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梅那张清秀脸蛋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周围听到秦朗这句问话的邻里街坊也都沉默了片刻,而后又都假装忙碌起来,重新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唠嗑, 总之都开始刻意忽视起姜禾这桌。
没有一个人愿意帮衬他几句, 来梅的眼神愈发躲躲闪闪,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我阿妹她, 她在屋里面”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 也不等秦朗再追问什么,一个年纪稍微大了些的中年老伯突然从来梅所说的“屋里”走了出来, 他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好, 走路磕磕绊绊, 要靠着不断摸索试探才能顺利前进。
他看不清人影,只能大致分辨人声都在哪个方向, 朝院子里高高呼唤着, “来梅啊,我听牛姐儿说家里来贵人哩, 在哪呢?是你松柏姐派来的不?她有没有带话说她啥时候回家哩?”
来梅见眼睛不好的老伯自己从屋内走了出来,再便顾不上姜禾这桌, 也借机躲过了秦朗的问话。他连忙过去搀扶, 语气殷勤又熟稔, “孙伯, 当心点,别摔着了。”
姜禾刚开始看这位“孙伯”的架势, 原以为他是来梅的父亲,却不想来梅这称呼一出口,倒让她有些晕头转向、不明所以了。
在姜禾她们隔壁落座的就是留下用饭的聘人, 他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瞧见姜禾一行人一脸疑惑,便热络地抓紧机会凑上前来,小声念叨了几声,而后终于从秦朗那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赏钱。
据聘人所言,原来今日新赘到这家来的夫郎,她们在路上遇到的花轿里的男郎,就是这位“孙伯”家的男儿。
这位孙伯鳏居,家有一儿一男,大的就是今日这家新入门的夫郎,小的就是来梅口初见姜禾一行人时,口中念叨的“松柏姐姐”。
至于来梅家,如今他上头没有双亲,他是哥哥,下头还有个妹妹,也就是今日成亲却没露面的真正主角。
聘人说得隐晦,脸上还带着几分坏笑,“这两家子哟,一家在水磨村,一家在桥头村,两个村子离得近,四个人、两对兄妹打小就认识,两家的小妹后来又都受征入了军营,好得穿一条袍子,再后来干脆就立了约,互聘了对方的大哥。”
这是换亲?姜禾一脸古怪,现代这种事情已经很少了,这可是违反婚姻自由的,也只有一些有封建残余的落后地区还会悄悄干这种事,一般都互换女儿,大多是为了省钱或者男方有大问题。
放在这个世界,虽说被换亲的人变成了男子,但姜禾还是觉得奇怪。
因为据姜禾观察,这个世界的女人似乎很少有缺赘夫的。
诚然这个世界存在重女轻男的社会风气,但一则,跟自己姓的孩儿是母亲的亲生骨肉,参与了生育的人还是更敬畏生命的,溺Ⅰ婴杀Ⅰ婴的情况与姜禾熟悉的那个封建时代相比,少得可怜。当然,也还存在有些实在穷苦的人家弃男婴的情况,这是时代的局限,归根结底是生产力的不足。故而这个世界,女男比例虽有些偏差,倒也没有严重失衡,社会得以正常运转。
二则探查审理圣母殿悬尸案时,姚福侠大人跟姜禾提起过,其实许多底层贫苦女子是不聘夫的,猖馆、相好、甚至租来的男郎,只要是个家伙什好使的,用上个几次,繁衍子嗣也是够的。
甚至有些不受中原文化开化的地区,姐妹共夫的有,如牛羊般在部落冲突后被作为战利品抢夺的也有,在有些磨镜文化盛行的地区,还有专门用来租借的贩浊郎,以供妻妻家庭使用,繁衍后代。
朝堂对这些并不明令禁止,一方面是并没有影响人口,天王皇帝也管不着别人的肚子呀;另一方面,这其实是一笔经济账,农耕社会里人口就是粮、就是钱、就是命,养男儿生不出人口,没什么用不说,还费粮食。
在没有余粮闲钱的人家眼里,独身生子,同族姐妹、同性友人爱人同居,共同生子抚育,其实才是最划算的。
当然,这样也会有缺点,平日的生理需求、男郎的干净、后代的优劣都是个问题,故而经济不拮据的人家还是愿意正经聘个夫郎的,至于再往上走,贵族们夫侍成群,那就属于体面气派、享乐的事情了。
可以说,像姜禾这种愿意清养着夫侍的,在普通人家眼里,那简直就是发善心的冤大头。
以上种种都在说明一件事,这个时代并不同于男尊社会,男尊社会嫁女儿,女儿是重要“生产资料”,是值钱的,需要男方花重金去“买”,然后靠买来的肚皮繁衍,再假装是自己生产了最重要的资源,人口、生命。
而在这里,女人们天生就能生产,女男结合的过程又是那样短暂,成本是那样低廉。男人的价值变得更低,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想要赘男儿,不仅换不来钱,甚至还要倒贴钱。生男不喜,养男不易,送男儿出门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就比方今天换亲的这两家,孙伯家的男儿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孙伯又想给自家松柏聘个干净夫郎,但家里又实在养不下这么多人。来梅家的情况也差不多,来梅又长得清秀可人,留在家中还容易招惹闲言蜚语,来梅的妹妹不在家中时,来梅一个没破身子的,也容易被人欺负。
于是两家小妹一合计,干脆换亲吧。她们俩关系好,是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姐妹,信得过对方的人品,两家又近,关系也好,尤其是来梅,从小就喜欢跟在松柏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她们两家互相养活对方家赘不出去的男郎,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的情况,在各州县下面的村落绝不罕见。
一切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尤其是这两家的女孩,互帮互助、情深义厚,听村民和聘人说,今日的二位新人也是青梅竹马,成亲前就关系要好,来往密切。
可既然如此,赘来的新夫为何要在花轿里发出求救信号一般的异动呢?
姜禾皱眉,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全程不露面的两位新人,主持大局的孙伯和来梅,沉默又逃避的村民,这一切都让姜禾感到有些怪异和不安。
姜禾并拢食指,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随后看向屋门紧闭的喜房。
黑夜中的树丛中轻轻摇晃,像一阵风般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靠近喜房。
姜禾不动声色,用完喜宴后,夜色已经浓重,村里的人将她们一行人安置在了水磨村一处空置的荒屋里,让她们先凑合着休息一晚,好歹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据给她们带路的村民说,这处村屋的主人三年前也应征入了军营,只是后来再没回来过,大约是死在沙场上了,再后来,她的夫郎突然疯了,一日失足淹死在了村边的小溪里。
姜禾和秦朗听了齐齐皱眉,村旁的小溪她们刚才才见过,水深不过她们的膝盖
姬鸢和辛柏被安置在荒屋最里头,看着这破败的屋子,姬鸢又是好一阵骄气嫌弃,辛柏还是一如既往地老实认命,倒头就睡。再往外围,依次是姜禾和沈云卿,秦朗和一众侍卫。
大约到了寅时初,姜禾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奇特的鸣叫声,似鸟非鸟,她睁开了眼,小心挪动着没有惊醒沈云卿,再确认了一番最里间传出来的两个男人绵长的呼吸声,这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秦朗是习武之人,觉浅,姜禾还是惊动了她,只能有些无奈地制止她跟上,吩咐她带着王府守卫留下,保护好屋里的两个半内眷就行。
秦朗教出来的徒儿她再清楚不过了,大王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撂倒一个还行,这深更半夜的,天色虽黑,秦朗的心里却亮堂,她哪里不清楚大王要去干嘛,他们人多势众,大王岂不要吃亏,她实在是放心不了啊!
王府家眷和那位公子殿下她们自然要保护,但与大王相比孰轻孰重,傻子才分不清楚。
秦朗抱着姜禾的大腿,任她说什么就是不松手,姜禾无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招了招手,一排黑衣暗卫由初九带领着,就这么第一次直愣愣出现在外人面前。
秦朗武功不错,走的却是大开大合的硬路子,并不擅长藏匿踪隐之事,先前她只见过初九几面,却不想大王暗中还带了这么多人手,确认了一番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起码轻功都很不错,就算是出事了,带着大王跑路也来得及,秦朗这才告罪,放姜禾离开。
初九终于凑到恢复自由的姜禾跟前来,她平日就喜欢“飘”来“飘”去地“飞”着走,在夜色浓重的村落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好似面瘫的她本就有些吓人,让姜禾没想到的是,她嘴里说出的话还能更吓人。
初九一本正经、依旧面瘫,“回禀主上,那喜房之中,停了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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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苏白」姐妹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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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苏美先生」姐妹的营养液~
重申无恐,别怕,作者胆子小小的,不写恐怖
第62章 害人的冥婚1
姜禾大惊, 虽说有的地方将婚事与丧事都称为喜事,只有红白喜之分,但成亲的日子里, 在喜房内放棺材, 还是太令人意外了,这也让姜禾有种很坏的预感。
初九接下来说的话也印证了姜禾的预感,她还是那副淡淡的面瘫样, 好像婚房里面摆棺材是件多平常的事, 继续向姜禾描述她方才的见闻。
“他们还未封棺,所以我打开瞧过了, 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尸首。”初九自小就与兵刃打交道, 对伤口再熟悉不过, 说到这里,她补充道, “那具尸身上有旧伤, 应该是兵刃所致,我瞧着像是弯刀。”初九记得, 南疆人就很喜欢使用这种弯斜的刀刃,故而亡者应属南州军。
来梅初见她们时, 就将她们误认成了军营里来的人, 可亡者并非死于刀伤, 又是因何亡故, 又为何来家一直没有发丧,反而还办起了喜事?孙伯知道他家男儿要赘的妻主已经亡故吗?他是从喜房里走出来的, 或许是知道吧,那又为何能做到那般平静?姜禾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头疼。
但没有时间再留给姜禾沉思疑惑了, 初九的手下,另一个暗卫匆匆现身来报。她平日里就不喜欢说话,在这种不得已要说话的场合还有些小结巴,脸却和初九一脉相承的面瘫,瞧着有种莫名的冷脸萌,“大王,来,来家的人,都往”
初九很清楚她的毛病,连忙上前制止了她,然后两个人用手一顿比划。姜禾完全看不懂,猜测应该是这个时代的手语或是暗号一类的。
很快,初九重新替她向姜禾回报,言语流畅,面无表情,“暗卫瞧见,来家的人都往村外小溪对面的树林子去了。她们远远瞧着,他们好像准备埋什么东西。”
埋什么还能是什么!姜禾大骇,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顾不得多想,姜禾带着人撒腿就跑,希望还来得及
她们本以为那新夫不愿,或许只是突然改变了心意,想要毁婚。却不想,她们偶然撞见的这场亲事,不仅仅是换亲,竟然还是一场……冥|婚。姜禾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造孽,真是封建思想害人啊。
姜禾跟着暗卫和满地的纸钱一路跑,直到看到了前方的火光光亮和聚集的人影,忽明忽暗。在这里聚集的村民并没有晚上宴席的时候多,大多是来姓人,或是跟来家沾亲带故的,总共不过十来个人。
为首的来梅站在挖好的土坑旁边捂着脸抽泣,看起来很伤心。孙伯竟然也在场,他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无光的眼珠不知道在看哪里。
姜禾暗骂一句一群疯子,急忙大喝一句,“放开那个男人!”你们违法犯罪了知道吗!
