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上班!


    马楼腾一下坐起来,呼吸急促。鹿乙被他动作惊醒,问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马楼捂着胸口,去地狱查故障,结果还没告诉泰山帝。


    可他不想上班。不是那里写不了代码,是这B班到底上来有什么用?!照马小鸡所说,那里成了颗绝望的二叉树。


    上班,不当主管,耗死。


    上班,当主管,不当酆都帝,被人搞死。


    上班,当主管,当酆都帝,不飞升,流放至死。


    上班,当主管,当酆都帝,飞升,破防,郁闷死。


    上个吊。


    马楼躺回去,翻身钻进鹿乙颈窝。纵使知道他家这位爱班如命的大老板会教育,撒娇意味十分明显:“不想上班。”


    预判的大道理没出现,鹿乙亲了亲他鬓角:“那就不上。”


    “你不骂我?”


    这一脸的震惊让鹿乙放平嘴角。仔仔细细和马楼对视一分钟,不悦十分明显:“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糟糕吗?”


    “没有……”从破例收编失业鬼,不追究自己过失,马楼隐约察觉到他的变化。可他不知道这颗规整的树,新长的枝丫到底有多少。“我以为你会鼓励我,就像当初竞选主管那样。”


    鹿乙叹口气。听完庆甲的故事,他开始真正思考,这班价值在哪,飞升的意义又在哪。前车之鉴,好像飞上枝头,也就那样。不过这是他的课题,先由他动手探索。


    “我们还没好好约过会。”他说,“有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吗?”


    马楼偏头认真想了三分钟,又认真看着他。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两件。”


    话毕,他扬起下巴,完成第一件——中元节的吻。将将触到甜蜜,顿住。


    这是阴间,不比地狱,接吻会触发生死簿制裁。


    鹿乙眼见马楼靠过来,呼吸对呼吸,又突然撤离。马楼踩着他的拖鞋嗒嗒嗒跑去太平间,又嗒嗒嗒跑回来。


    怀里多了个虚拟鸡。马楼二话不说让它解开生死簿。


    鸡勉勉强强睁开眼,一道阴影压下。


    又被送回太平间。


    鹿乙关上阴间门,告诉马楼生死簿已解。“这次修炼又失败了。”他说。


    “怎么会这样?”马楼下意识找自己原因。


    “我在人间的父母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这次裁了不少员工。其中有人不甘心,讨不到说法,拿不到补偿,就持刀闯进家里,然后……”他耸肩,“就正常回来了。”


    马楼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以吻表达。


    半小时后,两人喘着粗气放开彼此。鹿乙抬手抚摸红肿唇瓣,问马楼第二件事。


    马楼窝进他怀里,说着普通情侣约会最经典单品,看电影。可眼神出卖了他,鹿乙察觉到情绪转变,让他说最开始的想法。


    马楼摇头:“就这个。”


    对方不给他支点。鹿乙稍撤上半身,扳起他的脸:“你让我不再骗你,你也要说到做到。”


    “但是……”马楼有些犹豫。


    鹿乙却坚持,甚至语气带了些责备:“不能双标。”


    “我不想扫兴。”如果没有得知修炼失败,还能说出口。


    鹿乙重新把他揽在怀里:“他们说相爱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会开心。”


    “……我想去看看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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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酆都帝特权之一,出入各界无需申请。


    带着挂件马楼,很快到达人间。


    马楼老家位于中部一个三线城市。初春,乍暖还寒,风穿不透衣服,仍打在皮肤上生疼。


    天空灰蒙蒙的,像中元节前后那几天,余烬飘浮,化不开思念,也带不走哀怨。


    重归故里,一切物是人非,不变的,马楼熟悉再不过那片小区,老厂区家属楼,没想到厂长随手圈的位置,意外成了优质学区房,从马楼记事起,就一直宣告拆迁——好地段不盖高楼,犹如地上金子不捡。但老住户死活不搬,理由很直接,影响孩子上学。结果二十年过去,被高楼大厦环绕,成了市中心一块除不掉的疤。


    凭记忆找到单元楼,没有电梯。一层两户,步行而上皆是新式防盗门,马楼没见过,据说激光扫描,识别住户。一口气爬上六层,仿佛闯入上个世纪,老式防盗门映入眼帘。巧的是,对门也同款。


    马楼指着左边那户:“这是我家。”见鹿乙盯着右边,顺便也介绍,“对门住着一对叔叔阿姨,和我爸妈一个厂子。不过他们下班早,上学那阵我总忘带钥匙,老跑去他家写作业。我走那年阿姨刚怀孕,算算日子,他家小孩正好成年……不是,你看什么呢?”


