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霏霏,檐下挂着的素绢宫灯被风吹得轻晃,台阶上几颗雨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如滚动的玉珠,咕噜噜一滚,碰到一双玄色长靴时便又四下分散。
“大司马!”
卫风和书房里出来的其他将领颔首见礼,见李巍终于出来了,他松了口气。梁国大长公主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得把人请回去,若是办不成,免不了要受他老娘一顿唠叨。
想起秦嬷嬷那张嘴,卫风心有余悸,正要和李巍提一提宋善至也会去今夜的家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是石青。
大司马仿佛有什么事交代他去办,已经许久不见他了。
李巍瞥了卫风一眼:“有什么事稍候再说。石青。”
石青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匣子递了上去:“幸不辱命。”
李巍接过那个匣子,黄铜锁扣应声开启,淡淡异香拂过鼻间,一颗辟邪珠静静地躺在里面。
从前他送给她的那一颗辟邪珠兜兜转转,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今日之后,他又要远赴房州,没办法再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护着她,有了这颗新的辟邪珠,她始终能多条退路。
再者,他也存了私心。
她每次看到辟邪珠的时候,应该也会想起他吧?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好过纯粹的遗忘,或者是厌恶。
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那颗辟邪珠,眼眉低垂,神情寥落,有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肩头,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回神,他把辟邪珠重新放入匣子里,又递给卫风:“送去给她。”
卫风迟疑地伸手接过:“大司马何不亲自送给县主?这是您的一份心意。”难怪石青那么长时间没露面,当年那位老匠人早已作古,他唯一的徒弟行踪不定,想来石青耗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他那儿寻得了一颗新的辟邪珠。
亲自去送?李巍收紧了手,果毅如他,在碰到和她相关的事上犹豫不决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了。”他还是摇头,“收到礼物应该是开心的。”
如果看到他的话,她就会生气。
卫风看着他那副强装洒脱的模样,忍笑:“可是,县主此时就正在公主府,等着和殿下她们一块儿给您践行呢。”
她也在?
她要和他的耶娘一起为他践行……这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她真的是他两情相悦的妻子。
李巍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眸光微动,瞥了卫风一眼:“方才怎么不说?”
卫风佯装无辜道:“我一开始就想说来着,您不让啊。”
李巍瞥他一眼,卫风识时务地将匣子原路奉还,李巍接过匣子,大步朝外走去。
抿风与主人心意相通,跑得极快,一人一马闯过细丝一样密密的雨帘,像牛毛织成的雨雾在他脸上、身上笼上一层朦胧的薄雾,却盖不住那双静湖一般的眼瞳深处亮起的期待。
被强行压抑着的情愫在雨的点拨下轰然爆发。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那些悬而未决的痛苦顺着零碎的雨丝被他抛到了脑后,雨痕蜿蜒而下,触感微凉,他的心也越来越清明。
——就在今夜,给她们二人一个了断。
李巍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无论她给出的答案是什么,他想,总不会比现在还要坏了。
一路疾驰,梁国大长公主府前的两头镇宅瑞兽背上晕着喜庆的红色烛光,他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管事见他回来,脸上一喜,见他外衫都被洇湿了,心疼道:“这阵儿正是倒春寒,可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啊,先去换身衣裳吧。”
李巍摇头,从管事口中得知她们都在存宜堂等着自己,脚下步履如风,急步赶了过去。
一路上的仆妇、女使注意到那道迅疾如风的身影,都有些惊讶,来不及请安,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越靠近存宜堂,他的呼吸声越急促。
走得太快,心跳声急如擂鼓,耳后升起的热意让他有些赧然。
三十岁的男人了,去见心上人的时候,还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她要是知道,一定会笑话他。
想到那双盛满笑意的、弯弯的杏眼,李巍面色渐渐柔和,月亮门旁的石灯被掀过的风吹得一晃,他几步便踏上了台阶,抬眼往屋里望去。
李巍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杏黄色的衫子,那些明丽的色彩、珠玉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像是满枝婀娜娇艳的杏花,肤光胜雪,皎皎生辉。
桌几上的灯烛融融地落在她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或是看书,或是串珠子玩儿,待他回家,便会抬头对着他笑。
眼前的场景和他设想过许多次的幻境一模一样。
但……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是谁?她为什么要对着他笑?
朱明喻一直记得姑母的吩咐,绞尽脑汁地想要哄面前这位小表嫂开心,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即便如此,朱明喻心底也生出了浅浅的满足感。
先皇驾崩得突然,他这样得父皇宠爱,生母却位分低贱的皇子到了新朝自然成了无人问津的可怜虫,眼看着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却好像被整座宫廷都遗忘了,不说指婚,连为他拨一座单独的王府的恩旨都求不到。
能和梁国大长公主府多几分往来,他回去之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他是谁?”
一道巍峨幽深的阴影直直压向他,朱明喻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却见那个男人的视线正紧紧黏在她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又有些他说不上来的微妙。
就好像……天地间倏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他站在外面,根本无法融入其中。
那夜之后,两个人再次见面,李巍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满满的质问与隐约的醋意,宋善至哼了一声,翘起手指头看自己新染的蔻丹,语气散漫:“你自己的表弟都不认识?”
她语气散漫,看起来也不像是对那个年轻男人上心的样子。
李巍犹没有忘记那夜以为她将自己错认成了旁人时的那份心痛与怨妒,冷寒的目光扫过朱明喻,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轰然落下,朱明喻涨红了脸,连忙站起身来,小声同他问好,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表哥久在房州,不认识我也正常。”朱明喻望了一眼宋善至,白皙俊秀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晕红,羞涩道,“刚刚小表嫂也没认出我来,她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说起,他有些骄傲,又有些怅惘。从前阿爹还在的时候,他是能够随意进出紫宸殿的受宠皇子,与汴京那些权贵、女眷见得也不少。哪里像现在这样,门庭冷落。
宋善至被呛了一下。
她从前真抱过他?
背后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宋善至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却感受到那只手笨拙又耐心地在给她……顺气?
朱明喻注意到他自然而然的动作,眼睫微动。
他刚刚一直在想姑母带他过来,又吩咐他努力讨好小表嫂的原因……如今看到夫妻二人间掩不住生疏别扭的氛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难不成,姑母的意思是等表哥继续驻守房州之后,由他来伺候空闺寂寞的小表嫂?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面色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虽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道理,自家人么,当然是要比外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要干净听话的。但他才十七……还没有经验呢,也不知道小表嫂好不好伺候。
他听说掖庭那些老内监说汴京有些贵妇会特地蓄养情人,打赏得十分大方,只是要求也刁钻。从她们房里出来的人口舌功夫都伶俐得不得了,能空口给樱桃梗打结而使果肉完整不破。
不然,他也去寻来学一学?
李巍注意到他眼神飘忽,神情异样,皱了皱眉:“表嫂就表嫂,什么小表嫂?你刚刚唤我表哥的时候不是会正常叫人么?”
朱明喻面色一白,往宋善至的方向柔柔丢去一个眼波,低声解释道:“小表嫂看着十分年轻,我担心把她叫老了……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表哥莫怪。”
李巍面色一冷。
此人心术不正,恐怕会带坏她。
宋善至看到李巍不高兴,她就高兴了,凉凉扫了他一眼,无所谓道:“历王年轻嘴巴甜,那是人家的长处。再说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她就是要和他对着干。
李巍看着她,抿了抿唇,正要把藏在衣袖里的辟邪珠取出递给她,梁国大长公主瞅准时机,拉着卫国公从内室走了出来。
“哎呀呀,难得看到家里有那么多人,真是热闹。”梁国大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时辰也不早了,秦嬷嬷,叫她们摆膳吧。”
说着,她又看向李巍:“我今儿出宫的时候正巧碰上你历王表弟,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去处,索性带他回来一块儿帮你践行。你不会介意吧?”
李巍面无表情:“无妨。”
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朱明喻像极了家中蓄养的童养夫,顾不上自个儿吃饭,一直十分殷勤地用公筷帮宋善至和梁国大长公主布菜。
卫国公一直埋头苦吃。
李巍冷眼看着他向家里的两个女人大献殷勤,直到朱明喻夹起一块芋头,他才沉声道:“她不能吃这个。”
话音简短,语气冷淡。
宋善至有些讶异地侧头望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打小就不能吃芋头,九岁那年出门做客时不小心吃了一块儿芋头酥,没多会儿人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她倒在地上,旁人都不敢去扶她,缃叶急得直哭,偏偏那时候兄嫂都不在,她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满头大汗的李巍。他冲过来,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那时候他不过十二岁,少年人的肩膀稚嫩又坚实,宋善至被他扛在肩上一路狂奔,还没等见到大夫,她自个儿就先忍不住被颠吐了。
有微烫的水珠落在她手背。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着少年红通通的眼睛和脸,咧嘴就哭了。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吃过芋头,阿嫂被这事儿吓得不轻,吩咐下去之后家里都不许采买芋头,她们也跟着她一块儿再没吃过芋头。
宋善至还在出神,李巍让人把那道芋头滑牛肉撤下去,又对着梁国大长公主道:“您既做东,总要对人上些心。她不能吃芋头,日后府上别做了。”
梁国大长公主难得没和儿子呛声,和宋善至赔了不是:“瞧我,高兴糊涂了,膳房递上来的单子都没仔细核对……来来来,我自罚一杯!”
宋善至来不及阻止,就见梁国大长公主自个儿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姨母……”
梁国大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又斟了一杯酒递给她:“这可是我珍藏了许久的雪醅酒,滋味醇香清甜,又不醉人。今儿是为了给李巍那臭小子践行,哪能不饮酒,来,元娘你也尝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善至伸手正要接过她递来的酒盏,就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在她面前,端过了那只酒盏。
“我要喝。给我。”
李巍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白得像瓷一般的手,喉头微滚,却没有动。
宋善至固执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要喝酒。”
他又不是她的谁,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替她下决定。
李巍被她轻轻搭着的那只手硬得像石头,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轻声道:“你不是讨厌我喝酒吗?”
“你爱喝不喝,我才不管。”宋善至握紧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探过去顺利地取回了酒盏,“我想喝就喝,你也别管。”
看着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末了还对着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李巍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那杯酒的后劲儿不小,她皮肤都生得白,没一会儿就看见有一层红晕浮上。
面若桃花,娇艳欲滴。
李巍克制地移开视线,恰好看见朱明喻看着她发呆的模样。
同为男人,他怎么会不明白朱明喻眼神里的轻浮和贪婪。
梁国大长公主捏紧了手中的酒盏,心里尖叫不已,对,就是这样!再醋一点,加把劲啊!
接收到姑母示意的朱明喻匆匆垂下眼,整理了一番有些恍惚的心神,提着酒壶走到了宋善至身边,声音放得十分柔媚:“先前差些害了小表嫂,都是我不好。我给小表嫂倒酒赔罪。”
宋善至觉得有些怪怪的。
堂堂一个王爷……怎么给她一种青楼小倌儿的感觉?
他和李巍简直就像是两个极端。
一个太硬,一个太软。
都不好。
朱明喻见她不吭声,那就是不拒绝、不反感的意思,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欢喜,斟完一杯酒之后又双手捧起酒盏,凑到宋善至面前,羞答答道:“小表嫂请用。”
宋善至有些尴尬,正要接过酒盏,另一只手却被李巍握住。
她愕然地回过头去,李巍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够了。”
他语气沉郁,眉眼处堆积的寒意让人只是看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不敢多看。
“圆圆,不要喝了。”不要喝他倒的酒。不要看他。
他没有再克制地叫她‘元娘’,声音却艰涩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哀求。
宋善至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轻飘飘几个字,压得他眼底亮起的微光缓缓寂灭。
室内一时陷入一阵让人难堪的寂静。
卫国公依旧埋头吃饭。
梁国大长公主优哉游哉地举起酒盏,对着侄儿使了个眼神。
朱明喻垂下眼,递给宋善至酒盏的手腕轻轻一晃,清凉的酒液落下,洇湿了她的裙衫。
“小表嫂,对不住,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我给你擦擦吧?”
李巍目光如刀。
宋善至皱眉,避开朱明喻伸过来的手,丢下一句‘我去更衣’之后匆匆离席。
头顶着表兄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朱明喻坚强不屈地继续道:“啊,外面下雨了,我去给小表嫂送件披风吧,可别着凉了。”
李巍霍然起身。
两人都站着,朱明喻这才发现,原来表哥比他高那么多!