来梅保持着半掩面的姿势回头,土坑旁帮忙的村民也跟着回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场面在深夜还是有些瘆人的。
来梅有些意外,眼睛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哑,他带着明显的困惑,却没有一丝行凶被发现的害怕。“贵人,你们怎么来了?”
倒是把姜禾给问住了。
也就是这时候,借着村民们火把的光亮,姜禾一行人才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几个强壮精干的女子举着铁锹,正在掩埋土坑里的一口棺材,正是初九在来梅家看见的那具。姜禾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新夫。
孙伯眼神不好,夜晚光线不好的时候更是一点东西都看不清楚,直到听到姜禾一行人闹出的动静,他才慢半拍地摸索着拉住来梅,在来梅的指引下朝向姜禾,“贵人也是来祭奠来家姑娘的吧?我们也是怕不吉利惹您不快,这么晚了,还劳动您过来。”
姜禾没管孙伯的念叨,只看向来梅,目光中带着质问,“这棺材里头是什么?你家新夫呢?”
不等来梅回答,姜禾身后的初九终于发觉这对话怎么有些不对劲,但脸上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凑近主上耳边,尽量小声又小声,只让姜禾一个人能听见,“主上,新夫还在来家喜屋里呢。”
她刚才走的时候,来家的人还特意用绳子将他绑了起来,另外还给房门外上了锁,显然是怕他乱跑。
啊?姜禾心中的愤怒和质问瞬间哑火,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她看向初九,再看向她那个闷葫芦下属,眼神里写满了“你们怎么不早说”。初九和下属面面相觑,老大,你也没问啊。
坏消息,是冥|婚。好消息,不是她想的那个冥|婚。
再面对来梅,姜禾脸色和缓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不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你们先办丧事吧,我们会在你家中等候。”
姜禾强装严肃镇定,实则逃离现场得比谁都快,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恨不得一步跨回来家。好险,差点闹出大乌龙。
怪她自己脑补了更可怕的剧情,原来思想最危险的竟然是她吗?但也不能完全怪她,她原来的那个文化环境,鬼新娘民俗文化太令人印象深刻,真不怪她会往最骇人的方向考虑,脑补最坏的情况。
匆匆忙忙却要假装游刃有余,直到到达来家,推门进去,姜禾的那股尴尬劲才慢慢缓过去。
感谢初九那个闷葫芦手下,竟然还是撬锁小能手一个。姜禾破门而入,果然如初九所说,喜房内装点着红白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红色的喜字和白色的挽联同时出现,说不出的诡异。
床上也果然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身穿红粗布衣的男郎,可不正是来家新夫。
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时,原以为是来家的人和他爹从坟地里回来了,本来一动不动,蜷缩在床角,似乎已经有些认命。
却不想门外的人竟然直接破门而入,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响,新夫被吓了一跳,畏缩着,眼带惊恐瞧着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女人。
与来梅相比,他的容貌就很是普通了,五官平平,皮肤黝黑,放在南州这些村落里是一抓一大把。他的嘴被堵着,手脚也被五花大绑着,手腕脚腕都有红色勒痕,显然已经被捆绑了许久。他朝着姜禾一行人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喊叫,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也不知道究竟是求救,还是求饶。
姜禾本想让初九给他松绑,但当初九上前,伸手去解他嘴上的绳子时,这位新夫明显有些应激,张嘴就要咬初九的手。好在初九身手敏捷,闪躲了过去,迅速后退了两步。姜禾和初九对视一眼,一合计,还是选择又给他绑上了,起码不能伤到人。
在等待来家人回来的过程中,姜禾已经取下了他嘴里塞着的东西,但新夫还是不说一句话,依旧只是一直呜呜叫着,身体扭来扭去挣扎着,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似的,泪水也像决堤的大水,仿佛永远流不尽似的,流在他侧躺着的木枕上,将他颈间的喉结布打湿,喜庆的红色变得暗沉,变成血一般的色彩。
姜禾看他那副躁狂模样,靠着门框感慨这位倒是个性子烈的,也怪不得被绑在花轿里也能发出那么大的动静,成功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就看着他这么闹腾着,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来家的人终于回来了。
来梅和孙伯的脸色都不太好,不知道是因为刚办完丧事,还是被姜禾吓的。
新夫突然瞧见了阿爹和从小的玩伴,终于不闹腾了,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只是还是不停地流泪,原本倔强挣扎、充满生机的眼神却慢慢灰败下去,变得像两颗了无生机的死鱼目珠子。
来梅扶着孙伯进来,眼神在姜禾和她身后的那些拿兵刃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才看了一眼模样狼狈的新“妹夫”。
他的眼睛说红就红,声音里也带着哭腔,向姜禾诉说道,“贵人想来一定是觉得我们这家人太狠心,竟要他赘给已故之人,可贵人您有所不知啊!”
来梅说着,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动作熟练。他很清楚自己的长相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这副皮囊向来惹人怜爱,从小到大,只要他一哭,女人们就总是愿意相信他的话。他心一狠,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姜禾,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声音愈发悲切。
“我这妹夫,他得了疯病啊!”
姜禾和初九还未反应,一旁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新夫,哦不,疯夫突然嗤笑一声,惊动了来梅和姜禾、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他的口中开始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一边更加剧烈地挣扎扭动着,明显是想爬过来,看方向,正是朝着来梅和他的阿爹去的。他的眼睛里红得异常,嘴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好像真的验证了来梅说的那般。
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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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害人的冥婚end
姜禾重重闭眼又睁开, 真是许久没有人敢这么哄骗她了,在她面前装疯卖唱大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深吸一口气, 声音冰冷不留情面,“够了!你胆敢愚弄本王。”
随着姜禾这声怒斥,初九毫不犹豫地亮出了兵刃, 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令来梅的脸色瞬间煞白。
来梅被眼前所见吓得立刻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身子抖如糠筛, 连往什么都看不清、自然什么也不会怕的孙伯身旁靠拢。连来家新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得停住了嘶吼哭泣,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姜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来梅, 对于这个毒夫,姜禾不打算再客气。
她的语气锐利, 直往来梅最害怕的地方戳, “你口中心心念念的松柏姐姐,她知道你把她的兄长绑在这里, 背着她做这种腌臜事吗?连亡故之人你都不曾放过,扰了她身后的清净, 你又对得起你早亡的妹妹吗?”
来梅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面色灰败,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也不想的, 他没有办法的,他只能劝说孙伯, 将男儿强赘到他们来家,即使来家的主人,他的妹妹已经亡故。
来梅安慰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必须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能先保全自己。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孙伯家的男儿不赘过来,他很有可能就不能顺理成章地赘给松柏姐姐了。
他对松柏姐姐心仪已久,从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天天跟在松柏姐姐屁股后面跑。松柏姐姐是个正经人,从不对他们这些小男儿家动手动脚,也从不乱开玩笑,说话做事都端正大方的,让来梅心里觉得安心可靠极了。这么多年了,他的眼里只有松柏姐姐一个人,他早已经认定,自己就是松柏姐姐的人了。
可妹妹走了,与南疆打的仗结束了,她却还是突然走了,抛下了来梅,抛下了这个家。
妹妹这一死,两家的换亲之约自然也就作废了。来梅记得她的尸身被送回来的那一日,他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只是为妹妹伤心,也是为自己的将来。那一日,他的天彻底塌了。
他想起了村东头那个鳏夫,那个男人以前过的日子人人艳羡,妻主年轻健壮,又十分心疼他,平日里都舍不得他下地干活。
可是后来呢,他的妻主也留在了战场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不是突然一下子疯的,来梅记得很清楚,他是慢慢被逼疯的,谁也不知道他那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大约是接受不了那样的落差,心里又守着比命还大的贞洁,他最终还是溺死在了村旁的小溪里。
来梅惊恐地发现,他如今的境遇比那个鳏夫还要遭。他是未赘的清白身子,上无双亲,妹妹也走了,身旁连一个依靠都没有。他会落得比那鳏夫还惨的下场,要么死,要么变成一个荡夫,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不敢想,他害怕,于是他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如果有一个人能替他,那就好了。
只要孙伯家的男儿按照约定赘进他家,为妹妹守节做个鳏夫,那他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赘过去,成为松柏姐姐的人。
这样,他的后半辈子重新有了依靠,他又有家了。
听了来梅的劝说,起初孙伯也是犹豫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男儿啊。但为妻主传宗接代的执念最终超越了对男儿的宠爱。或许是没有经历过生产的痛苦,或许是一直以来对男儿的忽视,又或许是觉得男儿家迟早是要赘出去的,赘谁不是赘。孙伯终究还是心一狠,将这个男儿舍了出去。
孙伯自己也是鳏夫,他尚且有两个孩子,好歹有个盼头,他的男儿却要独守来家,他会遭遇什么?会不会像水磨村的那个独身鳏夫一样疯掉?还是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荡夫?孙伯怎会不清楚,他只是装聋作哑,选择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孙伯也安慰自己,他们家实在多养不起一个男儿了,来梅赘过来要吃饭,未来有了乖孙,他的宝贝大孙女也要吃饭,多一张嘴就要多勒紧一些裤腰带,他必须狠下心了。
而且来梅那孩子模样又那么周正,白白净净的,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来。自家松柏也钟意他,每次回来都要给他带东西,两个人站在一起,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于是,孙伯点了头,许了。
趁着儿子松柏不在家,孙伯和来梅悄悄就把事情办了。他们都清楚松柏的脾气,要是让她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发火的。所以他们只能趁她还在军营里,早早将生米煮成熟饭,等木已成舟,她再生气也晚了。
一场荒唐的冥婚就这样拉开了序幕,新夫闹过、哭过,甚至试图逃跑过,结果还是被撞见的村民抓了回来。
所有人都告诉他,母父之名,媒妁之言,赘了吧,这就是你的命。你爹已经点了头,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让你爹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吗?来家妹子原来对你多好啊,你这么忘恩负义可不行,做人啊,要懂孝道,要懂感恩。
新夫听着这些话,慢慢地就不闹了,在路上向遇到的外来人求救,已经是他最后的勇气。
自知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再也瞒不住了,来梅慌乱地跪着爬到姜禾脚下,一把抓住她的靴子,声泪俱下,“求您,不要告诉松柏姐,千万不要!求求您了,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姜禾后退了几步,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她嫌弃的态度是那么明显,毫不掩饰。
来梅从未被女人这样推开过,从小到大,哪个女人不对他优待几分。他的手指僵住,哀求着、挂着泪的脸上有一丝不敢置信。
孙伯的反应倒比来梅平淡多了,他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珠子里露出几分狠毒,用力扯了一把地上的来梅,声音中带着中年男人的嘶哑,“来梅,你给我起来!这是咱自家的家事,用不着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管,你们到底是谁,这里用不着你们这些小辈多嘴!”他说着,竟然还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跟姜禾理论。
来梅呆滞地看着他,看不见兵刃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啊回过神来后,他使劲拽住要上前的孙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恐,“她们有刀……有刀!”他生怕孙伯再说出什么不知死活的话来,更怕以后不好跟松柏姐交代。
孙伯听清后,明显是蔫了几分,气势没了,却还是强撑着,梗着脖子呵斥姜禾一行人,“母父之名,媒妁之言!妻主不在了,是我点的头让我家哥儿进的来家的门。今天就算是天王皇帝来了,也没有管别人家家事的道理!”他的声音虽然大,却带着明显的颤音,展现了什么叫色厉内荏。
这要搁在现代,保准治这老头一个干涉婚姻自由、限制人身安全的罪,但不管是在哪个古代,都是由母辈做主后代的亲事。在姬氏王朝,依律而言,赘男儿只由母父做主,这桩亲事的确是他们家的家事,就算是官府来了也管不着。只是法理上挑不出毛病,人情上却让人心寒。
但还好,姜禾也不是那种讲理的人,她可是混世魔王来的。
姜禾没有再管哭哭啼啼的来梅和强词夺理的孙伯,她只侧头看向那个如死尸般脱力,眼中毫无光亮的新夫。
姜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尤其是新夫的耳朵里,“本王要去南州城,南疆驻军就在那里,你妹妹松柏也在那里。如果你还有力气,本王可以捎带你一程。”
临行前,姜禾不忘斜了一眼强撑镇定的来梅和孙伯,“二位若有不服,尽可去官府告我,在下姜禾,京城人士。”
姜禾带着暗卫们走了,她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起初那新夫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姜禾的背影完全消失,来梅和孙伯靠在一起后怕,新夫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姜禾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沈云卿被她这副尊容吓了一跳,差点没认出这是他家那个向来神采奕奕的大王。
姬鸢同样面色不佳,却不是因为没睡好。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辛柏,心里纳闷极了,他昨晚睡觉也不忘睁着一只眼睛放哨,时刻警惕着这贱蹄子偷跑出去,这是怎么回事
来时是那些人,走的时候却多了一个,姬鸢从早上起来就疑神疑鬼的,果不其然在队尾发现多了顶小马车,惊讶得微微张大了嘴巴。
这一夜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睡了一觉,姜姐姐就把事情解决啦?
