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丝凉雨 > 6、第 6 章
    钟旖觉得时清遇病了。


    无论是他身上的药味还是面色眼神,都暗示着他病了。


    明明这么严重她都没有看出来,她懊悔自己和他相处的时候没有关心一下他,甚至连“照顾好自己”这种话都不曾有。


    她觉得自己也病了,为什么那天时清遇问她是不是男朋友接她的时候没有明确说自己没有男朋友,而是以自己要跟室友走作为理由而逃之夭夭。


    已经又是一周过去,这七天钟旖不断在想那天和时清遇发生的事情。


    那天之后听说他去北京参加竞赛了,那天之后也再也没有下过雨,每天都是艳阳天。他们之间几年来屈指可数的碰面跟着雨一起开始,也跟着雨一起结束。


    韦圆圆也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但其实是跟新男朋友去西宁玩了,周孝柠看着她朋友圈发的青海湖和拉脊山,羡慕得要死,天天在宿舍里面哀嚎,反倒跟钟旖的沉闷形成了强大的反差。


    这天韦圆圆回来了,还给她们带了青稞饼和老酸奶,周孝柠高高兴兴去分零食,也不找她的茬了。


    韦圆圆一身风尘仆仆,看着钟旖还躺在床上,于是叫她,“狸狸,下来吃好吃的了。”


    钟旖头闷在被子里,“你们吃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怎么了,你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啊。”


    韦圆圆见她一副恹恹的样子,问道。


    “别提了,我们狸狸被男人伤透了心。”


    周孝柠把那天钟旖和张磊的事情给韦圆圆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描述得及其夸张,简而言之:情伤。


    “哎,小可怜。”韦圆圆一脸怜爱地看着钟旖,真以为她是被伤透了,“没事,男人多得是,表白墙不是有几十个人加你吗?”


    钟旖被误会,也不想解释了,顺着她的话说:“感觉自己像客服,不想在上面找了。”


    “哎,这种事情别这么挑剔,一起谈个十个八个的倒也无所谓。”


    韦圆圆是独生女,家里从小给她灌输的理念挺不一样,反正就是恋爱要多谈,多接触,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钟旖道:“我怕到时候打起来。”


    “你傻啊,时间管理大师懂不懂,别让他们碰面。”


    “我是怕他们一起打我。”


    “……”韦圆圆看了她一眼,“忽然感觉你也没周孝柠说得这么严重。”


    钟旖想着自己消沉了一天,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刚坐起来,瞬间就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浑身还有点烫。


    "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周孝柠问她。


    钟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可能吧,我拿体温计量一下。”


    一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喉咙也有点隐约的疼。


    钟旖一看这就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她拿来体温计一量,38.7c。


    “妈呀,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烧了呢。”周孝柠看着电子体温计上面显示的度数,“这几天都出着大太阳呢。”


    “我给你拿点药吧。”韦圆圆比较沉稳,虽然她对外面的男生渣,不过在宿舍里面是妈妈级别的。


    从药箱里拿出药,然后又接了一杯温水,递给钟旖的时候,钟旖感动得声音软软地道谢,“谢谢圆圆,我快要爱上你了。”


    躺着的时候没有感觉,一起身病劲就上来了,现在她就像打了霜的茄子,看见有人关心自己心里就暖暖的。


    韦圆圆笑了笑,捋了一下刚剪的短发,干净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帅t,“我的魅力不是盖的,斩男也斩女啊。”


    周孝柠在旁白看热闹,“狸狸你干脆不要找对象了,找圆圆多好啊。”


    钟旖吞了药,下意识道:“你之前不是都让我找我们班长吗?这下又转变口风啦。”


    话说完,药的苦味开始弥漫在口腔,钟旖的心瞬间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疼,但很胀。


    她后知后觉,没等周孝柠开口,又道:“是啊,我看不如圆圆和我在一起吧。”


    “这辈子不行,我喜欢男的,每个小男孩我都想调教一番。”韦圆圆道:“等下辈子吧。”


