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雨下得很大。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把整条街都浇成了河。溪鸣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王尧正准备关门。
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银针也收拾好了,诊桌上的东西都归置整齐了。他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逆脉堂对面的屋檐下。看身量,大约十岁出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衣裳,衣裳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条麻袋。衣裳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蹲在那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王尧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门板,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把他的衣裳淋透了。他走到屋檐下,蹲下身来。
"孩子。"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王尧就怔住了。
那双眼睛。
倔强。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不是那种任性的、无理取闹的倔强,而是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咬紧了牙关也不低头的倔强。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年以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示弱的坚定。
王尧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小女孩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了看——是一个布包,用一块蓝色的粗布裹着,裹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淋了雨,会感冒的。"王尧说,"进来暖暖身子,我给你煮碗姜汤。"
小女孩还是看着他,没有动。
"我叫王尧,是这间医馆的大夫。"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比蹲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瘦了。那件旧衣裳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跟着王尧走进了逆脉堂。
---
王尧给她煮了一碗姜汤。
是厨房里现成的——他每天都会熬一锅姜汤,因为来逆脉堂的病人很多都是淋了雨、受了凉的,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比什么都管用。
小女孩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十月的秋雨,淋在身上,跟冬天的寒风也差不了多少了。
王尧找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又把她淋湿的衣裳搭在了火盆旁边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多说话,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他见过太多无家可归的孩子,知道在这个时候追问只会让他们更紧张。
等姜汤喝完了,衣裳也烤得半干了,王尧才在女孩对面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个字:"月。"
"月?"
"小月。"
"姓什么?"
"不知道。"
王尧沉默了。
"没有家人吗?"
小月摇了摇头。
"以前有?"
小月又点了点头。
"他们呢?"
"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小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开始盯着手里的空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个蓝色的布包,像是在安抚什么。
王尧没有再问。
他看出来了——小月的"不知道"和"走了",不是小孩子说不清楚的敷衍,而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在保护什么。那个蓝色的布包里,大概装着什么与她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好吧。"王尧站起来,"今天太晚了,你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给小月在诊室后面的小隔间里铺了一张床。
小月就抱着那个蓝色的布包,蜷缩在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王尧坐在隔壁的诊桌前,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从天道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凡人。是林婉留下的银针,是逆脉堂,是治病救人这件事,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而这个小姑娘——
她什么也没有。
没有银针,没有逆脉堂,没有一个在等着她的人。
她有的,只有那个蓝色的布包,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
第二天早上,小月没有走。
王尧给她端来了早饭——两个包子和一碗白粥,是隔壁方婶一大早送过来的。方婶知道逆脉堂收了个孩子,特意多蒸了几个。
小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吃着包子。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但很认真——不像是在享受美食,更像是在珍惜每一口。
王尧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小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包子。
"什么怎么办?"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月想了想,说:"我能干活。我可以帮你扫地、擦桌子、洗衣服——你不要赶我走就行。"
王尧看着她。
这个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没有卑微,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很朴素的"等价交换"的想法:你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我给你干活。
他忽然觉得心酸。
十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但她已经学会了用"干活"来换取生存的空间。
"我不缺干活的人。"王尧说。
小月的脸色变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半个包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水,是一种咬着牙也不肯让人看出脆弱的固执。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王尧接着说,"你可以留下来。不用干活——学点东西就行。"
"学什么?"
"学医。"
小月愣住了。
她看着王尧,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痕迹。
"学……治病?"
"对。治病。"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很稳。"王尧说。
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瘦小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
"你的手很稳。"王尧又说,"昨天你喝姜汤的时候,碗几乎没有抖。你淋了那么久的雨,浑身都冻透了,但你的手没抖——这说明你的气血运行很好,经络通畅,先天条件不错。"
他顿了顿,笑了。
"而且,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好的人。"
小月没有再追问。她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把碗放到石凳上,然后站起来,朝王尧鞠了一躬。
"师父。"她说。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您真的愿意收我吗"这种矫情的追问。
她认定了,就叫了。
这种干脆利落的劲儿,让王尧又一次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嗯。"他说,"去吧,把碗洗了。"
---
收小月为徒的消息,在溪鸣镇传开了。
方婶是第一个知道的。
"王大夫,你真的收徒弟了?"
