脚步一顿。
味道好像有点……
祁烁辰靠在床头,盯着杵在门口的人,目光灼灼:“进来。”
郁琰端紧盆,脊背笔直,跟走正步似的进去。他把盆放到床边架子上,在祁烁辰如狼似虎的眼神中拧了毛巾,走到他身边,掀开被子。
祁烁辰没穿裤子,床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皱在一块,破出个洞。
郁琰抓紧毛巾,盯着,思考下手会不会对自己有危险。
祁烁辰:“不是帮我擦身吗?”
郁琰看他一眼,试探性地把毛巾放到他腿上。下一秒,手腕被攥住,猛地往下拉。
郁琰急急撑上他大腿:“我困了。”
祁烁辰置若罔闻,还要拉。郁琰半趴在他腿上讨饶:“真困了,不闹了好不好?”
修眉低垂,明眸仿佛含着水。
祁烁辰心头冒火,手上却犹豫起来,他知道郁琰十有八九是演的,但这段时间对方没日没夜照顾他,即便现在是演的,到底还是辛苦。
祁烁辰暗吸一口气,松开手:“你等着。”
郁琰偷笑,火速帮祁烁辰擦完身。终于又到睡觉时间。他走到床边,犹豫。
“上来。”祁烁辰说,“不弄你了。”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郁琰认命脱鞋,上床,刚钻进被窝,祁烁辰胳膊一伸,把他搂过去。
“祁烁辰!”
“不弄。”祁烁辰把人搂进臂膀里,闭上眼,“睡吧。”
郁琰眨眨眼,祁烁辰的臂弯健硕有力,放松身体后,肌肉有些软,躺在里面既舒服又很有安全感。
该享受时就享受。郁琰往祁烁辰身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顿下,闭上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祁烁辰听着耳侧逐渐变沉的呼吸,勾唇,手用力,让郁琰更紧地贴着自己。
一夜酣睡无梦。第二天上午,郁琰给金瓶里加上梅花,盯着祁烁辰吃好早饭,动身去警局。
有衡宇那边施压,丁宵案审理很快,不多日就要开庭。郁琰做完枪击案笔录,走出警局,脚步一顿。
裴蕴靠在大门边的墙上,见到郁琰,直起身,看样子是专门在这儿等他。
数日不见,裴蕴还是衣冠楚楚,然而青天白日,脸上疲色却难掩。
先是被丁宵指控非法监禁,又被抖出当年威胁郁岑进行非法研究,千丝万缕百般周旋,上交巨额保释金,好不容易才“洗清”嫌疑,免受牢狱之灾,也难怪疲累不堪。
裴蕴:“你想见你父亲的话,我可以安排。”
郁琰:“见了我还能出来吗?”
看到他眼底的淡漠,裴蕴心里刺痛:“琰琰。”
“别这么叫我。”
裴蕴:“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郁琰讥笑,转身要走。裴蕴上前抓他,郁琰挣动,衬衫领子拱开,颈间的蓝宝石暴露在空气中。
这东西是谁送的如今明明白白。裴蕴咬牙,像是突然受了刺激,低吼道:“我资助你的时候,你父亲还在国安部,我当时根本不认识他,会资助你,纯粹是欣赏你。后来你父亲离开国安部,他本身也对我的研究感兴趣,我给他充足的经费,最好的待遇,他就因为研究结果跟他价值观不符,就擅自把整个团队的努力全都锁起来。即使这样,我也只是劝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用你的性命威胁他……”
“我跟我爸有十年之约,如果你没用我要挟过他,他怎么可能离开国安后不来找我?”郁琰声音拔高,“你不对我动手,难道不是因为害怕我爸心怀大义,就算你用我的性命威胁他,他也不会就范,甚至跟你鱼死网破?!”
裴蕴瞳孔发颤。不知是因为郁琰激烈的态度,还是因为潜意识里逃避的东西突然被戳破。
他不愿多想,说:“商场如战场,你爸比你还理想,油盐不进,我如果不拿点筹码,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有亏待过你吗?他要我转送你的礼物,我没一样扣下,我不告诉你丁宵的事,是怕你受伤……”
裴蕴说到一半,转头。不远处站着两个警官,疑惑又警觉地盯着他们。
情绪太激动,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裴蕴微一迟疑,郁琰趁机挣脱,大步走上外面的出租车。
车子开出一段,郁琰深深叹了口气。
怪命运弄人,也怪自己识人不清,差点就走上跟他爸一样的路。
但……
郁琰抓起胸前的坠子,捏在掌心里,石头温热,熨平了他起伏不定的情绪。
终归,他比他爸要幸运。
回到病房,祁烁辰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脸色貌似凝重。
郁琰:“怎么了?”