姬鸢一路上的星星眼看得姜禾难得有些不自在,只在他提出疑问时,摆出了一副不可说的表情,“秘密。”决不能让人知道她大晚上跑去坟场的乌龙,她的英明形象不能毁!
殊不知,神秘就是最好的滤镜,如今在姬鸢眼里,姜禾已然成为了他最崇拜的人。
姬鸢突然安生了些,也不天天针对小白了,只围着姜禾姐姐长姐姐短,姜禾虽然不习惯,倒也乐得清净。
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中,她们在南州郊外有惊无险地经历了最后一次刺杀,才终于顺利抵达南州城。只是刚到城门下,姜禾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座陌生的城池,就被一伙迎面而来的官员拦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携带着自家正夫,身后还跟着一众南州大小官员,齐齐行礼参拜,场面盛大惹得百姓注目,“下官冯瑞,恭迎镇安王,见过公子殿下。”
姜禾挑眉,撩开帘子与其对视上,咦,她怎么感觉这位冯瑞大人长得有些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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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猫阿□□,为什么会被口口啊,挠头疑惑
第64章 人影交叠
在这样的思索回忆中, 姜禾一行人被这位冯瑞大人迎接进了她的私宅,说是私宅,内部却与知州府直接打通, 所占面积比姜禾在京中的王府还要广阔, 院落层层叠叠,花木扶疏,一看便知是大笔金银堆砌起来的。
直到被引入花厅落座, 冯瑞的正夫亲自为宾客演绎香道, 香雾缭绕之间,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漫开来, 温润醇厚。姜禾细细品味着, 突然之间, 她心中猛地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位冯瑞大人长得有些面熟。
她越瞧冯瑞的那张脸,越觉得她和辛柏有几分相似之处。先别误会, 倒不是血缘相近的那种相似, 而是她们二人都有着比常人更高挺的骨相,以及颜色更浅淡的瞳孔, 那更像是一种偏向于地域特征的相像。
见姜禾有些走神,冯瑞那位“天赐良缘”的正夫轻轻放下手中的香勺, 他柔柔地开口, 让人如沐春风, “大王出游辛苦, 可是有些劳累了?侍身已为诸位贵客准备好了膳食憩所,望您莫要嫌弃粗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嘴角也挂着不惹人厌的笑意,是个标准的体面贵夫。
场上以姜禾为尊,花厅里的众人包括冯瑞在内, 听了这话,都齐齐看向她,等着听姜禾怎么回答。
姜禾还有功夫看了一眼冯大人的正夫,见他眉间果然有花钿,心中忍不住跑偏片刻,有些啧啧称奇。
姜禾笑得坦荡,举起冰酿荔枝酒,语气随意而轻快,“噢,南州美人美景又有绝味,本王一时流连,出神了片刻。”虽知冯瑞未必相信,在场的南州大小官员恐怕也心存疑虑,但姜禾还是将此行明面上的目的贯彻到底。
南州官员大多瞧着上位的眼色行事,待冯瑞闻言也爽朗一笑,众人这才跟着笑语一片,谈论起这南州城内的风流人物、绝美景致,席上一时热闹非常,主宾其乐融融。
冯瑞见气氛也差不多了,与自家夫郎对视一眼,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她的夫郎立刻会意,安静地含着笑意离场。
不一会儿,随着悠扬的乐曲响起,两队衣着清凉的舞男踏拍而来,他们舞得是风情,唱的是欢Ⅰ好,舞乐、衣着,无不大胆。
南州地气湿热,此间男郎本就衣衫轻薄,这些歌舞伎衣着更是大胆,上半身不着一物,只在脖颈间轻系一层薄纱,若隐若现,比不穿还要撩人。最特别的是,他们腰间系着细细的红绳,红绳上坠着铜铃,随着腰肢的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催人入梦。
冯瑞笑得意味深长,她虽远在南州,却也听说过这位新镇安王的名声,纨绔跋扈,喜好美色,显然是个浪荡子。虽说她们两家如今关系不明朗,但维持明面上的友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况且她冯瑞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该有的待客之道她还是懂的。这些舞伎都是她府上豢养的家伎,个个精挑细选,容貌出众,身段上乘,想来这位大王定然满意。
冯瑞一个眼色使过去,为首的舞伎便踏着轻巧的舞步,朝着姜禾的方向去了。那舞伎生得美,眉目也含情,腰肢雪白的同时,脖颈细弱纤长,惹人催折,轻易就能唤起女人的掌控欲和施暴欲。
他显然是受过训练,身上的薄纱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在姜禾身上轻轻扫过,留下暧昧的踪迹,伴随着他巧妙的动作,姜禾耳边一时铃声叮当,口鼻旁满室生香。
在众宾客的欢笑和冯瑞的打趣声中,姜禾随了她们的愿,大笑着将美人一把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她动作很是熟练,惹得舞伎一阵嗲笑,窝在姜禾怀里时动作轻盈、柔若无骨。
冯瑞的笑脸刚挂住,想再打趣姜禾几句,就听见另一侧首席传来了重重的酒杯搁置声,像一记闷锤砸在热闹的气氛中,让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冯瑞循声而去,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里还坐了位男眷。
见那位公子殿下脸色铁青,面前的酒杯翻倒,冯瑞连忙赔罪,“哟,瞧我这记性,公子殿下舟车劳顿,要不还是先去后头歇息片刻吧?拙夫为您准备了单独的小院,是最清净安全不过了,绝不会有外女打扰您。”
冯瑞倒真不是忘性大的人,只是平日里宴饮作乐,从未有男人留在席间的道理,她是真疏忽了,夫郎也没提醒她,竟让身份尊贵的公子殿下瞧见了这些。
自知失礼,冯瑞嘴上连连告罪,心里却也没几分真心。到底不过是一个公子罢了,在京中再受宠,那也是有皇帝陛下的威仪庇护着,她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一个手无半分权势的宗室男,她冯瑞还真未放在眼里。
姬鸢放下酒杯时的确手重了些,但他却不是为了场上载歌载舞的清凉舞男而生气,他可是从现代来的人,见多识广,这要是放在现代才哪到哪啊,他们那里经济最上行的时候,遍地都是“辣弟”,那衣着、那审美,那露肤度,衬得这群歪瓜裂枣的舞男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封建土鳖。这种尺度,姬鸢自以为不过如此,他还不会放在眼里。
真正令他恼怒的,是被姜姐姐搂在怀里的那个。骚哄哄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男郎,真不要脸啊,真该死啊,大庭广众就往女人怀里坐,不检点,不知廉耻!姬鸢用尽恶毒的言语,在心里将人骂了个遍,眼睛恨不得把那舞男瞪出个窟窿。
“不必了,本宫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姬鸢还是只往对面瞧,连半分眼神都未分给冯瑞。
冯瑞讪讪一笑,心里暗道这位公子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难哄,这位公子殿下的名声倒也算是如雷贯耳,他的名声可比那位镇安王难听多了,难听得冯瑞这个多情人都有些羞于启齿,什么骄纵任性、不守男德,惊世骇俗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观,这位公子还真是有些特别,特别的伤风败俗。
这里这么多外女和舞伎,他一个男儿家竟然也看得下去,情何以堪啊?冯瑞不赞同地摇摇头,自酌一杯自娱自乐,也不想再热脸贴冷屁股,何必再理会那位“小男郎”作派的公子殿下。
酒过三巡,姜禾适时作出几分醉态,她的眼神泛起迷离,脸颊额头都红红的,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她在怀中舞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与笑得促狭的冯瑞大人告辞一声,就要准备先去冯府的客房休息。
姜禾同那舞伎前脚刚走,没过半刻钟的功夫,姬鸢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席间如坐针毡,眼前美丽动人的歌舞和美酒佳肴全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姬鸢突然起身,不顾众臣侧目,也匆匆也跟了上去。
旁观全程的冯瑞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表情,笑容却慢慢有些冷淡下来。依姐姐的密信而言,这位殿下本应是楚王一派的人,也就是自家人,可他这番作派又是为何?是替楚王拉拢镇安王,还是生出了异心
这边,姜禾刚进了客房,就直起了腰,眼神清明,步伐稳健,哪里还有半分醉态。那舞伎还是那副没骨头似的作派,扭捏着往姜禾身上倒,身上的香气腻味得姜禾呼吸有些不畅,姜禾不动声色,身法轻巧地后退一步,躲过了他的投怀送抱。
舞伎还没来得及嗔笑一句,下一秒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直愣愣倒在地上。
初九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捏着鼻子,一边有些嫌弃地离那舞伎远了些,她嗅觉灵敏,实在受不了这冲劲。她闷声闷气地同姜禾回禀,“王上,人已经晕过去了,属下这就把人拖出去。”
姜禾原模原样地将席间所吃下的美酒佳肴吐了出来,她提前服用过避毒丹,但为保险起见,还是不得不防。她弓着腰吐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发白。
姜禾变得有些蔫巴,无力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初九眼中的心疼一闪而过,却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轻松扛起了那个昏过去的舞伎就要退下。
只是还未离开,初九便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耳朵微微一动,她与姜禾对视一眼,“听脚步声,似乎是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殿下。”
姜禾皱了皱眉,姬鸢这时候来做什么?她看了一眼初九扛着的人,“快,把人抬到榻上去。”初九听令,两三步上前将那舞伎塞进了床帐内,又迅速翻窗而逃。
等姬鸢不顾阻拦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床帐低垂,帐内人影交叠的景象,空气里还残留着舞伎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烛火摇曳,朦胧暧昧。
姬鸢愣住了,他连忙背过身去,脸颊瞬间涌上红晕,不可置信的同时心脏又剧烈地跳动。
刚才心里的那点恼怒全部消散,羞意让姬鸢本能地想逃离此地。
却不想,他下一秒就被姜禾叫住,女人的声音从床帐内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疑惑。
“鸢儿?你怎么在这?”
