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耐心教她:“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套着枷锁。”
“门第、身份、家族、礼教,种种。你该走哪条路,怎么去过完这一生,甚至与谁过完这一生,都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有八.九,情非得已,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大多数人在这些面前,都会选择妥协,而他们两个人宁愿自断双臂,也要斩断枷锁,他们都选了心中真正想走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却能同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桩良缘不是吗,蔻蔻。”
鄢雨舟怔忪。
心底因为这句话,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正要再追问,忽听他道:“时间到了,奖励结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滴漏。
正好两个时辰。
他向来说一不二,鄢雨舟只好将满腹的话压回心底,问:“……先生,今日也要学琴么?”
“不学了。”
男人道:“你刚才的琴音,比前两日差矣,毫无感情,这样下去,得不到东宫的青眼。”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今日……”
“今日,教你真正的男欢女爱。”他说。
鄢雨舟差点忘了。
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馆。
艳红帷幔、金漆雕栏,烛火摇曳间,人影幢幢,到处都是脂粉的香气。
鄢雨舟甚至在来往的宾客中,看到几个脸熟的,其中一个是父亲的同僚,平日里在府中相见时,他总是一副庄严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人心生敬佩。
可此刻,他怀里搂着一个歌伎,花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喝得醉醺醺的打着酒嗝,丑态毕露。
鄢雨舟有些反胃。
明月楼说是妓馆,其实更像是一面铜镜,照出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
而那铜镜里照出来的人影,大都是扭曲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
鄢雨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他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儿包进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还是那样宽厚有力,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嘈杂的、靡艳的、令人生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们戴着面具,一狐一兔,穿行在来往的人群间,引得人频频注目。
“先生不是要教我男欢女爱吗?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鄢雨舟道。
男人朝墙角那架白屏风点了点下巴,鄢雨舟依言走过去,站在屏风里面,可以将整座明月楼一览无余。
檀香味从身后笼罩下来,热气密密实实裹挟,像是他在身后拥抱她。
“看见了什么?”他道。
鄢雨舟压抑出心头的异样,如实回:“男人和女人。”
“那边呢。”他道。
“还是男人和女人。”她答。
“这就是男欢女爱。”他说。
一声调笑,鄢雨舟忍不住侧目,看到一个衣冠整齐的男子吟诵了几句诗,便对着旁边一个眉开眼笑的女子又抱又亲。
鄢雨舟看的作呕。
在她心里,男欢女爱应当是如画册里描绘的那样,两颗心的相互吸引。
是细水长流的相知相守,也是生死相许的承诺与奔赴。
情爱,该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纯粹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对男女,从他们的对话里,鄢雨舟得知,男子是招妓的,女子则是明月楼里的姑娘。
他们今日甚至是第一次见面,就做出这等事,她别过脸去,嘴唇发白“这不是爱。”
身后人一声轻嗤:“怎么不是?”
她咬着唇,固执道:“画册子上不是这样的,要两个人相知相爱,互通心意,然后才能……才能……”
“才能什么?”
鄢雨舟脸颊烧红:“才能像他们那样……”
“傻蔻蔻。”男人啧了一声。
“这世上的情爱分很多种,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只是把它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看,可那并不是全部。”
手按着她的肩头,指尖轻轻往下,拂过背部,将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
他耐心教她:“这就是另一面。欲望,占有,本能。一个男人爱你,就会想要你,这才是男欢女爱全部的样子,记住了吗?”
鄢雨舟浑身僵硬,忍不住反驳:“这只是欲望而已……”
男人打断她:“情与欲,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东西。由情生欲,由欲生情,没有先来后到,高低贵贱。”
又轻笑:“你怎么知道那京城贵女和锦衣卫指挥使,私下没有做过这种事?”
他却轻描淡写的几句,却她心中那幅美好的画卷,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不……不是这样的……”
鄢雨舟哽咽,难以接受。
男人望着她那双写满震愕与抗拒的眼睛,淡声:“蔻蔻,不要把情爱这种东西看得太美好。”
“世间万物,有阴便有阳,有晴便有雨,一叶障目,只会遮蔽你的眼睛,会让你的判断有所偏颇。”
“我不明白……”鄢雨舟道,她觉得脑子乱得像团浆糊,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计较她的打断,只道:“就像你的皮囊,你的身份,你的家族,你的姓氏,这些都是你生来便带着的东西。”
“有些人会因为你的姓氏而爱你,也有些人会因为你的皮囊而爱你,那么,爱你的身体,还是爱你的姓氏,都是爱你这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回神,看着那张银狐面具,咬唇,执拗道:“那就不能有一个人,只爱我本身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反问:“你剥得开你的姓氏吗?你剥得开你的家族吗?”
“蔻蔻,这就是我所说的枷锁。”
“那也不能等同!爱与欲,就是不能等同!”
她忽然喊出来,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她心中,情爱是含蓄的、美好的、合乎礼教的。
可是他却告诉她,它也是肮脏的、滚烫的,一个生活在温室里的千金小姐,无意中窥得了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于是她委屈且不甘。
鄢雨舟眼眶泛红,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去哪?”
