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术后麻药退了后, 换了身干净衣服的宋肃在护工的指导下,帮助简果翻身。


    “你……”简果还没有见到孩子,医生告诉他孩子体重太轻要在恒温箱里监护, 他侧头看着宋肃,小声冒了个字又闭上了嘴。


    宋肃弯下腰, 轻轻抚开他额发,柔声道:“怎么了?”


    他一凑近, 简果就看清了他眼里的红血丝,突然想起宋肃之前好像哭了……


    简果垂着眼皮,语气竟有一丝他没有察觉的温软:“你去帮我看看孩子怎么样?可以拍一张照吗?”


    他还没告诉宋肃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宋肃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简果躲闪着目光, 他还没有准备好, 叫宋肃去看看孩子, 也是说的帮他……


    宋肃却有些移不动脚,孩子在恒温箱里很安全,但简果没在他眼前总觉得会有很多意外发生。


    简果见他还直直看着自己不动, 以为他不愿意, 小声嘟囔道:“你不想看就算了。”


    宋肃怎么舍得见他难过, 趁机低头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我去看看, 马上回来。”


    出门还朝躺床上的简果看,并再三叮嘱护工和保姆看好他。


    程钰隔着玻璃窗看孩子看了好一会儿了。简果做手术出来还没清醒,他在病房里呆不住,因为宋肃守在简果身边的气氛太可怕。


    从担心的情绪里走出来, 程钰后知后觉震惊那个道貌岸然的宋肃,居然能失控成那副疯样。


    瞧他在病床边握着简果手, 一动不动盯着看的样子,程钰也不知道该替果果开心, 还是担忧。


    但是,果果的孩子好可爱啊。程钰做着怪脸扒在玻璃上,看暖箱里的孩子,好小,一个巴掌都能托起来,安安静静在睡觉,任他如何扮丑也没理他。


    “果果醒了。”


    突然的声音吓程钰一跳,扭头看到宋肃如鬼魂一样出现在身后。


    “果果醒了,你去陪陪他吧。”宋肃又说了一声。


    程钰看他落魄未定的样子,倒觉得有了点人味儿,他点点头,往上伸手拍拍他肩膀。


    “没事了,你对果果好点儿就行。”程钰安慰道。


    宋肃嘴角扯出个弧度,轻呼一口气:“程老师别跟果果说我知道孩子是我的,他若是想让我知道……他会告诉我的。”


    程钰歪头,答应了。


    转头就对床上的简果说:“你做手术的时候你男人哭得好难看,我都不好意思站在他身边。”


    “还有,我说漏嘴了……”程钰想,我怎么可能会瞒着果果,管你怎么想的,我得让果果知道,“你做手术的时候我被他吓住了,以为你有危险,就说类似孩子是他的话,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而且啊,”程钰悄声凑上去,“他让我瞒着你,说等你自己告诉他。”


    简果捏着胸前的衣服,道:“他以为我肚子的孩子还小,看到流血他慌了神了……”


    “……吓吓他也好。”程钰摆手,“不然不知道珍惜。”


    “我还不想告诉他,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告诉他以后呢?”简果眼神有些茫然。


    “那就让他等呗,嗐,我这臭嘴!”程钰拍了下自己嘴角。


    “你不告诉他,他应该也反应过来了,问问医生孩子的月份就知道了。”


    “肯定得意死他了。”


    宋肃手指尖描着玻璃后面不哭不闹的孩子,心情复杂,他以为他孩子早没了,这小小的一个、心脏跳动着的,也是他的孩子。


    那些隔着肚皮的碰触,手心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原来是孩子在和他玩呐。


    他怎么这么蠢,都没认出自己的孩子,还责怪果果不爱他们的孩子。


    中了刀刚做了手术,失去了一个孩子,还和他离婚,想起简果吃什么吐什么,心情又糟糕的那段时期,不知道他还不在身边的那段日子,果果是怎么过来的。


    “宝宝,你要好好爱你妈妈。”


    宋肃关了闪光灯,给孩子换着角度拍了许多许多张照片。


    “孩子叫什么名?”程钰问,“你想好了吗,跟谁姓?”


    “还没想好,跟我姓啊,没名没分地,难道姓宋?”简果想了半天也没不知道给孩子取什么名。


    要不要拿着八字让青云观的道士算算?


    简果摇头失笑,怎么轮到他自己,也开始信这个了,但他真把保姆叫了过来,托她找老道士取个保佑孩子平安顺遂的名字。


    宋肃刚好进来。


    “我明天去。”宋肃说。


    这种事肯定是父母去更有诚意。两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说破。


    简果没有拒绝,只问他孩子的照片拍了没。


    程钰坐了宋肃先前的椅子,他只好坐在简果另一侧的床边,将手机点开递了过去。


    “你快看!多可爱啊,我觉得他眼睛很像你!”程钰在一旁道。


    闭着的眼睛哪里能瞧出来像谁,何况那么小一只,只能看出只是小娃,简果手指放在屏幕上翻不动,盯着孩子的眼睛鼻子嘴巴。


    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简果这样想着,露出了笑,心底一块空缺的部分突然被填满了。


    在他生日的这天,迎来了他的孩子,好幸运的事情。


    每一张照片他都停留了好久,久到杨奕来接程钰去吃饭了,他还没欣赏完。


    程钰走了后,宋肃就靠上去,请求道:“果果,我也想看。”


    “不是你拍的吗,你还要看什么。”虽是这样说,简果却往宋肃那边侧身,让宋肃也能看到手机屏幕。


    “眼睛很像你,很漂亮。”宋肃挪着上半身,都快和简果靠在一个靠枕上了。


    “好像是的。”简果点头,手指在宝贝小脸上划了一下,鼻子和嘴巴都像宋肃。


    宋肃心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安稳,他们三人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家人,一种使命或责任感油然而生,他将用他的所有去守护这份安宁,守护他的爱人和孩子。什么也不能够将他们分开。


    简远樂和简果母亲姗姗来迟,已是晚上了,简果吃了流食,正准备躺下。


    罗雁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像个小姑娘一样对简果左问问,右瞧瞧。


    简果笑着跟她说,是剖出来的,他给罗雁展示肚子上缠了一圈的白色绑腹带。


    简远樂跑去看孩子,回来对罗雁说:“跟小耗子一样大。”


    罗雁说:“你哥出生的时候很漂亮,我以为小孩儿都那样白白嫩嫩,等你出生时,护士抱给我看,一个小老头的模样差点没让我厥过去。”


    “我是比不上哥,他长得比较像您嘛。”


    将近五十岁的罗雁瞧着依然靓丽,好似没有烦恼在她脸上停留过。


    简果神情柔和看着她,用首次体会当“母亲”的心情问她:“我六岁那年,您把我忘图书馆里,是怎么又想起我来的。”


    这个问题太过久远,罗雁听着一愣,认真回忆着,半晌不好意思道:“我记不得了,真对不起果果,我把你丢图书馆了啊。”


    简果摇头轻笑:“没事。”


    她没想起来,因为当时是他自己问路问回家的,图书馆五个小时,路上三个小时,到家时,家里只有喝着奶的简远樂和保姆。


    没人知道他丢了。


    “再对我说一次生日快乐吧,妈妈。”简果第一次要求着。


    罗雁抚着他侧脸,温柔道:“生日快乐!果果。”


    “谢谢妈妈。”简果淡淡笑着。


    他对母亲的期待就此也放下了。


    以后,由他在同一天对他的宝宝说生日快乐。


    出生快乐,宝宝!