    顺着鹿乙目光停留的地方,他发现邻居房门顶,悬挂着黄色铁牌,上面红色书写八个大字:维和英雄光荣之家。


    维和……


    正疑惑,鹿乙收回视线,示意他抓紧去他家。酆都帝再有特权,无必要,停留人间一次最多只有半天。


    做鬼的好处便体现出来,没有钥匙,不用去邻居家蹭住,大摇大摆穿堂而过。


    然而马楼不敢迈出一步。见了面该说什么?想多了,他们什么都听不到。爸妈到了当爷爷奶奶的年纪,却很难想象他们老去的样子。家里有变化吗?应该有吧,工作以后在外地租房不怎么回家,老爸总惦记他的卧室,想改造成书房。爸妈一直催他结婚生娃,理由翻来覆去还是那句,你老了得有人照顾,现在家里应该添了新生命,把卧室留给弟弟妹妹……


    手上一股暖意,打断他的胡思乱想。鹿乙捏了捏他手心,领着他,踏入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客厅没人,记忆里的布局荡然无存,全屋重新装修过。厨房叮铃咣当响,香味扑鼻,一盘红烧带鱼端出——那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老妈已满头白发,岁月在她脸上刻上皱纹。他在时就舍不得买护肤品,总说要给他攒钱娶媳妇。


    第49章 。三个愿望(二)


    身后防盗门响动,老爸拎着公文包回家。延迟退休的风他没赶上,倒是把他爸的腰吹弯。换鞋,洗手,不用吩咐,熟练地接过小碗,将老妈刻意挑出最肥的几块带鱼,送到紧闭的次卧。


    那是他曾经的房间。


    开灯,没有成柜的书,也没有弟弟妹妹。


    那依旧是他的房间。


    新菜放到书桌,收走旧菜。关灯,关门,流程且机械,全程一句话都没有。可直到卧室合上,爸爸眼睛一直在长明的台灯里。小时候功课紧张,没时间上桌,就这么在书桌前,一口饭,一眼题。马楼这才想起,那时候爸妈会念叨,吃慢点,对胃不好。


    去到阴间,默认此生已了,亮起锋利剪刀,自动斩断亲缘关系,再由生死簿分配,像撒豆子一样,随机落到某个家庭。融入久了,马楼逐渐淡忘这段关系。不光“每只鬼都是独立个体”,还有残存模糊的人间影像里,大部分不美好。


    爸爸沉默,妈妈嘴里一刻不停,完全相反的性格,在处理他的事情上,出奇的统一战线。可以概括成两个字,数落。考了九十九,他们却在意,那一分怎么丢的。有了大厂offer,他们眉头一皱,怎么不找个有编的。甚至小时候和同学打架打赢,他们第一时间跑去关心别人家小孩,埋怨他不忍让,眼里完全没有额角的血。


    久而久之认为,爸妈不喜欢他,只是在尽社会义务。现在有了第三视角,他的镜头才记录下典型家庭的爱,才察觉伏案写作业的后背,一直有他们的目光。


    带鱼卖相比不上食堂大师傅,但那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味道。老妈嫌不入味,下手很重,盐像不要钱一样。这次更离谱,马楼吃了两块呛出声。


    眼泪真的很咸。


    鹿乙拍着他的后背,来了句,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都是饕餮。”马楼喂了他一口。


    “不是指的这个。”鹿乙摇头。


    碗底见空,今日必做事项完成,老爸老妈照常吃饭,聊工作,聊社会,聊街坊邻居,聊白发人送黑发人。


    隔壁家的。


    老妈包了点饺子,吃完饭和老爸一起送去医院。丰叔叔所在企业破产,虽享受烈士父母就业的特殊保障,奈何精神受不住,这两天住了院,担心丰阿姨顶不住,商量替一替。


    后知后觉,隔壁家姓丰。


    马楼猛地看向鹿乙。


    “小都这孩子太可惜了。”老妈像念叨自家孩子一样,哽咽起来,“聪明,懂事,给我们买这买那。第一次拿了军功,还给楼儿买了件冲锋衣……”


    说着抹起了泪。而鹿乙对着它们,又轻声说,对不起。“你的第一个愿望,我没能实现。”他眨眨眼。


    第一次,马楼看见那里有泪。


    解决前前阎王饕餮,开启下一世修炼时,明知投胎随机,鬼使神差,操控生死簿,刻意选择出生马楼邻居家。想看看马楼的生活,也想替他完成父母康健的心愿。


    会跑以后,天天往对门马楼家跑。一开始马爸爸、马妈妈触景生情,见他就烦。他向来敏感,察觉眼色本该适时收手,然而鬼使神差,仗着小孩身体,死赖不走。一哭二闹三上吊,成功扎根,收获四位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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