第65章 姬鸢迭代
姬鸢的脚步停在原地, 听到身后女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甚至不敢回头,更不敢与姜禾对视, 怕被她察觉到他的异样。
慌乱之下, 姬鸢开始有些口不择言,“对不起,对不起姜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 我喝了酒,我走错了, 我”话一出口, 他自己也明白这谎话太蹩脚, 还未说完,就有些手足无措地选择了落荒而逃。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 轻笑一声。看他这副反应, 姜禾大抵就知道了姬鸢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也就没再追着他不放, 饶过了这个脸皮薄的小男郎。
听见人走远了,初九利落地又从窗户翻了回来, 手脚麻利地从榻上扛起那舞伎, 作势又准备再翻出去。
“诶。”姜禾按着太阳穴, 有些无奈地叫住了初九, “从门走。”
向来爱走“捷径”的初九只好弱弱应下,有职业病的她有些不习惯地第一次走门把人扛了出去。
她肩上扛着个人, 刚好与过来找姜禾的典军秦朗打了个照面。秦朗已经习惯大王身边有这样一群神秘人,她与初九如今也算点头之交,对她从屋内出来不奇怪, 只是多看了一眼初九肩上扛的清凉舞男。
初九面上冷若冰霜,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热情,“你喜欢?送你!”初九向来认为男郎是很麻烦的生物,从来与其少有交集,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舞男呢。
秦朗连连摆手,一边后退了一步,“不了不了。”那舞男穿得清凉,她也就是顺道多看了两眼,但真论起来,她还是喜欢那种清纯可人的邻家小弟弟,像这种嘛她这种普通女人可把握不住。
初九略有些可惜地摇摇头,认命地扛起人走远了。
秦朗挠了挠脑壳,她来其实是想问问大王,那个从水磨村顺路捎过来的小男郎该怎么处理。冯府的人安排住所的时候还以为他是王府的哪位侍夫,秦典军心善,想着他到底是正经人家的男儿,被人误会、坏了名声也不美。
姜禾托腮思量了一番,“这件事让沈云卿去办,让他带那男郎去军营,投奔他的妹妹松柏。对了,可曾打听出那松柏如今具体在何处,那里的领兵者是何人?这些你都去打点着些,咱们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沈云卿自小长在南州,身为后宅男眷,别的不说,冯瑞的正夫与他便是见过的。虽说他如今扮作女装,但进城还是太冒险了,容易打草惊蛇。姜禾干脆留了儿个人给他,让他守在郊外。若她这边临时有什么变故,沈云卿也算是个策应。
但去军营那样的女人堆,沈云卿一个男儿家到底还是不方便,姜禾再斟酌了片刻,还是不放心,于是将秦朗也遣了过去,“罢了,云卿性子弱,你同他一起走一趟吧。你知道分寸,有什么事你拿主意就是。”秦朗办事,姜禾很放心。
待秦朗领命而去,姜禾可算是歇了下来,这一路旅途的确辛苦,她儿乎是沾到床就睡着了。
再说回姬鸢这边。
姬鸢从姜禾房中落荒而逃,神态慌乱,一路吓到了不少冯府的侍仆。姬鸢心里本就有暗火,见这一个个“衣着清凉”的南州侍仆都敢小声议论他,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看什么看,不知羞耻!”
这话若是让京城熟识的人听到了,恐怕要啧啧称奇,鸢公子竟然也有骂别人不知羞的一天。想他在京城时常常男扮女装、出列女席,更与一众京城世子王孙姐妹相称,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过,什么叫作不知羞。
姬鸢心里烦得很,将自己的袖口捏得紧紧的,不一会儿衣服就变得皱巴巴的。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为什么要跑啊?没道理啊。
他不是去兴师问罪的吗?跑什么啊。姬鸢对着自己也恼怒起来,骂自己不争气。骂完后,心思又绕了个弯,可他又凭什么去兴师问罪呢?他是姜姐姐的谁啊?他明明什么也不是
他的心情又转为沮丧,头顶着两片乌云,颓丧地走进冯瑞的正夫给他准备的独门独院里。
刚一进门,姬鸢就有些不行了,连日马车颠簸,身体上的疲劳和心里的难过让他有些憋不住了,就要准备痛痛快快放声大哭一场。
可他眼泪刚在眼窝里打转,就瞧见屋内走出来一个着实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姬鸢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
冯瑞不是说这地方绝对清静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姬鸢一时不知道是慌乱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他连忙把眼泪憋回去,暗骂这个贱仆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真是惹人厌烦。
从屋内走出来的正是辛柏,他在这里纯属意外。自从被冯府的人安排到这所小院后,辛柏先是去沐浴更衣,之后一直在安静等待着主人回来。一路舟车劳顿,主人一定累坏了,辛柏其实也有些困了,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想等主人回来后为其松泛松泛筋骨,才好生安歇。
可他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期间多次起身到屋外远眺期盼,这最后一次,就与姬鸢撞了个正着。
不同于现下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姬鸢,辛柏立刻就想明白了,应该是冯府的人错将他当成了这位公子殿下的仆役。也是主人平日宠他,吃穿用度都与别人不同,看衣着,不像是寻常家仆,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想明白了其中原委,辛柏匆匆向鸢公子见过礼,就要从这道院门出去,回去找他的主人。主人一定累坏了吧,他都没能在跟前贴身伺候,真是该罚。
见辛柏急忙就要走,姬鸢颇有些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意思。他冷笑一声,在辛柏身后阴阳怪气道,“贱人就是贱人,上赶着伺候去。”恐怕连姬鸢自己都说不清,这句讽刺里有儿分是轻蔑,又有儿分是忮忌。
辛柏再次无端被骂,闻言停下了脚步。
姬鸢习惯了他的逆来顺受,一时觉得有些不妙。他看了眼身量较寻常男子壮些的辛柏,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讽刺,却还是强撑着他尊贵的脸面,“怎,怎么了?说的就是你!”
辛柏转过身来,姬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出乎姬鸢的意料,辛柏脸上没有被骂的愤怒,也没有被讽刺的羞耻,有的只有平和。对,平和。姬鸢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再看过去,发现不仅有平和,还有一丝疑惑。
只见辛柏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语气充满不解,“伺候主人,不是我的本分吗?”
辛柏和姬鸢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二人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姬鸢被辛柏的话噎住,或者说是愣住了。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辛柏说的竟然一点错都没有。
没心思再管辛柏,任他离开,姬鸢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且错得离谱。
一直以来,他自恃身份,又因为保留了现代的记忆,总期许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期盼着一场甜美浪漫的爱情,希望他的真命天子炽烈地爱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忘记了,即使在后世,在女男平等的现代,纯白爱情、真命天子也是极为难得的,更不要说,他现在所处的时空是一个封建王朝。
老实说,姬鸢之前是被姜姐姐那些接二连三的新宠打击到过,但今天他才意识到,是他错了。
因为他的那些要求本就很不现实啊,甜宠人生也是要考虑现实的嘛,一个封建时代的女人怎么可能之前没有过别的男郎,又怎么可能迫于世俗的压力,只聘他一个人。那样太异类,太反常,姬鸢想想都心疼姜姐姐。
既然爱一个人,就应该爱她的全部。
现在的姬鸢已经不是原来的姬鸢了,他已经彻底大彻大悟,心中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三观彻底升级,姬鸢突然觉得心里充满了动力和干劲。俗话说,女追男隔座山,男追女隔层纱,他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自己可以主动出击呢?
他从前是含蓄,是以朋友的身份博得了姜姐姐的亲近,还隐隐瞧不上姐姐后宅那些做低姿态、以色侍人的贱人。
可他得到了什么呢?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
姬鸢心中悔恨不已,要是他早一点想开,哪里还轮得上那些小三小四小五
自知事不宜迟,姬鸢立刻唤来冯府的下人,“去,为本宫寻一些时兴的锦缎薄纱,再准备一套裁衣的器具。”
冯府的下人得了叮嘱,要好好侍奉这位难缠的贵客,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若是想要新衣,仆下这就去禀告主家,为您将南州城所有的成衣铺都找来,又怎敢劳动您亲自动手呢?”