来自久经沙场之人的煞气深深笼住他,朱明喻瑟缩地后退一步,就要顶不住那样森冷的审视松口求饶时,李巍收回视线,吐出一个字:“滚。”
随即大步追着那道纤细身影而去。
他的阴影渐渐撤去,朱明喻松了口气,捂着心口,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向梁国大长公主,犹豫道:“姑母……”这样就行了吧?
再继续下去,他害怕没机会去学怎么给樱桃梗打结,就要被表哥打死了!
梁国大长公主笑眯眯道:“你不是要去给你表嫂送披风吗?好孩子,去吧。”
朱明喻咬了咬唇,只得去了。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卫国公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嘀咕了一句:“好好一个男娃子,硬要做出一副狐狸精做派。”
梁国大长公主哼着小曲,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我告诉你,你休要打扰我撮合她们小俩口的事!要是阻碍我抱孙子,你看我挠不死你!”
朱明喻要是个正派人的话,她领回来干嘛?吃干饭啊?
这种时候就得要那种不正派又豁得出去的人来帮忙,李巍那个一根筋的犟种才会有危机感。
她就不信了,李巍能真的甘心带上这顶若隐若现的绿帽!
妻子这次的决心非同一般,卫国公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才结痂不久的满背抓痕,果断又去盛了一碗饭。
看来今夜是没人有心思正经吃饭了,别浪费,他吃!
……
雨已经停了,但风吹来的时候,仍有湿漉漉的寒意拂过周身。
宋善至出了存宜堂,被这股冷风一吹,整个人抖了抖,有些发热的脑子却也跟着风渐渐冷静下去。
她蓦地生出一个人走走的念头。
公主府她从前常来,算得上是熟门熟路,她转头往花园走去,听到身后传来朱明喻呼唤小表嫂的声音,她一抖,走得更快了,裙衫边缘的卷草纹生动欲飞。
公主府的花园打理得很美,石下吐泉,绿荫婆娑,即便是有些冷清的初春,这里依旧有花常开,清芬拂面。
那阵呼唤‘小表嫂’的魔音仍在后面穷追不舍。
宋善至心下烦闷,没注意到另一道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循着小时候的记忆,溜进了假山石丛的间隙里。
四下终于安静了些,只剩下水珠滴落在石壁时发出的清脆嘀嗒声。
宋善至想起刚刚李巍望着她的一眼。
多么可笑,她竟然在里面看到了哀求。
仿佛他真的因为旁人对她大献殷勤而感到无比的愤怒与深切的痛苦。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情在吃醋?
这样忽冷忽热的男人……她才不稀罕要。
宋善至收拾好心情,打定主意待会儿便回去和他彻底摊牌。她不要再和他继续那出若即若离的把戏,她也不要再被他牵动心神,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今日一过,他回他的房州,她继续她的小日子,互不打搅,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却又停在她咫尺之间的地方。
宋善至皱眉,有些厌烦:“别来烦我。走开。”
来人沉默,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回头望了一眼。
是李巍。
李巍看出她神色间的讶异,神色沉郁:“是我。你很惊讶?”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想理他,径直要往外走,却在要与他擦肩而过时冷不防被他扣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李巍看着她充斥着怒火的眼睛,水水的,很漂亮,想亲。
“我们谈一谈。”
不同于他平时惯用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更哑,像是石壁间生出的一根野草,悄然弯下身躯,勾动她的掌心。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你说谈就谈?我不想谈。”
说完,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不料这个动作却像是戳中了他不知哪一个敏感点,那只紧实有力的手直直下滑,轻松地掌住了她的腰背,脚下步伐错乱,直至‘砰’的一声,她身后就是假山石。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的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宋善至没感受到痛,但这样被人压着、禁锢着,她本能地觉得不快:“你发什么疯?我要出去!”
朱明喻仿佛也走到了假山附近,那阵呼唤声像水雾一样飘进假山缝隙里,两个人的视线蓦然交错。
这里光线十分昏暗,只剩下清寒的月晖从头顶假山的缝隙间细细漏下,几乎难以视物,对视之间,她们却能直观地看见彼此眼瞳里清楚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雪地松枝的气息一时浓郁到她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宋善至率先断开视线,想要避开那双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睛,脸庞却被人轻柔地抚住。
“你在发抖。”
“圆圆,你在害怕什么?”他像不解,语气又慢又沉,“是怕他发现我们在这里吗?”
宋善至瞪圆了眼睛,她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还是你怕,我会趁机轻薄你?”
说到轻薄二字,宋善至心虚气短了一瞬,不过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狐疑道:“你追出来之前,没喝酒吧?”总觉得他现在有些……疯?
李巍看着她,一字一顿:“圆圆,我很清醒。”
“我知道他在故意勾引你。我知道你因为我而不开心。我知道我明明应该早些踏出这一步,却因为软弱、恐惧而迟迟不作为,才让我们落入现在的困境。”
他声音干哑,每个字都像是生生挤出来那般艰涩,却又湿漉漉的,像是被顺着假山石壁滴下的水珠浸得透底。
宋善至艰难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还要……”
为什么还要让她伤心呢?
在这一霎那,宋善至彻底明白了阿嫂那句‘你很在乎李巍’意味着什么。
因为喜欢,才会在乎。
因为他前后给她的落差太大、矛盾太多,才会难以忍受,伤心难过。
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嫣红饱满的唇瓣。
“你想知道原因么?”
废话!都这种时候了还磨磨叽叽什么呢!
宋善至抬起头就要和这个显然疯得有些不正常的人吵架,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李巍低下头,吮住她微微翕开的唇瓣。
宋善至呆在原地,整个人仿佛都在他亲上来的那一刻陷入静止。
李巍护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缓缓下移,捏住了她微凉的后颈。
“呼吸。”
她下意识地照着他的话做。
“圆圆好乖……”
男人带着笑的呢喃声传入耳廓,那一点儿绯意飞速传遍全身。
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温泉池子里,暖洋洋的,水波荡开的声音让她觉得放松,但脑海深处又不断传来一道警告声,让她不要沉沦,小心再也浮不上岸。
会吗?
宋善至悲哀地发现,此时她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浆糊,她想努力地捉住那丝异样,但是……他亲得太凶了,让她没有分神的余地。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他来势汹汹,水浪拍开的波纹越荡越开,穿过她周身,让人浑身发软。
李巍却像是早有预判,紧紧掌住了她的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不至于掉下去。
身体被固定住,那阵无力的绵软感却越发清晰。
不成,他怎么吸她的阳气啊!
终于分开。
宋善至还维持着没有回神的状态,双颊绯红,唇瓣湿漉漉的,像吸满雨水的桃花。
李巍却像是亲上瘾了一般,双臂下落、收紧,把她圈在了自己怀里。
一个气息滚烫的吻落在她耳后。
宋善至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李巍垂下眼,掩下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痴迷,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
“圆圆,告诉我。”
“那年四月初三,你想和我说什么?”
宋善至欲哭无泪。
她还没说出实话李巍就疯成这样,她还怎么说啊?!
第32章
夜风挟裹着朱明喻的呼唤声晃晃悠悠地塞进了这方狭窄的石洞里,宋善至本就因为李巍刚刚那句话而心神浮躁,此时听到那道阴魂不散的‘小表嫂’,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搬起一块儿石头堵住他的嘴。
吵得她都没办法思考了!
春夜雨后的气息湿润中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燥意,石洞狭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之间依旧靠得很近,她杏黄色的衫子伏在他墨青色的圆领罗袍上,像从他骨血之中开出的葳蕤玉兰。
李巍垂下眼,欣赏着此时的亲密。
近在咫尺,气息交错便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满怀芬芳,熏人欲醉。
李巍手指微微曲起,抚过她绯红的面颊,声音里犹带着餍足过后的喑哑:“怎么不说话?”
他常年习武,手指上的肌肤自然不比闺阁女郎那般细腻柔软,略显粗糙的茧缓缓划过她颊边,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
宋善至腿又有些软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袖子,好像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支点。
瓷白的手绷得紧紧的,身体稳定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踩在云端一样飘忽,但她的心里仍是一片混乱。
如实回答?还是随便扯个借口蒙混过关?
她犹在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那道居高临下,充斥着占有欲的视线。
自李巍的视角望去,她扑扇的眼睫、发红的面颊,还有闪着潋滟水光的唇瓣,每一样都美得恰到好处。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在那点儿潋滟而不成型的水光中看到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
他吻了她。她没有推开。
清醒的。
氵罙入的。
赖不掉了。
他没有理由放手,也绝不会再后退一步。
那件让他备受折磨的事,自然也要利用得当。
眼下便需要步步紧逼,让她自乱阵脚。
“记不起来了么?”
和他的催促一同降临的,是他落在她颈后的呼吸声。温热的,带着他气息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她肌肤上,宋善至脑子里炸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逃避即将到来的危险。
但来不及了。
李巍咬住她颈后杏黄色的衫子一角,慢慢往下滑。
那截羊脂玉似的肌肤上泛起更加艳丽的红晕,李巍闭目,其余感官便变得更加灵敏。
他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上面,如同一个最严苛的匠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最得意、最珍爱的作品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烙印。
宋善至攥紧手,却没办法抑制那阵蛮横升起的颤栗。
赶在脑子又要变成一团浆糊之前,她紧紧闭上眼,飞快思索着眼下的处境和对策。
李巍是真的疯了。
她要是再不快些脱身,她甚至担心从前在香艳话本子里看到的什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情节就要在她自个儿身上发生了。
颈后的酥麻感一直没有消散,反倒愈演愈烈。
他仿佛把这个当成了喜爱的游戏,一下又一下地啄吻,漫不经心的动作,带着让她骨酥筋软的轻佻。
宋善至从来没有想过,轻佻这个词有朝一日能和李巍扯上关系。
他好反常。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善至顺着那道线索,将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李巍问她的问题,其实他自己已经回答了。
“你想知道原因么?”
“那年四月初三,你想和我说什么?”
这两句话不断地在她耳畔交错,宋善至抿紧了唇,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想和你退婚这件事。”
即便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李巍仍是不可自已地感到一阵心神俱裂。
“圆圆,我必须纠正你一点。”到此时,他仍然在笑,“是从前,你想与我退婚。”
“现在你已经改了主意,不是么?”
宋善至没好气道:“你也别想转移话题,说!”
她生气又强忍心虚的样子最可爱,眼睫扑簌簌的,眨动的频率要比平时快一些,眼底潋滟的水光也跟着流动,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李巍低下头去,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微蹙起的眉心。
宋善至气得想搬起一块假山石砸他。
李巍伸手抚过她染上潮红的后颈,只用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盖过那段摧心剖肝的记忆。
“阴差阳错。”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阴差阳错,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她能够平安无事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亦是阴差阳错之下的奇遇。
李巍想,他不应该执着于过去。
宋善至听了他的解释并不满意,嘟哝道:“你说了跟没说一样……”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说漏过嘴啊。
她思索半晌,抬起眼要向他问个明白,眼睫刷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靠得太近了……
李巍仿佛知道她想要问什么,率先吻了上去。
眉心、鼻尖、面颊、最后是那两瓣还未褪去娇红的唇。
宋善至瞪圆了眼。
亲亲亲,怎么又亲啊!
之后不会也这样吧?一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亲得她脑袋晕晕,好让她没心思再去纠结之前的事。
不成,再这么继续亲下去她脑子里就真的全是浆糊了!
宋善至呜咽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抓住机会吻得更深,将她的抱怨声尽数咽下。
李巍进步得很快,或者说,他很取悦她。
宋善至先前还嫌弃他亲得太凶,像是话本子里独守空寺数十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过路人就要把她的阳气吸个干净的男妖精。
但现在么……她悄悄蜷起脚趾,那阵悠然而至的温泉水刷过浅粉色的裙衫,有淡淡的水痕洇出,拓出一片又一片的深粉,像是枝头开得最艳最盛的一簇桃花落在了身上。
宋善至从不知道,原来强势和温柔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词能够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得那样彻底。
愈见昏暗的石洞内,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十分明显。
他终于舍得放开她了,但看着两人之间渐渐分开的距离,他又探上前去,在她唇上亲了亲。
宋善至惊慌地后退一步,眼看着李巍也要追上前一步,仿佛一点儿亏都不能吃,她用眼神逼退他,咬牙切齿:“你不许再亲我!”
李巍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不亲,只说。可以吗?”
宋善至想了想,点头,看到男人眼里明晃晃的笑意时,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许过来,就站在那里说。”
奇怪,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的眼睛也这么亮?