祁烁辰抬眼,把手机丢到一边,冲郁琰招手。
郁琰走到床沿坐下。祁烁辰伸胳膊把人往自己怀里搂。
脑机一仗他们输给了裴蕴,市场现在被裴蕴占了大半,但也无所谓,本来就有心理准备,追回来是迟早的事。
逆风翻盘,后来居上,他最擅长,无论是公司,还是男朋友。
祁烁辰把郁琰抱到大腿上,头埋进他颈窝,闷闷道:“打游戏输了。”
郁琰扫了眼拱在自己肩颈里的脑袋,摸上去,轻轻抚:“游戏少玩。”
“没办法啊。”祁烁辰被摸得舒服,往郁琰脖子上呼气,“你又不让我玩。”
郁琰被那灼热的吐息和露骨的字眼烘得打了个颤,他摸到祁烁辰后衣领,要把这不老实的主提起来。
祁烁辰不依,蹭着郁琰的脖子转了个头,看到他衬衫里露出的链子。
“为什么喜欢北极星?”
东西都送半天了,现在才想起来问由头。郁琰突然来了小脾气,他不爽,别人也不能爽:“念书时候暗恋班上一老师,老师喜欢北极星,说那是小熊星座里最明亮的恒星,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抵达,但它会一直在那里,无论科研道路有多难,只要抬头看一眼,就永远不会迷路。”
这段话十有九真,祁烁辰记下那九真,对着那一假大作文章:“都说郁教授不食人间烟火,原来当年也是三心二意,脚踏两条船啊。”
郁琰:“不行吗?”
祁烁辰不答,胳膊一掀,把郁琰翻了个面。
郁琰被迫趴在祁烁辰身上,单膝跪在他腿间:“你怎么偷袭,唔——”
裤腰猝不及防被扯开,郁琰浑身一颤,直接瘫在祁烁辰身上。
祁烁辰靠在床头,欣赏郁琰的表情,笑容慵懒,极富攻击性。
郁琰抿着唇,压抑自己不要出声。原本没什么浅淡的唇瓣被他咬到充血。
祁烁辰眼色愈暗,故意道:“那现在是几条船?”
郁琰揪紧床单。
“说话。”
郁琰睁开眼,他裤子褪了,衬衫乱了,满脸通红,汗水滴悬在睫毛上,颤动不止,明明是一副极力忍耐的样子,偏偏眼里还充满挑衅。
郁琰: “你猜。”
祁烁辰感觉喉头仿佛含了块炭。脑子里不合时宜冒出些画面,一会儿是郁琰正襟危坐,在实验室给学生讲课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清冷严肃,在演讲台做报告的样子。
而此刻,那个被无数人追逐憧憬仰望的大美人,正在他身上挣扎。
“不管以前有几条。”他抬头,轻轻舔去郁琰下巴上的汗珠,沉声,“从今以后,这辈子,你都只能坐我这一条。”
第49章
郁琰嘴唇微张, 余光里,金瓶梅花枝乱颤。
祁烁辰唇抵着郁琰的下颌,脖子上爆出青筋:“叫出来。”
郁琰用力咬唇, 双手颤抖着揪住祁烁辰的前襟, 俯身, 往他脖颈上咬了一口。
祁烁辰嘶了声,没想到他会来这招, 手指下意识一曲。郁琰膝盖猛颤, 贴着祁烁辰的腿滑下去,跪倒在床。
他大口喘息, 片刻:“你输了。”
祁烁辰看他笑,莫名想起邪恶波斯猫, 他挑起郁琰的下巴, 拨开他鼻梁上汗湿的头发, 用鼻尖蹭:“你没顶住, 怎么是我输了?”
