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夹不行啊?”陆文慧瞪他一眼,“做什么非要人小烨碗里的。”
程陆惟无奈地叹口气,“行,那我自己夹。”
前段时间钟烨不在,夫妻俩虽然表面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这会儿钟烨人好好地坐在面前,老太太就跟看不够似地,望向钟烨的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程肃峵也端着手里的茶杯,问:“小烨的检查怎么样?上次不是说还没出正式结果吗?”
陆文慧连忙附和:“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现在呢?结果出来了吗?”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钟烨脸上,钟烨放下碗筷,说:“今天刚出的正式报告,跟老师之前的判断一样,是慢性心肌炎,只要不加重,好好治疗就能好。”
“那就好,能治我们就放心了,”陆文慧听完长舒一口气,“你看你这脸儿瘦的,在藏区这半年多肯定没好好吃饭。以后可得好好养养身体,有什么想吃的就跟陆姨说,陆姨给你做。”
“好。”钟烨点头应道。
这顿温馨的家常宴吃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饭后,四人移步到客厅喝茶聊天,直到黄金档的电视剧播完,程陆惟看眼墙上的钟,站起身:“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吗。”陆文慧有些不舍。
程陆惟按着老太太肩膀说,“叶子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太累,何况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陆文慧这才站起身,走回卧室,转头拿着两个厚厚的大红包塞给钟烨。
“陆姨,这我不能要。”钟烨手里一捏,连忙退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陆文慧按住他的手,“你和陆惟的事,我跟你程叔已经知道了。这是规矩,也是我跟你程叔的心意。”
钟烨抬头看向程陆惟,程陆惟点头也让他拿着。
还不算完,陆文慧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银行卡,“这张卡也给你俩,密码是小烨的生日。”
这下,不止钟烨,连程陆惟都疑惑了。
陆文慧叹口气,解释道:“这是以前小烨来家里吃饭,他爸爸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我跟你爸当时说不要,他非给。我就想着,给小烨存着。谁知这一存就存了这么些年。”
“本来我是想,”陆文慧抬起眼,看着钟烨,“等你成家那天再给你,就当是份回礼。现在既然你俩定下来要在一起,这钱也是时候给你了。”
钟烨张了张口,实在有些惊讶。
老太太怕他心里有负担,拍着他的胳膊说,“就当是你爸妈给你们的祝福,收着吧。”
程陆惟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然后走到茶几边,倒了两杯茶。
他走回来,将一杯茶递给钟烨,自己端起另一杯。
这是敬茶礼,钟烨心下了然地接过茶杯,和程陆惟一起,在陆文慧和程肃峵面前站定。而后,两人同时弯腰行礼,深深鞠下一躬,将茶杯举至身前。
“谢谢爸,谢谢妈。”
异口同声地称呼让陆文慧眼眶一红,背过身悄悄抹起了泪,倒是程法官淡淡地接过茶杯,嘱咐两人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妈就行。”
或许是念及父母,心生感慨。
回程的车上,钟烨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腹在边缘的塑料棱角上摩挲不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程陆惟:“你说,我本来应该叫钟凛?”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程陆惟寻着脑海里一点微弱的记忆说,“钟叔以前提过,说你本来应该是在腊月生,取这个字最合适。”
凛有寒冷肃穆,品格刚正的意思。
也不怪旁人觉得钟烨严肃冷漠,程陆惟觉得,无论是凛,还是烨,钟烨骨子里都完美继承了父母的遗愿和期望,只是他还是喜欢叫钟烨。
程陆惟掌着方向盘,试探问道,“你,还会介意我没叫你小叶子吗?”