李巍颔首;“好。”
一开口,他却蓦地生出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迟疑。过往的那些晦涩、沉重、苦难,他一个人扛过去了,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同步给她。
“小表嫂~小表嫂嗷~”
假山外又传来朱明喻幽幽的呼唤声。
看着李巍脸上毫不遮掩的厌恶之色,宋善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喜怒形于色,总比把什么事都埋在心底、选择自己默默消化承受要好。
她笑得开心,李巍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翘起嘴角。
看着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笑靥,李巍终于确定,他想要的是什么。
过往如何,此时再提都不过枉然。
“圆圆,我只求当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心意明确的笃定与深深的疲惫。
宋善至这次没有再避开他望来的视线,问他:“所以你这些时日的反常,就是因为知道了我之前约你出来是为了说退婚的事儿?”
李巍颔首。
“你就不想问我,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你退婚吗?”
李巍表情僵硬。
‘退婚’这两个字像是挥之不去的魔咒,只要稍稍触碰,就会迸射出腐蚀肌理的毒汁。
他不说话,表情俨然有些抗拒,宋善至自顾自地往下说:“因为你老是喜欢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很可怕,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你费心谋划的猎物。”
李巍一愣。他还以为……他那时候藏得很好。
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鼻头红红的,眼睛很亮,俨然是说出来之后心里痛快多了。
李巍尝试着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她没有躲,他心里倏地安定下来,低低嗯了一声:“就这些?还有吗。”
宋善至瞥他一眼:“你还嫌不够多?”
眼波流转,妩媚意动。
李巍摇头,摩挲她面颊的力道有多柔和,说出口的语气就有多么郑重。
“无论有多少,你不喜欢的,我都改。”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和落在她发髻上的一个轻飘飘的吻,“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一定会听。”
他们之前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他不想再有误会、再错过。
“余下的生命或许还有很久,但一想到只能陪着你到这一世的尽头,我就觉得实在太过短暂。”
“也好不甘心。”
宋善至没有躲,任由他又低头亲了亲自己,眼睛眨了眨,神色看起来有几分古怪。
李巍挑眉:“想说什么?”
宋善至选择实话实说:“这辈子和你在一起还不够吗……你还想捆绑我的下一世啊?”这一世或许是没机会了,但如果有下一世,她还是有些想试试别的类型的男人。
谦谦君子什么的,也很不错啊。
看着她滴溜溜转的杏眼,显然她又在想一些他知道了一定不会高兴的事。
但……
李巍呼吸微重,向她求证:“圆圆,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天降甘露也不过如此,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前所未有的喜悦之中,一向沉稳持重的人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但宋善至看着他明明很高兴却要强忍着欢喜的模样,心里蓦地泛起酸涩。
好像他太高兴、太激动,也会变成对她的施压。
她点了点头,佯装无所谓道:“亲都亲了,就这样吧。”说完,她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李巍仍在魂游天外中,却还是顺着本能低下头去,感受到她柔软饱满的唇瓣轻轻印在他脸颊上。
“李巍,我会让你幸福的。”
轻柔而坚定的一句话,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人在极致幸福的那一刻,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身体僵硬,想抱一抱她、亲一亲她,但他此刻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到近乎虚无的幸福包裹着,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唯有眼泪不受控制,潸然而下。
泪痕蜿蜒而下,淌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
李巍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捉住她的手掌亲了亲,哑声道:“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
宋善至哼了哼,她想对一个人好,那就是下定决心一定会做的事。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李巍像是染了瘾,说一句话就要亲一亲她,“就交给时间去证明。”她们的真心。
真是奇怪,两颗心已经靠得这样近了,被那样清亮干净的眼睛望着,他却还是偶尔会感到赧然。
“可是……”
李巍嗯了一声,看着她憋不住笑:“你不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房州了吗?”
李巍表情一僵。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悔,宋善至埋在他怀里吃吃地笑。
柔软发红的面颊靠在他胸膛前,笑声也引得他心口不断震动,李巍垂下眼,轻声道:“抱歉。”
宋善至从他怀里抬起头,听到他继续说:“才说过我们之后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就要让你一个人待在汴京了。”
“这有什么。”宋善至笑眯眯道,“你不在,还有好多人可以陪我。阿嫂、阿甯,还有妙妙她们……”
李巍伸出手,包裹住她掰着指头数数的那只手:“我知道圆圆很讨人喜欢……不用数了。”
每多一个人,她就会少想起他一分。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是无法抑制地会感到一点郁卒。
“但,逃避可耻。就像你让我有什么不满一定要和你说一样,你不开心的时候也要和我说。”
那只裹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变成和他十指紧扣。
“圆圆。”
宋善至正在对比着他们两个人的手,他的手要比自己大了一圈儿都不止,能够把她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里。
仿佛他能够给到她无穷无尽的支撑。这让她感到一阵来得雀跃又从容的安心。
听到他叫自己,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男人深邃难言的眼瞳。
她看得分明,那里面的湖泊不再是一片死寂,它被风推着生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柔柔地拍在她身上,让她上前一步,紧紧跌靠在他怀里。
李巍下巴枕在她发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情相悦,竟然是这样美妙的事。
此刻有多美好,李巍就有多痛恨前几日做下决定的自己。
真蠢。真笨。自讨苦吃。
可是他又没办法让她和他一起走。她的家人、朋友、熟悉的一切都在汴京,他不能这么自私。
静静抱了一会儿,宋善至伸手去戳他的后腰,感觉到男人喉间那声压抑的闷哼,她眼珠子一转,记了下来。
“怎么了?”李巍压住有些不平的呼吸,低声问她。
宋善至推了推他,李巍便顺从地松开双臂,帮着她一起理着身上有些发皱的衫裙。
“我们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我担心姨母会让人出来找。”
李巍嗯了一声,想起她刚刚抱怨过自己的那些毛病,又补了一句:“好,我们回去。”
假山石洞的出口不大,李巍先出去,而后又转身向她伸出手:“来。”
宋善至把手递给他,下一瞬便被人紧紧握住,脚步轻盈地往前一跃,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包括他眼底的笑。
“走吧。”她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察觉到身旁的男人脚步慢了一拍,她不解地望去一眼,“怎么了?”
李巍摇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没事。”
他要记住,第一次被她全心全意依赖着、亲近着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她们遇见了捧着一件披风四处游荡的朱明喻。
说是游荡,实在是因为他脸被冻得煞白,人又生得纤细清瘦,乍一看过去还有几分可怜。
李巍自己心愿得偿,看向朱明喻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尖锐,他上前拿过披风,朱明喻不敢和他拉扯,低着头把披风递过去。
“辛苦你出来一趟,回去吧。”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但朱明喻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晚上,嗓子都叫哑了,也没捞到什么实质的好处,正有些不甘,就听到李巍继续道:“我会和母亲说,你尽心了。去吧。”
朱明喻脸上立刻带出了几分喜色:“是,表哥,小表嫂,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还不忘给宋善至丢去一个欲语还休的眼神。
不等李巍锐利的眼神杀过来,朱明喻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李巍注意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朱明喻离去的方向,脸上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便也直接问出了声:“你在想什么?”
宋善至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坏:“他明早起来肯定会变成公鸭嗓的。”
原来是这个。
李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存宜堂里,梁国大长公主正在让人重新上一桌菜,又起身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迟迟不见人影,她心里没个着落,看着卫国公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打瞌睡,气得上去就是一脚:“吃了睡睡了吃,和你过日子真没意思!”
卫国公霍然抬起头,瞥了一眼低着头退出去的女使们,压低了声音:“夜里你叫我抱着你走来走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意思?”
梁国大长公主脸红了一下,还是撑着气场不愿意服软:“……你也就那点儿好处了。旁的都是坏处,我平时懒得说而已。”
眼看着夫妻俩又要吵起来,留在屋外的女使眼尖地看到穿过月洞门过来的李巍二人,连忙道:“大司马和县主回来了。”
梁国大长公主连忙放下手里要丢出去的暖炉,扶了扶头上的珠冠,笑意盈盈地迎了出去。
等看见宋善至挽着李巍的那只手,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又坐下来继续用膳。
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耽搁得太久了。”
“一家子那么客气做什么。”梁国大长公主给李巍使了个眼神,李巍顿了顿,伸手给家里的两个女人盛了一碗燕窝鸭子汤。
一顿饭吃完,梁国大长公主试探着道:“时辰不早了,李巍从前那院子都是收拾好的,不如你们俩留下来歇一晚吧?”
刚刚的努力可不能白费了,只有夜里凑在一个帐子里,那些什么醋啊爱的才能发挥作用。
宋善至有些为难,她正想婉言拒绝,李巍已经先一步替她回绝了:“不了,我送她回去。我明日一早便走,就不惊动你们老俩口了。”
从很久之前起,他在父母面前就已经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梁国大长公主虽然有些失望,也没多说,只问道:“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起这事就生气:“大魏是没有旁的可用的将领了么?叫你一个大司马一直守在那样疾苦的地方……”
她话没说完,卫国公就瞪了她一眼:“慎言!”
夫妻俩又吵了起来。
李巍轻轻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宋善至点了点头,犹豫着要不要和姨母她们道个别,李巍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他们俩现在没心思理我们,没事。”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出公主府,李巍看她一眼:“骑马?”
宋善至点头,吩咐车夫架着马车先回宋家。
抿风听到主人的召唤,踢踏着蹄子过来了。
“抿风很高兴呢。”宋善至伸手揉了揉它在月晖下泛着柔顺光泽的鬃毛,“知道明天可以回房州了,你也很想见到你的妻子和孩子了是吧?”
抿风咴咴两声表示赞同。
李巍有些脸热,低低咳了一声:“圆圆,我也会想你的。”
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谁稀罕。”
夜风拂过,她颊边晕开娇艳的石榴红色。
李巍一笑。
说是骑马,但两个人显然都不想太快到家,索性牵着马在寂静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还好两个坊市之间离得不远,步行过去也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但当宋府门前的那两盏灯笼出现在眼前时,她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奇怪,总觉得今天的路特别短。
宋善至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仰头问他:“你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定下了,卯时一刻。”
她显然有些失望:“那么早。”那她肯定起不来送他了。
李巍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微微一笑:“留得再久一点的话,我怕我自己再也走不了了。”
“不用特地早起送我,睡个好觉。”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李巍轻轻嗯了一声,克制着收回手:“进去吧。”
宋善至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李巍眼底笑影浮动:“看着你进去了我再走,去吧。”
周围还有人,宋善至没好意思亲他,丢下一句‘我会想你的’之后不敢再去看李巍的表情,提着裙子匆匆而逃。
李巍无声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唇边笑意像缓缓荡开的波纹,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
……
宋善至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在罗汉床上滚了好几圈儿,但还是没能压下那股情不自禁想要微笑的傻劲儿。
她捂着自己发烫的面颊,扬声叫玉琴过来:“阿嫂呢?”
不知道阿嫂和阿兄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宋善至想,要是能趁着这次机会帮着阿嫂回忆一番往昔的甜蜜就更好了。
玉琴见她问起崔昙华,有些为难:“夫人此时不在府上。”
宋善至一愣,让她接着说下去。
玉琴只得道:“听说是老宅那边儿的二娘子得了痘疫,汪姨娘闹得厉害,宋大人如今又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理事……听说是族里的人亲自过来请的,夫人没法子,这才去了一趟。”
第33章
闹得阿嫂都没办法……那得多严重?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宋善至抿了抿唇:“备车,我过去瞧瞧。”
玉琴连忙劝道:“那痘疫可是会传人的,大娘子听婢一句劝,别去趟那边的浑水了。”
宋善至垂下眼,看向衣衫遮掩下的那粒辟邪珠,也不知道它管不管用?
他指腹擦过她脖颈时的颤栗犹存。
收到礼物的惊喜、他的靠近所带来的羞涩、还有她看着他们落在地上被慢慢拖长的那双影子时心底咕嘟咕嘟一直冒泡的甜蜜……一想到这些,她因为之前的坏消息而变差的心情倏然间变好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让阿嫂在那边儿单打独斗,又不是上门探病。”
汪蓁蓁下手应当有分寸,她总不能拿自己的亲生女儿犯险吧?痘疫听着吓人,但只要不是最凶险的天花,又有大夫尽心医治,喝药熬过去就能好。
见她坚持,玉琴只得按着吩咐去做。不过她为了以防万一,不仅叫上玉琵一块儿去,还额外挑了院里最健壮能干的两个仆妇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宋家老宅。
说来好笑,回来汴京这些时日,她连当初遭遇意外的西河边都去过,到今日却才是头一回再踏进这座她自小长大的宅子。
一切都仍是旧时模样。曲廊花墙,乔木修竹,水磨楠木的雕栏下一池清波,月色下仍可见有几尾锦鲤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游水摆尾。
时辰不早了,但这两日主家事多,仆妇们都不敢去歇息,这会儿见一位衣着锦绣、面容娇艳的年轻女郎进了门,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排场大不说,那通身的富贵气势,一瞧便不是普通出身。
有一个平日里管院里杂事的婆子笑着上前:“不知这位贵人是哪家的?如今府上有事,您还是别急着往里进了,我带您去花厅坐一坐先?”