    罗雁与简远樂走后,简果躺下,刀口隐隐作痛,还算可以忍耐的程度,闭上眼没多久。


    他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握住了。


    轻轻的一个柔软的吻落在手背。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比吻更柔软的声音响起,似羽毛滑过心间。


    泪从简果闭着的、漂亮的、上翘的眼尾流下,他静静地在心里低诉。


    是宝贝吗,那我要你看我!你要看着我,还要你爱我。


    宋肃一直看着,也没有错过他的泪,他喉头发紧,看不得他哭,不得法子,便把手伸了过去。


    那张湿漉漉的脸像寻到他想要的,挨上去埋在那个温暖干燥的手心不管不顾哭着。


    简果能下地后,便由宋肃扶着去看暖箱里的宝宝。


    名字已经取好了,道士说孩子五行缺水,取了单字“泱”。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


    听起来就水势浩荡,简果很满意。


    “泱泱,”简果扒在玻璃上,小声说,“怎么真跟耗子一样小,是不是太小了?”


    简果抬眼带着忧心问宋肃。


    “一天天就长大了,不小。”宋肃扶着他腰,伤口还没长好,简果都还不能直起腰,下地的时候,按了两下止疼泵才过来的。


    “要是能在肚子里再呆几个星期,就不会那么小了。”简果看着泱泱可怜兮兮的。


    “他现在也挺好,护士说他很能吃的。”宋肃道。


    简果拧着眉:“不是你孩子你倒不心疼!”


    说出口又想起他知道是他孩子,哼!是他孩子也不心疼,真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简果之后在教育理论上与宋肃发生分歧的时候,才发现宋肃对这个出生时看起来只有耗子那么大的可怜崽崽有多心疼。


    宋肃每天都去找新生儿科医生问孩子情况,早产儿肺部发育和支气管发育不良,容易在呼吸系统留下后遗症,而且免疫系统发育不成熟,也更容易生病。


    在暖箱里呆了几天,宝宝的整体状况稳定,能自己维持正常体温后,他就出来和简果在一间病房了。


    “泱泱真乖。”简果在月嫂的帮助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只手去拿宋肃调好的奶。


    奶嘴凑到孩子嘴边,便自主张开了含住,连贯而又节奏得吮吸着,小脸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像妈妈的眼睛滴溜溜地睁着,十分专注地吃奶。


    要增强孩子的抵抗力,最好是母乳喂养,提供丰富的免疫活性物质和抗体。


    但简果哪里有乳,虽有涨得发疼,却没有一点东西。是宋肃从经过严格健康筛查和消毒处理的“母乳库”取来的奶。


    “吃奶的劲儿挺大的,别担心,他很健康。”宋肃在一旁温声道。


    “嗯嗯,”简果眼神柔软,满心欢喜,“真可爱。”


    第72章


    带着泱泱回家后的第三天, 简果发现宋肃有类似分离焦虑症的症状。


    泱泱换好了尿片,喂好了奶,拍完嗝, 舒舒服服睁着眼到处瞅,月嫂抱着放到了简果身边, 让孩子和简果互动。


    简果侧躺着,手臂支起上半身, 喊了声“泱泱”,孩子视线一下就抓住了他,脑袋随着简果的脸转动。


    柔和的目光落在泱泱脸上,简果慢慢地说:“泱泱看见我啦?我是谁?”


    小婴儿好奇地盯着人脸, 小手轻轻挥动着, 嘴巴还做出吮吸的样子。


    简果伸出手指头, 泱泱握着了又放开,乐此不疲,简果笑着和他说话, 在肚子里的时候, 孩子就熟悉了母亲的声音。


    出生后好几天没见到简果, 尽管有月嫂或保姆在, 只要简果说话,泱泱就能把头努力地转向简果的方向,立刻就能认出是“妈妈”。


    简果正和泱泱玩,保姆胸前举着手机敲门进来, 呆呆地站在远远的。


    “怎么了,小春姐?你过来看啊。”


    宋春儿在跟她东家视频。


    “就在这里, 手机是不是有辐射嘛。”保姆没打算背着简果,她说, “宋先生想看看您和孩子。”


    宋肃前几天赖在简果家里,到半夜才回去,第二天又一早就来,早饭都在简果家蹭的。


    今天公司有需要他出面的事情,早上守着孩子洗完屁屁就出门了。


    这才出门不到三个小时。


    简果想,如果是自己也会这样,就心软了,他让保姆近点儿拍,手机贴在脸上的辐射也不会对人产生影响。


    “上去一点。”手机里的磁性男声还指挥着镜头。


    保姆挪了挪手机,屏幕里出现了简果的脸,他温和笑着正跟孩子挤眉弄眼。


    宋肃的视频经常打来,他怕打扰到简果休息,就不断打给保姆。


    保姆深受其扰,但每次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情,接下视频满足他的要求。


    所以简果还有精力,抱着孩子喂奶时,保姆拿着手机凑在一旁。


    下午月嫂给泱泱洗澡时,保姆丢下手里没洗完的衣服,拿着手机又对准了简果和泱泱。


    孩子拉了便便正在哭闹时,宋肃来视频,简果就烦了,拿过保姆手机,对着屏幕里那张脸,骂道:“我雇的小春姐,你凭什么指挥人家,还有你是谁啊,看我孩子洗澡,还看他换尿片!”


    其实视频大部分都对准的简果。


    第二天,简果家里来了装监控系统工程师,正大光明地来家里勘察规划路线。


    晚上,简果就木着脸把宋肃叫到了房间里。


    简果坐在床边,抱着手,仰头看着他面前站着的宋肃:“你好像忘记了你只是个邻居?哪有人跑到别人屋里装监控的?”


    宋肃一脸正直,这上不来台面的行径被阻扰了也不羞愧,半蹲下,手架在简果两侧,煞有其事地道。


    “有孩子的家庭都会装监控,而且保姆年纪也不小了对不对?”宋肃抬头,很认真深情地看着简果,“就只装在客厅和婴儿房如何?”


    简果一低头就能看见宋肃深邃的眼睛,他扭开脸,岿然不动:“我又不是不在家,我不需要监控。”


    宋肃轻叹一口气,似很无奈,手渐渐扶在了简果腿上:“你明明知道,果果,你知道的,我要看着你才行。”


    简果红了耳朵,往后挪,又推开他的手:“你走开,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可他的手如铜墙铁壁,简果没推动,反被宋肃突然的起身吓得后仰倒在了床上。


    宋肃顺势俯身,撑在简果上方,眼神紧盯着他:“可不可以果果?你没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会胡思乱想,你知道我很怕的……”


    简果被圈在一寸之地,他视线不知往哪儿放,和他的声音一样乱颤:“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想听吗?”宋肃控制着身体,没有压在人身上 ,“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危险,闭上眼睛就浮现你浑身带血的场景,那天要是我晚来一分钟,你倒在地上会怎么样?要不就是你小腹插着刀子问我为什么没有救你……”


    简果心一紧,抬眼看到他颤动的眼睫,低声道:“没事了,都不是你的错。”


    “不,我还想把卧室、浴室、书房……所有角落都装上摄像头,装在你身上最好,”宋肃低头在简果有些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可是装你身上就看不到你了。”


    “喂,你不要太过分了。”简果的话没有一点威慑力,说出来软绵绵的。


    “让我装上吧,”宋肃挨近了,闻到了简果身上的奶味儿,呼吸一下就急促了,他顺着简果脸颊往下亲,克制又焦灼,“不然我疯了般想要绑在你身边怎么办,这床我也想睡……”


    简果咬着唇,忍住肌肤的颤栗,去推宋肃:“不行……”


    轻轻一碰宋肃就起身了,像怨夫一样看着简果。


    简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躲开视线小声说:“客厅和婴儿室可以。”