“没有,”钟烨摇头,“我就是有点想他们了。”
车载显示屏上有国历日期,钟烨轻扫一眼,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好像周末就是她生日了,我想去看看她,顺便把小院儿的白海棠也移植过去。”
程陆惟伸出另只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说:“好,我陪你。”
想要移植一棵树去墓园并不容易。
不过程陆惟没让钟烨操心,提前联系了管理处,对方起初并不愿意,后来反复沟通,出具各种证明文件,还找了费用昂贵的园艺公司承诺对移植土壤周围进行专业修复,才终于勉强办好所有手续。
出发那天,北城下起了雨,拥挤的交通导致路程也比平时长了许多。
好在抵达墓园后,雨势小了一些,两人沿着石阶并肩往上走,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寺庙悠长的钟鸣。
那棵白海棠被小心地移栽到了林心婕墓碑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因为之前一直盆栽养护的原因,树不高,但枝干舒展,被细雨打湿的花瓣洁白如雪,在此刻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钟烨停驻在碑前,喉结滚动,“妈,我跟哥来看你了。”
“林姨,好久不见,”程陆惟自然地打招呼,“我是陆惟,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细雨无声,照片上的林心婕尽管温柔地微笑着,却无法再给予回应。
路边有风吹过,白海棠枝叶轻摇,几片花瓣旋即被风吹落,钟烨抬起眼,目光随之游荡,“以前听我爸说,他最早是在医大的海棠林,对您一见钟情的……”
“今天您生日,我擅作主张,希望以后有这棵海棠树代替他陪伴您。”
大约是因为一切尘埃落定,钟烨今天不似往年的沉默,絮叨了许多。
事到如今,是非对错都已成为过去,他说了宋明远的临终忏悔,也说了程肃峵和陆文慧的祝福,和他们未来的打算。
不知何时,雨停了,笼罩墓园的雾气也逐渐被风吹散,钟烨轻声笑笑,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说,“以前来,总是雨天,老觉得是她在怪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太阳。”
“不会的,”程陆惟将伞收好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胸针,放置在墓碑上方,“她不会怪你的。”
那枚胸针是林心婕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们感情的见证。
钟烨愣了愣,眼看着程陆惟不疾不徐地打开掌心的蓝色丝绒盒,随后听见他说,“因为雨天是思念,晴天是祝福。林姨知道我会来,这应该是她给我的勇气。”
盒里装的程陆惟拖人定制的对戒,款式简单,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戒环里镶嵌了一圈细细的碎钻。
程陆惟举起其中一枚。
“钟烨,”他叫出钟烨的名字,尾音放得很轻,指尖微微颤抖,望向钟烨的目光专注而温柔,“你愿意,从此以后都在我身边吗?”
彼时雨雾早已散去,天边云层浮动舒展,金色阳光下,渐渐散开两道浅淡的彩虹。
程陆惟举起的那枚戒指,仿佛当年那只隔着林心婕贴近他的小手,钟烨眼眶发红,喉咙哽了哽,终于将无声的‘我喜欢你’换成了‘我愿意’。
于是,徐徐清风为凭,茫茫天地为证,他们在雨后初霁的阳光下交换戒指,郑重地许下一生。
来时路亦是归途。
路很远,而爱还很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后记》,千字预警,介意的记得关作话。
之前在vb写过一封寄给叶子的告别信。
今天《逐流》正式全文完结,修修改改,还是想写一点后记。
其实私心里,我对叶子的感情大概是最复杂的。
最早我认识他是在《执手》,因为个性冷漠,不近人情,说话直接,他被戏称为八院的铁面阎罗,衬衫扣子总系到颈间,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
那时的他,为八院改革尽心尽力,注重成效,和理想主义的小鱼属于两个极端。
那时的他甚至并不是我预想的后来故事里的主角,因为在人才济济的八院,他太务实,太枯燥,没有让人一眼沦陷的主角光环,也没有太多过人的天赋。
全凭日复一日的努力走到今天。
直到那次天台对话,当他脱离我的控制,直白地告诉小鱼,他不喜欢小鱼是因为嫉妒。
嫉妒小鱼拥有太多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诚,坦诚到我第一次对他起心动念,想窥探一点点他的内心世界。
于是有了逐流,有了程陆惟。
有了他所在的小院儿,有了渝州,和一个完完整整属于钟烨和程陆惟的世界。
我不得不承认,对叶子,我有过无数次地心疼。
心疼他为了一张火车票,一毛钱一毛钱地攒,心疼他的年少心动还来不及开口就变成了另一个‘小叶子’的替身。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