郁琰:“我没叫。”
“是我手下留情。”手又往郁琰衣服下摆里探。
郁琰一把抓住:“腰酸了。”说着往祁烁辰小腿上一踹,作势要下去。
“不弄了。”祁烁辰摁着他后腰, “让我抱会儿。”
郁琰顿了下, 翻了个身, 枕到祁烁辰胳膊上, 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潮红,兴味十足地盯着祁烁辰。
祁烁辰被他看得又躁又热。
初见感觉这人天纵奇才学识渊博,成熟又理智, 后来发现脾气不太好,偶尔会有点不合身份的俏皮出格, 经历种种,现在再看, 好像还有点顽劣跟孩子气。
躺这些天,无聊的时候他又想起郁琰曾经问他的问题——为什么喜欢他。
论郁琰的优点,他可以列出来绕地球一圈。但扪心自问,这些点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这人好像天生就是来收他的。每见一次,胸腔里那股炙热的情感就会更充盈一分,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郁琰:“拿点纸。”
祁烁辰余光往下,抽了纸熟练地就要往下去。
郁琰一把抓住他。虽然嘴上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祁烁辰刚才确实手下留情了。他这方面经验不多,要让祁烁辰来擦,万一一会儿再擦枪走火,那今天就别想下床了。
得想个办法提高耐受力。要不然他比祁烁辰大七岁,以后这脸往哪搁。
祁烁辰见他神情突然凝重,问:“在想什么?”
“……为什么喜欢火星?”
祁烁辰顿了下,把郁琰擦好的纸巾团了,闭着眼投到十米开外的垃圾桶里。随后拉起被子,把自己跟郁琰盖上。
青天白日/逼/事不干,窝在床上聊天,这事在过去都是两人不能容忍的,但这会儿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颜色好看。”祁烁辰举起手,盯着压在黑色齿轮下的深红星体:“而且是太阳系里最有可能移民的星球。”
这只是表面原因。郁琰想起贺铮说过祁烁辰的过去,下意识往他身上拱了拱:“你要移民了,那我怎么办?”
祁烁辰心里一动,鼻尖抵住郁琰的耳廓,轻轻摩挲:“你跟我一起去。”
“我想住地上。”
“高的地方北极星更亮。”
“高的地方没有人。”
都是聪明人,祁烁辰一下就听出这话意有所指。郁琰跟他不一样,他对这个世界没太多感情,唯一在乎的人只有郁琰。但郁琰,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爱着这个世界,他在乎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
祁烁辰身体素质好,别人要一个多月才能批准医院,他三周就放行了。
郁琰去办公室请教医生后续换药跟护理的注意事项,让祁烁辰在门口等他。等他出来,祁烁辰不见了。
郁琰连忙拿手机,看见祁烁辰给自己发消息说要去衡宇感谢贺铮关照,让他先回实验室。
还在康复期就敢处乱跑。郁琰气不打一出来,发了个猫扇狗的表情包过去。
c:不气[摸爪.jpg]
c:回来让你扇脸
郁琰顿了下。想到祁烁辰那天问他的问题。
……这小子该不会是M吧?
应该不可能。
郁琰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喉结,又模仿祁烁辰那天的手势,掐了下自己的脖子。
旁边护士路过,一脸震惊。
郁琰咳两声,立马改掐为摸。等护士过去,他朝旁边的消防器材柜看了眼。
玻璃柜门倒映出他的领口。刚才分开前祁烁辰抱着他腻乎,领子扣子解了三颗,项链在脖子里闪闪发光。
在医院也就算了,到学校就不行了。最近他跟祁烁辰的流言已经够多了。
郁琰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将项链完全挡住。
脑机工厂。祁烁辰在生产线上逛了半小时,拿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
贺铮紧随其后:“你看我一会儿找财务拨款团购点尿不湿怎么样?”
祁烁辰:“董事会老头大小便失禁了?”
“老头没失禁,外头的小朋友要被你吓失禁了。”
祁烁辰进工厂半小时,开除了十个螺丝钉能拧到100分非要拧到98分的员工,徒手改一百行代码,硬生生把生产标准又拉高了两个度。
祁烁辰:“失禁跟年薪百万,他们自己选。”
贺铮失语,老实说他很欣赏也很支持祁烁辰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但这次跟以前不同,祁烁辰身上夹带的私人情绪有点过满。
“你放心,这波是要跟郁教授合作的,成了那就是流芳百世的事儿,他们心里有数。”
放不放心不知道,闹心是真的。从集团角度来说,郁琰愿意跟他们合作是天大好事,但这次合作严格来说不是郁琰自愿的,要不是订婚那会儿为了“保护”自己,他也不可能跟贺铮提那种条件。更气人的是那天晚上他药磕晕了,等下午醒过来,董事会已经先斩后奏把事儿办了,郁琰也把跟原来工厂的合作终止了。
开公司、打造端到端产品,是郁琰的理想,也是他一贯坚持的原则。但这个原则,却因为自己打破了。
祁烁辰一边暗爽,一边又不爽。
贺铮见他捧着个文件夹,翻一页撕一页,笑嘻嘻道:“哎呀,想开点嘛,咱们这儿有你监工,那产品质量肯定比外面那些好一个银河系,再说,咱提供硬件,郁教授提供系统,四舍五入,等于你俩开了个夫妻老婆店,夫妻搭档,干活不累,到时候开屏再印上咱俩司的缩写……”
“印我跟他名字缩写。”
“?”