姬鸢心急,以为成败在此一举,有些不耐地皱眉,“让你做什么原样去做便是。”
古代的裁缝懂什么是潮流,懂什么是情Ⅰ趣吗?就刚才那些舞伎的水平,呵,一群土鳖。
想当年,他修读家政学的时候,裁缝课可是专业第一,也是时候给这些古人一些审美震撼了。
看他不迷死姜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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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第66章 献身搏爱
姬鸢几乎是一夜未眠, 在榻前点着的一盏孤灯下,他捣鼓了一整夜,弄得满地都是碎布。直到天色破晓, 姬鸢才抬起头活动了一番肩颈,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大作”,他对自己的手艺十分得意。
现在就差一个能让他和姜姐姐独处的机会, 才好有他发挥的空间。
这种羞臊的事情, 本应夜深人静才好去做。只是到了夜晚,姜姐姐恐怕又会被那讨厌的冯瑞请去, 参加各种夜宴, 应酬不断。如今白日里, 姜姐姐反而比晚上空闲些,反倒成了他最好的时机。
姬鸢听冯府的下人说, 姜姐姐这几日让冯家的人给她四处搜集来了许多南州流行的话本, 据说是王府里的王夫喜欢,要带回去给他。
姬鸢心里不免吃味, 苏子瑾有什么好的,姜姐姐走到哪里都惦记着那个病秧子。可心里再忮忌, 他还要凭着借话本的由头, 上门求见。
姬鸢刚到门外, 姜禾便闻声而动, 立刻收起了书案上的所有奏报密信,再将从各处买来的话本画册铺在案上, 做出闲来无事翻看的模样。
她撒了人出去,王府明面上的人都在各处收集南州的新奇玩意儿和各种土特产,说是要带回去送给各院夫郎, 吸引了冯家人的注意力,也继续坐实她纨绔的名声。
而暗地里,无相楼的暗卫们则被她派出去,收集情报,联络旧部。据秦朗传回的消息,松柏所在的那支驻军,首领正是母亲曾经的亲信之一。借着这个机会,镇安王府与南州旧日的联系也该重新联结上了。
等来人推门进来时,姜禾是有些意外的,原来是姬鸢啊,她还以为又是冯瑞派到她这里来试探的人呢。
这几日她一刻都不敢放松,说不准冯家的哪个仆役或家伎就是冯瑞安插的眼线。姜禾感叹自己一直保持着谨慎多疑的优点,却又陡然一愣,不对,她过去好像也不是那种很多疑的人吧
姜禾有片刻出神,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环境造就人,她来了没多久,光是暗杀就遇到了不少,这种情况下,多疑也是件好事。
姬鸢来的时候是信心满满、斗志昂扬,可等见着了人,站在姜禾面前,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他只好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告诉自己要大大方方的。在现代的时候,沙滩上到处都是泳装男,大家都大大方方接受着女人的注目礼欣赏,他今天这点尺度算什么呢!
但他毕竟受了这么多年保守氛围的礼教熏陶,人格愈发接近那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公子,如今,露肤让他感到太过羞耻。
在这种心态的反复折磨之下,姬鸢几乎是以一种决绝的心情,在姜禾问出“你有什么事找我”之后,咬着牙,解开了自己的外衫。
月华锦光彩照人,被奢侈地裁剪成了长条状,如同丝带缠绕般绷在他的身体上,在白皙的肌肤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日光透过窗纸,在锦缎上折射出朦胧的光晕,显得格外神圣。
姬鸢深知,他的长相胜在清纯,太性感的风格反而不适合他,所以他干脆选择放大自己的优势,将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小蛋糕,只待心上人品尝。
第一步是迈出去了,姬鸢的眼睛却还是左右乱飘,就是不敢与姜禾对视,他的睫毛颤得厉害,再一狠心,干脆闭上了眼睛,声音越说越小,“姜姐姐,我也是会舞艺的”
说完这句话,姬鸢心中只剩下忐忑。姜姐姐会怎么看他?她的眼神现在正落在他的身上吗?她会喜欢吗?还是会觉得他不知羞耻?
有那么一瞬间,姬鸢心里突然好后悔,他是不是太放荡了?万一姜姐姐拒绝他,他该怎么办?万一姜姐姐从此看轻了他,他又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不是暧昧调笑,也不是奚落斥责,只有安静沉默。
姬鸢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崩塌,颤抖的睫毛下已经泛起了红,差点就要转身羞愧离去。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身后一个热源慢慢贴近,那人轻轻地将一件外衫披在了他的肩上,令姬鸢浑身一僵。
姜禾从后面将外衫披在姬鸢身后,而后轻轻拥住了他,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鸢儿,你不用做这些,我会心疼的。”
其实姜禾看到这震撼场面的第一反应是,姬鸢果然是穿过来的!出现了,穿越人士与众不同的衣着审美,这款式,这露肤度,一看就是穿越者。
不过嘛再一细品姬鸢的这身穿搭,姜禾总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这身衣服太合她的口味了,或者说太合女人的审美了。在姜禾的印象中,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也有情|趣一点的男士服装,但那些衣服的设计看起来可不是给女人欣赏的。从这一点讲,姬鸢的这身穿搭实在是既合理又反常。
拥着美人落泪的姬鸢,姜禾伸手替他擦去断线般的泪珠。困惑之中,姜禾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除非姜禾在心里默默补充道,除非他与自己,本就来自不同的现代,或者说,是不同的“后世”。
姜禾原以为,这里只是一个脆弱微小的架空世界,它的时间或许会随哪位“天命之人”的命运起止而运转,之后戛然而止,彻底崩溃。
可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是真实地、无限地流动的呢?封建男尊会发展成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她就来自于那里。如果姬鸢来自于一个女男平等的现代,那么属于他的那个后世,向前对应的正是封建女尊世界?姬氏王朝!
简而言之,难道姬鸢才是真正的后世之人。
姜禾轻抚着他的后脊,手指游走在那些锦带之间,神情愈发幽深。
她的脑子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怜惜的模样。那么,姬鸢或许是知道些什么的吧?例如,谁是陛下的继承人,再比如,历史上镇安王的结局
真好命啊,姜禾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尽量轻柔地抬起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细细打量。她心想,或许这才是老天送给她的大礼
姬鸢起初只是掉了一滴眼泪,后来听了姜禾的那句叹息,他突然就明白了被人珍重的爱是什么样的。
她在乎他的尊严,在乎他的名声,她呵护的是他本身,她没有将他当作后宅那些普通夫侍,随随便便地宠幸了事。
她的心上人给他的爱,是多么拿得出手。
姬鸢心中触动,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情绪激动让他的脸颊和身上泛起淡淡的粉晕,清纯之余,更添了几分诱人。他随着她的力道仰着脸看向她,眼睛里尽是仰慕。
气氛正浓,自然也是水到渠成,两个有意的人拥吻在了一起
泪眼朦胧之间,二人移到姜禾的书案旁,视线匆匆、一瞥而过,姬鸢看到了书案最上方摆着的一册话本,上面写着「德淑传」三个大字。
心神荡漾之际,姬鸢觉得这话本的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只因他的心早已经飞上九天云霄,全世界只剩下眩晕和迷乱
不知过了多久,姬鸢有些失神地躺着喘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甚至灵魂都在发热,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躺着的心上人,心跳加快的同时,又觉得羞涩,但更多的,是像被泡进蜜糖里一样的甜蜜幸福感。
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姬鸢的脑袋也算渐渐清醒过来。不知怎的,那本「德淑传」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理智回笼的姬鸢心中重重一跳,猛然间终于想起了那是什么。
德淑,是话本撰者为里头的主角胡诌的封号,而这位“德淑公子”,正是姬鸢此前上门打如意那个小三时,撞见过他在看的话本。
公子,失身,名分话本里的情节愈发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放起来。
姬鸢甚至还记得他当时对此书的不屑不耻,那时的他是多么瞧不上那话本里的公子啊,觉得他不知羞耻,没入门就失了身子与人厮混不说,竟然还让一个黄脸公与他平起平坐,实在是丢他们做公子的脸。
记忆越是清楚,姬鸢脸上的笑容就越淡。尤其是他偷偷再瞧了一眼身旁的心上人,发现她不见有半分温存,而是一副有些放空的冷淡表情时,他的呼吸都停住了一瞬。
姬鸢的脸色白了起来。
他的心中越来越不安,无法想象坏的结局,只能试探性地朝姜禾那边靠了靠,而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衣角。
他的心思是那样显而易见,但脆弱却不似作假,“姜姐姐,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什么时候聘我过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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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爱心
第67章 画个大饼
姜禾挑眉, 侧过身来分神给这位楚楚可怜的小公子,她伸出食指,弯曲起来蹭了蹭他光滑的小脸, 动作轻柔, 语气中满是怜惜,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情,“王夫没有大错, 且是由陛下赐婚, 我不好休了他。”
眼见姬鸢睁大了眼睛,嘴唇翕动, 似乎想说什么, 姜禾轻轻捂住了他的朱唇, 又作出眉头微蹙的表情,“可我更不忍心让你做小, 怕委屈了你。”
姬鸢的眼睛眨了眨, 他被姜禾脸上情真意切的怜惜晃了神,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不转了, 最近总是这样,总是迷迷糊糊的不清楚。
没有给姬鸢再反应的时间, 姜禾耐心地替他整理起床榻上四处飘散的长发, 她勾起其中一缕青丝在指间把玩, 又状似无意地随口说道, “我也是太担心你,鸢儿你向来与楚王交好, 可若来日太子继位,我怕无法护你周全,唉, 那时不知你我当何去何从?”
说罢,姜禾眉头紧锁着,眼中满是对二人未来的担忧,她沉重的叹息声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姬鸢的心上。
姬鸢心疼坏了,他怎么忍心见心上人如此忧愁,尤其她还是为了他的安危和他们的未来,他连忙抓住姜禾的手,紧紧攥着,放置在自己的心口。
“姜姐姐不必担忧,楚王和太子都不会是你的对手,将以后交托给姐姐,鸢儿很安心”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笃定了,姬鸢看了一眼姜禾依旧紧锁的眉头,他犹豫了片刻,咬了咬下唇,又补充道。
“姐姐别笑我,不瞒你说,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继承大统的天命之人并非楚王,也并非当今太子,而是一个”
说到这里,姬鸢突然顿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而后他突然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吓了姜禾一跳。
姜禾听得正认真,她心里正感叹,果然如她所料,姬鸢确实是后世之人,而他也在她的引导下,提及到了继嗣一事,她也正听到最关键的时候,可就像说书人总是在最精彩处断更一样,姬鸢竟然不说了。
顺着他的话,姜禾心里忍不住猜测连连,继承大统的不是楚王,也不是太子,那还能是谁呢?她也没听说还有什么适龄又有才能的姬氏宗子啊。
但她也不能表露得太过急切和好奇,那样就露了痕迹,她只能假装成只是听了一个普通的梦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鸢儿,你怎么了?”