他扣住她的手腕。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闷:“我累了,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欲往外走。
“教学还没结束。”他道,“站住。”
鄢雨舟忍不住顶回去:“你只是我的琴师,我不需要你教我什么男欢女爱。”
她抬起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是那句:“我要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慌,鄢雨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腔。
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确定吗,蔻蔻。”
风雨欲来。
鄢雨舟指尖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可她依旧没有回话,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荷茎。
“很好。”
一声冷笑。
鄢雨舟看到他手腕上暴起的青筋,没由来的,后脊一凉。
手腕被人松开,他声音发沉:“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认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
鄢雨舟的手指僵了僵。
“是我的错。”顿了顿,“我以为,我可以教导好你,除了教琴,还有别的……罢了。”
又道:“契书我会烧掉,今日之后,我不再是你的管师,你走吧。”
鄢雨舟咬唇,不语,她其实有点后悔了,考虑要不要开口认错,然而他已经先她一步离开。
青绿色的袍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夜已深。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开始下雨,雨势稠密,顺着瓦檐落下,汇成细流,整座院子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
鄢雨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全是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酸胀无比。
她将所有的下人都遣退了,垂下眼睫。
半晌才赤足到浴桶前,双足踏入,坐下,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沉入水中。
第二日,鄢雨舟没去明月楼,在榻上躺了一天,看着帐顶的芙蓉绣花发呆,她开始想一些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期间贾嬷嬷来过一趟,鄢雨舟只推说自己病了,贾嬷嬷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第三日,鄢雨舟也没去。
到了第四日,赵禛来了。
赵禛过来,自然是来看她的,可鄢雨舟没有力气应付他,只让奴婢传话,说自己病还没好,怕过了病气给他。
“姑娘……夫人传了话。”传话的丫鬟两手交握,为难道:“说、说大小姐就算是重病,也得起来见赵公子。”
碧桃站在一旁,眼神里闪过惊愕,心疼地望向榻上的女子。
鄢雨舟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她像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任由那些手巧的丫鬟们将她一寸一寸地打扮起来。
描眉,点唇,绾髻,插钗,整个人被收拾得光彩照人,无可挑剔,脸上却没有多少生气。
春光正好,城外桃花开得艳盛,赵禛来邀鄢雨舟踏青。
马车拐过朱雀街的时候,鄢雨舟忽然在轿中说了一声:“停一下。”
车夫勒住缰绳。
纤细的指尖轻轻挑起侧帘,明月楼就在不远处,鄢雨舟抬头,可以看到它高高翘起的屋檐。
女子的娇笑声清脆婉转,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透着股风流脂粉味。
现在是巳时三刻,素日这个时辰,她已经在学琴了。
鄢雨舟出了神。
他还在生气吗?
他已经将她的契书烧了吗?
他那样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来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并不会生气。
她对他来说,也许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契人。
他应该有过很多个契人,来一个或走一个,似乎都无关紧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鄢雨舟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雨舟妹妹?”
赵禛策马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右边看了一眼,随口道:“哦,那是明月楼,那地方是专供人狎妓的。”
说完怔住,连忙解释:“当然,我可没去过!我、我只是听我表兄提起……”
“雨舟妹妹,我连通房妾室都没有的,怎么可能去这种地方……我、我……”
他越说越急,结结巴巴。
旁边的小厮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赵禛脸色霎时红了个透,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过脸,不敢再看鄢雨舟。
踏青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着各家公子小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鄢雨舟戴了一顶帷帽,垂下的纱帘遮住了她的面容。赵禛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对外也只说是带自家妹妹出来游玩,并不透露她的身份。
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赵禛给鄢雨舟摘花。前几日下雨,地面泥泞不堪,随从心惊胆战,唯恐他有个好歹,想替他去。
赵禛不肯,觉得亲自去才有诚意。
赵禛仔细挑拣那些开得最好的花枝,一枝一枝,小心地折下来,拢在怀里。
等他回来时,靴子上沾满了泥浆,裤腿也湿了一大截,可怀里那束花却被他护得好好的,一片花瓣都没有碰损。
他将那束花递到她眼前,像是捧出自己的一颗真心,道:“雨舟妹妹,我摘了很多,每种颜色都有,要不每一样你挑一株最好看的,怎么样?”
“好。”鄢雨舟答。
过了一会,他忽然道:“紫色。”
鄢雨舟抬头:“什么?”
赵禛望着她道:“紫色,有了。”
鄢雨舟低头,果然,手里已经有一株紫色的铃兰,指尖一顿。
赵禛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没有点破,但眼底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
雨舟妹妹,不喜欢他。
一路无言,鄢雨舟兴致缺缺,赵禛不愿强迫她开口,也沉默了许多。
见天色不早,即便赵禛心里还想再多与她待一会儿,还是提议送她回府。
即便心中不悦,赵禛面上还是挂着笑的,先去正堂与大夫人和老夫人叙了会儿话,又绕去后院找鄢道远讨教了几式剑法,才拜谢告辞。
殷勤周到,滴水不漏,仿佛今日的踏青当真是尽兴而归。
大夫人果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等赵禛走后,对鄢雨舟只随口问了几句,便放她回了院子。
这几日鄢雨舟都没有出门。
鄢母来问,她只推说琴师病了,告了几日假。
鄢母心中着急,花朝节在即,怕女儿在课业上懈怠,不过几个时辰,便雷厉风行,另请了一位师长回来。
那位师长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严肃,不苟言笑。
师长弹了一曲凤求凰。
指法生硬,气韵全无,与她的管师完全不能比同。
师长教学也不得其法,她弹错了音,师长并不给他时间调整,二话不说便训斥她,毫不留情面。
师长道德败坏,不过在家两日,便勾搭了一位外房伺候养花的丫鬟,被人当场拿住。
鄢母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将那人赶了出去。
而此时此刻,鄢雨舟才真正体会到,那人对她的温柔与体贴。
她有点想念她的管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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