“出厂开屏放我们合照。”
“??”贺铮微笑:“兄弟,咱是不是应该考虑下用户体验?”
“一开屏就是两个大帅哥,体验还不够好?”
“……”
祁烁辰回到研究所,正好碰上大休息,实验室没人,只有郁琰。
他穿上了久违的白大褂,戴着蓝光眼镜,专心致志地坐在电脑前工作。
祁烁辰走上去,抬手要揽他肩。
郁琰屁股一歪,借着滚轮滑到旁边:“刚发你两个压缩包,马上做了给我。”
祁烁辰看他双手抱胸,一脸威严疏离,又瞧见他扣到最上面的衣领。
“怎么,在医院对着我嘘寒问暖,又抱又亲,晚上衣服都不穿,到了这……”
“祁烁辰!”
祁烁辰看他红了耳朵,走上去摁住座位扶手,虚压在他身上,低笑:“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郁琰心跳加速,偏头,越过祁烁辰的肩膀朝外看。门半开着,随时会有人回来。
“快起来。”郁琰小声催促,“这是在学校。”
祁烁辰其实也知道地点不太合适,他不是明大的学生,就算跟郁琰有点什么,那也不算师生恋,影响不到郁琰。但他还没对外公布自己不是裴蕴亲儿子,郁琰又刚经历了订婚风波,传出去,对郁琰的名声多少会有影响。
但理智上虽然知道,看郁琰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欺负他。
“学校怎么了?”祁烁辰凑到郁琰耳边,“我都想在这儿……”
郁琰捏紧拳头,听祁烁辰在耳边说荤话,指骨泛红:“你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
虽然祁烁辰不是他们学校的,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要是川大那边知道学生在实习期间跟单位上司搞不清楚,那祁烁辰的前途肯定会受影响。
祁烁辰知道他担心什么,本来他进那个学校就是为了骗骗裴蕴,现在陨石拿到了,他也没什么藏的必要了,加上最近发生那么多事,裴蕴肯定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
祁烁辰:“我不在乎。”
郁琰:“我在乎。”
祁烁辰心头一动。
要不现在坦白算了。
正想着,肩膀突然被郁琰用力一推。
祁烁辰直起身,转头看到徐清站在门口,旁边还有萧饼饼跟两个实验室学生。
一群人表情精彩纷呈,仿佛看到有人在面前裸奔。
“……”郁琰倏地转向祁烁辰,“谢谢。”
也不知道谢什么,但听上去像有什么正经事才搞出刚才那姿势。
祁烁辰很配合地回了句不客气,朝门口那几个人傻白甜挥手:“学长学姐好久不见啊~”
萧饼饼反应最快,忙接话说好久不见。几个人围到祁烁辰身边,只有徐清,径自走到郁琰面前,说:“校长请您去西楼会议室一趟。”
郁琰疑惑,校长找他开会一般都是通过邮件提前确认时间跟内容,怎么会叫个学生过来?