宋善至扫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份因为旧时景象而生出的恍惚渐渐淡去。
这里早不是她的家了。
玉琴上前半步,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府上的大娘子,要你这个老货凑过来指手画脚?”
那个婆子认得玉琴,从前跟在少夫人身后伺候的一个小妮子,按着她的话……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也漂亮得过分的女郎,不就是嫁给了大司马,还被封了县主头衔的那一位?
“我阿嫂现在何处?”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耐,婆子歇了拍马屁的心思,忙不迭道:“就在枫合院,少夫人和汪姨娘,还有族里的几位老爷都在呢。”
玉琵拿过一把灯笼走在前面。她们应当是担心她太久没有回家,一时分不清路况,会让那群仆妇笑话,索性借着提灯照亮的机会为她引路。
宋善至想,有那么多人对她好,她更不能因为那些小小的坏而影响心情。
她脚步轻盈,看见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的崔昙华时,心里一松:“阿嫂。”
见着她来,崔昙华难掩惊讶,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迎了几步,握住她微凉的手,皱眉道:“天色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宋善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泫然欲泣的汪蓁蓁,视线又冷又快地扫过那几个面色不大自然的族老,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因为天色晚了,我才不放心阿嫂一个人面对这些个妖魔鬼怪啊。要是阿嫂受委屈了,阿兄回来之后不得心疼坏了?”
崔昙华嗔了她一眼。这促狭鬼。
不过能看出来,她今日去公主府的收获不错。去赴宴之后还是满脸的杀气腾腾,这会儿么,笑得像一朵娇滴滴的芙蓉花。
姑嫂俩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善至有些害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一旁的紫衣老头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拄杖:“什么妖魔鬼怪!你一个外嫁妇,说话做事这般没规矩,仔细败坏我宋氏门楣,叫人笑话!”
宋善至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紫衣老头,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紫衣老头哼了一声,正要乘胜追击,就听她笑了一声:“你谁?”
紫衣老头一个气息不稳,咳得连连干哕,宋善至咦了一声:“年纪大了,就得早些歇息。大晚上的非要吵得大家都不安生,这下好了,现世报来了吧。”
她话里幸灾乐祸的意思太明显,汪蓁蓁借着低头拭泪的功夫掩住口鼻,压下心底的讶异和艳羡。
要是她的璧姐儿也能和她大姐姐一样威风就好了……
绿衣老头抬起耷拉的眼皮,见崔昙华复又坐下,半分约束的意思都没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又看向宋善至:“我们都是你的长辈,多年不见,你有了大造化,可天子以孝治天下,我等身为臣民,更应做到孝悌忠信,你怎可对我们这般不敬?”
宋善至这会儿正是亢奋的时候,和喜欢的人互通心意之后她身上劲儿多得没处使,听着绿衣老头敲打的话,直接道:“你要拿礼法说事,好,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位比亲王之女,不知阁下……”
她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眼,捂嘴笑了:“架子那么大,怎么连个官身都不是?”
看着绿衣老头倏然铁青的脸,宋善至故作惊讶道:“你们口口声声孝悌忠信,怎么连陛下亲封的县主都不放在眼里?我看你们也不是很忠义嘛。”
崔昙华拿起茶盏挡了挡唇角,年轻人,又是才尝到了男女相悦的甜头,这会儿精力旺盛着呢,可不得火力全开么。
见屋里乱糟糟的,比先前还要吵闹,蓝衣老头叹了口气,转向汪蓁蓁:“你要什么,说吧。”
其实依照汪蓁蓁母女的身份,死的是她们之间的哪一个或是人一块儿没了,他们都不会在乎。可谁叫宋父要被远调琼州,按着他如今的光景,可不一定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偏偏他的长子又与他形同决裂,宋家老宅的基业不能没人打理,最后自然只能由他们这些老骨头帮着管一管。
就是宋父这个妾太不懂事,孩子病了就哭闹个不停,非说是有人要害她们母女,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把人拦下,明日宋家妾敲登闻鼓喊冤的消息就得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但他们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汪蓁蓁口口声声有人故意害她的女儿……这指向很明显嘛,只有宋怀昀那屋的人会和她们有矛盾。
几个老头合计一番,帮着汪蓁蓁将此事闹大,打的就是让宋父与长子彻底决裂的主意。届时等宋父一家子去了琼州,这寸土寸金的老宅还有宋父的其他产业可不就只有他们族里的几个长辈有权利接管了。
汪蓁蓁擦了擦眼泪,女儿的病痛将这个母亲也折磨得憔悴了几分,偏偏她是那种越素越美的人,这会儿蹙眉垂眼的模样看着很是楚楚可怜,不知是哪个老头看得咕咚一声,宋善至嫌恶地剜去一眼。
汪蓁蓁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垂涎又故作正派的视线,低声把女儿的病情说了,末了哭哭啼啼道:“璧姐儿很乖的,从不会偷偷出门和外面那些孩子玩儿!怎么会染上痘疫,肯定是有人故意拿过了病气的东西放在璧姐儿身边,才让她染上了病!”
紫衣老头最沉不住气,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崔昙华,立刻被宋善至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捂着心口,挤声道:“那你哭天喊地地硬要叫昀哥儿媳妇过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昀哥儿媳妇下的手?”
细细说起来,崔昙华的嫌疑跑不了。虽说她们已经搬出宋家老宅六七年了,当时也一并把用惯的仆妇婆子们一块儿带走了,但保不齐现在老宅里还有几个旧日亲信。她想对一个小孩子下手,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被几个老头以鼓励、肯定的目光注视着的汪蓁蓁慌慌张张地摇头,凄苦道:“怎么会呢?少夫人对我们母女俩只有数不尽的恩德,是万万不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的。只是可怜了我的璧姐儿,眼看着老爷就要远去琼州了,我自然是要一路跟着去伺候老爷的。要是璧姐儿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儿出些什么事……可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绿衣老头咳了咳:“此事不急,若是你不放心,留下来照顾璧姐儿到她好全了再去和仲彦团聚就是了。”
只要宋父走了、宋怀昀一房的人没了继承家业的可能,她们俩母女留下来倒也不会碍事。
汪蓁蓁面露难色:“这怎么行?老爷在外做官本就辛苦,我理应服侍左右。”
她不肯松口,几个老头面色一沉,交换了一个眼神:“仲彦在外有小厮仆妇照顾,你一个小妇人随侍左右,只会叫人笑话仲彦醉心风月,误了他的仕途!”
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害璧姐儿得痘疫的屎盆子扣在崔昙华身上,和她费什么话!
“如今这些都不急,只是我宋家绝无可能要一个毒妇当家作主!昀哥儿媳妇,你有什么想说的?”
崔昙华似笑非笑道:“得亏您几位没个官职在身,如此自说自话就差给我直接定罪了。倘若真当了官儿,牢狱里满得怕是连蚊子都塞不进了。”
“我害一个小孩子做什么?是能让我自己快活得多活十岁,还是气得您几位短寿二十年啊?”
几个老头气得脸色发青,偏偏汪蓁蓁还在一旁点头:“是是是,妾也是这么想的。旁人害一个小孩子能管什么用呢?等我跟着老爷去了琼州,这儿还有少夫人她们能看管着老宅,不至于荒废了。有没有璧姐儿……都不影响的。”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都沉默了一下。
紫衣老头怒火中烧:“你这小妇人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以为你女儿得痘疫是我们害的?”
汪蓁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回头却撞上满面阴沉的宋父。
他脸上被袁镇岳揍的那两拳痕迹还没退,按着他的性子自然不愿意出来让人看笑话,但有人递了消息过去,宋善至也跟着掺合了进来,宋父想起如日中天的李巍,火急火燎地让人取了汪蓁蓁的脂粉,把脸上的青紫瘀痕盖了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假如宋善至也被卷进了这样的丑事里,他也得帮着把她洗干净拎出来,不能再让李巍记恨于他。
他进了枫合院,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越听,心里就越凉。
几个为老不尊的畜生!
眼看着他如今稍显落魄,就想害他的女儿,吞他的家产!还有,他们话里话外都在劝蓁蓁留下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把他的爱妾也一并捞到他们的床上不成?
宋父和几个族老争执不休,汪蓁蓁一边劝,一边掉眼泪。
璧姐儿得了痘疫,她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照顾她,不跟着去琼州。但等宋父走了,那些族老一定会上门找事。为了万无一失,她必须先让宋父看清楚这些族老的嘴脸,才好让他明白,汴京这儿须得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守着,不然等他来日回京,可是连站得住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至于伺候他的人……汪蓁蓁垂下眼,掩住那丝冷意。别当她不知道,他书房里可有一位容貌不输她的研墨丫头。
宋善至撇了撇嘴:“阿嫂,戏看完了,我们走吧。”
崔昙华嗯了一声,路过汪蓁蓁时,她们听到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多谢’,或许还有一句‘抱歉’,但她们已经走出很远了,也不准备再回头细究。
上了马车,崔昙华点了点她:“说吧,我看他们吵架的时候你在一边儿发着呆都能笑出来……和李巍说开了?”
宋善至伸手贴了贴脸,有那么明显吗?
“说开啦!阿嫂你都不知道……”她一开了话茬就没完没了,得亏崔昙华习惯了家里的小姑子和小女儿都是百灵鸟,丈夫和儿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木头,两相平衡,她的耳朵也不至于太遭罪。
宋善至说完,想起李巍天不亮就要离开的事,心情又无法自拔地低落下去。
“可是他明儿一早就要离开汴京回房州去了。”
宋善至捧着脸叹气,崔昙华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陡生一种‘女大不中留’之感,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拍了拍:“身居高位,他也有自己的不容易,避一避风头也好。”
既然宋善至选择了李巍,崔昙华就不得不连带着关注李巍的将来。
位极人臣,十分荣耀。可这次春狩惊马之事,大家暗地里头一个怀疑上的就是他李巍。虽然皇帝将上林苑管事治罪,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只不过处于某些考量,没有把事实公之于众。
皇帝年富力强,膝下各皇子尚且年幼,倘若皇帝意外崩逝,李巍身为大司马理应担起监国摄政之责,到那时候……
宋善至打定主意要早起去送李巍一程,回过神来看到崔昙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带着她一时理解不了的深意:“阿嫂你干嘛这么看我?”
崔昙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在想,被你喜欢着的人肯定都很幸福。”
她的爱好喜恶都强烈而直接,从前她不喜欢李巍,即便他家世显赫前途无量,她也能下定决心和他退婚。当她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毫不吝啬地把她的爱意和幸福都分享给她的另一半。
阿嫂的语气里除了怜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宋善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联想到了她的木头阿兄,挽紧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阿嫂也是我喜欢的人,你有因为我感觉到幸福吗?”
女孩子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一点儿调皮的笑意,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崔昙华竟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风风火火、敢爱敢恨。
她现在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仪容端庄的女人时都会恍惚一瞬。年少的崔昙华肯定想象不到,人到中年,她竟然在过这样寡淡无味的日子。
“有,当然有。”崔昙华笑了出来,乌云散去,光华不掩。
回到宋府,宋善至记挂着明日一大早就得起来的事,也没要崔昙华催,自个儿表示一回去就尽快洗漱躺下。
崔昙华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能那么快睡着才怪呢。
回了梧桐院,碧桃说起今日的事犹觉得晦气:“汪姨娘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累得您过去听一顿吵。难不成她还真怕您和主君去抢家产?”