    “行,那就下辈子。”钟旖吃了药,躺在床上,刚才的话题就此揭过。


    韦圆圆问道:“那今晚新媒体摄影你去不了了。”


    韦圆圆喜欢摄影,大学刚开学就拉着钟旖参加了新媒体社团,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摄影部部长,今天是趁大一上晚自习的时候去拍活动素材。


    “对,我去不了了,挺难受的。”


    钟旖重新钻回被窝。


    “行,你好好休息。就是可惜有一帮小学弟又要失落了。”


    钟旖很可爱,齐刘海萌萌的,当初新媒体招生的时候很多小学弟就因为她的长相而喜欢,但又觉得她的性格太活泼了,渐渐地都处成哥们了,所以也没人去追求她,这是那些人告诉韦圆圆的,钟旖不知道。


    “别逗我了。”钟旖道。


    “那好吧,你在宿舍养病,我去帮你寻觅有没有帅哥。”


    “我对这个学校不抱希望了。”


    提到类似的话题,钟旖总是会想到张磊,异性缘差就算了,面基缘也好差,别人是第一次就出金,她是第一次就出垃圾。


    那天之后她就把张磊拉黑了,他也来纠缠过,不过她给的年级专业就连名字都是假的,张磊再怎么折腾也找不到她人。


    *


    钟旖吃了药之后就在睡觉,晚上的时候周孝柠出去找学长了,算着时间韦圆圆也带着相机去了教学楼,和她一起汇合的都是新媒体的人。


    果不其然有学弟问:“钟旖学姐没来吗?”


    "没来,约会去了。"韦圆圆调整着相机。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她不是一直都没有对象吗?”


    “咋了,你喜欢她?”


    “她很好看,要说喜欢吧,又太闹腾了…哎,怎么说呢,我驾驭不住啊。”


    韦圆圆白了他一眼,一个猪头三还在这里评头论足,“放心吧,她也不会看上你的。”


    学弟噎了噎,没再接话。


    韦圆圆让大家开始干活,走进每个班一人负责介绍活动,一人负责在黑板上写字,一人负责往下面发宣传册,而韦圆圆就举着相机拍照。


    一顿拍之后就去了下一个班,流程结束差不多九点半,拍完大家就开始在操场坐着选照片。


    “这届机械男的居然还挺帅的。”一个学妹翻看着今天的战绩。


    他们是一栋楼找一两个教室拍,所以专业比较随机。


    听到这话,韦圆圆来了兴致,“是吗?我怎么没有发现。”


    “嗯呐,我看有几个长得都还可以。”


    学妹继续按着翻滚键,忽然惊呼,“我靠,这个好帅!!!”


    “我看看。”


    韦圆圆见她两眼放光,寻思有多帅呢,一看见照片,“草,果然帅,哪个班的?”


    只见泛白的屏幕上赫然映着一个抖子上才能刷到的理工男神,带着一个黑框眼镜,脸庞棱角分明,长相有些偏阴柔。


    “我没记错应该是机械二班。”学妹说。


    “我们学校居然有这种氛围感男神。”韦圆圆皱眉,又仔细端详,“平时这种帅哥都是走下水道吗?”


    帅哥身穿绿色衣服,一身高饱和的衣服在镜头下配上那张脸居然一点儿也不突兀。


    “我们学校还没有帅哥吗,光是时清遇就能打败无敌手。”


    韦圆圆又想了想时清遇的脸,这话也确实。


    不过时清遇疏冷淡漠,这个机械男看起来应该不是高冷挂的吧?


    “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啊,学姐你不是有男朋友吗?”学妹咋舌。


    “谁说我给自己找了,我给我舍友找。”


    韦圆圆想到宿舍躺病床那位可怜虫,她要是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她应该会很慰藉吧。


    学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刚好认识那个班的班长,聊完之后班长就弹出一个联系人,学妹也发给韦圆圆,“找到啦,学姐。”


    …


    …


    “狸狸,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


    一回宿舍韦圆圆就叫钟旖的名字,睡梦中的钟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头还有点疼。


    “怎么了?”她问。


    周孝柠还没回来,韦圆圆不像她那样叽叽喳喳的性格,还挺有人文关怀,先是问道:“你好点了吗?”