姬鸢此时却顾不得回应姜禾,他脑袋里的许多信息突然串了起来,那种过电般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寒意席卷了他。
姬鸢对于姬氏王朝的这段历史其实并不精通,只是借了义务教育和通识教育的光,勉强算是一知半解。他只大致记得历史上对这一段的权力更迭的记载,大约是说,皇帝只有一个幼子,立为太子,为宗庙计,还曾过继一子,立为亲王。
姬鸢曾经以为,母皇生下的孩子本应是个女孩,是他的穿越意外改变了历史,使皇帝唯一的孩子变成了男儿,所以她只能立过继子为太子。
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呢?
姬鸢忍不住回忆起桩桩件件的往事,母皇突然的冷淡和不在意,她寝殿里沉香气味浓简直像是在遮掩什么,还有父后的喜悦和宫里奇怪的气氛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姬鸢脑海里产生,如果母皇真的有一个儿子呢?就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她真的有一个能继承大宝的亲生女孩。哦,若再算算如今的时间,似乎也与史书记载的“幼”子相吻合。
如果真的有那个孩子存在,那么过继的亲王又是谁?是楚王?
不对,那如今的太子呢?这个过继而来的太子,她为何完全没有被史书记载?
还有姬鸢自己,他的存在又该如何解释?为何史书只提到皇帝有“一子”?等等,他想起来了,古人的记录方法与后世不同,或许史书只是没有将他这个男儿统计进去。可怎么会连联姻聘赘相关事件都只字未提呢?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姬鸢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在幼时曾多次验证过,一些小的改变并不会影响大的历史走向,故而他一直将重心放在了“幼子”的“幼”字上,只猜测母皇晚年或许还会再过继幼子为太子,所以一直没有将现太子和楚王放在眼里。
可真相似乎并非如此。
随着这种猜想,姬鸢突然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慌之中,没有被记载只是他的一种猜测,若母皇真的还有一个孩子,或者说“只有一个孩子”,那么那个孩子出生,他又会怎么办?死亡?还是像某些文学影视作品一样,他彻底被从众人的记忆中抹除,也没有在历史留下任何记载?
这个大胆的猜测引发的一连串后果让姬鸢感到身上一阵阵地发寒,他的手脚变得冰凉,甚至一时动弹不得。
姜禾久叫姬鸢不应,发觉他脸色越来越差,手上更是冰凉,她心里倒真生出几分担心。她握紧了姬鸢的手,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鸢儿,你不舒服吗?”
姬鸢猛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受惊一般一下子扑进了身边唯一的热源,双臂紧紧环住姜禾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轻微颤抖的哭腔,“姐姐,我突然好怕。”
姜禾顿了一下,她猜测姬鸢可能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历史走向,心里虽然有些想说“你有剧本已经很爽了”,但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
额,好干巴啊,但自从她来了这个世界后,安慰人的水平是越来越退步了。
但姬鸢显然不在意,他将姜禾抱得越来越紧,像是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痕迹一般用力,又像想证明什么一般慌乱。
姜禾察觉到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今天的试探就到这里吧。
就这样,在无声的沉默之中,姬鸢哭着哭着,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落耗尽了力气,他终于沉沉地在姜禾怀里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姜禾将姬鸢小心安置在了榻上,她低头看向他的睡颜,神色一时有些复杂。睡着的姬鸢添了几分乖巧,全然没有了醒着时的骄纵和刁蛮。
人啊,最怕利用着、利用着,却多出了几分真心的怜爱。
不过还好,姜禾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她相信自己能护姬鸢周全,不仅是姬鸢,她姜禾一定能护所有人周全。
姜禾轻手轻脚推门出去,心中的思虑还未停歇,一抬眼,就看见辛柏停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在拦着什么人。她的人里,就属小白最听话了,说守门就守门。
姜禾走过去,定睛瞧了半天,才发现来人竟是沈云卿。她有些意外,他不是应该在郊外驻地同秦朗一起办事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云卿做过伪装,他涂黑了脸,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还换了发型,遮掩住了额头与部分眉眼。若不是熟悉的人细看,还真要认不出他来。
辛柏见姜禾出来,功成身退般懂事地退下了,于是只剩下姜禾与沈云卿二人。
进了冯府后一直提心吊胆的沈云卿心里着急,脸上神情凝重,却还是小心谨慎地特意上前几步,又压低声音,“大王,那位参军大人要您亲自过去一趟,秦大人被她们扣下了,她们只容我一人回来报信。”
姜禾皱眉,如今的南州兵曹参军大人本是母亲的旧部,难道是无相楼的线报出了什么差错?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为什么非要见自己一面
可这一遭哪怕冒险,恐怕她也非走不可了。收拢母亲的旧部,是她能在南州和朝堂站稳脚跟的关键。
姜禾唤出初九,想要出冯府容易,以初九的本事,带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墙出去不难。可白日尚且能糊弄过去,称自己在午睡或看书,但到了晚上,今晚冯瑞必定会再设夜宴,到时候找不到她人,必然会起疑。
姜禾看了一眼日头,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她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快马加鞭赶过去,时间应该勉强够。
姜禾拦下了想与她同去的沈云卿,语气不容商量,“你留在这里,一步都不要离开。”
沈云卿张了张嘴,明显是想一同去,却被姜禾抬手止住了。
她继续吩咐道,“若冯府的人突然过来找我,你也能稍作周旋,就说我在休息,不便打扰。你这扮相不错,留在冯府一时半刻不会出问题,就不要再去军营那种女人堆里冒险了。”
沈云卿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懂事地沉默,没有再出言争取,也是不给姜禾添乱。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将路让了出来。
姜禾着急就要离开,脚步刚迈出去,甚至来不及停顿,更不要提再回望一眼房内。
咦,她怎么感觉好像忘了点什么事呢。
第68章 南州军营
骑马驰骋时, 流动的风总能让姜禾感受到心跳加速的自由,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时,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挣脱了樊笼的鸟。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 为避人耳目, 姜禾和初九没有直接亮明身份,而是乔装成了普通兵卒,偷偷在松柏的帮助下进了军营。也是如今不在战时, 天气又闷热潮湿, 人最容易懈怠,军营的守卫不知怎的也比平日松了许多, 瞧着军气也不甚昂扬, 否则还真不好办。
松柏已经见过她的兄长, 她听了秦朗兄长的哭诉,对父亲和来梅逼迫兄长的行为极为不耻, 也清楚这样只会惹得病故的好友身后不宁。但她忙于军务, 又不能将兄长一个男儿家留在军营,一时陷入了两难。
最后还是秦朗帮忙, 在南州城内寻了处民宅,安置松柏的兄长。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一时的善举替她们争取来了松柏的援手, 今日姜禾才不至于陷入最被动的局面。
大帐之中, 将领们正在商议政事, 个个头上都挂着汗,南州地气湿热, 尤其到了夏日,解暑的物资和清热的草药便最为紧要,她们此番正是为此议论纷纷, 有的甚至已经脸红脖子粗地吵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两列最上首的南州兵曹参军风遂死死皱着眉头,听着军中最新的情况汇报。
风遂从前是老镇安王的旧部,跟在老镇安王身边多年,出生入死。然而如今南州地界、甚至整个朝堂上,姜氏式微,云氏陨落,冯氏势大。
以至于她这个南州参军被冯瑞死死打压着,如今南境暂无战事,冯瑞就敢明里暗里给南州军使绊子。朝堂下发的夏用物资不仅数量不足,草药更是多有腐朽陈坏,根本无法使用。
风遂多次给京中递了奏折,却不想全部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风遂不是不知世故之人,她心里大约有数,清楚冯瑞的那位族姐、在京城的文渊侯手眼通天,冯家背后更有皇子作保,而她风遂一个无家族荫庇、临时上位的小小参军,又如何斗得过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
但眼见着帐下因暑热生病的兵卒越来越多,不少尸身近日已经发还本家,风遂心急如焚,唯恐酿成疫病,后果将不堪设想,那时她真是死也难逃其罪。
更何况,这些兵卒都是与她一同上过战场的同袍姐妹,为人首领却无力庇佑她们,风遂心中实在是羞愧难当,近日头发都白了许多。
事情的转机就发生在昨日。
风遂秘密派出去、前往京城送信的亲信差点被人截杀,却意外被一伙黑衣人所救。
风遂见到那救人的领头之人时,是有些意外的。她认得秦朗,秦朗从前便是王府典军,老镇安王还在时,王府如日中天,风遂回京述职,在王府的宴席上远远见过秦朗一面。
对于王府的善意,风遂心中感激,却不免依旧颓丧,如今的情形,一个王府典军救得了一时,却不能真的帮到她。
可若是风遂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找到了一线希望。
虽然京中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南州军营,说这位小镇安王风流跋扈,整日没个正形,半点没有往日老王的风采。但既然秦朗愿意效忠她,说明此人至少不是全无是处。
风遂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却故意当场翻脸,扣下了秦朗,只放走了一行人里最柔弱的、一看就是没什么用的文官,回去报信。
风遂很清楚这么做的风险,这些人毕竟都是王府的人,她这么做很冒险,但她等不起了,南州的将士们也等不起了,哪怕得罪了新王,她也要冒险一试,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面见王上。
如今,就等着看那小镇安王有没有胆量单枪匹马走一趟这南州军营了。
风遂招来亲信,压低声音询问,“人还没到吗?”她派了人在外头迎候,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怎么还不见人来?难道真是如传闻般是个不入流的草包,这就被吓破了胆。风遂面色越来越不佳,天气闷热,她心烦气躁,手指在案上敲了又敲。
就在风遂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大帐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兵卒的衣裳,戴着兜帽掩住眉眼,她步履从容,微微拱手,“诸位,某打搅了。”
外人来访,将领们齐齐警觉,已经有人拔出了刀剑,“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姜禾戴着兜帽,没有再说话,她的沉默反而让帐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风遂站起来,凝视来人片刻,而后抬手制止了要出击的下属,声音却不见一丝放松,“都出去吧。”
将领们虽然面色有些犹疑,目光在风遂和陌生人之间来回打量,但军令如山,还是听令鱼贯而出。
初九奉命守在帐外,防止隔墙有耳,大帐内彻底只剩下姜禾和风遂两个人。
姜禾取下了兜帽,面色平静,她不知道这位参军大人为什么要扣下她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见自己,但就像她不想被人搜身、再押送着走进来一样,她不希望自己的处境太被动,故而决定以静制动,等对方先开口。
片刻的沉默之后,到底是风遂心里更着急,她已经猜到了姜禾的身份,心中却和下属兵将们同样疑惑,“您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这位小镇安王的名声摆在那里,不像是个能干成什么大事的人。
再者,老镇安王战死时,她的大多数亲信旧部都被留在了那场惨烈的战役中,血染沙场,只有风遂当时被老镇安王派去办别的差事,这才幸免于难,之后姜氏与南州军的联系便完全断绝,据说这位小姜王还是从没落旁系过继来的,手上更不可能还有什么南州势力。
风遂越想越有些自我怀疑,她见姜禾这一面真的有必要吗?姜禾能帮得了她们吗?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姜禾手上确实没有旁的南州势力,这不是快有了嘛。深知人最怕露怯,姜禾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神态自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参军为何一定要见本王一面。”
的确,还是正事要紧,风遂心想着,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吧,她现在也没别的破局之法了,反复犹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风遂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姜禾面前。
姜禾警惕于风遂突然上前的举动,手已经摸到袖中的袖珍弩,风遂却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出一声闷响,“请大王救风某,救南州军一命!”