"嗯。"
"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姑娘。十岁出头,孤儿。"
"孤儿?你收一个孤儿当徒弟?"方婶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过日子就够了,还养一个孩子?你知道养孩子多费钱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
"她的眼神——"王尧想了想,"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王尧没有回答。
方婶也不追问了。跟王尧做了十年邻居,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
"那你可得好好教。"方婶说,"别像你自己似的——连个芪字都能写错。"
王尧无奈地笑了笑。
消息传开之后,镇上的人对小月指指点点的倒也不是没有。有人说王尧一个单身男人收一个小姑娘当徒弟,传出去不好听。有人说那小姑娘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什么人家跑出来的。还有人说王尧这是在给自己养老——老了没人管,先养个徒弟,以后好让她给自己端茶送水。
王尧听到了这些话,但从来不回应。
小月也听到了。
有一天她忍着没哭,回来问王尧:"师父,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说什么?"
"说您收我当徒弟,是因为——老了没人管。"
王尧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小月想了想,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您想找个人养老,随便找一个就行了,不用找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头教起。那太费事了。"
王尧笑了。
"你这个孩子——脑子倒挺清楚。"
"那您为什么收我?"
王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一种不肯认命的眼神。"
小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很多年后她会明白——王尧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是"养老"的工具,而是一种精神。那种精神,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
教小月的第一课,王尧没有急着教她认穴、把脉、开方。
他带她去了药柜前。
"你看到这些抽屉了吗?"
小月点了点头。三百六十五个小抽屉,每一个都贴着标签。
"打开第三个。"
小月打开了第三个抽屉。
"闻闻。"
小月凑近闻了闻。"苦的。"
"这是黄连。"王尧说,"再打开第七个。"
小月打开了第七个。
"这个呢?"
"甜的。"
"甘草。"
王尧让小月把所有抽屉都打开,每一个都闻一遍。小月一个一个地闻过去,有的苦,有的甜,有的辛辣,有的清香,有的刺鼻,有的平淡。
等全部闻完了,王尧才说话。
"银针不挑人。"他说。
小月看着他。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银针都愿意为你治病。它不会因为你是穷人就扎得马虎,也不会因为你是富人就扎得用心。它只是按照它该去的地方去,按照它该扎的深度扎。"
"但拿针的人——要挑心。"
"挑心?"
"对。拿针的人,心里得干净。"
王尧从针包里取出一根银针,放在掌心。
"你看到这根针了吗?它就是一根针。没有法力,没有灵光,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它能治病,不是因为针本身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拿针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如果拿针的人心里装着钱——他扎出来的针就是冷的。病人能感觉到。"
"如果拿针的人心里装着名——他扎出来的针就是浮的。看似扎得准,其实差得远。"
"如果拿针的人心里装着病人——他扎出来的针就是活的。针到了穴位里,就像回到家一样,自己会找路。"
小月听得很认真。
"师父,您的心里装着什么?"
王尧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我心里装着一个婉字。"他说,"现在——我心里装着每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
"这两个一样吗?"
"不一样。"王尧笑了笑,"但也不是不一样。因为——"
他看着小月的眼睛。
"因为每一个病人,都值得被当成那个婉字来对待。"
小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十年后她会明白。
---
小月学东西很快。
这不是王尧说的——是小月自己证明的。
王尧教她认穴。人体的穴位有几百个,常用的也有一百多个。他没有让她死记硬背——他的教法不一样。
"你闭上眼睛。"他说。
小月闭上了眼睛。
"把你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从手腕开始,慢慢往上摸。你摸到了什么?"
"骨头。"
"再摸。"
"筋。"
"再摸。"
"……有一条线。"
"那是什么?"