“知道了。”说完下意识要跟祁烁辰说我出去一下,又顿住。
这儿不是医院,他们的感情蒙在“师生关系”下,老师出去,没道理跟学生报备。
郁琰本来觉得没什么,忍过两个月就好了,这一刻,心里突然滋生出种说不出的怅然。这才第一天,还有六十天要怎么过啊。
郁琰收回目光,拿了做会议记录的笔记本,刚走到门口。
“教授。”
郁琰停下脚步。祁烁辰从后面走上来:“您肩膀后面有脏东西。”
没人看清那脏东西是什么,就见祁烁辰手搭上郁琰肩膀,轻轻一摸,很快放下:“好了。”
“……谢谢。”郁琰没回头,往外走。走出很远,肩头还在发热。
西楼会议室是明大历史最悠久的会议室。中间一张可供二十人环坐的椭圆桌,墙上间隔有序,挂满人类历史上德行出众的伟人肖像。
郁琰到时,会议室里坐满人,最前面是校长,右手边的位置正对大门,郁琰看到位子上的人,拿笔记本的手微微一紧。
副校长丁城,丁宵的儿子。
看到郁琰,丁城扯了下嘴角。
郁琰心中异样,校长找他向来都是问学科研究,一起开会的都是学者。但今天这场,大多都是学校行政领导,西装革履,面目严肃。
郁琰:“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校长笑容和蔼,“坐吧。”
在场唯一的空位在圆桌尽头,郁琰走过去,坐下,隔着左右两边9个人,跟校长面对面。
这个位子他常坐,毕竟他在学校地位很高,他清楚。但这么多领导在这,就有点怪,不像是来开会的。
正想着。
“郁教授。”校长两手交叉抵在下颌,直视郁琰,“知道您忙,咱就长话短说了。”
“有人举报您跟您的助手祁烁辰同学存在不正当关系,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第50章
郁琰藏在桌下的手倏地收紧。
两边领导侧目。郁琰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淡淡道:“请问这个不正当要怎么定义。”
校长还没说话,丁城先笑起来,朝身后助教使了个眼色。
助教走到郁琰身边, 把一个牛皮信封袋放到他面前。
这袋子在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郁琰打开, 一打厚厚的照片。他一张张看过去——
有午休时他腾不开手, 祁烁辰喂他吃饭的;有祁烁辰跟他闹,摁着椅子扶手压在他身上的;有他用卷纸敲祁烁辰的头, 祁烁辰抓他手腕的;有他在桌下踹祁烁辰, 拍得像用腿在蹭……
除了学校的,竟然还有前两天在医院的, 照片里,他站在床边, 俯身亲祁烁辰的额头, 画面左边有条黑影遮挡, 看着像是从门外偷拍, 把门沿拍进去了。
郁琰把照片放到桌上:“丁校长这是迫不及待要公报私仇了?”
丁城脸色一变。丁宵的事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连他也跟着遭殃, 不但人, 连学校路过的狗都要多斜他两眼。这还不算, 上回在夜店, 他被郁琰下药抱着枕头干了一晚上,最后因为纵/欲过度被人拉去医院。枕上雄风一传十十传百,丢脸丢到太平洋, 他早想着要郁琰好看,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您可不能含血喷人啊。”丁城说, “检举您的人是我,但我是为了学校风气考虑, 这照片铁证如山,您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东西用AI就能合成。”郁琰靠着椅背,指尖在他亲祁烁辰额头的那张照片上轻轻敲着,“要不我给各位露一手?”
说着,朝丁城笑笑:“丁校长想跟我合照吗?”
丁城愣了下,脸暴红:“郁琰!你别太放肆……”
“诶。”校长抬手制止丁城,“郁教授,我们找您来不单是这些照片。”
他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郁琰看到进来的人,脸色微沉,却也没多意外。
祁烁辰住院那几天,实验室学生来看过一次,据说就是徐清建议的。
徐清走到校长身边,平常眼睛恨不得黏郁琰身上,这会儿低着头,虚望着桌上他拍的照片。
丁城:“徐清,别怕,把你之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徐清慢慢抬头,看了郁琰一眼。
郁琰眼中毫无波澜,跟徐清对视一秒,便低头,欣赏般翻起那些照片。
徐清暗暗握拳。又是这样。他从研究生开始就跟着郁琰,到今天已经六年了,这六年,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人,但无论他为郁琰的研究贡献多少,郁琰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他。要只是醉心学术也就罢了,再退一步,像裴蕴那种人物,他竞争不过他也认,可偏偏是祁烁辰,小小年纪一事无成,就凭着脸家世跟一张嘴,凭什么?!
徐清:“郁教授跟祁同学一直有不正当暧昧关系,这些照片就是证据,好几次午休,我一回实验室就看到他们……”
郁琰轻嗤。
徐清心里瞬间像被针刺,声音拔高:“就看到他们拉拉扯扯,包括刚才我去叫人,当时还有其他同学,他们也可以作证。”
很快,可以作证的其他同学纷纷到场。
看到照片,两个男生大吃一惊,萧饼饼倒是很淡定。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还见过祁学弟敞着衣服从他们教授睡觉的房里走出来呢。
“老师,这照片AI合成的吧。”萧饼饼武断道,“中午那明显就是祁学弟跟教授闹着玩的,你们说是吧?”