    宋肃得到了肯首,心里涌过一阵暖意,再看撑着起身坐起来的简果,柔软馨香,无法克制地俯身,扶着简果的头,深吻了下去。


    他们“谈话”结束后,泱泱刚醒,闹着要喝奶。


    简果抿着比往常丰润的嘴,抱着泱泱轻轻摇晃哄着,再抬起眼皮狠狠瞪了宋肃一眼。


    宋肃甘之如饴受了,一声不吭去给孩子温奶,他吃饱了,也不能让孩子饿着。


    简果抱着孩子喂了会儿,叫来宋肃,他刚胸口被弄狠了,现在孩子喝着奶小手小脚动着,一碰就疼。


    宋肃赶紧接过泱泱,只是他抱孩子不熟练,孩子又太小,孩子被他他僵硬地箍着不舒服,泱泱小小的脚高高翘着直踹在了他下巴上。


    小孩儿脚多嫩啊,简果赶紧来瞧有没有踹疼泱泱的脚。


    “不哭不哭,阿姨你来抱泱泱。”说完又白了宋肃一眼。


    宋肃很大一只,在一旁耷着耳朵仔细看月嫂抱孩子的姿势,等喂完奶,竖着抱着拍了奶嗝,他又接过泱泱,横抱着,与小孩儿小眼瞪大眼,好歹是在他怀里不哭了。


    到睡觉的点了,简果就把他邻居赶了出去。


    孩子一天一天地见长,宋肃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感觉泱泱又变一个样了。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正是换季的时候,晚间泱泱喝完奶打了两个喷嚏,宋肃瞬间去看简果,见简果锁紧了眉头。


    宋肃被赶出门前,特意去看了泱泱,精神状态很好,测体温也正常。


    当晚宋肃没睡着,一旁放着监控,很安静,大人们和小孩都睡了。


    等孩子哭声响起时,宋肃立马睁开了眼睛,晚上孩子哭很正常,夜间也是要喂奶的,但是他听出孩子哭声跟饿了或者尿片湿了的清脆声不同。


    泱泱哭得哼哼唧唧的,像没有力气大声哭。


    宋肃起身穿好衣服,瞄了眼监控,简果的身影出现了,他弯腰接过孩子,在简果怀里,泱泱稍微安静了些,但断断续续仍在哼唧。


    “发烧了,”月嫂经验丰富,孩子哭的时候就测了体温,“38度。”


    简果心疼得不行,脸色焦急:“去医院吧。”


    月嫂点头,说:“看孩子可能是呼吸道感染。”


    简果低头看泱泱,明显鼻子不太能通气,哭几声就张着嘴呼吸几下。他担心起来,泱泱是早产儿,抵抗力比较弱,他们大人从外面回来,都很注意灭菌消毒,就怕带回来什么病毒。


    宋肃在监控里里也听见了,呼吸道……他不自觉咬紧了牙,拿着车钥匙去敲隔壁的门。


    简果开门见到他,一时露出了软弱的神情。


    “多穿两件衣服,外面凉,”宋肃走进来,轻轻拍了拍简果后背,转而又对月嫂说,“给泱泱也裹好婴儿毯。”


    大人手脚利落地备好婴儿包,立刻抱着孩子去医院,宋肃的车里早早就装好了婴儿安全提篮,简果轻柔地放下泱泱,嘴里哄着“别怕,乖乖,看了医生就好啦。”


    泱泱离开了简果的怀抱,哭得眼泪往下流,两只小手伸着要抱抱,简果心都快碎了。


    他一只手安抚着宝宝,一边看向后视镜,宋肃正注视着他们,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启动了车辆,稳稳地朝医院开去。


    简果和宋肃带好了口罩才抱着孩子进医院,儿科急诊迅速给孩子开了血常规、尿常规和CRP检查,泱泱没咳嗽,免去了拍胸片的折磨。


    坐在医院走廊上等检查结果的几十分钟,简果祈祷泱泱只是普通感冒。他都忘记了宋肃只是一个“邻居”,婴儿包挎在宋肃肩上,需要给孩子换尿片和喝奶时,宋肃立马从包里拿出来准备好。


    两人没怎么说话,在这一刻两人的心情却无比的统一。


    宋肃怕简果抱久了手酸,把泱泱接了过去,几个月的练习,他早已学会要怎么抱能让孩子觉得安全舒服,泱泱也习惯了那双比简果稍大一些的手,含着安抚奶嘴在宋肃怀里也不闹。


    太小了,宋肃看着泱泱漂亮的眼睫还挂着两滴泪,是刚刚抽血的时候哭的,他想,什么接班人,只要泱泱健康快乐就好。


    急诊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出来叫两位家长。


    CRP轻度升高,白细胞偏低,中性粒细胞不高,是病毒感染,炎症反应不重。


    简果松了一口气,转头去找宋肃,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


    “三个月的孩子不用药,感冒周期一般是一星期,孩子鼻腔堵塞,可以用生理盐水滴鼻,睡觉前给孩子用吸鼻器吸一下,他就会好睡很多,家里可以用一下加湿器,随时关注孩子的情况,如果孩子精神不好,呼吸困难,或体温39度了,立马来医院。”


    家长仔细听了,不敢松懈下来。


    回家的时候,泱泱睡着了,简果手还轻拍着孩子,他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你……不可以跟我抢孩子。”简果小声说。


    “你是他妈妈,我抢什么。”宋肃稳稳地看着前路。


    简果撇撇嘴,他自己生的也不能否认,又回头看着除了眼睛酷似宋肃的泱泱,心道。


    那就勉强可以让泱泱认你这个父亲。


    第73章


    泱泱六个月大的时候, 开始会发出mama,baba这样的音节,他被放在客厅柔软的毯子上, 白嫩嫩的脸蛋鼓起,咧开嘴, 两颗似小米粒一样的乳牙露出来,手里摇着曼哈顿球, 眼睛随着简果转,时而咯吱咯吱笑着。


    简果在准备一家新材料公司的研发工程师岗位的面试,穿了身西装,太久没穿这样正式的衣服, 他还有些不习惯, 所以在晚上邻居串门的时候, 让邻居陪他演练一下面试。


    虽说是演练,简果为了不出戏,还拿了副眼镜给宋肃带上, 他那副商人气质立马含蓄了许多, 木着脸的时候, 瞧着有点带书卷气教授的意思。


    宋肃确实不高兴, 上一家高分子公司竟然没招简果,他一通电话能搞定的事情,但他不想影响简果的工作体验,更何况简果是有傲气的书香门第出身, 不然直接让他进宋氏集团岂不更省事。


    他只在一旁给简果加油,没有插手。他相信凭简果的实力很容易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但上一家公司经过两轮笔试,两轮面试, 简果居然被刷下来了。


    那家高分子材料刚好还是宋氏集团的合作商,他问到那边的总裁,那边又从上头一层层往下问,新招的研发岗工程师原来是他们一个小高层的亲戚。


    简果被拉去陪跑了,宋肃能不气吗。转头让安助理传达他的意思,宋氏集团谁要是走后门,统统拉到他面前他亲自面试过才行!


    “这些问题是我整理的,你抽几个问,或者你按你的思路来给我面试。”


    两人隔着长桌面对面坐着,简果把一张A4纸放到宋肃面前,他求职经验不多,在面试这块被刷下去令他不愉快,但他也不是容易气馁的人,哪方面不行他便在哪里多准备一下。


    最后一面其实全凭面试官的个人喜好和关系,宋肃换了个严肃的脸,问了简果一个专业问题,等简果回答完没什么反应,又问了个薪酬待遇上的问题,语气较上一个随和。


    下一个问题,宋肃用自己本来的面貌问了一个跟工作不相关的,只是他简历上一个不起眼的一个点拿出来问。


    总共问了四个问题,宋肃突然面不下去了。他可不愿意简果去看别人的脸色去说话、上班!