小月皱起了眉头,仔细地感受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是经络。"王尧说,"经络不在皮肤上,不在肌肉里,不在骨头间——但你能感觉到它。就像你能感觉到风,却抓不住风一样。"
"穴位就是经络上的门。你扎一针下去,就像是敲了一下这扇门——门里面的气血就会动起来。"
"不同的穴位,敲的是不同的门。有的门打开之后,气血会往上走;有的门打开之后,气血会往下走。有的门打开之后,气会散开;有的门打开之后,气会聚拢。"
"你要做的,不是记住每一个门在哪里——而是理解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
小月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一百多个常用穴位的位置记住。
不是因为她笨——恰恰相反,她记得很快。但王尧不许她背。他要她用手指去"感受"每一个穴位的位置,而不是用脑子去"记住"。
"你用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穴位处的皮肤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王尧说,"那里会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小坑——不是肉眼能看到的,是手指能感觉到的。你要学会用手指看。"
小月练了三个月。
每天下午,王尧让她在自己身上摸。从头到脚,每一个穴位都摸一遍。摸到之后,报出穴位的名称、归经、主治。
"合谷。"
"好。手阳明大肠经。"
"主治?"
"头痛、目赤、鼻衄、齿痛、咽喉肿痛——"
"够了。下一个。"
"曲池——"
"位置。"
"屈肘成直角,肘横纹外侧端与肱骨外上髁连线中点。"
"不对。"
小月愣住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书本上的位置。"王尧说,"我问的是——你手指摸到的位置。"
小月闭上眼,用手指在自己肘部摸了一遍。
"这里。"她按下了一个点。
"对了。"王尧说,"穴位不是写在书上的——它长在人身上。每个人的穴位位置都有细微的差别。你要用手去看,不能只用脑子去背。"
小月红了脸。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只背书了。
---
小月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她从不抱怨。
王尧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就是诊室后面那个小隔间。隔间不大,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比起她之前流浪的日子,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她每天起得很早——比王尧还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扫了,再把药柜上的灰擦了,然后去厨房烧水。等王尧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不一定是多好吃的东西,但一定是热乎的。
"你不用起这么早。"王尧说。
"我习惯了。"小月说。
王尧没有追问"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小月学医很刻苦。每天早上跟着王尧看诊,下午学药理和针灸,晚上抄药方、背方剂。她有一本手抄的笔记本——是王尧给她的空白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学到的东西。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比王尧的还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对银针尤其着迷。
"师父,我能练练吗?"
"练什么?"
"扎针。"
"你连针都还没摸过——"
"我想试试。"
王尧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笑了。
他给了她一根银针和一个脉枕——那是给病人搭脉用的垫枕,里面塞了棉花,软软的。
"你先在脉枕上练。练到你能把针扎进去而不把脉枕扎破——你就可以在人体上练了。"
小月拿着那根银针,兴奋得手都在抖。
她扎了一整天。
第一天,脉枕被扎穿了十七次。
第二天,十二次。
第三天,八次。
一周后,她可以在脉枕上准确地扎进指定的位置,而且不把脉枕扎穿。
两周后,王尧让她在自己身上试。
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扎针,小月的手抖得厉害。
"别怕。"王尧说,"你的手是稳的——你的手一直都很稳。抖的是你的心。"
小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稳了。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
那个微微凹陷的小坑。
那个王尧说过的"门"。
"师父,我摸到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王尧坐在她对面,微笑着看着她,"你感觉到了。"
"这就是——穴位?"
"这就是穴位。"
小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终于理解了王尧说的那些话。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真实的穴位时,所有的知识都活了过来。
"别哭。"王尧递给她一块手帕,"扎针的时候不能哭。哭着手会抖。"
小月破涕为笑。
她用那块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继续扎。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月开始给更多的病人施针。王尧会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但大多数时候让她自己摸索。
有一次,一个老农来看肩疼。老农是种地的,肩膀疼了好几年了,一直忍着,忍到实在抬不起胳膊了才来看。
小月给他扎了肩髃和肩髎两个穴位。
扎完之后,老农动了动胳膊,说:"嗯……好了一点。但还是疼。"
小月有些急了。她看了看王尧。
王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自己想办法。
小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老农的肩膀。她用手指在老农的肩部摸了一遍,摸到了几个明显的压痛点——那些点不在标准的穴位上,但在经络的循行路线上。
"这是——阿是穴?"她问。
"你试试。"王尧说。
小月在那些压痛点上各扎了一针。
老农又动了动胳膊。
"诶!"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小月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转头看王尧,眼睛里亮晶晶的。
王尧也笑了。
"不错。"他说。
"您——这次没说差得远?"