两个男生云山雾罩,隐约感觉不像是闹着玩,但教授跟祁学弟平常对他们都很好,还是不能做对他们不利的证词。
“是啊是啊,一看就闹着玩的。”
“老师你们不听徐学长一面之词啊,他这人比较保守,我跟我兄弟平常还亲嘴玩呢。”
“胡闹!”丁城起身。见校长看他,深吸一口气,“同学们,我知道郁教授平常对你们很好,但做人要诚实,你们都是未来国家栋梁,前途可期,别因为这种事影响……”
“丁校长。”郁琰脸上散漫的笑意没了,他站起来,手掌压着桌面,镜片下的凤眼射出冷厉的光,“你是在威胁我的学生吗?”
“我……”
“好了。”校长制止,让除了徐清以外的学生回去,开始询问众人意见。
有人说无风不起浪,徐清没有诬陷郁琰的理由,这些照片看着很真,未必是AI合成,尤其前段时间祁烁辰还在郁琰的订婚现场闹过事。
又有人说学生对导师怀恨在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郁琰一向矜持自重,这些照片没准就是AI合成,婚礼的事媒体都辟谣了,祁烁辰只是对自己父亲不满才会做出看上去抢亲的事。甚至还有人说丁校长激进的态度有点可疑。
丁城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言之凿凿:“校长,这郁教授跟衡宇合作的产品马上就要发布了,咱学校也是挂了名的,现在这些照片已经漏到网上了,要是不采取点行动,恐怕会影响大众对我们学校的观感。”
校长没说话,看了眼手机。过了会儿道:“丁校长觉得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我觉得不管这事是真是假,祁烁辰没分寸是肯定的,不如让他写个检讨书放到校网上,保证以后不跟郁教授有往来……”
“凭什么他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写检讨?”郁琰冷声打断。
“凡事讲究真凭实据,这么讨论下去没意义,我实验室还有事,先走了。”
“郁教授。”校长叫住他,目光如炬,“我刚才收到裴总消息。”
郁琰心骤沉。
校长:“恐怕我们要找祁同学来对质一下。”
“不用找了。”门倏地推开。
郁琰震惊地看着祁烁辰走进来,一桌子大领导都是上过京城大会堂的,加起来年龄有他50倍,祁烁辰跟没事人似的,双手揣兜,往校长旁边一站,看着像教育部部长莅临高校视察。
众领导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全线石化。
祁烁辰瞥了眼校长手机,然后隔着十几米的长桌跟郁琰对视。
郁琰心里一咯噔。
祁烁辰:“跟教授没关系,是我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
“是我先喜欢他的。”
全场寂静。众人看向郁琰,眼睛嘴巴因为震惊拉成椭圆形。
祁烁辰拿出揣在裤兜里的手,握拳。
郁琰左手边是个跟他私交不错的领导,迅速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郁教授,知道您爱护学生,但这事儿可不能胡说……”
“我欣赏他的才华和认知。”他的声音平静有力,足够让在场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喜欢他桀骜不驯,喜欢他竭尽全力,喜欢我一个眼神他就能理解我……”
郁琰望着祁烁辰充满震惊的脸,心里有种心爱之人被自己送的礼物搞得头脑空白的快感;又有种破罐破摔的轻盈,当着墙上德高望重神情庄严的大师,当着桌边西装革履面目严肃的领导,仿佛他们又在众目睽睽下私奔了一次:“喜欢他年轻,喜欢他长得好看,喜欢……”
校长:“咳咳咳!!”
“跟衡宇合作的脑机马上要发布了,事关学校声誉,我先去盯着,各位如果觉得我跟祁烁辰的事有什么不妥,要罚就罚我一个人。”郁琰说完,抱起桌上的照片,转身就走。
什么要罚就罚一个人?都搬出学校现在最重要的项目了,这项目除了郁琰根本没人能做,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郁琰把一桌大领导丢在会议室,脚步轻快地走了。一路走到电梯,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烁辰追上来,脸上仍淡淡的,眼底却像点着一簇暗火。
郁琰心头一跳,迅速走进电梯按下按钮,把差一步就要冲进来的祁烁辰关在外头。
电梯到一楼,郁琰走出,听到旁边又有脚步声,转头,跟祁烁辰对个正着。
十楼,这小子怎么跑这么快?!