    "嗯,又吃了一道药。"钟旖没起床,只是翻了个身,头还是晕乎乎的,“你要说的是什么好消息呀。”


    “对,打猎回来了。给你找个了男朋友,我问他们班长了,没对象。”


    “啊?”


    韦圆圆长得高,举起手机就给钟旖看,钟旖看见被上面的照片,确实是平常难见到的帅哥,坐在人群里特别出挑。


    “啊,真的好好看。”她评价道。


    韦圆圆直接把联系方式甩给她,“来,加吧。”


    “听你的,那就加!”


    钟旖顿了顿,眼神停留在屏幕上,最终还是发去了验证信息。


    *


    临近清明的北京,天总是沉在一层淡雾里。


    这里的风没有西北的烈,但也带着料峭凉意,吹过钢铁森林,冷意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


    时清遇终于结束为期一周的比赛,最后一天大家商量着要在哪里吃饭,期间装模作样地学着北京话,他们知道时清遇是北京人,让他教他们怎么说才是个地道法。


    但时清遇只是兀自笑了,他其实岂不是北京人,来北京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哪里会什么北京话。


    不过是寥寥寒暄,时清遇让他们自己安排,自己有事要先行离开。


    他独自走在街上,北京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多久也已经忘了,但这里和他记忆里的热闹有所差别。


    大厦高耸入云,车流川流不息,行人裹着衣服步履匆匆。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依旧繁华喧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来的时候外公外婆总带他到处去玩,他也很喜欢问他们很多问题。


    比如他问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吃糖,他们说因为吃了糖牙齿会坏掉,到时候就会牙疼。


    比如他问他们天空和地面有多远,他们说风筝能飞多高,天空就离离地面有多远。


    那时候他们也很喜欢带他去城郊放风筝,风筝都是外公给他做的,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风筝在天上放,人在地上笑。


    再后来他们跟风筝一起消失在他的童年。


    时清遇终于记起来,他已经十年没有来过北京。


    他今天穿得很素,一身极简的黑,微凉的风来回荡漾,穿过他的衣摆。


    他望着宽阔的马路站了很久,最后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一辆车。


    车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老人。时清遇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窗外风景纷纷扰扰,但车里很安静,甚至大家都没有看手机,时清遇转头看向窗外,深春的北京依然很冷,冷空气让他的眼睛有些涩。


    车摇摇晃晃,驶向远郊,最后抵达终点站,岖山公墓。


    人陆陆续续下车,时清遇走到最后,大家都各自奔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仔细看每一个石碑上的署名。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色暗沉,他的眼睛很难再看见东西。他停下,踌躇着,拨打了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


    过了很久那边才接起,对方不知道他是谁,像是工作被中途打断,很不耐地喂了一声。


    时清遇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对方快要挂断的时候他才开口:“外公外婆埋在了哪里。”


    对方顿了一下,“你来北京了?”


    “……”


    “你凭什么来北京?”


    极端的冷漠,剩下的是双方沉默的间隙。


    时清遇垂下眼,没说话。


    对方再次道:“时清遇,你没资格给你外公外婆上坟,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们。”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


    不出意外,她应该又把他拉黑了。


    但他自九岁以来也只给她打过两通电话。


    她是他的母亲,或许也是世界上最厌恶他的人。


    电话挂了,他没关手机,只身站在原地,只剩听筒里滋滋残留的电流声。


    北京真的很冷,冷到光是站在这里就震颤了神经,顺着身体的纹路蔓延。


    时清遇一个人站在那,不知道该再往哪边走,迷茫到仿佛外公外婆就在眼前。


    他们朝他挥手,影子从清晰再到模糊。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只有遥遥无边的公墓,他眼睛空望着前方,忽地笑了。


    对不起,他花了十年才来北京,却还是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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