    简果虽说是应聘学术研究方面的工作,他也懂点人情世故,宋肃的给他的面试,他立马就想明白了。


    “很好,我只要看哪个职位最高,观察他的性格、喜好,就能调整我的发……”简果意有所得,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肃笑。


    宋肃心里酸溜溜的,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将简果的身体包裹得修长,只有他知道那衣服下的身体有多诱人,那副为他生过孩子的身体残留着的痕迹有多令他痴迷。


    宋肃起身向简果倾过去,拉着他给简果打的领带,往简果唇上吻去,堵住他要说的话。


    泱泱在客厅里瞧着,兴奋地叫起来,双手朝两人举着,嘴里叫papa。


    “欸!”简果碰了一秒,就推开宋肃,跑到泱泱跟前应道。


    “bapababa”小孩儿很开心,要简果抱抱,“mama,mama!”


    “欸!”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简果每个都应了,“泱泱好厉害,会叫人了。”


    宋肃也起身,朝那父子俩走去,泱泱开心地又朝宋肃伸手:“baba!papa!”


    简果应道:“爸爸在这里,泱泱。”


    “mama!mama!”


    简果:“欸,好乖,泱泱。”


    宋肃抱住孩子腋下,高高举起来。


    泱泱开心地咯咯笑着,嘴巴长得更大,两颗小乳牙就没藏起来过,两只脚兴奋地蹬着。


    宋肃上上下下逗着泱泱玩了好几次,把他放腿上让他歇会儿,不能一直这样兴奋。


    “果果,你是当泱泱的爹还是妈?”宋肃把安抚奶嘴放泱泱嘴里,立马就安静了。


    “怎么啦,”简果同保姆一起捡被泱泱撒了一地的玩具,“他叫人的时候就是要回应他啊。”


    宋肃拿着泱泱脖子上的围兜擦掉他下巴的口水,随意道:“那泱泱是不是会对妈妈和爸爸两个身份错乱?”


    简果把曼哈顿球丢进玩具箱里,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宋肃把孩子抱在面前,这样简果看他的眼神就会柔和许多,他从容道,“你想当他哪个身份,泱泱叫另外一个的时候,我可以来回应他,这样孩子就不会认为爸爸妈妈是一个意思了。”


    简果被他的厚脸皮逗笑了。


    “那泱泱叫你妈妈你要答应吗?”


    宋肃低头,把孩子奶嘴扯出来,轻声道:“泱泱,乖,叫妈妈,叫一声,妈——妈——”


    泱泱哪里听他说话,猛地失去了安抚嘴,嘴巴一瘪,扭着小身体就朝简果伸出小手,委屈地叫:“mamamma,mama!”


    简果瞪了宋肃一眼,抱住孩子,柔声哄着:“乖,妈妈在这儿,饿了吗?我们走,让姨姨做糊糊吃好不好?”


    宋肃看着抱着孩子的简果走远,得逞地笑了。


    陈老太对于宋肃还没被孩子认祖归宗颇有怨言,连带她这个奶奶也没被承认。


    她托宋春儿给孩子带去了一对平安扣和金镯子。简果看着桌上锦盒里色泽浓郁的满绿翡翠平安扣,想着,确实该让孩子见见长辈,不然失了礼数。


    成功入职的简果选了周六,带着孩子去拜访他奶奶。


    陈老太开心得麻将也不打了,抱着粉团似的娃娃不撒手,越看越欢喜,抬手就叫人去她房里的几个值钱的东西拿来。


    不愧是宋肃的亲妈,给钱原来是一脉相承的。


    “泱泱他用不了这个,母亲,您的宝贝就好好收着吧。”简果想起陈老太对他也大方,虽然和宋肃离婚了,一时也不想叫伯母显得生分。


    “留着干嘛,跟着我进土里去?”陈老太让保姆给装起来放到一边,简果走的时候她必会叫他拿上,“之前……孩子没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两缘分尽了,而宋肃可能也不会再有儿女福气,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宝贝,泱泱?真好听啊,泱泱,看我,我是奶奶,叫一声,奶——奶——”


    六个月大的孩子还听不懂她说什么,只好奇地盯着抱着他的这位笑得满脸开花的奶奶。


    “这眼睛生的好啊,”陈老太心里欢喜,逗弄着泱泱的小脸,“鼻子像他父亲,也不知道性格随谁?好乖好安静……”


    陈老太说到这儿顿了下,宋肃小时候她没怎么带过,听他小叔说,应该是很好带的乖小孩。


    “现在您面前安静呐,哭闹的时候屋顶都要掀翻。”简果笑着说。


    “好啊,哭得越大声越有力气。”


    说着说着,宋肃也来了。简果没有跟他说要来陈老太这儿,还是保姆说露嘴了,他立马赶过来。


    “风风火火干嘛呢,”陈老太难得说了一句他,她看宋肃神情更是黯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宋肃理了下衣服,恭恭敬敬喊了声母亲。


    之前简果怀孕闹离婚的时候,他知道陈老太去见过简果,那天过后,简果情绪更差了,他知道他母亲的用意,她当时跟自己一样,不愿意简果带着孩子离开,她就是去敲打一番的。


    现在他可受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只盼着简果和泱泱能在他身边好好的就心满意足。


    “要我说呢,”陈老太拿着个摇铃逗泱泱,“孩子姓简,还是宋,我管不着,我是一个姓陈的,还这把年纪了,你们两的事我更不愿插手,只是小果有心,记得我这个老太婆,愿意带着孩子回来看我,我很开心。”


    “您是泱泱奶奶,什么时候想见泱泱了,随时可以让他来陪您。”简果拿着桌上的榛果吃,每次他来,陈老太都会让人准备些坚果,他也是知人冷暖的,不愿意见老太太伤心,更不愿因他让老太太和宋肃有隔阂。


    宋肃走到简果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心里十分熨贴,果果总是为他考虑。


    “母亲,您别生气。”


    “我只生你气,但你怨我,我也没脸生这个气,小果遭受了许多生下一个泱泱不容易,我是个女人,比你懂,”陈老太顿住,沉声道,“谁要是抢我孩子,我也是要拼命的。”


    简果不知宋肃与陈老太发生了什么,看气氛也知有些龃龉,他还没想到如何打破这个氛围,泱泱先咿咿呀呀叫起来。


    陈老太立马被吸引了注意:“诶呀,我们宝宝说什么呢? ”


    宋肃上前伸手:“母亲给我吧,泱泱可能尿了。”


    “哦?是吗?”陈老太学着小孩儿的声音,“咿呀呀咿呀呀,泱泱尿了啊,让你爸爸给你换尿片。”


    这事宋肃已不在话下,把泱泱平放在沙发上,利落地接过简果递来的新尿不湿,不到两分钟就换下来了。


    然后又把舒服了的泱泱放陈老太怀里,道:“一天比一天重,母亲趁现在多抱会儿。”


    陈老太释然笑开:“抱不动了也是我孙子,是不是呀,宝贝泱泱?”