女儿膝下有黄金,风遂也是沙场老将,从不轻易向人低头,这一跪,跪的不是权势,而是南州万千将士的性命。
姜禾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语气急促,“这是做什么!风大人有话请快起来再说!”她用力托着风遂的臂膀,硬是将她拽了起来。
风遂借力站起来,眼圈微红,但声音还算平稳,她向姜禾恳求道,“下官知晓大王此番到南州是为游历,本不该沾染旁的是非,但恳请大王,回程时替下官带一封奏报,直奏陛下天听!”
随后,风遂向姜禾讲起南州军的种种现状,她越说越难以自抑,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姜禾听得阵阵心惊,眉头越皱越紧。
见姜禾陷入久久的沉默,风遂只以为她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她也清楚,姜禾毕竟只是旁系子过继,要想在暗流涌动的京城自保,当个闲散大王是最清闲自在的。不插手老镇安王的事,不插手南州的事,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这也是风遂一直没有再主动联系王府的原因,过去的事就当作过去,亡魂与真相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沙场之上,何必再把活着的、不相干的人拉下水?
风遂心中虽然理解姜禾的难处,却还是忍不住失落,她的声音低沉,“大王不愿也罢,秦典军就在营后安置,下官这就下令放行。”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背影透着几分决然,实在不行,她哪怕违命逆死也要亲自走一遭皇城。
眼见着这是一副要送客的架势,姜禾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谁说本王不愿?”
风遂的脚步顿住了,她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姜禾。
在风遂意外的眼神中,姜禾笑着补充道,“我刚才只是在大概估算,南州需要的这些东西大概需要多少钱。”
见风遂不解,姜禾摇了摇头,耐心道,“若等我的车架回京,再等京中的大人物们吵个没完,最后再等新的物资押送过来,那得到什么时候去?你和你的人等得起吗?”
姜禾顿了顿,“也还好,你要的大多不过是些清热解暑的药材,不算难买,本王出钱,你出力,秘密派人到下面的县和临州分批分时采买就是。”
王府家大业大,这点钱姜禾还是出得起的,何况她这一路走来,尤其是到了南州城之后,南州大小官员包括冯瑞在内,可给了她不少“孝敬”,她正愁怎么处置呢,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事情是解决了,风遂的面色反而犹疑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姜禾哪里看不明白,她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风遂的肩膀,“别误会,本王是在收买人心,但却没打算让你们谋反,这打起仗来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我也还想多过几年太平日子呢。”
姜禾的话令风遂松了一口气,这个道理她也明白,最怕为了一时之急,害得手下的姐妹们走上一条凶险之路。
风遂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完整地行完了方才被打断的那个大礼,“风遂在此立誓,大王今日之恩,风某来日必将赴汤蹈火以报效。”她风遂欠下的天大的人情,本就该由她自己来还。
姜禾无奈地再次将她扶起,脸上带着已有成算的笑,说出的话也让风遂一愣,“别等来日了,就今天吧。”
姜禾将风遂按着坐下,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她直视风遂,“本王今日冒险来此,一为秦朗等人,她们是我麾下至亲,我必要保其性命。”
“但这不是我来这里的最终目的,更不是我来南州的目的。”姜禾握住风遂的臂膀,手指微微收紧,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本王想知道,当日母王阵亡,姜氏主支凋零,究竟还有什么隐情?当时南疆明明已经投降,后来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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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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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疑点线索
风遂一愣, 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意外的同时心中泛起涟漪,她还以为, 生帅无子, 姜氏生支凋零殆尽,除她以外,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此事, 也无人会再查问旧日的真相。
但她没有直接回答姜禾的疑问, 没有从南疆归降、老镇安王战败说起,而是将时间线拉长, 反问了姜禾一个问题。
提起往事, 风遂有些慨叹地后退了几步, 略颓然地瘫坐在了椅子上,“大王可知, 南疆与我朝的战事究竟是如何激起的?”
她的这话让姜禾有些不明所以, 只能试探答道,“南疆无礼、向我朝索要皇室公子和金银珠宝, 朝野上下愤然,而后母王受命、领兵出征, 以扬我国威?”这些是王都中一直流传的说法, 甚至阿兄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风遂听后竟轻笑一声, “呵, 没错,没错, 在我来到南境之前,我也曾是这样以为的。”风遂握紧了拳头,思绪献入回忆之中
三年前, 风遂才刚上战场,她同万千同袍一样,是受到感召赶赴南境前线。彼时南疆国最大的一支力量,妫氏王军刚刚平定了本国内乱、一统南疆,而后,正值壮年的妫氏王妫嵘将入侵的矛头直指南州,成为了她们最强大的敌人。
传言中,也正是这位妫王,向姬氏公开索要公子,甚至扬言“若不交人,便要屠尽南州城。”
但南疆到底只是小国,又刚刚才结束了内乱,军士疲乏,本就并非全盛之时,而姬朝近年来则是风调雨顺、兵强马壮,镇安王又年富力强、善通兵道,这场冲突的平定并没有用太久,只是后来贼首妫嵘四处逃窜,姬氏大军又需将南疆其余各王一一收服,让她们全部归降姬朝,这才废了些时间。
按理来说,这场边境战乱应该就此彻底偃兵息鼓,老镇安王很快就能满身荣耀、班师回朝。
但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就这样戏剧般地出现了。
那一日,逃窜了近一年的妫嵘终于被姜氏军将擒获,妫嵘作为挑起这场战事的生犯,还曾扬言要屠杀姬氏王朝的子民,既然战败,自然不能与其余南疆诸王一同视为附属国首领,等待朝庭重新封爵。按理来说,妫嵘应该立刻被押送回京,听候皇帝陛下发落。
但就在临行的前一夜,老镇安王为这位勇猛的敌人送行,却不想,也是这一晚,她会亲耳从敌方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真相
那位妫王的中原话并不流畅,她手脚被捆,却依旧死死瞪着在场的老姜王与几个亲信将领,不见有任何屈服的景象,她咬紧牙关时渗出的鲜血四溅,咆哮着质问这些自诩大国的中原人。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兄长,为什么!我已经答应只要你们交还他,我妫嵘愿率部众归顺你朝,可你们却撕毁了盟约!还杀掠我的子民,中原人!你们简直无耻至极!
在妫嵘口中,她从来都没有索要过什么姬氏皇族的公子,她要找的是她年幼时在南境走失的兄长,且听她所言,大军出征之前,就已经有本朝官员与她达成了协议,她已经决定归降、成为姬氏的附属国。
可姬氏王朝的人撕毁了盟约,还将战火彻底在她的家乡点燃,妫嵘怒不可遏,只能匆匆应战,最后竟还被生擒羞辱。
包括风遂在内的在场之将领都有些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甚至有人当场笑出了声,还有人怀疑这位妫王是知晓自己难逃一死,这才胡言乱语、借此保命。
但老镇安王却直觉不对,且此事干系重大,如果妫嵘说的是真的,那她们岂不是本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南疆的归降
如果没有和亲、也没有屠城向来稳重多谋的老姜王为这场战事操劳两年之久,她试想了那番可能,再想起为这场战事付出的代价,她的同袍,她的将士们最终,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风遂只知道,老镇安王后来拖着没有押送妫嵘回京,也没有班师回朝,就是一直在秘密调查此事,她们都清楚,如果妫嵘说的是真的,那她们自己人里一定出了大问题。或者说,在她们来南州之前,南州就已经出了问题。
当时的南州太守云霄和参军冯瑞,无疑成了老镇安王最怀疑的两个人,何况云家、冯家彼时还是南州最强大的两支世家大族。
只是老镇安王想不通,风遂也想不通,云家和冯家的根系扎在南州,挑起南境战事,于她们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若说是她们做的,那简直是没有道理。
尤其是冯家,她们在朝中拥护楚王一派,楚王在战前可是生和派,冯家承其意志,更没有挑起战事的理由。
可之后,云家粮草贪墨一事突然事发,全族获罪,至此陨落,也太过蹊跷。
以上疑团重重,但终究还是让老镇安王发现了些蛛丝马迹,那一夜,老镇安王突然接到密诏,入城议事。
可等她再归来时,却发现妫嵘出逃,南疆叛乱死灰复燃,老镇安王再次临危受命,又是一场恶战
等时任参军的冯瑞赶到战场上时,老镇安王已经与那贼首妫嵘同归于尽冯瑞率兵收拾残局,重新镇压了南疆诸乱,又带回了老镇安王的尸身,上书奏报朝庭。
说到昔日生帅的结局,风遂怒而起立,握拳震得书案嗡鸣,她的语气中饱含着愤怒和哀伤,“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冯瑞,她是此事中最大的获益者,可我没有证据,我甚至想不通她的动机,是我无能!我对不住生帅!也对不住帐下姐妹!”
姜禾猛地上前制止住风遂自|残式的发泄,她也没想到,南境之战竟然从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母王很有可能不是死于敌手,而是自己人设下的陷阱
也难怪兄长与风遂一样,一直怀疑母亲之死与文渊侯冯家有关,的确,她们是此事后最大的获益者。
说实话,若不是文渊侯在京中多次向她下杀手,她来南州途中又经历了多次刺杀,或许姜禾还真不能彻底断定冯家有问题,但人做了亏心事担心败露,就会杀红了眼,做多错多。
只是姜禾同风遂一样,还是想不通冯瑞挑起这场战事的动机,母王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她突然奉密诏进城又是为了见谁?妫嵘被母王秘密照料许久、双方互通有无,为何最后还是愤起反叛,再起兵乱?
谜团太多,现在看起来很难解开,但死结却只在一人身上,这其中真相,恐怕只有冯瑞自己知晓,斗倒她,斗倒冯氏,一切迟早会真相大白。
既然此路不通,便要另辟蹊径,反正冯瑞身上的错处又不止这一件,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被她抓住。
姜禾不清楚此事楚王参与了多少,但她要斗冯家,就绕不开楚王,不如干脆借力打力,她根本不用亲自参冯瑞贪墨军资,只要将证据和风遂的奏报交到太子手上,自然会有雪花一般的奏折会摆到陛下案前。
启程,她要即刻启程回京!