崔昙华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多提的意思。
碧桃迟疑了一下,道:“可要和主君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从前都没说过,此后也不必说。”崔昙华意兴阑珊,她一直都知道宋怀昀的性子,从前她爱他的温文韶秀、惊才逸韵。过了这么些年才明白,这样的人像是飘在天边的云,她抓住了,摊开掌心,却是空无一物。
碧桃见她兴致不高,便沉默着侍奉她更衣沐浴,又吹了屋里的灯,只剩下屏风旁的一盏小灯照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崔昙华睡得不大安稳,因此当那道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时,她睁开眼,起身撩开床帐:“你怎么回来了?”他跟着几位阁老前去徽州巡查,怎么着也得过两日才能回程。
“吵醒你了?”宋怀昀面色有些疲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她,“今日老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
崔昙华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都过去了,没事。”
“可是我在乎。”宋怀昀定定地看着她,他分明站在原地,没有再试图碰触她,崔昙华却像是被一阵风扑了扑,怔在原地。
“此事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叫你白受委屈。”他仿佛是疲惫极了,说完之后便向外走去,“我身上脏,今夜去书房睡,你早些歇息。”
崔昙华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但看着那道颀长身影转过屏风,门很快开了又合上,她还是没有出声。
……
宋善至不知道自家阿兄风尘仆仆地赶了半夜的路回来,她又翻了个身。
怎么会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她尝试着闭上眼数饺子,可是一闭上眼,假山石洞里交错的呼吸、他微凉的唇瓣印在她颈后的痒、还有他亲下来的时候好像一浪又一浪的温泉拂过她全身一般的酥软……
宋善至猛地睁开眼,郁闷不已,这还让人怎么睡!
如此反反复复,玉琴来叫她的时候,见宋善至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还吓了一跳:“大娘子,您这是——睡了还是没睡?”
宋善至摇了摇头,直到现在她还很亢奋,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她翻身下了床,看着窗外漏出一线迷蒙的蓝色,天色尚早,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的心上人。
她蓦地生出一点浅浅的忧虑——李巍会不会觉得她太热情,太主动?
宋善至坐在镜前,任由玉琴和玉琵忙忙碌碌地为她梳头、簪花,思绪一霎间放得很远。
那阵犹豫只存在了短短一霎,像是叶片上轻颤的露珠,很快就没入土壤里不见踪影。
她现在想见到李巍的心情是那样急切。满足的是她自己的需求,哪怕日后她们之间会有矛盾、会有争吵,甚至分开,现下的期待和幸福都会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好了,您瞧瞧?”
宋善至回过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笑,下巴一扬:“真好看!就这样吧。”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出门时,天还没有亮透,朦胧而清亮的蟹壳青,有几缕缥缈的云彩浮在上面,玉琴看了笑道:“今儿肯定是个艳阳天。”
天公作美,还好没有下雨。
宋善至不知道李巍会从哪里出发,索性直接去了城门口等他。
她托着下巴,思考着应该控制一下自己,至少不能让李巍太得意,让他觉得她好像就非他不可一样。
但是当那抹峻拔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之中时,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攥着的一角车帘,对着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四目相对。宋善至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飞快放下了手。
这个动作好傻……
李巍飞快翻身下马,理智地说,他知道骑马过去是最快的,但仿佛只有脚踏实地,让掀起的风吹过他,才能给他更多的实感——是她。她来送他了。
玉琴和卫风等人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走远了些,将天地留给这对爱眷正浓却又要无奈分离的有情人。
此时天光尚早,连日头都没有升起,四下静悄悄的,唯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擂如击鼓,几乎快要盖过呼吸的声音。
李巍克制地握紧她的手,压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低声道:“等了多久了?”
他没有说‘怎么来了’或是‘我不是和你说过不用来’之类的话。
她的心意是那样珍贵,李巍不想也不能让它们落在地上。
宋善至仰起头看他:“我才到没一会儿。会不会耽误你出发?”
雪地松枝的冷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包裹,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想要滚进他怀里去听他胸腔之下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宋善至心里默念撑住撑住,面颊却飞上一缕薄红,李巍心念一动,曲指刮了刮她的脸。
“不会。”顿了顿,李巍垂下眼,他记得她抱怨过不喜欢他从前那样一盯着她就不放的习惯,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无害,语气偏偏又是那样认真,透着一股无比庄重的劲儿,“圆圆,我很高兴,你能来送我。”
他笨拙的真诚让她有些害羞。
亲来亲去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不自在。
宋善至视线有些游移,一时间她不敢再去看那张线条冷峻,但眼神柔和得不像话的脸。
……她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会直接亲上去。
“我想来就来!你不要误会。”
她别扭的解释让他忍俊不禁。
或许是怕她羞恼,他的笑声低低的,像是幽涧里的玉石,清冷的底色犹在,但只有她知道,这块玉石是有温度的。
宋善至果然恼了,瞪了他一眼,幽幽开口:“谁让有些人决定临阵脱逃,早早地就想好了跑为上策……不然我干嘛跑这一趟?”
李巍抿了抿唇,愧疚道:“抱歉,我……”他没有办法辩解,只能保证他会尽快结束这种分离的状态。
从前是没有牵挂,在哪里都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
宋善至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他,李巍收住思绪,嘴角翘起一个柔和的笑弧:“平安符?”
宋善至摇了摇头,他望来的眼神太炽热、太明亮,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正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浑身都在发热。
“我放了一些花种在里面。”
“现在是春天了,等你把这些种子洒在土里,开了花,我就去见你。”
李巍有他牵挂的家国大事、边隅和平,宋善至想,山不就我我就山。他实在抽不出身的话,她偶尔去一趟房州看看他也不是不行。
不知道宝丫她们怎么样了,还有双双和双双娘,还有边寨的大家……
这么一想,她在房州的牵挂也不少。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你干嘛呀……”他抱得很紧,宋善至哼唧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这次都要忍着不抱我呢。”
她明白他的顾虑,即便现在没有什么外人,他也不想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坏了她的名声。
但有些东西越是克制,反扑到极点的时候就会越不受控制。
“忍不住了。”李巍闭目,呼吸着来自她身上的幽馥香气,顿了顿,才轻轻放开她。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
“花开之日,你我相见。”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宋善至鼻子蓦地有些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李巍抬手拂过她的眼角:“圆圆,不哭。”
这句话他在边寨城墙上也说过一次。
宋善至抬起头,他目光深幽静远,藏着千山难阻的爱意,她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主动退后一步。
“一路顺风。”
朝阳渐渐升起,明媚绚烂的霞光铺满她们头顶的大片天幕,李巍上了马,最后看了她一眼:“圆圆,记得给我回信。”
“知道啦!”
不能再说下去了,李巍不想再惹哭她,闭了闭眼,抿风如同一道疾电般冲了出去。
但他克制不住。
最后回望时,他的心上人顶着一轮朝阳,对着他用力地挥手作别。
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她视线尽头。
玉琴见她不舍,轻声道:“大娘子怎么不和大司马一块儿去房州待一段时日呢?”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约定。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那怎么行,阿嫂的生辰要到了,我肯定是要陪着她一块儿庆祝的。”
玉琴笑了,她一直这样,别人对她好,她也要对旁人真心相待。
……
那个放着花种的香囊被李巍珍之重之地放在了胸前,和那个装着她们两人头发的荷包放在了一处。
等到了一处城郭,李巍等不及休息,让人找来当地有名的花匠。
“劳烦替我瞧一瞧,这是什么花?我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种下它们,这些种子会不会坏?”
见大司马这样郑重其事,花匠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十分名贵的花种,接过去细细一瞧,松了口气:“回大司马,这是萱草花。这种花很好养活的,把种子洒在土里,等过两场雨就能发芽开花了。”
李巍一怔。
他原本以为,圆圆是有心要考验他,他先前从没有养过花,担心搞砸,但听了花匠的话,他明白了。
她也很想见到他。
李巍抿了抿唇,但唇角翘起的弧度压根抑制不住。
花匠看着大司马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堪比春暖花开的笑容,吓得一抖。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第34章
三月初的汴京,惠风和畅,花枝丰盈,不远处的那棵老柳树垂下丝丝新绿,柳枝婀娜,被风吹得轻晃,引得团团拼命蹦高了要去咬。
宋善至躺在女使们用五彩丝线夹着蒲草、芦苇一块儿编成的席子上,周围早已支上了一座彩纱帐,明丽又清透的纱帐随风摇曳,日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便没那么刺眼,她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还好团团追腻了柳枝,口爪并用地把它的藤球推了过来,示意主人和它一起玩球。
宋善至认命地爬起身来,故意把藤球丢出好远,团团嗷地一声原地蹦了起来,随即才如一道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玉琴她们坐在一旁,手里捻着兰草编垫子,见一人一狗玩得有来有回,彼此对了个眼神:“今儿真是来对了。”
崔昙华生辰将近,宋善至把这事儿揽了过去,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给阿嫂过一个终生难忘的生辰。崔昙华提不起劲儿,本想着今年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就过了,但看着小姑子和女儿难掩期待的表情,她还是点了头。
今儿一早一大家子就坐着马车来到了这处位于汴京郊外的立明山,宋善至在这儿有个庄子,等下了马车,崔昙华看到里面的布置摆设便笑了。
元娘应当是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了。
这会儿崔昙华在后面的水榭小憩,宋相甯许多年没来这里了,带着人去后山捉鱼,放下狠话说今晚必得给大家的餐桌上添一道鱼羹。
唯一缺憾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主君怎么没来?”
玉琴瞪了她一眼:“嘴上怎么没个把门儿?”
玉琵悻悻地收了话头,转而想到另一桩事,又抿嘴笑了:“反正等咱们大娘子去房州的时候,我是得一路跟着过去伺候的。”
房州那边儿不比汴京,条件艰苦,听说天热起来的时候更是蚊虫不断,叮人毒得很,得好几日才能消下去。宋善至已经让底下的药铺在准备驱虫的药粉和清凉膏了,玉琵想起这几日她脸上藏不住的笑和偶尔的寥落,捂着嘴小声道:“其他小病小痛都好说,这相思病啊,只有到房州才能解了。”
这促狭鬼。
玉琴正要拿手里的席子丢她一头,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宋善至低头摔在软垫上,把她们吓了一跳。
玉琴拿帕子擦了擦手,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晾了许久的紫苏饮:“别急着躺,来,喝几口水缓一缓。”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半坐起来:“团团太费人了……”
不远处的团团一头扎进专门给它准备的小水盆里,呱唧呱唧地猛舔水。
玉琴看她累得脸颊红扑扑,好笑道:“婢说寻个体格健壮些的丫头专门带着团团,您又不肯。”
时下高门士族的贵人们养狗,也就是兴致上来的时候才叫人把狗儿抱来,平时多是由一个或是好几个仆从专门照顾。
玉琵整理地上编好的兰草席子,笑声道:“谁叫团团是大司马送来的呢?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屋及乌是不是?”
宋善至一霎间面颊绯红,紫苏饮也不喝了,张牙舞爪地朝玉琵扑去:“玉琵你真讨厌——”
团团看到主人的动作,汪汪叫了几声,毛茸茸的尾巴摇得飞快,也扑过来加入战局。
最后以玉琵被团团舔得满脸口水,不得不下去洗脸结束了这场战争。
玉琴带着团团去了远一些的地方如厕,周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鸟雀清鸣、风吹过花枝发出的细微动静。
宋善至翻了个身,绵软发烫的面颊擦过软垫,那样略有些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李巍手指、掌心的那些茧。
他给到她的都是很新奇的体验。但奇怪的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能通过旁的东西联想到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脑海里蓦地冒出这句诗来,等宋善至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酸涩混合着柔软甜蜜的心情已经如春风一般默默又不容抗拒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默默捂住热乎乎的双颊,偏偏春风不依不饶地送来花的香气,玉兰、桃花、栀子……
汴京的春天向来这样花团锦簇。房州呢?
她想起刚刚睁眼时漫天的风雪,周遭荒凉到不见人烟。那时候她对房州的印象一点儿都不好,又冷又荒,还有一见面就要人把她丢出去的李巍。
现在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竟然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其实也才过去两个多月。
也不知道李巍有没有好好照顾那些花种。
她给他塞了那么多,总有一两颗能够顺利地发芽开花吧?
可惜他才走了几天,就算让人送信给她,也没可能提起开花的事。
要是真的有息壤这种东西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她下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天上、树上、草地上乱飘,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张倒挂着的脸,吓得宋善至尖叫一声,满心的绮思都被驱了个干净。
恶作剧成功,宋相甯灵活地往后跳了两步,哈哈大笑。
“小姑姑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宋相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嘻嘻笑出了声,“不会是在想小姑父吧?”
宋善至抄起一旁的隐囊就要打她。
宋相甯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继续挑衅:“想就是想咯,我又不会笑话你。小姑姑你脸皮怎么越来越薄了!”
