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这次杀手追杀后,两人都不敢松懈,第一时间前往外门药阁,想要用积攒的灵石换取一些药材。
敌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必须尽快提升实力,那个疏通经脉的丹药自然也拖不得了。
然而他们还没到门口,温如秋就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外门的大红人吗?”
温如秋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外门弟子正站在不远处,为首那个生得虎背熊腰,正斜着眼打量褚寂。
褚寂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柜台。
周元脸上的笑意一僵,快步上前拦住褚寂,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褚寂的腿上。
“这是受伤了?”
周元夸张地捂着嘴:“该不会又是在哪里偷东西被人打的吧?”
他嗓门极大,很快引来不少弟子驻足探看。
“偷东西,怎么回事?”
“谁偷东西了?”
周元凑近身边的弟子,却故意大声开口,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们不会还不知道吧,有些人身上那些旧伤,都是以前在矿场偷东西被打的。如今来了仙门,竟然还是改不掉这旧习!”
他越说越起劲,引来不少弟子驻足围观。
温如秋剑身晃了晃,却被褚寂摁住。
褚寂仿佛不曾听见这些议论,买药付钱后便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竟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周元。
周元被彻底无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拉住身边的弟子,说起褚寂的身世。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褚寂在他口中俨然是坏事做尽之人,每一道疤痕都有来历。
后来的人没听到,心里抓痒似的难受,求着旁人再讲一遍,一时间整个药阁内外都是闲言碎语。
也有人不信,可转念一想,周元说的话,若是有心去南州查,必定能查出端倪,他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撒谎。
这下众人看褚寂的眼神愈发轻蔑,几个筑基期的师兄尤为不忿,暗自交换眼神,说道:“我们刻苦修炼多年,进了外门,根本无缘得见峰主。他这样的人,不经试炼就入了宗门,怕是玄诚真人也不清楚他的品性。”
周元眼睁睁看着褚寂消失在山道尽头,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呸,装什么装!等月末考核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山道尽头,温如秋趴在少年的背上,看着那些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
但他们议论的话,却因为褚寂不在,而越发难听起来。
“你们说玄诚真人,若是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还会收他吗?一个奴隶也配修剑……”
“当然不配,剑乃是君子之器,如今不得不被他那脏手握着,我都替那把剑不值!”
“就是,他那双手,不知沾过多少脏东西,握剑?呸!最可笑的是,他还装没听见一样,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过去了?我以后见人就要说……”
温如秋抬眼看向褚寂。
他知道褚寂都能听见,但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了背,继续往前走。
温如秋看着少年脸上的奴隶印记,心里莫名有些堵。
不知走了多久,那些污言秽语终于彻底消失,周遭只余呼呼的风声。
“褚寂……”
温如秋试探着喊道,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褚寂却轻轻笑了一声。
他问:“你刚才,是想为我出头吗?”
温如秋沉默片刻,承认道:“是,当时周元那样说你,我看不下去。”
褚寂停下脚步,将剑从身后卸下,捧在手里:“那如果我想要报复周元……”
他垂眸看向剑,问道:“你会阻止我吗?”
温如秋愣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褚寂能想出困兽笼的点子,绝不是什么小可怜。周元今日这番羞辱,褚寂迟早要奉还回去。
温如秋闭了闭眼,说他天真也好,说他不自量力也好,他还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一步步滑向反派的深渊。
良久,他开口问道:“你想怎么报复?”
想到自己刚刚苏醒的时候,褚寂似乎就在密谋杀死竞争对手,好顺利进入内门,温如秋的心里莫名不安。
褚寂勾了勾唇,淡淡道:“再过不久就是月末考核,给他下点毒药,让他参加不了如何?”
温如秋松了口气,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周元也算是自食恶果。
他晃了晃剑身,说道:“可以。”
此后几天,风平浪静。
温如秋和褚寂依旧和先前一样按时上课、练剑、做任务攒钱。
但距离凑齐药材,还有不小差距。
这天下午,宗门任务堂紧急发布了捕捉二级妖兽,三眼毒蟾的任务。
三眼毒蟾常年生活在岩浆之中,极难捕捉,只有在感应到周围灵草成熟之时,才会爬出岩浆,吞食灵草炼化成毒液。
它虽然等级不高,但其毒液是某种极品丹药的药引,因此任务给出的贡献点很高。
任务刚一发出,就引来弟子争抢,褚寂和周元赫然都在其列。
很快,任务堂的长老驾起云舟,将众人送到一处特殊山谷。
山谷深处有地火脉泄露,酷热难当,连空气都是扭曲的。
众人只待上片刻,便汗如雨下。
长老指了指遍地生长的灵草,将手中玉锄头分发给每个弟子:“这些草药也都算贡献点,采集时小心些,摘下要及时放入玉盒里。”
“灵草在成熟前夕被摘除,那毒蟾若是感应到了,必会从熔浆里爬出来,到时候你们只管将它引到此地,我自会出手捕捉。”
众弟子望着大片灵草,听说这些也都算是贡献点,立即四散开来去挖灵草。
褚寂走到离周元不远的地方,他沉默着采集灵草,眼角的余光,却默默扫过周元放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的水囊。
趁着周元背对自己,褚寂装作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手中的药锄不小心脱手飞出。
那药锄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周元放在大石上的水囊上。
水囊被砸翻,里面的清水汩汩流出。
周元勃然大怒,转身看到褚寂,怒声道:“怎么,你想用锄头杀死我?”