"这次确实不错。"
小月笑得更开心了。
那个老农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篮子鸡蛋。他说没钱付诊金,但这篮子鸡蛋是他自家鸡下的,绝对新鲜。
王尧收下了。
小月拿着那篮子鸡蛋,像得了宝贝似的。
"师父,这是我扎针赚的第一笔诊金!"
"嗯。"
"我要把它记下来——记在我的笔记本上。"
"记什么?"
"就写:某年某月某日,独立施针,治愈肩痛患者一例。诊金:鸡蛋一篮。"
王尧被她逗笑了。
"你这个记录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小月理直气壮地说,"别人的诊金是银子铜板,我的诊金是鸡蛋。鸡蛋多好啊——又能吃又有营养。"
"你这是馋鸡蛋了吧?"
"才不是!我就是——觉得有纪念意义!"
王尧笑着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逆脉堂又有了以前的味道。
不是药草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是一个孩子在这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笑声不断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
日子就这样过着。
小月在逆脉堂一天天长大。
她从十岁出头长到了十一岁,又从十一岁长到了十二岁。她的身量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但不再像一根豆芽菜了,至少有了一个人的样子。
她的医术也在进步。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她已经能准确地认出三百多个常用穴位,能熟练地背诵二百多个经典方剂,能用手指在人体上感知到经络的走向。
但她的针灸手法还是不够好。
"你的手太急了。"王尧说,"扎针不是插秧——不是你扎得越快就越好。你要慢。"
"怎么慢?"
"扎进去之后,不要急着转针。停一停。感受针尖在穴位里的感觉——是紧还是松,是涩还是滑。然后根据感觉来调整手法。"
"这怎么感觉?"
"多练。"
小月又花了半年,才慢慢体会到那种感觉。
有一次,她给一个腰疼的病人扎针。那是她第一次独立给病人施针——王尧在旁边看着,但不插手。
她的手指捏着银针,慢慢刺入穴位。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王尧问。
"我感觉到了。"小月说,声音有些激动,"针尖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紧紧的,涩涩的。"
"那是气至的感觉。说明你找到了正确的穴位。"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这个穴位的气血确实有瘀堵。你该用泻法。"
小月点了点头,手指缓缓捻转针身。
病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啊……好多了。"病人说,"之前腰这里一直堵得慌,现在松了。"
小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王尧看着她,心中涌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
他很多年前见过。
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的眼睛也很亮,学针灸的时候也很认真,扎完针之后也会露出那种又兴奋又忐忑的表情。
"王尧你看,我扎得好不好?"
"嗯,不错。但你还差得远。"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还差得远。"
"哼。"
……
王尧回过神来。
小月还在看着他,等他点评。
"不错。"他说,"但你还差得远。"
小月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
那个倔强的、不服气的、但又不得不承认"好吧师父你说得对"的眼神——
王尧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假装去整理药柜。
"去洗针。"他说,声音有些哑。
"是。"小月嘟囔着去洗针了。
王尧站在药柜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林婉第一次独立给病人扎针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在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实习。林婉给一个老年病人扎足三里——她的手也抖了,但比小月稳得多。扎完之后她偷偷看王尧,眼神里带着那种"我做得好不好你快夸我"的小得意。
王尧当时说:"还行。但你还差得远。"
林婉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别人都说挺好的,就你说差得远!"
"因为你的确还差得远。"他说,"足三里的进针深度应该是三寸,你进了两寸半。差了半寸,效果就差了三分。"
"半寸而已嘛——"
"半寸就是半寸。在医术的世界里,没有差不多这三个字。"
林婉后来真的去量了——她拿尺子在自己腿上量了半寸的差距,然后重新扎了一针。第二次,分毫不差。
她就是这样的人。
倔强。不服输。
小月也是这样。
---
小月有一个习惯——她会在每天睡觉之前,把当天学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王尧是在一个月后偶然发现的。
那天晚上,他去隔间看小月睡了没有。推开门,发现她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到了下巴,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微微动着。
他凑近听了听。
她在默背方剂。
"桂枝汤——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切。大枣十二枚,擘。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梦呓一样。
王尧站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她也在认真地背书。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林婉也是这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在背方剂。他当时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她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别打扰我。"
"你闭着眼怎么看书?"