宋善至哼了一声,只恨团团不在,不然也叫它舔那个臭丫头一脸口水。
两人打打闹闹间,庄子上的管事婆子云姑过来,说是庄子外有一对母子求见。
云姑补充道:“那个少年我仿佛见过几次,瞧着面熟。他说他叫林樾。”
宋相甯怀里抱着的隐囊应声而落。
自从李巍上次派人送她回到汴京之后,林樾留下一封信之后就不见了,她去问阿爹,阿爹只说每个人有每个人应做的事这种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话来搪塞她。
这会儿听到云姑说林樾在外面,她眼睛一亮,下意识想让云姑带他进来,但想起这庄子是宋善至的,又眼巴巴地转过去看她。
“劳烦云姑请她们进来。”
宋善至没忘记云姑刚刚提起的‘一对母子’,她好奇道:“你不是说林樾是阿兄故交的孩子吗?起初听你说那位故交逝世之后,阿兄就带他到身边抚养,我还以为他阿娘也跟着……”
宋相甯懵懵地摇了摇头:“林樾他阿娘好像是身体不好,没办法照顾他吧。”
宋善至原本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里,只是注意到崔昙华看到林樾阿娘时一瞬间有些冷淡的面色才反应过来。
阿兄和这位黄娘子之间……该不会有什么吧?
几人坐着干巴巴地说了会儿话之后便都沉默下去,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黄娘子起身,微笑着表示家里的活计不好丢下太久,她这就走了。
她是个生得像水一样柔和的女子,细眉长眼,肌肤白净,气质恬和,她仿佛是察觉到了宋善至的视线,对着她略略颔首,转身走了。
宋相甯带着林樾去显摆她刚刚叉上来的鱼了,左右旁边没有外人,宋善至凑上去直接问出了声:“阿嫂,你和阿兄之间因为刚刚那位黄娘子起过龃龉吗?”
崔昙华看着桌几上摆着的那盆照殿红,那是宋善至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花大如碗,红似胭脂,开得热烈极了,仿佛要将整座屋舍都映出一片绮丽的红。
她慢慢点了点头:“从前,是我不懂事。”
宋善至听她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了那一年发生的事。彼时他们才从宋家老宅搬出来不久,崔昙华本就因为宋父点评亡妻的那些话而心中不安,当宋怀昀提出要将亡夫的黄娘子和亡父的林樾接到家中一起照料时,她忍耐了许久的不安与怒火倏然间被点燃。
“我当时很不高兴,那孩子还有母亲在,他即便想要照拂故人之子,给钱、给屋宅、给前程……我都不会阻止。为什么要将黄娘子也一块儿放在眼皮子底下?”
时至今日,想起那场争吵,她仍旧有些气息不稳:“那是你阿兄第一回与我发生争执。”
那样温文尔雅的人,头一回在她面前有着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却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每每想起,都叫她如鲠在喉。
宋善至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后来呢?”
崔昙华笑了笑:“最后……有碎嘴的人将我们吵架的事传了出去,林樾那孩子才失了父亲,又因自己让母亲被人暗讽受辱,一时想不开要跑去投军。你阿兄把人领了回来,黄娘子卖了先前的宅子,出去另住,林樾便留在了家里,和你侄儿一同读书习武。”
她说得风轻云淡,宋善至听着却很生气:“阿兄真是糊涂!老好人也不是那么当的!”
即便黄娘子母子再可怜,但亲疏有别,宋善至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好心而让她最在意的人受委屈。
见她皱着脸,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崔昙华反而笑了,她轻轻摸了摸宋善至耳垂上的珍珠,低声道:“都过去了。”
现下宋怀昀对她好,她还是会不可自已地会为他心动。但那颗日渐苍老的心每动一下,被她强制压下去的那些过往就会浮现,像是密密麻麻的水藤一般网住她心扉。
欢愉是真的,但太浅薄,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崔昙华不想继续这个让两个人心情都不好的话题,温声道:“去房州的东西收拾好没有?日子若是定下来了,我便让镖局的人送你过去,如今时局虽然安稳许多,他们常年走南闯北,遇到什么意外也有经验应对。”
在这种时候想到李巍,宋善至感觉到的只有酸涩参半的复杂。
“我知道的,阿嫂别为我操心,我都长大了。”
崔昙华莞尔:“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呢。”
宋善至脸一红,一头扎进她怀里。
谁家小姑娘夜里总是梦到滴水声不停的石洞?
崔昙华缓缓摩挲着她的肩,突然开口:“我已想好了,等你去了房州,我会带甯姐儿去江州住一段时日。她外祖家年轻一辈里有几个不错的孩子,若是能给她定下婚约,我这一趟的责任也就尽到了。”
“待我和你阿兄和离之后,我大抵会离开汴京一段时日,走走看看……”
宋善至惊得一下抬起了头,张了张嘴,却没法发出声音。
不是都有和好的趋势了吗?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宋怀昀满面寒霜,声音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冽:“元娘,你先出去。我们夫妻有话要说。”
‘夫妻’两个字,他咬字格外重。
手上轻轻一暖,宋善至回头看了崔昙华一眼,她微笑着点头:“去吧。没事。”
宋善至只得站起身,想起今天遇到的黄娘子,她哼了一声,捏拳捶了宋怀昀一下:“阿兄你态度要好一些!李巍就从不会对我这么摆脸色!”
才怪!李巍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
宋怀昀蹙眉,正要让妹妹不可这般粗鲁,就见人又锤了他一下,一溜烟儿跑了。
还没忘给他们把门带上。
宋善至一口气跑到了庄子后面的空地上,感受着风呼呼地擦过耳畔,咽喉中的水分渐渐稀薄,她气闷地停住脚步。
阿兄和阿嫂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也能用阴差阳错来形容?
宋善至蹲了下去,伸手扯着地上葳蕤的青草。
想见到李巍的冲动越发强烈。
从前她不喜欢他,浪费再多时间也不在乎。但看到阿嫂她们之后,她蓦地生出一阵恐慌。
谁知道她和李巍之间又能坚持多久?
柔韧纤细的青草在她白皙的掌间被揉得发皱,浓烈的青绿气息有些刺鼻,一下就冲淡了她自怨自艾的心情。
宋善至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绿荫,轻声道:“我也只求当下。”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拿不确定的事儿困扰自己,那不是大傻蛋才会做的事儿么?
阿兄来得太早,按着原计划,他得在吃饭的时候才出现,顺理成章地把他准备的生辰贺礼和惊喜一块儿送给阿嫂。
也不知道她们谈得怎么样了。
宋善至正要去庄子上的厨房再瞧一瞧今晚的膳食,路上遇到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她一眼认出来人:“蓝叔?”
来人正是当时护送她从房州回到汴京的镖师。
蓝叔见到宋善至,本就沉重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为难:“您先前让我们捎信去房州金琴路花铺,可是我过去的时候,那地儿已经人去楼空,再寻不到人了。我担心着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岔子,去附近打听了一转,仿佛是……原来的掌柜姊妹俩得罪了什么人,无声无息地就被带走了。”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打听的时候,仿佛她们亲族里的人还在打听,她们存在钱庄里的银子该怎么取出来。您看看,是不是派人去查一查?”
宋善至心里一紧。
宝丫姊妹俩得罪了什么人?
里面会不会有她们曾经帮过她的缘故?
……
最后宋相甯叉来的那几条鱼也没能让她的寿星阿娘吃上。
她看一看阿爹阿娘空荡荡的位置,再看看心不在焉、差点把一块儿姜片吃进去的小姑姑,最后再看埋头苦吃的林樾,有些苦闷地叹了口气。
林樾抬起头,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厚最嫩的肉。
“吃吧。下次我陪你再去多叉几条。”
那句‘你不是要去投军’的话堵在喉咙里,宋相甯赌气地大吃一口。
这边几个人吃得各怀心事,崔昙华用力攀住岸边的石头,不让自己再跟着浮浮沉沉的水浪一起再软倒下去。
“你疯够没有!”
崔昙华很想蓄力给他一巴掌,宋怀昀却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从后面拥住她。
温热的水浪倏然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崔昙华咬住唇,不肯发出一丝一毫可以让他会得意的声音。
刚刚积蓄的力气随着颤动不停的水浪渐渐散去。
宋怀昀好整以暇地亲了亲她的脸:“不够。”
“这么庆贺生辰的方式不错,我很喜欢。”宋怀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话意外地密了起来,温热的吐息随着细碎的亲吻落在她耳畔、颈后,“我觉得你也很喜欢。”
温热之中,他感觉得到。
水的质地,又有不同。
崔昙华一言不发。
夫妻之间的状态倏然颠倒,现在变成了崔昙华沉默不语,宋怀昀一直不停地说。
直到她快要崩溃,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疯狗’,宋怀昀轻轻扬眉,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昙娘,你真粗鲁。”
崔昙华两眼一黑,还要再骂,却被眼前倏然闪过的灿灿白光摄去心神,没了言语的力气。
偏偏宋怀昀还不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昙娘,抬头。”
崔昙华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他身上寻求支点,闻言只是翻了翻眼睛,本来不准备理会,却被头顶轰然炸开的绚丽焰火吸去了注意。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渐渐松缓,宋怀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回头再给元娘包一个大红包。
“漫天焰火,同祝卿卿,芳华常在,日日如今朝。”
崔昙华抿了抿唇,想骂他不要脸,还日日如今朝呢……但眼前的焰火还没有落幕,她想,还是待会儿再说难听话吧。
……
这夜她们自然是歇在庄子上。
玉琴听说了宝丫姊妹失踪的消息,她知道她们曾对宋善至有着救命之恩,见宋善至焦灼地在屋里来回兜圈,想了想,轻声劝道:“不知郝姑娘她们平日有没有什么联系亲密的亲友?若是她们偷偷去了旁处避祸,对外自然是藏得紧,不愿让人轻易发现的。”
宋善至点头,她给李巍写信让他帮忙调查的时候也提了郝彩凤当初要送她去晋州那个亲戚家暂避风头的事。
“始终汴京离房州山高水远,就算是有什么消息,我也不能及时知道。”
宋善至有些烦躁,她担心的是就算她即刻启程去往房州,谁也说不准那些人把宝丫姊妹抓到哪里去了。万一因为在路上接不到信件而错失了救人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安心。
玉琴她们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去熬煮了一碗红豆圆子,哄她喝了之后睡下。
“这种时候您不能急,您要是急病了,还有谁会为宝丫姑娘她们筹划?”
宋善至知道她说得有道理,逼自己闭上眼睛,尽快入睡。
到了第二日,她正要去和阿嫂她们道别,没成想宫里来了人,这个消息让宋善至颇觉莫名其妙。
什么旨意那么急?竟然还追着到庄子上来颁旨。
宋善至低着头,听着内侍阴阴柔柔地说完懿旨上的内容,她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叩首应是。
玉琴适时上前,给为首的内侍塞了一把金瓜子,好声好气地把人给送走了,回过头来看着宋善至满脸的不开心,她也跟着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
太后要办一场牡丹宴,宴会的形式却较之往常有所不同,受邀参宴的各家依次献上一盆牡丹,若是谁家献上的牡丹能够艳冠群芳,太后重重有赏。
宋善至喜欢花,但她没有把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花拿去跟别人斗鸡似地比赛的爱好。只是太后特地让内侍亲自把懿旨交到她手里,俨然是必须要在牡丹宴上看到她,不容推拒的意思。
崔昙华也没料到太后会突然来这一手。
她想得要多些:“是不是太后知道了你要去房州的事,有意要扣下你?”
毕竟李巍位高权重,皇帝倚重他,近年来却也对他少不得多有猜忌。她可听说皇帝没少往房州的大司马府上塞美人,即便李巍每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隔一段时日依旧照送不误。
再者,李巍的父母也许久没有出汴京了。前些年梁国大长公主挂念自己的儿子,见他几年不归家,想着亲自去房州看一看他,不知怎地,公主车架最后也没能出得了汴京城门。
说到太后,崔昙华又多说了几句。
当今太后并非是皇帝的生母,她是先帝册立的第二位皇后,膝下无子,手段却十分卓越,稳居坤宁的同时,还能掩过众人的耳目与四皇子结盟,最后扶持他上位,自己也被尊成唯一的太后。
“太后权欲旺盛,至今还把着宫权,不曾让皇后乃至其他妃嫔沾染半分。”
这也是皇后当年急急忙忙抱养一个皇子到自己膝下的原因,她原本想着自己有了皇子,就能名正言顺地从太后手里接过宫权,没成想太后依旧不肯放手。
坊间隐隐有些传闻,说是太后意图效仿昔年的威后,想要挟幼帝登基,自己垂帘听政。近来这股风声尤盛,不知是否和前段时日的春狩惊马事变有关。
听崔昙华这么说了,宋善至心里一沉。她短期内是没办法离开汴京了。
宝丫姊妹怎么办?