褚寂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一扫之前的隐忍,高声说道:“我根本就不是故意的,方才其他人也都看到了,我是被石块绊倒,锄头才脱手的。不对……意图谋害同门是要被逐出宗门的,你是不是又在诬陷我,好赶我走。”
听到两人的话,其他弟子顿时竖起耳朵,连采集草药的动作也变慢了。
之前周元在药房外说褚寂身上疤痕来历,褚寂可是一言不发直接走了,在众人看来便是心虚。
可如今再看,难道是无力自证,才选择沉默?
周元也没想到褚寂会忽然辩解起来,不得不说,褚寂的声音还是很有感染力,他这么高声说话,竟有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周元也不甘示弱,高声说道:“我早就托人去南州打听过了,原本看在你我已经是同门的份上,想给你留几分薄面,既然你这般不识好歹,我今日就要把你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和大家说个明白……”
褚寂面上闪过怒色,竟真的不管不顾冲过去,抓起锄头要打周元。
几个弟子立刻上前拦住,不让他再靠近周元。
见褚寂如此沉不住气,显然是气恼到了极致,周元面上神色流露出几分得意。
可很快,周元就察觉到喉咙一阵干痒。
这地方燥热至极,他方才又高声说了这么多话,此刻干渴难耐,抓起水囊想喝几口,却发现水已经流光了。
晦气!
周元丢开水囊,想去问其他弟子讨水喝,却见其他弟子正与褚寂缠斗在一起,越走越远。
温度越来越高,周元也越来越烦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喝水。
忽然,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里竟然有个破水壶,一半掩埋在沙地里,表面也有些斑驳。
像是之前来过此地的修士丢下的。
周元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水壶从沙地拔出来,晃了晃,发现底部竟真的还残留有一点水。
他拔开盖子闻了闻,无色无味,便再也按耐不住,仰头就要喝。
温如秋远远地盯着周元的动作,心也跟着捏紧了。
周元太警觉了,这些日子褚寂好几次尝试下毒都没有成功。
唯有今日,算是褚寂临时起意,先是在水里下好毒药,然后又用自己做饵引开其他弟子……如此一来周元中毒,其他人都不在这里,事后也很难查出真相。
“这位师弟,等等,快别喝!”
就在周元即将喝下的刹那,一道清朗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气质温润的青衣少年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周元的手腕!
温如秋没想到,还会生出这样的变故,抬眼看向褚寂,发现他的面色也变了。
那青衣少年叫做欧阳明,是内门丹峰弟子,为人正义坦荡,极为擅长丹道医术。
“欧阳师兄。”周元被打断,很是不悦,但看清来人顿时恭敬起来:“你怎么会过来?”
欧阳明道:“我接到消息,此地妖兽等级有误,应是四级妖兽,怕有弟子受伤,这才过来帮忙医治……先不说这个,我天生嗅觉异于常人,先前嗅到某种毒药的味道,可否把你这水壶给我看看。”
“毒药!”
周元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将水壶递过去。
欧阳明眉头紧锁,将水壶凑到鼻尖仔细嗅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错不了,这里面有醉魂草的味道,虽然毒性不足以致命,却会让人日日噩梦难眠,甚至滋生心魔。这水壶,是谁给你的?”
“不是谁,是我自己捡的……”
欧阳明正色道:“周师弟,这水壶先给我吧,此事必须细查,那下毒之人也许尚未走远。”
褚寂听见两人对话,心底猛地一沉。
他早知道仙门之中卧虎藏龙,却没想到这人只是随意一闻,就能闻出毒药的味道。
如今周元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可若是欧阳明现在就靠近自己,难保不会闻出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褚寂便发现周元带着欧阳明朝人群这边走过来了。
欧阳明轻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那日在黑市里闻过的!