    等泱泱会走路了,也要追着大人出门,他总觉得家长出门有好玩的没有带自己。


    宋肃因公事要去国外几天,分离焦虑症随着将近两年安稳的生活,已经有所好转,但每天还是会和简果打视频电话。


    而简果的安全感在这样一天天的“被需要”中建立起来,他不再会像以前宋肃出门后,打个电话前还有做心理准备,他们的话题充斥着吃喝拉撒还有泱泱的吃喝拉撒,尽管宋肃还是“邻居”,两人在不知不觉中比以前的“恩爱夫夫”更贴近生活——贴近他们本心的部分。


    简果对两人的关系仍没有松口,当然宋肃也没有主动打破现在的稳定。


    宋肃不在家,简果却也要出差几天,被丢在家里的泱泱不开心,掉着眼泪花要跟着简果。


    “爸爸,我要去。”泱泱奶声奶气地抱着简果腿。


    泱泱已经两岁了,在户外,简果教他喊自己爸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目光,泱泱很聪明,现在在家里就这样叫着,表示自己懂事又听话。


    简果瞧着那张泪脸,又想着这次出差是很轻松的行程,心一软就答应了。


    泱泱立马拉着小春姨姨收拾东西,屁颠屁颠背着他的公仔来要简果抱抱。


    第74章


    出差地宁城简果去过好几回, 需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工厂派专车来接他们,再坐一小时才到住宿点。


    路上山水相间, 风景秀丽,不算枯燥。


    泱泱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 简果以为他呆不住,没想到小孩儿眼里只有好奇, 车上睡着了,摇摇晃晃被吵醒的时候哼唧了两声,睁眼看到简果抱着他,又安心地往简果怀里蹭了蹭继续睡。


    同行的还有一助理工程师小彭, 是简果的徒弟。


    “简哥, 我上次住的老凤家农家乐好, ”小彭戴着副厚厚的眼镜,但性格热情,他咧着嘴说, “他家的豆腐做得可好吃了!咱们去老凤那儿吧!”


    简果笑着点头:“好啊。”


    穿过一座桥, 再往山上开了半小时, 他们就到了小彭所说的农家乐, 也快到晚饭的点,接送简果的人说,明早再来接他们去工厂。


    泱泱睡醒了,看到陌生的环境, 不是游乐场,也没有小伙伴, 只有绿绿的草还有望不尽的山,有些发懵。


    “泱泱, ”简果向他招手,“下来,你姨姨要抱累了。”


    小彭一路跟泱泱也说了不少话,自问是混熟了,闻言便蹲下身,露着牙道:“哥哥抱你好不好?”


    简泱把头一歪,躲开了他,礼貌回道:“不是哥哥。”


    那样子很是好笑,简果像看到了年幼版的宋肃。


    吃过好吃的农家饭,简果带着泱泱在坝子里乘凉,泱泱很快找到玩伴。


    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草里觅食,小鸡黄嫩嫩的不到巴掌大,瞧着可爱,简泱撒着腿就去追。


    “不可以捉哟,它还小,会弄疼它的。”


    简果一旁看着,宋肃在这时打了视频来。


    “果果,泱泱有没有闹你?”那一头的宋肃在钢筋水泥城市里,看到简果身后的景色,便知他们已经到了。


    简泱听到熟悉的声音,跑到简果身边拉着裤腿,简果便蹲下,让他看到屏幕上的人。


    “叔叔,你怎么不来?”泱泱看了眼简果,奶声奶气问。


    “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你爸爸去工作的时候,要听姨姨的话。”


    “知道。”泱泱拔了根草捏在手里玩。


    简果在一旁笑,真是鬼灵精怪,什么爸爸妈妈叔叔,简泱小脑子切换得很快。有次在游乐场,他叫两人爸爸,被一个大泱泱两岁的孩子“纠正”,泱泱面不改色道。


    “你不知道吗?爸爸可以是妈妈,也可以是叔叔。”


    一句话把秩序敏感期的四岁孩子搞崩溃了,哇哇叫着说简泱不对。


    泱泱没搭理他,换了地方挖沙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肃又来了电话,说他那里晴空万里。


    简果在手机背后翘着嘴角,小声说:“你听到了吗?这儿下雨了,比城市里凉快。”


    手机只收到了一点白噪音进去,宋肃想象着雨声,也放低了声音:“正好入眠。”


    “对,泱泱都睡着了。”


    “……”那边安静了会儿,只传来呼吸声。


    “你做什么?没话说就挂了。”简果检查了门窗,上了床,躺在泱泱身边,悄声对着话筒讲。


    “想你。”


    很郑重的声音传进简果耳朵里,他热着脸,轻轻哼了声没回他。


    宋肃像是习惯了,他微微笑着:“睡吧,明天再打给你。”


    第二天在下小雨,白雾萦绕在山间像水墨丹青画,简果和小彭去选冶车间核对工艺,采集样本。


    下班回来时,泱泱坐在农家乐的台阶上,成了个小花猫,看见简果就想往他身上扑。


    “诶,小祖宗不行!”保姆在后面追。


    简果才不嫌脏,蹲下身来张开手臂迎接泱泱的怀抱,可等小孩儿倒腾着腿走近,他看见泱泱手里握着蠕动的某种光滑环节生物时。


    吓得简果汗毛立起,一屁股坐在了湿湿的地上。


    “泱泱!”


    简果换了一身衣服,保姆也给泱泱换今天第三套衣服,幸好衣服带得多。


    保姆告诉简果,下了雨,蚯蚓就从土里钻出来,泱泱今天一天的行程就是捉蚯蚓喂给小鸡。


    简果听了想起那个扭动的软体动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洗洗干净的简泱知道自己吓着简果了,软着声音撒娇:“香香,爸爸香香。”


    简果宠溺地伸出手抱,在他白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嗯!香的。”


    晚上跟宋肃说了这事,只听他低低笑着。


    “好笑吗?”简果在被窝里小声说,“你不知道那蚯蚓比你儿……比泱泱手掌还长,露出两截在他小手上爬,小春姐说他今天逮了很多!”


    “也不会咬人,不怕,泱泱肯定也知道。”宋肃正在吃午饭,餐盘里是五分熟的牛排,他听着蚯蚓什么也不觉得影响胃口,简果的声音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传来,只觉得握住了绵长的幸福。


    “嗯……”简果打了个哈欠,“就是很可怕啊,我应该给泱泱拍下来,以后他长大了看。”


    “困了?今天也在下雨吗?”宋肃听着有类似昨晚的声音。


    “在呢,刚刚才下的。”雨打在窗台有节奏的滴滴答,简果闭上了眼睛。


    “睡吧,晚安,果果。”


    “……”


    第二天早上,雨突然下大了,门口跟水帘洞似的,根本没法出门。


    工厂来接送的人也打电话来说,雨太大,今天要去矿地上采集样本先暂缓。


    晚夏的雨竟然没有打雷,就无预响地往大地倒水。


    所有行程被雨挡在室内。


    泱泱倒是很高兴,简果可以陪着他玩。


    农家乐的人凑在一起聊天,说好久没见下这么大的雨了,会不会被淹哦。


    门口比坝子高了个台阶,这也不是山谷,倒不至于被淹。


    农家乐的主人在门口望了望,拿着把锄头说去挖一下排水沟。


    简果抱着泱泱心里有点不安。


    幸而下午雨停了。小彭说,他快去快回把样取了,他们就赶紧回禹城。


    简果在室外看着依旧灰蒙蒙的天,叫住他:“别去,一个样品而已,犯不着冒风险。”


    他叫保姆收拾东西,看天气预报此后两天都要下雨,现在趁雨停,他想让保姆带着泱泱先走。


    宋肃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了,没有预兆的瓢泼大雨。


    宋肃听着话筒的声音,问:“怎么这么吵?”