她和李巍的约定又该怎么办?
宋善至听进去了崔昙华的提醒,担心周边会有宫中的眼线,索性用了李巍留给她的暗桩给他送去了第二封信。
天可怜见,这可不是她要存心毁约。
春夜里多雨,宋善至躺在床上又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儿面团来回地翻,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想要关上窗户,隔绝那惹人凡思的雨声。
清冷的月晖顺着纱窗透进屋内,勉强能够视物,宋善至没有再点灯,摸着黑走到窗下,眼睛一眨,无意间瞥过一道黑黢黢的峻挺身影,吓得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难道是李巍接到信了怒而举兵造反,要把她们都接走,但太后早一步得到消息,派死侍来暗杀她?
月晖之下,她一双含着惊恐的杏眼意外的亮。
李巍一看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慢慢走上前,看着她逐渐瞪得溜圆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一见到你,就觉心花怒放。”
“这应当也算是,花开之日,你我相见吧?”
宋善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也没有犹豫地飞扑上前,越过敞开的窗户紧紧抱住他。
第35章
李巍下意识伸手挡住窗框,感受到满怀的芳馨柔软,整个人僵立一霎,另一只手才慢慢抬起,轻轻抚在她轻颤的腰背上。
春夜的雨来得突然,宋善至面颊蹭过他带着几分润意的肩膀,那缕雪地松枝的气味里更添了几分清透的水汽,她闭上眼,静静感受当下。
“刚刚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李巍如实回答:“我自己想的。”
“哦。”宋善至故意把音调拖得有些长,埋在他脖颈吃吃地笑,“有点土。”
女孩子幽馥的气息带着一点儿湿润的热意落在他脖颈间,李巍只觉身上一麻。
东羯人抹在箭矢上的毒药都没有她融在他身上的呼吸这般叫他觉得难以忍受。
这种话他不敢说出来,她听到的话肯定要生气。
她心疼他。不想他受伤。
李巍唇角一翘,嘴上还要故意吓唬她:“你出来,我们再细说。”
说着,他落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像是要抱她出去。
宋善至哎呀一声,双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如同半挂在他身上一般:“我不要!你一寻到机会就要亲我……”真要出去了,还不得从窗下亲到花圃后面去啊?
她话音渐渐低下去,面颊上的绯意却越来越艳,在清冷暗淡的月晖下,她像极了一朵海棠花。
李巍的视线紧紧落在她染上羞怯的脸庞上,他痛快地承认下来:“嗯,我是想亲你。”
许是怕惊动了睡在后院的其他人,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清泉玉石一般冷冽的声音在说起这种话时,竟也会淌出几分叫人脸红心跳的喑哑。
宋善至被他眼神里明晃晃的笑意逗得要炸毛:“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她才一抬起头,伺机许久的男人立刻低头压了上去。
并没有如她刚刚胡思乱想的那样天雷勾地火。
一个温存的、平静的吻,不带着强烈的情谷欠,和檐下霏霏的细雨一样延展着她的感识,他的爱重、怜惜、思念……都在轻柔的辗转间传递给了她。
这场雨下得淅淅沥沥的,耳畔是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他怀里,他的手几乎在下一瞬便抚了上来,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
他是把她的脖子当成琴弦了?摸得好痒。
李巍微微一低头,就能吻到她乌蓬蓬的发。
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晕开。
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一有机会就想亲她、抱她。和她做尽一切亲密事。
“你说过的,我有什么,也要坦诚和你说。”
宋善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回应她刚刚说他不知羞的那句话。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性子冷,嘴也笨,常常惹了你生气都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只能有什么说什么了。”
宋善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昏蒙夜色下,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方幽深平静的静湖,湖面越是平静,水面之下的漩涡越是深不可测。
她此时就像是跌进了他的漩涡里,无可遁逃。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宋善至别开脸,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乱颤的眼睫,有些想笑,他压下唇边的笑弧,顺着她的问题回答:“看到了你的信,我放心不下,所以先回来一趟。”
宝丫姊妹对她有恩,她们失踪的事他自然会放在心上。后面她另送来的一封信和他留在汴京的暗桩递来的消息才让他下了决定即刻回程。
皇帝要与太后斗法,他不欲参与其中。但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妻子被拖入其中,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天家母子争权的棋子。
宋善至有些担心:“会不会耽误你的事?”顿了顿,她如实把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告诉他,“万一有人看到你,把信递到了陛下他们面前,会不会以为你要回来造反?”
造反两个字她咬字很轻,眼睛又圆又亮,里面盛着的忧虑像水一样浅浅的,李巍却看见那泓清亮的水面泛起急急的波澜,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他的心跳声太快,抱住她的时候,连带着那阵几欲冲破胸膛的心跳声也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身上,震得水面盈盈乱颤。
“放心,我有分寸。”李巍下意识地不想把朝堂上的那些波诡云谲带到她面前,转念一想,他又多解释了几句,“……即便他们之中谁发现了我,在不确定我会倒向哪一边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隐忍不发。”
他说起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斗法时比崔昙华要更详尽些,举的例子也残酷许多,宋善至把脸靠在他心口处,闷声道:“我现在觉得,房州也很不错。”
山高皇帝远,没有那些风波诡谲,他可以更自在地完成他少年时就立下的理想,保家卫国,安定四方。
李巍听出她话音下的心疼,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笑。
一路上的险阻疲惫,在这一刻都如春日积雪一般消融了。
他低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宋善至瞪他一眼,四目相对,彼此都像是被对方眼瞳里的情愫烫了一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贴得更近。
就在即将亲上的时候,后院的方向却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紧接着就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宋善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推开还紧紧抱着她的李巍,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揪着他的衣领往屋里拽:“快点进来呀。”
脚步声渐渐近了,李巍倒是很淡然自若,扶着她的腰要她站到一边去:“腿别软,仔细摔了。”
宋善至不高兴了,她怕他暴露,好心叫他进来躲一躲,这人倒好,自己半点不着急,还有心思笑话她。
又被瞪了,李巍心情舒畅,看着十分高大巍峨的体型竟然十分轻松地就钻进了窗框里,落地也是悄无声息的,唯独一双深邃眼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幽幽发亮,像是藏着什么坏主意。
夜半时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宋善至咬了咬唇,把他往屏风那头推了推,又悄悄把窗户拉下了一半,才收回手,就听到外面闪过一团模糊的烛火,玉琴特地压低的声音随之传来。
“大娘子?”
宋善至嗯了一声:“我起来倒水喝,没事。”
玉琴应了一声,见她没有旁的吩咐,按下心底浅浅的疑虑,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先出声。
宋善至站在屏风旁,看着一道峻挺的阴影罩下,心如擂鼓,手指下意识攀住一旁的屏风,借着这个支点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落于下风。
光线昏蒙,屏风上的螺钿堆砌而成的雀羽流转着清透的彩晖,随着她眨动眼睫的动作,映在那双盈盈潋滟的眼眸里。
在这样落针可闻的静夜里,连吞咽、呼吸的声音都会被放大,一切在平日看来再细微不过的动作在此刻都显得尤其刻意,乱人心弦。
李巍又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她被自己投下的阴影完全裹住,出声打破了这阵让两个人都心慌意乱的沉默:“困不困?”
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那儿,冠冕堂皇地问她困不困。
宋善至很想冷笑回击,但这样又显得她很无理取闹,索性别过脸去不看他,吐出两个字:“还行。”
李巍仿佛没有理解,斟酌着又问了一遍:“还行……?那就是不想继续睡觉了。”
不睡觉能干嘛?
宋善至脸热了一下,下一瞬整个人却是天旋地转——他直接把她打横抱起了。
他抱着她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怎么轻了?”李巍俯下。身把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干燥温热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把那双柔软的绣鞋脱了下来,好好儿地放在了脚踏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模样有些呆的宋善至,语气严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什么事都比不上你的健康,明白吗?”
宋善至慢慢地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才别扭地又说了句:“别光说我……你也要做到。”
身量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她床前,这个动作放在他身上意外不显得局促,两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里,这让她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他眼里荡开的笑影。
李巍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这句话比‘我答应你’来得更让人心花怒放。
宋善至清了清喉咙,嗯了一声,双手捏住被子往上提,像是不好意思。
“睡吧,我守着你睡了再走。”
察觉到她视线里带着些欲言又止,李巍温声道:“三日后的牡丹宴,我会陪你一起去,不要怕。”
可他现在没办法用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要用什么身份陪在她身边?女使?
想象着李巍梳头抹粉,穿着玉琴她们改大好几个号的衣裳陪在她身边的样子,宋善至笑出了声。
李巍看着她自个儿都能把自个儿逗得乐出声,眸光柔和。
“睡吧。”
宋善至原本以为旁边有个人盯着自己,她会睡不着,但一闭上眼,身侧那股雪地松枝的气息默不作声地充斥在床帏里,心里一松,很快就有沉沉的睡意攀上。
她快要盹过去的时候,李巍突然开口。
“圆圆,我还欠你一场婚仪。”
他不是不想更进一步,但那样对她不公平。
旁人有的,他要给她更好、更多。
洞房花烛夜,两情相悦时。到那时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水。乳。交融,交颈缱绻。
李巍希望她日后再回想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是圆满的。
“等这里的烦心事了结,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一场盛大的、热闹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的婚仪,让天地与世人都见证她们从此命运相连、密不可分。
李巍望着她,眼神殷切,期盼着她的回答。
宋善至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但想起这人对名分的执着,还是挣扎着嗯嗯两声:“都交给你去办……”她发现了,李巍这人其实很爱操心,恨不得把他在意的人衣食住行从头到脚都过问、包办一遍。
李巍眼睛倏地一亮。她答应了。
在梦幻般的幸福包围下,他生出一些不确定,刚刚她是不是没听清,还是在说梦话?
耳畔传来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他不能吵。
李巍克制着再索求一遍答案的冲动,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在枕边的头发。
他藏在身上的那枚结发环似有所感,那一块儿微微发烫。
她的梦里会不会也出现他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李巍哑然,嘲笑自己的贪心不足。
视线触及她带着淡淡潮红的脸庞,他压下紊乱的情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曾几何时,他在梦中都不敢构想这样具体而幸福的场景。
……
隔日一早,宋善至脑子还有些晕,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喝崔昙华亲手煲的红枣甜汤。
宋相甯昨夜里月事来了,疼得在床上直打滚,抹着泪就往梧桐院去了,却没成想正好碰见了被赶出来的宋怀昀。
被妻子扇了一巴掌还被赶出来的宋怀昀在女儿面前依旧风度翩翩,见她脸色煞白,人也哭哭啼啼的,知道内情之后叹了一声,哄着她进了屋:“你今夜便和你阿娘一块儿睡吧,我去书房。”
崔昙华冷笑,挺会装。
不过她还是更心疼女儿,陪着人睡了一晚,早上又起来给她熬了补气血的汤羹,顺便让人给宋善至也送了一盅过来。
玉琵是个口舌伶俐的,平时她没事儿也喜欢与各院的婆子女使们说话,得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便忙不迭地回来告诉宋善至。
宋父今儿一大早悄无声息地去琼州赴任了,汪蓁蓁因要照顾痘疾未愈的女儿便留在了老宅。
“不过婢听说,宋大人身边跟了个年轻水灵的小丫头,从前是跟在书房伺候笔墨的,藏得可深了呢,汪姨娘都不知道。”玉琵幸灾乐祸道,“这下她不能跟着去琼州,倒是让那个小丫头占了先,日后且看她们怎么斗法。”
宋善至捏着瓷勺的手一顿,想起前几日汪蓁蓁还有族里那几个老头过来赔罪的事。她起初还暗暗为阿嫂高兴,但这会儿看下来,一星半点的火光再耀眼、再浓烈,也化不开积年的冰雪。
碗里的红豆甜汤浓得发稠,冷了之后更不好搅动,瓷勺擦过光滑的碗沿发出一道尖锐的刺响。
宋善至想,或许之前她一味帮着阿兄讨好阿嫂也是错的。她太自私,拖着阿嫂不想让她离开自己,这也是一种强人所难。阿嫂自己的意愿才是最紧要的不是吗?