祁烁辰大步走向郁琰,眼神比刚才还露骨。郁琰又要跑,却见对方突然捂住胸口,一脸痛苦。
郁琰心中一凛,疾步走上去:“怎么了?!伤口……”
手腕被攥住。郁琰感觉眼前景物一转。祁烁辰把他推到电梯旁的墙上,低下头。
灼热呼吸喷洒而下,郁琰急急摁住他的下巴,祁烁辰满脸情欲,一点不见刚才痛苦的样子。
……混账。郁琰心里暗骂,脸上却不见怒意,瞥了眼侧面大门,小声道:“回去再说。”
祁烁辰把他摁在自己下巴上那只手也抓住,低头,鼻尖对鼻尖:“刚当那么多人面跟我表白,现在又怕了?”
他五官原本就深邃,此刻,眸中浓烈的欲望好像又加重了那种感觉,显得既性感又深情。
郁琰呼吸发紧,身上好像过了电,勉力维持理智。
当众表白是一回事,要被人看到他们在教学楼做点什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虽然抛出筹码,但老实说对于校领导要怎么处理这事,尤其是怎么处理祁烁辰,心里并没有十分把握。
“听话。”郁琰低声,不自觉带点诱哄,“回去再说好不好?”
祁烁辰收紧力,手背青筋暴露,过了好一会儿,勉强松开。
出了教学楼,郁琰走在前面,祁烁辰跟在后面,四月的风该是和煦的,两人周身的空气却仿佛比沙漠烈风还要燥热。
一路无话。到研究所天已经全黑,实验室空无一人,郁琰抬手要开灯,突然听到门锁被拧。
祁烁辰扯下郁琰要开灯的手,拦腰一抱,把人放到办公桌上。
文件哗啦掉了满地,郁琰要去救,祁烁辰托住他的膝窝,将他两条腿扯住,狠狠含住他的唇。
舌头在唇舌间翻搅,祁烁辰左手挤入郁琰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右手去解他的衣领。衬衫扣子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难解得很,祁烁辰解了一颗便失了耐心,往外狠狠一拉。
贝母扣噼里啪啦掉了四颗,暴出颈间流光溢彩的蓝宝石,细腻的皮肤雪白剔透,隐隐还能看到下头淡青色的血管。
祁烁辰摸上去,一路下滑,不知碰到哪儿,郁琰整个人一颤。
祁烁辰停了亲吻,微微后退。
郁琰眼神迷离,嘴角挂着没衔住的银丝,祁烁辰凑上去舔掉,唇抵着他发红的耳廓问:“喜欢被我……”
郁琰瞳孔一缩,颤声低骂:“混蛋……”
祁烁辰眼神深邃,沉声:“那么多个喜欢,还差这一个?”
手肆无忌惮朝下游走。掌心滚烫,好像要把郁琰的皮肉烧穿。
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必然惹得祁烁辰得意忘形,他不在意,但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热意实在太惊人,肌肉好像烧红的岩石。不降温会出人命。
郁琰艰难抬起手,抓住祁烁辰的小臂:“还没跟你算账呢。”
皮带扣啪嗒解开。郁琰面露惊慌,加重力道。
祁烁辰:“我出去前把监控关了。”
郁琰震惊。
“门也锁了。”
可这毕竟是白天他跟学生们一起搞研究的地方。
郁琰垂死挣扎,抓着祁烁辰质问:“今天为什么冲进去乱说话?”
“你走为什么急着揽锅?”
“明知故问。”
祁烁辰低笑,鼻尖沿着郁琰的脖子蹭:“今天闹这一出,从此咱们大教授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形象可就没了。”
“什么形象。”郁琰颤声,“不过外人臆想罢了。”
“凡夫俗子,难免臆想。”
知道不是时候,听到这话,郁琰却没忍住:“你也想过?”
“每晚都想。”
郁琰垂眼,撞进一双炙热的眼。
祁烁辰:“不过我不是凡夫俗子,想得要比他们更深入。”
“……多深入?”
祁烁辰手腕一转,抽掉郁琰的皮带,单手将人托起:“你马上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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