    “下雨呢。”简果已不似前两天的愉悦语气。


    宋肃立马捕捉到简果的担忧,他放缓声音道:“我让人去接你们。”


    简果呼出一口气,说:“可能就是我小题大做,夏天哪有不下雨的。”


    农家乐里因天气不能去干活的人都凑在一起打麻将了,哪里管屋外雨多大。


    “对,别担心。”宋肃这样说着,一边立马让安清定了张最近的机票。


    “泱泱,跟爸爸说两句吧。”简果心里有事,把手机给了怀里的泱泱,也没注意自己的称呼。


    “爸爸!”泱泱可没被大雨影响心情,有了简果的应允,更是大声地对着手机喊道。


    “乖,要听话,不能让妈妈担心哦。”宋肃温和道。


    “知道!”


    小彭抓了一捧瓜子给简果,他不会打麻将,玩了会儿手机游戏也觉得无聊,拿了张凳子放门口,与简果并排着看雨。


    “师娘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小彭磕着瓜子,闲聊,“泱泱这么可爱,平时是师娘带吗?”


    简果把泱泱放下去自己去撒尿,一边随意道:“就是普通职工,哪里有时间管泱泱,都是家里保姆带的。”


    小彭意外道:“我还以为大姐是家属呢。”


    “也没错,亲如家属,”简果剥了瓜子,把瓜子仁放在一张纸上,等泱泱回来吃,突然他抬起头,定住几秒,“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小彭停住了动作,认真听着,“外面的树被吹倒了吗?”


    简果听到的是沉闷的嘭嘭声,他站起身来,听着声音越来越大。


    “泱泱!”


    他脚底发麻,急切地喊道,声音在空气中撕裂了。


    下一秒就有巨大轰隆隆的巨响传进耳朵,是人听着为之颤抖的动静,脚下的震颤越发明显。


    电灯闪了一下彻底熄灭,屋子里的视线变得阴暗。


    “滑坡了!”


    不知是谁在叫,安宁的气氛荡然无存,大家丢了手里的东西往屋外跑。


    宋春儿抱着泱泱赶来。


    “泱泱!”简果接过简泱,“走!去开阔一点的地方。”


    “对,这里是山脊,相对安全一点!”小彭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他没有去采样。


    外面的雨还在下,小彭跑的时候还捡了把伞,刚好给孩子遮雨。


    “天呐!”


    村子里的人看到常年生活的山缺了一块,往下滑动所经之处的大树、房屋都被卷带走,混成一团在山脚堆积成丘。


    “三舅家……”有人恸哭。


    在滑坡山体上的房屋很难幸免,滑动速度之快,逃生的可能性也很低,只能祈祷当时人不在家里。


    可是下这么大的雨,能到哪里去呢?


    简果白着脸,一场人类无法撼动的大自然意外就在眼前发生,搂紧了孩子不能言语。


    然而简果也知道他们现在也不一定安全,山体滑坡之后还可能出现坍塌,何况雨一直在下,再次滑坡、或者山洪和泥石流也会来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宝的追读,要不是有宝宝们的支持,可能日更也坚持不下来,非常幸运能让我的文遇见你们,没想到也入v了。因为知道自己主页一个坑一枯树很难看,一开始就想埋头日更,后来有了收藏追连载的宝,很感激,这得有多大的信任啊,差不多两章就要正文完结啦!


    更更要谢谢投喂我营养液的宝!这跟拿奶喂我这个野孩子有什么区别!每天都劝自己不要爱上读者,13个“妈妈”!我只想大叫,妈妈爱我!枳宝投了我一千多


    是我的大妈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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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每天都给我留评的宝宝!太安心啦呜呜呜,一边想不能让天使读者有压力,有发言的欲望自然而然会留,但每天看到熟悉的宝宝留言都感觉又活了哈哈!


    希望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生活愉快,万事顺心!


    这章加班完搓出来的,刚刚好能赶在十二点发


    第75章


    宋肃眼皮在跳, 在上飞机前给简果打电话,听到一阵忙音,他吸了一口冷气, 随即拨打了保姆的电话,依旧没打通。


    “宋总, 怎么了?”安清注意到他的失常。


    宋肃前倾着身子,手臂架在腿上, 其实他在发抖。


    “果果公司的负责人是谁?把他联系方式发我。”宋肃手机里有,但这时他已没耐心去找。


    安清立马翻出来给宋肃传过去。


    宋肃脖子冒了热汗,他打过去,电话是忙线, 挂掉又接着打。


    那边接起来, 是有些焦急的声音, 连问候也免去了:“宋总?我这边暂时有点忙,哪天有时间再请您喝一杯啊。”


    “简果去宁城选冶厂出差——”


    “什么!”王承发出尖利的声音。


    宋肃一时有些头晕,他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发生了什么?”


    “我我我现在正往那边赶, 山体滑坡, 通信基站被毁, 我厂子三百多人……,”王承颤抖着,手机都要拿不稳,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没有放下手机过, “联系不上,您……您夫人被派去出差了吗?”


    王承已无力再多为简果分出担忧, 灾难面前,大家的命都是命, 研发工程师出差是经常的事,更不用通过他的审批,他不可能过问每一次简果的行程。


    宋肃挂掉电话,立马给他舅舅陈廉打去:“舅舅,宁城山体滑坡,救援队去了吗?”


    “应急管理部已启动紧急二级响应,”陈廉一听就抓住了重点,“你有什么人?”


    宋肃喉头干涩,几个字发出去的几乎是气音:“我爱人和孩子。”


    同一时间,失联者的亲属皆心里牵肠挂肚,恨不得立马飞到亲人身边,摸到熟悉的体温,不然高悬的心无法落地,整个人似行尸走肉。


    “消防救援队去了四百号人,矿山救援队去了一百人,都是专业顶尖力量,我打个招呼,有侄媳的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直升机呢,我授权把托管航通公司的五驾直升机派去,您那边帮忙协调,我……我马上回国。”


    要登机了,宋肃立刻联系航空公司,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务必救人!他管不了其他人,务必确认他的爱人和孩子安全!


    飞机上他捂着脸几乎要吼出声音来,因为他这样想所以老天在报应他吗?他不相信自己是有多十恶不赦,老天要给他这么残忍的报应?


    他眼神恐怖,自问自己做的善事实事不少,就算是论心不够诚善,那也该报应在他自己身上。


    想到难以承受的可能性,他开始后悔任由简果去工作,为什么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为什么要让他出门,就该关起来……执拗阴暗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他只能祈祷上天能施舍点怜悯,他愿意用所有东西来换。


    手机没有信号,简果焦急地踱步。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不一会儿,村里干部冒着大雨前来逐户清点人数,又跟大家简要说明了情况,撤离路线还没有定,农家乐地势高,离滑坡远,便把农家乐作为临时安置点,接着干部又挨家挨户敲门,把这一片六户人家都转移到安置点来。


    去探路的书记回来说,大桥被滚落的巨石压踏了。现在能做的就是高位山坡处避险,等待专业救援队。


    农家乐是个三层楼的自建房,砖混结构,抗震能力比不上钢筋混凝土框架,简果抱着泱泱并不放心,小彭找到个手电筒到处瞧楼板有没有出现裂缝。


    六户人家加上农家乐的客人共有三十七人,天已经黑了,点了几根蜡烛在一层堂屋围坐在一起。


    夜深了,农家乐的老板把被子都拿了出来,分着打地铺,雨声滴答滴答好入眠,可没人敢闭上眼睛,还不如说话来驱散未知的危险。


    连泱泱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也不玩了,挨在简果身边,保姆去给他冲奶的时候,他伸着手小声担忧叫:“姨姨别走。”


    午夜两点的时候,又是一声轰隆,比白天小多了,但躺着的人都如惊慌之鸟坐起身来。


    身下的土地随着声音颤动,小彭打开电筒,四处查看。


    “裂了!”人群中有人惊呼,“门的角裂开了!”