得知了往日一半真相的姜禾心急如焚,自家的仇和云家的蹊跷如今就看她能不能扳倒冯家了。
姜禾连忙就要动身,却再次被风遂叫住,她像是有些想不通一般,再提起了一件旧事,“那日出兵,我未与生帅随行,是因为她派我去查了一个人。”
生帅与众姐妹之死当时对风遂的打击太大,若不是姜禾今日提起往事,风遂已经快要将此事忘在脑后,她回忆道,“说来也怪,生帅与已故王夫琴瑟和鸣、向来不近男色,但那日却让臣下去查了一个男子,还是一个青楼男子,或许是擅于弹筝,人唤其作筝郎。”
姜禾不想错过任何细节,“那人找到了吗?”
风遂却摇摇头,“没有,我去问过了,这筝郎曾是南州花魁,只不过伎倌的老人说,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此人早已没了踪迹、不知去向。”
花魁母王在那样关键的时刻让风遂去查的事情一定很要紧,姜禾皱眉思索着,一点点回想着风遂说过的话,花魁、三十年前、筝郎、不知去向
等等!难道是妫嵘口中那个让她们交还的兄长!筝郎妫嵘峥嵘!这倒是都能对上。只是可惜,妫嵘死了,那筝郎也失踪了。
母王当时寻那筝郎,难道是想安抚妫嵘,还是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可为何人还未找到,妫嵘又翻脸了呢,这中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回程的路上,姜禾频频走神,脑中依旧思绪不断,实在是还有太多事情想不通,好在天色刚染上橙光,时间还来得及。
等和初九秦朗顺利绕过了冯府守卫翻墙回去,走到房门口,姜禾这才回神,突然一拍脑壳,她终于想起,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忘了些什么。
诶呀,遭了!姬鸢还躺她床上呢,她怎么就把沈云卿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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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后院微火
这一切还要从姜禾刚刚离开这里时说起, 沈云卿没有得到与王上同行的机会,在失落片刻后,还是奉守姜禾的命令, 准备回到屋内替她掩饰踪迹。却不想, 他刚推开屋门,隔着外间和屏风,就听到里头传出了男子嗲里嗲气的声音。
“是你吗姜姐姐?你怎么出去了?”
失去了身旁的热源, 姬鸢其实是被冻醒的, 如同有所预料一般惊醒之后,他发现心上人真的如梦中一般消失、不在他的身边, 惊慌之下, 姬鸢刚准备着急出去寻人, 就发现有人推门而入,他立刻下意识地呼唤着, 想再回到爱人温暖的怀抱之中, 只有那样,才能让尚在惊惧之中的他感到安心。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迟迟没有回答,让姬鸢终于起疑, 立即起身来到外间后, 却发现来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姜姐姐, 而是个瞧着有些陌生的小厮, 长相平平、皮肤黝黑,姬鸢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以为是姜姐姐从王府带来南州的下人。
呀,瞧这丑模样,姬鸢在心中暗自嘲笑, 苏子瑾也太小心了,堂堂王府正夫竟这般小心眼,但扪心自问,如果是他,恐怕也会这么做,哪家后宅的主夫都知道,模样太好的下人就是要严防死守的狐魅子,说不准哪天就敢干那种爬床勾引妻主的腌臜事,是万万留不得的。
只是这王府的下人也忒没有规矩,苏子瑾那个好命的蠢材也不知道是怎么管家的,竟教得家里的仆役一点规矩都没有,连门都不敲就敢进来,见了主家还敢傻愣着不见礼。
唉,等他姬鸢进了王府,也该整顿整顿这王府家中内宅的规矩,到时候也好让姜姐姐知道他的好处。
姬鸢心里是想美了,摆谱慢悠悠坐下,小口小口抿着清茶,做足了主家姿态,他有些嫌弃面前之人的粗鄙丑陋,没再多细瞧一眼,只是因为暂时还用得上他,才没有打发了他,而是向他询问道,“姜姐姐呢?她去哪了?可有向我留下什么话”
沈云卿在姬鸢从内室走出来的瞬间就快速地低下了头,或许是担心被认识的人瞧见他穿男装的模样,让人再识破他的身份和他一只隐藏的秘密。
又或许,沈云卿内心突然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这位公子殿下不顾颜面,对着大王死缠烂打、纠缠不清,但他没想到的是,姬鸢竟然真的如愿爬上了大王的床榻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沈云卿一时难以接受,他实在想不明白,姬鸢这种名声恶劣、不知羞耻的男人,大王究竟是看上了他哪里,难道就因为他够不要脸吗!那他沈云卿又到底哪里比不上姬鸢!不,想到这里,沈云卿突然像是被自己的心思震惊到一样,心生愕然。
他为何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为何要将自己与姬鸢比较,他明明只是在替大王不值得啊,他的心思,他的心思一直都干干净净!
大王原意替他报仇,还不嫌弃他、原意给他的后半生一个落脚的地方,他怎能够还有别的妄念,他怎么配
沈云卿一时心思翻涌,身体却如沼泽泥泞般难以动弹,他的出神和沉默让姬鸢再多看了他一眼,而后忍不住频频皱眉,姜禾不在,他也不用再忍着小男郎性子,于是有些没好气道,“哑巴了吗!本宫问你话呢!”
蠢人管家教出来的果然也是蠢人,姬鸢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只可惜这蠢仆到底是王府的人,他如今再看不顺眼也不好随意打杀了,姬鸢只好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没必要为了一个下人,破坏了自己在姜姐姐面前的形象。
沈云卿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得到的命令,王上好不容易交代他一件事,他决不能办砸了,于是只能努力将这场戏演好,他忍着没有露出怒意,只低下头压着嗓音回答姬鸢,“回殿下,王上出去了,晚间方归,见您睡着,就没有叫醒您。”
姬鸢听了这话,心中果然甜蜜无比,想着姜姐姐心里果然有他,离开片刻都不忘给他留话,就怕他胡思乱想。心情好了,再看眼前这个又丑又笨的蠢仆,姬鸢都感觉顺眼了许多。
但姬鸢并未如沈云卿料想的那般,就此离开大王的屋子,而是彻底坐定了似的,真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姬鸢拿的确实是主家的款儿,他自以为如今已经成了姜禾的人,至于名分,那不过是迟早的事,所以命令起王府的下人来语气也十分理所应该。
“对了,这里好像有个叫辛什么的下人,你去,把他给本宫找来,本宫现在就要见他。”
姬鸢想得简单,这个通房贱仆身份是那样低贱,可这一路上、包括从前在王府时,他却敢仗着侍奉过姐姐几次,多次让他吃瘪,如今姬鸢自觉身份已经大不相同,也是时候该摆出大房的款儿来,训诫训诫房里的通房了,恰巧姜姐姐今日不在家,他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沈云卿闻言有些为难,暗骂姬鸢不消停,迟早要给大王惹出祸事来,却不得不依着他,以免姬鸢再胡闹,闹大了再将冯府的人惊动。
沈云卿心里明知道辛柏过来恐要脱一层皮,但为大事计,无奈还是将辛柏请了过来。
辛柏性子单纯老实,就这样不明所以地被请了过来,他是知道姬鸢在主人房中的,方才就是他为主人守的门,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个眼生的“下人”身份不简单。
但他忠于主人,主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主人宠爱谁,他虽心生羡慕,却不会有忮忌害人之举。不得不说,姜禾的爹姜刘氏还是很会教养男儿的。
可这样的性子,在姜禾眼中是最为省心,平日免不了对辛柏多几分怜惜,但在姬鸢之流眼中,那就是最好欺负的。
果不其然,辛柏因左脚先踏进房门,且行礼慢了零点一秒,刚一照面,都不用姬鸢特意再寻什么错处,随口就罚他跪了门外。
辛柏哪里懂得,一个男人想要害你时是没有理由的,他还想辩解,却又因以下犯上被姬鸢罚得更重。
辛柏在烈日下跪着,心里有些委屈,但却没有反抗,姬鸢身份贵重,是天家贵男,他不想给主人惹麻烦。况且,今日姬鸢刚得了主人的临幸,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进王府的门,老翁君一直不喜欢体弱的王夫,他是多么想再要一个身份尊贵能帮到主人、又身体康健活泼讨巧的新王夫,这些都是他比不了的
主人会为他做主吗,辛柏不知道,但如果他被欺负得很惨,主人还是会多看他一眼吧抱着一种以“自虐”博取宠爱的微妙念头,辛柏没有再吭声,只是沉默地、笔直地跪在原地。
沈云卿将人带到,不出所料地看着辛柏被罚,他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跪在烈日下的辛柏,却没有帮他,为了大局,让辛柏忍忍吧。
念头落下,沈云卿不想亲眼瞧着辛柏受罚,等大王回来了他也不好交代,就要告辞。
却不想,他才刚刚后退两步作揖,就被倚坐在室内,打着冰扇看着辛柏受罚的姬鸢叫住。
“等等,本宫让你走了吗?”
姬鸢突然改了主意对沈云卿发难,一则他本就瞧这个没规矩脑子还蠢的下人不顺眼,二则他突然意识到,沈云卿目睹了他惩罚辛柏的全过程,一旦他现在将其放走,若事后姜姐姐问起这个不相干的人来,那他岂不是要吃亏,让姜姐姐误会他歹毒。
不行,姬鸢决定干脆将沈云卿一起罚了,先下手为强,“你,说的就是你,你就跪那个贱仆旁边。”
如今夏日,南州暑热,又正值午间日头最毒的时候,姬鸢倒是躲在荫凉的屋内打着冰扇、吃着冰饮,好不舒服,还能看着讨厌的人受罪。
就是可怜了无辜的辛柏和倒霉的沈云卿,半日下来滴水未进,眼见着眼前是越来越模糊,最终,到底还是辛柏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宅内眷先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沈云卿侧目看了倒下的辛柏一眼,却没力气去扶别人,他能撑着自己不倒下就己经是难事。
姬鸢也被吓了一跳,他是想惩罚惩罚这个贱仆,也好立立威,但也没想真的害他啊!
一时间,姬鸢有些手足无措,左右摇摆着要不要请医者,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姜姐姐误会他,与姜姐姐离了心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姜禾踩着点回来了,刚到院门口,想起自己忘记的事,发觉大事不妙,再一推开门,却看到不止姬鸢和沈云卿,小白竟然也在。
看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躺着的三个男人,姜禾闭眼再睁开,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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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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