他猛地加快脚步,顺着气味的指引,朝褚寂所在之地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猛地炸响,一只巨大蟾蜍弹跳着,落到人群附近。
那巨大妖物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粘稠毒液,三只血红眼睛睁开,口中喷出毒雾,瞬间将距离最近的几个人笼罩起来。
欧阳明身为丹修,体魄不强,慢了一步落在后面。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褚寂看着那扑向欧阳明的巨大毒蟾,眼中寒光一闪,杀意浮起。
这人坏他的事,又身负奇技,留着也是祸患,不如去死。
温如秋几乎瞬间就察觉了他的意图,急声道:“褚寂等等……你要对周元下毒我没话说,但欧阳明是无辜的,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褚寂冷冷道:“他嗅觉异于常人,又已经对我起了疑心,绝对不能留他。”
他身形闪动,瞬息之间已经落到欧阳明身后,打算狠狠推他一把,将他推进毒蟾口中。
然而,他念头刚起,手中的黑剑竟传出一股强烈的波动。
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被来自剑柄的微弱的力量牵引着,猛地朝着旁边一扑。
欧阳明被他扑倒,两人朝一边滚落。
“嗤!”
一道墨绿色的毒液,擦着两人的后背射过,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面,腐蚀出一个滋滋冒烟的深坑。
紧接着,又有道微弱剑气,悄无声息扫过欧阳明手中的水壶。
水壶碎裂,沾着迷药的水洒在两人身上,这下不用靠近,都能闻到褚寂身上有浓浓的醉魂草的气味。
温如秋透过剑身,望着褚寂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急声传音道:“你不是担心他查到你头上吗,如今就算他嗅到你身上有醉魂草的味道,也不会再起疑。褚寂……别杀他!”
褚寂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剑身,最终还是收了手。
见褚寂眼底杀机散尽,温如秋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孽畜!休得伤人!”
一道清冷的喝声从天而降,紧接着数道凌厉剑气呼啸而至,精准地斩向那头三眼毒蟾。
是外门长老及时赶到了。
战斗很快结束,三眼毒蟾被剑气绞杀,惊魂未定的欧阳明这才抬起头。
欧阳明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少年。
褚寂脸色惨白,衣衫也被打湿沾满了泥沙……看起来比他还要狼狈几分。
刚才,就在最危险的时候,是这位褚师弟不顾安危地冲过来救了他!
欧阳明踉跄着靠近褚寂,看到眉头紧锁,似是强忍疼痛的少年,他的声音也不由得染上几分哽咽:“褚师弟,你,你怎么样……都是为了救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凉药香的丹药:“快,这是清心玉露丸,可以化解百毒!”
褚寂:“……”
他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丹药,还有欧阳明那充满歉疚与感激的脸,一时竟不知要摆出什么表情。
救人?
他刚刚明明是想趁乱给欧阳明补一刀!
褚寂避开欧阳明的手,自己强撑着站起来,低下头道:“没什么,我本来就要往那个方向躲避。”
看到褚寂不敢居功的朴实模样,欧阳明更加感动。
宗门中居然有如此善良勇敢,又为人低调的好师弟。
先前去黑市买药,怕也是生计所迫吧。
想到褚寂似乎正在筹集药草,欧阳明主动说道:“师弟,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师兄无以为报,今后你若是需要的药材,尽管开口!”
温如秋一听,赶紧给褚寂传音道:“那个解决经脉瘀堵的丹方不是还差几味药材么,你快问问他有没有?”
褚寂很快报出药材名字。
温如秋原本以为,欧阳明凑齐药材应该需要些时日。却见他一拍储物袋,几棵草药缓缓飞出,正是他们要的几样。
其中最核心的一味清灵草,根须繁茂,年份看起来竟比当日他们在黑市所见还要好!
如此昂贵的药材竟能信手拿出,这天衍宗内门弟子的底蕴,实在深得可怕。
紧接着,欧阳明又拿出个炼丹炉,竟是打算当场炼丹。
“还请师弟将其他药材也交给我,我现在就将丹药炼制好给你。”
眼看欧阳明盘膝坐下,熟练地打出一道道法决,褚寂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这下不仅是药材凑齐了,连去找人炼丹的麻烦事都一并解决。
温如秋笑了笑,说道:“怎么样,第一次当好人的感觉还不错吧?”
褚寂回过神,抗拒地说道:“不怎么样。”
“好人都不长命,所以我也不会当什么好人。”
温如秋定定看着神情阴狠的褚寂。
在方府的最后一晚上,少年自嘲自己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自然不懂什么光明磊落。
但如果未来真的有幸能得到仙人指教,他也会努力做个好人。
可后来的灭口,追杀……已经一点点消磨了他心中仅存的善念。
若不是这些日子他一直努力拦着褚寂,拉着他走正道……
温如秋叹了口气,幽幽道:“行吧,你说得有道理,好人确实不长命……”
褚寂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温如秋这么容易就被他说动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骗这把剑。
在他心里当好人就是个笑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当什么好人。
他正想着,温如秋却忽然问道:“那我呢?”
“我对你好,保护你,我会死吗?”
“当然不会!”
褚寂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才意识到……如果他认定好人都不长命,那温如秋对他好,应该也不会长命才对。
但他又亲口说了不会。
看到褚寂难得语塞的模样,温如秋故作惊讶地用剑柄戳戳他,得意道:“褚寂,所以你刚刚是不是承认了,当好人也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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