    众人往大门口瞧,是门洞的尖角处的墙体有裂缝了,仔细看窗的四个角也有大大小小的缝。


    “出去吧!出去。”村干部立马指挥着,“带着雨衣伞,多穿件衣服防寒,尤其是老人小孩儿别淋湿了!凳子也拿一些出去,光站着也累。”


    他们陆续出了房子,屋外的坝子宽阔,平时办宴席也能坐十来桌,大家四处坐的坐、站的站。


    几户人家的亲人都聚在一起,气氛不算压抑,出来游完还有简果他们一队人心里却难以放松。


    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简果抱着泱泱,小孩累了,现在在他怀里睡熟了,想着不知宋肃知不知道。


    大概五点过,天色将亮,基层干部来传话说,救援人员驾驶冲锋舟抵达了,现在让老人儿童和行动不便的人先撤离。


    简果站起来,眼睛亮了,叫醒泱泱,认真跟他说:“泱泱 ,姨姨抱着你先走,你要听姨姨的话。”


    他把泱泱脖子上的翡翠平安扣掖在衣服里,亲了亲他小脸。


    “去哪里?”泱泱睡眼惺忪,奶声奶气问。


    “回家,爸爸还有点事,你在这里我就老是惦记你,你先回家好不好?”


    泱泱扁着嘴,不愿意,眼眶一下子湿了,他当然察觉了简果紧张不安心的情绪,但陪在简果身边,他什么也不害怕。


    泱泱哪里不明白,简果要和他分开。


    简果想确实也不该糊弄小孩,他抚着泱泱的小脸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不安全,现在有叔叔来救我们啦,你看那穿着黄色衣服的就是消防叔叔,你是小孩子,要先保护你,知道吗,要记得谢谢叔叔哦。”


    泱泱泪珠子一滴滴往下掉,鼻尖通红,却不说话,简果看得心疼,却无论如何不能凭感情用事了。


    天知道他在这几个小时里有多后悔把泱泱带来,因为他几滴眼泪,就让泱泱跟他一起陷入危险之境!


    “小春姐,快走吧,泱泱就麻烦你了!”


    宋春儿披上救援人员带来的雨衣,把孩子裹在雨衣里,遮的严严实实,泱泱这时却不听话了,呜呜哭起来,把手伸向简果。


    “不走!不走!”泱泱叫着。


    大雨和山体滑坡都吓不了泱泱,他才不怕。


    宋春儿赶紧把人带走。


    泱泱望着简果,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不要!妈妈!妈妈!”


    泱泱只怕和妈妈分开,不管多危险只要在妈妈怀里就是温暖的,就是安全的,泱泱觉得可怕极了,不认识的人,陌生的环境,下不停的雨。


    妈妈丢下他了。


    他张着嘴巴无助地哭,爸爸让他听话全都忘记了,他不要先走,妈妈都说了那里不安全,他好怕,妈妈在那里不安全。


    简果难受地背过身去,抱着泱泱的胸口刚还是热的,现在风一吹,冷冰冰地直打寒颤。


    他硬着心肠不去看泱泱,手握成拳捏紧了,泱泱唤他的声音直戳心脏,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应泱泱。


    小彭看着也难受,安慰道:“他妈妈肯定往宁城来了,等见着妈妈,泱泱就不哭了。”


    简果抹了泪,点头,宋肃肯定已经来了。


    救援工作艰难地进行,得到最新消息,王承的工厂有一半的人失联,雨在还下,撤离安全人是一项重要工作,搜救失联的一百号人也刻不容缓。


    应急管理部连夜加急派了搜救队。宋肃支援的直升机这时赶来,在搜救行动中派上了极大的用场,快速将受伤人员送至后方医院。


    宋肃落地已是早上,整夜未睡,马不停蹄询问救援情况,现在各个部门忙得脚不沾地,等待救援的有几百人,失联的也有上百人,没人知道简果简泱,还有宋春儿是谁。


    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联系指挥中心,他要立刻参与救援。


    村干部组织人分批次从安全路线撤离,青壮年男女士在最后一批下山。


    下山路滑,全是泥浆,简果再三询问救援队前面的人有没有安全撤离,救援人员分工协作,他只负责安全将人带到大河边,但为了宽慰人心,他只说会说一切顺利。


    到了河边,简果的心揪起来,两夜的大雨,河水早就漫过河堤,水流越发湍急。


    冲锋舟在浑浊的激流中像没根的水草。


    “快!水越来越急,再等会儿冲锋舟就过不来了。”


    幸好泱泱先被保姆带走了。


    冲锋舟坐不了几人,最后这批人有二十几人,率先让女士上了舟。


    剩下的人把救生衣穿上,冲锋舟一个来回将近二十分钟,而水位见涨,刚简果踩的草地已被淹了,几人不停往后退。


    “船还能过来吗?”小彭皱着眉担忧地问。


    他们所在的地可不安全,坍陷和落石随时可能发生。


    这趟等了二十分钟,不见船影,殿后的救援人说,再等十分钟若冲锋舟不来,就原路返回,在高地等待救援。


    简果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浑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鞋。


    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红色的冲锋舟像一颗子弹向他们冲来。


    陆续上了舟,行到河中心,简果看见洪水中卷着树枝杂草,形成令人晕眩的漩涡,他捏了一把冷汗。


    抬头看救援人员更是咬紧了腮帮,浑身肌肉都紧绷着,简果往后瞧,冲锋舟在湍急的洪水里根本没前进多少。


    而河中心的浪最急,小舟摇摆不定,舟上的人衣物早就湿透了,所有人都抓紧了安全带,就怕被一个浪给掀翻了!


    第76章


    宋肃在直升机上, 他刚接到消息,在集中安置点找到了简泱和宋春儿,据宋春儿提供的信息, 简果在一家农家乐等待救援,老凤农家乐的位置坐标确定后, 宋肃立即让直升机前往目的地。


    没见到简果的每一秒都十分漫长,他一动不动, 话也不说,跟个雕塑一般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上的红点——那是简果所在的位置。


    三百公里每小时的时速,他还有八分钟就能见到简果。


    驾驶舱扬声器突然传来声音:“AC-234,指挥中心, 北纬23度14分, 东经113度11分请求支援, 冲锋艇有倾覆风险,船上除救生员外有十人,请前往执行接驳任务。”


    坐标实时发送到操作台, 距离他们3公里的地方。飞行员看向宋肃, 虽然他们参与救援接受指挥中心的调度, 但他是实际属宋肃的雇佣。


    宋肃盯着两个坐标点, 就相差几里,他咬紧了后槽牙,眼里的红血丝已到可怖的地步。


    指挥中心又重复了一遍。


    飞行员没回答,在等宋肃的指令。


    短暂又漫长的三秒, 宋肃点了头。


    “指挥中心,AC-234收到, 复诵:北纬23度14分,东经113度11分, 冲锋艇有倾覆风险,船上除救生员外有十人,现立即前往执行接驳任务。”


    直升机航向改动,逐渐偏离原定的坐标。


    五分钟后,飞行员冷静报告:“指挥中心,AC-234,已抵达目标上方,目前高度30米,悬停,开始接驳作业,完毕。”


    宋肃从窗外往下看,浑浊汹涌的洪水中一叶火红的小舟上下颠簸,在顽强地抵抗着湍急水流冲击。


    直升机打开舱门,绞车手即刻放下套索,飞机上的救生员已穿好救援吊带随套索一同往摇晃的冲锋舟下去。


    宋肃的视线无法移开,船上的人穿着橘黄色救生衣,只有拇指盖的大小,根本瞧不清长相。


    但他目光锁定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心脏狂跳!


    他无比确认那个人就是简果!


    宋肃失态地站起身来,差点喜极而泣,感谢老天,这次没有让他错过简果!