"我在脑子里看。"
"脑子里有书?"
"有。比你诊桌上的那些都厚。"
"吹牛。"
"你不信?那我问你——半夏泻心汤的组成?"
"……半夏半升,黄芩三两,干姜三两,人参三两,黄连一两,大枣十二枚,甘草三两。"
"哼。还行。"
……
王尧轻轻给小月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了隔间。
他回到诊桌前坐下,对着那根银针坐了很久。
"婉儿,"他轻声说,"我今天看到小月在梦里背方剂。"
"她跟你一样。"
"那种认真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吗?"
银针的微光闪了闪。
王尧觉得,那是她的回应。
---
又过了几个月。
小月的针灸手法进步得很快。她已经可以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了——感冒发烧、腰疼腿酸、消化不良之类的。遇到复杂的病症,她会在旁边看王尧施针,然后回去反复练习。
她还有一个习惯——每次看完王尧施针,她都会在笔记本上画一幅图。图上画的是人体的轮廓,轮廓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点和线——那是穴位的分布和经络的走向。她画的图不太好看——线条歪歪扭扭的,人像也画得跟火柴人差不多——但标注得非常详细,每一个穴位的名称、归经、主治、针刺深度、灸法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尧翻过她的笔记本,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图——是谁教你画的?"
"没人教。"小月说,"我自己想的。我觉得——光用文字记不够,得画图。画一遍比背十遍管用。"
王尧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她的学习方式跟他不一样。他是靠手指去"感受"穴位的,靠的是触觉;小月则更偏向于视觉——她需要用眼睛去"看到"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每一条经络的走向。
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天赋不同。
"画得不错。"王尧说,"但有几个穴位的位置标错了。"
"哪里?"
"你来看看。"
他翻到一页画着人体背部的图,指了指上面的几个点。
"这里——风门穴,你标的位置偏了半寸。应该在这里——第二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你标的这个位置——偏外了。"
小月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图上修改。
"还有这里——膏肓穴。你标在了第四胸椎旁边,但膏肓的位置是第四胸椎棘突下,旁开三寸。你的图上是两寸——少了一寸。"
小月又改了。
"师父,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问。
"因为我画过。"王尧说。
"您也画过?"
"很久以前。"他的声音轻了一些,"有一个人——她也喜欢画图。她画得比你好——人像画得很像,不像你画的火柴人。但她的穴位标注也老是出错——特别是背部的穴位,因为背部的穴位太多了,而且位置很深,不容易找准。"
"那个人——是谁?"
王尧沉默了一下。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她后来不在了。但她的笔记本——我留着。"
小月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她要把图画得更好。比那个"很重要的人"画得更好。
---
又是一个深夜。
小月已经睡了。
王尧独自坐在诊桌前,面前是一盏油灯,一盏茶,和一根银针。
"十年了。"他轻声说。
天道深处,"窗口"传来了回应。
"我收了一个徒弟。"他说,"一个小姑娘。孤儿。"
"她的眼神——跟你很像。"
"不是说她长得像你——她不像你。她比你黑,比你瘦,比你矮。但她的眼神——那种倔强劲儿——跟你一样。"
"她学东西很快。手也稳。就是脾气太急了,跟你一样。"
"今天她第一次给病人扎针。扎得不错——当然,跟我还差得远。但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跟她说银针不挑人,但拿针的人要挑心——你猜她什么反应?"
"她想了想,问我:师父,您的心里装着什么?"
"我说是你。"
银针的微光闪了闪。
"你说——我把她交给你教,行不行?"
"我知道你听不到。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嗯……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自己做主了。我觉得行。"
"她是你选的人。"
"不是她选了我——是你选了她。"
"对不对?"
银针的微光变得温暖了一些。
王尧笑了笑,把银针放回了针包里。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