    “危险!”绞车手拦住宋肃,“宋总请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宋肃按捺不住地手抖,那颠簸的小舟像随时要断线的风筝,极不可控。


    太慢了!救生员给人套上吊带,再向绞车手比划出“上升”的指令,救生员护着被困人一起缓缓被掉上来,再将人推入机舱。


    不是简果。


    宋肃舌尖被咬出了血,才能克制自己不对着悬在机外的救生员大喊:看见了吗!第三排左边那个人!是简果!是我的爱人!先救他!


    他可不是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的大好人,他的爱人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该排在简果前面,可刚刚在一念之间作出救人的选择,竟让他阴差阳错找到了自己的爱人。


    老天,就再信你一次,好人有好报,你定要护我爱人周全。


    其实飞机螺旋桨的噪音冲天,机舱门口更是呼啸轰鸣,就算宋肃喊破喉咙,也不一定能让救生员明白他的意思。


    宋肃赤红着眼,握着手边的铁杆指尖发白,一瞬不瞬盯着随涌浪摇晃的那个人影。


    果果,抓紧船上的固定杆,要像我这样用力知道吗?


    一个接一个的被困者上来,宋肃四肢发麻,简果还在下面。


    “简哥!你先上去!”小彭想让开位置给简果。


    头顶直升机的轰鸣加上洪水滔天的声音,简果的耳朵都快聋了,他大喊:“别乱动!听救生员的安排,到你了就别浪费时间!”


    救生员下来,在激荡的洪流中抓紧每一秒钟,迅速将下一位的吊带和安全扣系好。


    随着舟上的人减少,吃水变浅,稳定性下降,在湍急的河流中更难控制船身。


    船上还有四人,三名被困人和开船的救援人员,其中一位是简果。


    宋肃坐不住了,站在机舱门口往下看,绞车手看他脸色没有再制止他。


    被救上来的人在说话,在噪音的背景下并不刺耳,但宋肃两天来经受折磨的神经早已变得脆弱,他扭头如疯牛般大吼:“闭嘴!”


    然而就一个扭头的瞬间,他再次看向河面时,只有救生员和一位被困人掉在半空中,红色冲锋舟已被洪水掀翻,哪里还有简果的身影!


    他霎时舌头都要咬断!


    没有一丝犹豫,他捡起备用的另一根套索,迅速穿在自己身上,跳出机舱门,对绞车手喊:“快放!”


    绞车手哪敢不从,要是他不放,宋肃发狂的脸色像是要解开扣子跳下去!


    可是单根套索又怎么救人,两个成年人重量远超单根套索的承载力,更何况没有吊带的固定,在上升的气流颠簸中很容易发生坠落,就算两人抱在一起谁也不松手,但重心变高,上升时只要稍微一转,就会在空中高速旋转,甚至有撞上机身和尾翼的风险!


    宋肃哪里管那么多,他要救的人就在下面!他不可能眼睁睁看人就在眼前却什么都不能做!


    卷着泥沙树枝等各种杂物的洪水一下子淹没了简果,他根本睁不开眼,呛了好几口带着沙子的水,口鼻眼睛被剌得刺痛,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他根本无法稳定自己的身形。


    他感觉被冲到了离直升机很远的地方。


    很快,身边有什么物体在靠近,是木头吗?还是石头?


    简果伸出手臂,被人的手一下子抓住!简果激动地涌出泪来。


    是他吗!他就知道宋肃在飞机上!没有缘由的,他无比笃定宋肃就在头顶的直升机上看着他!


    熟悉的臂膀将他托住,简果紧紧回抱住他。


    在生死一刻的时候,他无数次想,生命这么脆弱,意外随时降临,大自然灾害的面前,人类更是如蝼蚁一般无力。


    而他还未对他爱的人诉说过爱意!


    他以为漫长岁月里,一句话而已,不值得放在嘴边。


    “宋肃……”简果努力睁开眼。


    宋肃心脏都快停了,抱住人吻了他满是泥沙的侧脸。


    幸好幸好!赶上了!抓住了,他的爱人。


    简果这一刻无比安心。


    然而没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宋肃又吻了一下他唇,轻轻的,像是怕碰坏的宝贝一样。


    “抱着我脖子,不可以放手。”宋肃道。


    简果依言照做,极其信任面前这个抓住他的男人。


    “泱泱在宁城体育馆安置点,他很安全。”宋肃这头疯牛在见到简果的这一刻变得非常冷静,语气十分平静。


    简果搂住人,激动地点头,宋肃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震耳的洪水声中,解开安全扣的轻响声不可闻,为了不让安全吊带脱落,宋肃一只手拉紧了钢索,手心的皮肉被刺破,但幸好河水浑浊,看不出血迹,他平静道。”腿分开一点,我给你穿吊带。”


    简果攀着人肩膀,听话地分开了腿。


    “宋肃——”


    “我有件事没跟你说,”宋肃再一次打断了他,“姓周的那小子时常来见你,每次都被我叫人赶走了。”


    简果发愣,这个时候说这个干嘛。


    “我还讨厌那个打篮球的,但是想到在你怀泱泱艰难的三个月里,是他替我陪在你身边,我吃的醋也变苦了。”宋肃给简果穿好吊带,最后系好安全扣。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简果脑海里闪过,不对劲!


    宋肃还在转移他注意力:“我们去一趟海边好不好,还没把小鱼的骨灰洒进大海,带着泱泱一起去。”


    简果脸上血色尽失,看着天上掉着的钢索,一根钢索,那宋肃给自己穿的是什么?


    “不!”


    简果开始挣扎去解扣子,一种颤动内心深处的恐惧从心底涌出来。


    “别乱动,我再抱一下。”宋肃拉着他的胳膊。


    简果似是知道了他用意,双腿紧紧绞住他的腰。


    宋肃笑了一下,朝天上做了个手势。


    “宋肃!你别松开我!”简果嘶吼道,脸上肌肉不可控制地抖起来。


    宋肃还是没忍住,紧紧抱住他,狠狠在简果嘴上咬了一下。


    “我爱你。”


    “我恨你!我恨你!”简果惊慌地大叫,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宋肃,他的心比河水还冰凉。


    宋肃弯着眼,原来每次简果说的“讨厌你”“恨你”是这个意思,他笑得温和,只是配着他那满是胡茬和狼狈的脸,一点也不好看。


    “不可以!”简果感觉到钢索在拉扯他,用乞求的语气哭着对宋肃道,“你抱着我,快抱着我,不可以撒手!”


    宋肃最受不了他哭,他闭上眼,狠下心,抓着简果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上去吧,泱泱在等你。”


    说完就用力一推。


    “宋肃!”简果发出尖锐的嘶叫,他被拉上去,而刚说爱他的人转瞬就被洪水席卷而去,“宋肃!宋肃!”


    简果似要把嗓子挣破,血都咳出来,眼泪糊了双眼,他快速眨着眼睛去寻宋肃的身影。


    “啊啊啊啊!宋肃,我恨你!我恨你!”


    洪水如猛兽刚勇,没有钢索的牵引力,很快就会被冲走,而水中卷着树枝杂草,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被扯入其中,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宋肃穿的是红色救生衣,简果屏住呼吸,睁大了眼在河面上逡巡。


    没有!没有!


    简果头昏脑胀,剧烈地干呕了两下,钢索稳定地上升,离水面越来越远。


    在哪里!简果眼里没有泪,被浑浊的河水染过眼猩红,黑色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瞧着瘆人可怕。


    他苍白的嘴唇蠕动。


    “我爱你,我爱你,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


    简果深情又哀痛的告白声被噪杂淹没。


    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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