“由得她们去。往后老宅那边来人一律回了就是,我不想和她们见面。”
玉琵连忙应是。
玉琴从西隔间抱着花过来;“昨夜里下了雨,我们在屋里盖着棉被都觉得冷。还好大娘子有先见之明,叫咱们把西隔间的炭盆点上了,不然这牡丹可就要遭罪了。”
因着太后要举办牡丹宴,又要求赴宴的宾客带着一盆牡丹入宫,届时评判出一位名副其实的花中之王,赢者另有重赏。近日来汴京一花难求,品相略好一些的牡丹竟然都卖出数百两白银的高价,遑论魏紫、二乔那些本就名贵的品种,如今炒至百金一株也不稀奇。
宋善至不想跟着凑热闹,正巧她前段时日准备在家里建一座花房,出去采买了不少花种。里面有一盆豆绿牡丹,形如翡翠球,色泽清艳别致,拿出凑数也很够用了。
玉琵冷不丁冒出一句:“真羡慕那些花铺的老板,这些时日只怕赚得盆满钵满了吧?”说完,她又神神秘秘地开口,“婢又听说了一件事。”
听着前半句话,宋善至不免想到宝丫姊妹,李巍承诺会尽全力去寻找她们姊妹俩的下落,但这么几日又过去了,始终不见好消息传来,她心底难免躁郁。
玉琴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和玉琵一唱一和,想要哄她高兴些。
“你这长目飞耳的机灵鬼,又听到什么消息了?”
玉琵特地看了看左右,折身回去把门关了,宋善至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被调动起了些兴致,好奇道:“快说快说。”
吊足了胃口,玉琵才得意洋洋地放出自己偶然间听到的消息:“婢那日出去买刨花水的时候……”她语速飞快地说了前因,终于到了她们期待已久的后果部分,看着自家大娘子充满渴望的大眼睛,玉琵压低了声音,“她们说,如今满汴京急着采买牡丹的贵人,大多都会被介绍着去一家叫做芝兰花行的地方。偏偏这也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买花自然是谁家好看、水灵,价钱又适宜就去哪家买,但这芝兰花行邪性着呢,婢那日好奇跟过去门口看了看,进去的人就没有空手出来的!”
宋善至哦了一声:“想必这芝兰花行背后的东家来历不简单吧?”
“没错!婢听到的流言里,就是说这芝兰花行的东家和太后娘娘关系不简单。你们想想,太后前边儿放出消息要举办牡丹宴,后脚这汴京城里大多数的牡丹就都落在了芝兰花行手里。想买品相好的,那就只能去人家那儿买。”玉琵一拍手,“这钱是左边儿进右边儿出,最后都落在那些个不缺钱的贵人兜里了。”
后面这句话说得就有些过头了,玉琴拍她一下,叫她住嘴。
一道清脆的叮声,瓷勺落下,粘稠的红豆甜汤都砸出一个小坑,溅得周围都是。
“这是怎么了?”
宋善至慢慢摇了摇头,她只是听了玉琵玩笑似的话,突然被启发了什么。
太后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这种以利相交的政治联盟崩坏的时候必然会波及到许多人。倘若那些小道消息是真的,太后借着牡丹宴的机会敛财,是否也是在为来日逼宫做准备?
她得把这个猜测告诉李巍。
宋家的花园并不大,起码假山的规模一看就比公主府逊色许多,宋善至看着李巍站在那儿,都有些担心假山石遮不住他,叫人一眼就能望见。
还好她提前吩咐了她要在花园里鼓捣她新得的几株花,让人都走远些别打扰她,不然被人撞见她们躲在假山时私会这一幕该多想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见宋善至一脸严肃地点头,李巍低声咳了咳,压下想捏一捏她脸的冲动,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理智、很冷静。
宋善至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很失望?”
她幽幽道:“难道我找你就不能是为了正事?”
李巍一本正经:“我认为,你想我这种事,也很重要。”
“脸皮真厚。”
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比海棠花还要娇艳的笑容。
李巍没有再犹豫,伸臂把她往怀里一揽,感受着满怀软玉温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宋善至嘟哝道:“明明昨夜里才见过……”话是这么说,她的手不知什么悄悄环住了他紧实有力的腰腹。
她也很想他。
假山石后清静幽凉,天然给人一种私密放松的感觉,一对有情人低低私语,说着叫彼此脸红心甜的话,直到一阵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的声音传来,李巍皱眉,他听这动静都知道。
“是我阿娘来了。”
宋善至捂住被他亲得红扑扑的脸,问他梁国大长公主知不知道他半路回来的事,见他摇头,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叫他藏好,小心别被发现。
李巍闭了闭眼,明明是情投意合的夫妻,偏偏只能做出偷。情的样子来……
宋善至理了理头发衣裳,尽量稳住有些发软的脚步,笑着迎了上去:“姨母,你怎么过来了?”
过两日就是牡丹宴,梁国大长公主先前送了消息过来,见宋善至自个儿备好了牡丹,也没让人把她特地送来的那盆搬回去,只说留给她平日赏玩。
但太后那人,梁国大长公主和她关系十分冷淡,从前她就看不惯弟弟要立一个小官之女为继后,为此和太后生了龃龉。先帝崩逝,新帝登基之后,梁国大长公主自觉靠山已去,不乐意进宫捧太后的臭脚,近年来愈发少有入宫。
但宋善至回到汴京不久,需要借些皇家的声量造势。她特地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宋善至好好说一说太后的性情脾气,不让她来日在宴上吃亏。
只是……
梁国大长公主看着宋善至殷红的唇、水亮亮的眼,还有没有喘匀的呼吸,一霎间只觉得天崩地裂!
这副模样——哎哟!她都不好意思戳破!
到底是哪家的骚狐狸精不安于室贱得出奇要来勾引她的儿媳妇!
梁国大长公主冷着脸挥退身后的侍从,叫她们退去花园外的小道上候着,宋善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她拎着裙子气势汹汹地往假山的方向奔去。
“奸夫何在!”
第36章
宋善至一窘,立刻追了上去:“姨母,不是您想的那样……”
见她阻拦,梁国大长公主眼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心痛之色,脚步一缓:“元娘,我也曾年轻过,也犯过错,可你要知道,外面的野花野草那都只不过是养养眼、不管饱的。你瞧李巍他阿爹多么不解风情一个人,我怎么那么多年都没甩开他自个儿过?那些个小情人狐狸精都是贪图咱们的权势财富,家里的那位就不一样了,任凭我怎么大巴掌扇他都不走,那才是家,稳定、可靠。你说是不是?”
无意间知晓了长辈秘辛的宋善至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梁国大长公主见她乖乖点头,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假山里那个狐狸精也没多厉害嘛。自己的儿子年岁渐长,又是和他阿爹一样不解风情的性子,梁国大长公主很担心宋善至被花花蝴蝶迷了眼,不说给她生几个聪慧漂亮的孙子了,只怕连她儿子都要一并丢下。
还好还好,她这棒打鸳鸯来得及时。
梁国大长公主自认也不是古板苛刻的长辈,她拉起宋善至的手,语气温柔:“姨母知道你独守空闺,心中难免孤苦。这样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儿的男子生得都不错,脱衣裳也痛快,咱们……”
李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脚踏了出去,直接打断了梁国大长公主的话:“阿娘,慎言。”
梁国大长公主说得正起劲儿,闻声看去,看见那人从假山石后绕出,面容坚毅俊美,神情冷沉,望向她的眼神里赫然带着几分不快与谴责,她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一僵。
这奸夫,怎么长得和她儿李巍这般相似?!
被那道冷厉目光连带着扫过的宋善至低头,忍下心底的小小遗憾。
“你们也是——”梁国大长公主干笑了两声,“知道你们感情好,怎么还玩起了野鸳鸯那一套,这闹得,哈哈。”
李巍余光瞥过心虚的梁国大长公主,缓声解释:“我私下回京,此事不好张扬,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份风险,才想瞒着您。没成想,倒是意外听了您不少肺腑之言。”
被他不咸不淡的话一刺,梁国大长公主也有些不乐意了,她刚刚抓奸是为了谁?
她邀请元娘一块儿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饱饱眼福,暂排苦思而已,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维护他的婚姻么?
臭小子,占了便宜还卖乖!
梁国大长公主想通了,腰板立刻挺直,正要骂他不识好歹,却见李巍伸手把宋善至拉到了自己身边,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污了他心爱之人的耳朵似的。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或许是在假山石后待得久了,他肌理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幽凉,像是被一圈冷汪汪的翡翠环住,宋善至默默抖了抖。
李巍似有所感,看向她:“冷?”
宋善至摇了摇头,手顺势挽上他的小臂,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果然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懒得过问你私下回京是为了什么事,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们娘俩还有话说呢。”
梁国大长公主想起今日的来意,略略提了一下,宋善至立刻放开他,凑过去挽住了梁国大长公主,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对着他挥了挥:“你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李巍幽幽盯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对自己眨眼卖乖,这才不紧不慢地颔首:“那我先走了。”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看着终于要逃出生天,连忙点头:“一路小心。”
语气里的几分迫不及待太明显,李巍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今晚我还来,别睡得太早。”
说完,他瞥了一眼宋善至霎间飞红的脸庞,终于满意,几步就翻过墙头,消失在葳蕤掩映的树丛间。
知道宋善至害羞,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外边儿风大,咱们回屋说吧。”
宋善至应了声好。
路过那座假山时,梁国大长公主若有所思。
出生在她们家里的孩子自然命好,得取一个微贱的小名压一压。
不如就叫洞生?
……
梁国大长公主自小在宫廷里长大,先帝又是她的同胞弟弟,对那些宫廷秘闻和如今那几位主儿的性情脾气更是了如指掌,宋善至听她说了一下午的话,震惊得来手边的一碟芝麻棋子饼都没吃完。
梁国大长公主意犹未尽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新出的雨前龙井,鲜爽可口,香气馥郁不散。
“我今儿就先走了。”梁国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目露几分暧昧之意,“你今晚上还有得劳累呢,趁现在好好歇一会儿,啊。”
宋善至笑不出来。
等送走客人,她往后一躺,整个人像一朵艳色渐淡的芙蕖,层层叠叠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落在榻上,幽幽发散出春的香息。
既然李巍今晚要来,为了避免又闹出什么抓奸一样的误会,宋善至把事和玉琴说了,末了又十分认真地嘱咐她帮忙遮掩一下,别让更多人发现。
玉琴抿着嘴笑了笑,她就说昨夜里听到前边儿有低低的说话声,不像起来喝水那么简单。
“好,婢一定守口如瓶,不叫玉琵那个大嘴巴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玉琴带着人准备晚膳去了,宋善至翻了个身,带着几分暮色的春风透过半支的窗户进了屋,吹得人身上犯懒。
她不想承认,自己因为李巍那句今夜要来的话翻来覆去,心里像藏了千百只蝴蝶,没有出路,只能闷头乱撞,扑簌簌振翅的声音联通着心跳怦怦的节奏,吵得她没有办法,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宋善至不知道其他人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酸甜交错、患得患失。
她躺在罗汉床上发呆,冷不丁听到屋门被人推开,下一瞬就听到熟悉的娇俏女声在她耳边炸响:“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来!”
宋善至躺平不动:“我起来听就能多长一个耳朵出来?”
宋相甯哎呀一声,眼看着就要说什么,耳畔垂下的石榴石轻轻晃动,掠过一抹凉意,她又蹦起身去把门关了。
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宋善至摆正态度,半坐起来:“你没银子花了?”
宋相甯下意识想要点头,她最近买首饰做衣裳的确花超了那么一点点,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小姑姑,这不是重点!你听我说。”
宋善至点头:“好,你说吧,我一定认真听。”
宋相甯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茶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宋善至被她这副阵仗整得也有些紧张,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开口。
“小姑姑,你之前不是还很讨厌小姑父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喜欢了?”
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久。
宋善至一口气差些没上来,她憋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件事?
触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善至想了想,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我意识到我先前对他的介意、抵触、矛盾……都是源于我本身就很关注这个人。”
她想起公主府假山石洞里那段潮热的记忆和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小表嫂’,嘴角轻轻上扬,又不好意思在侄女面前说得太直白,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这样,突然一下我就想通了,要不是因为喜欢,我吃饱了撑地因为他产生那么多情绪的变化?”
宋相甯似懂非懂,是因为潜意识里朦胧的喜欢作祟,才会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她垂着头,一向活力十足的少女倏然间露出这样安静寥落的模样,宋善至戳了戳她:“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
宋相甯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想自己一点一点去理清那些情愫。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很快就要走了。
“小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宋善至看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哪里舍得拒绝,立即点头答应了。
至于李巍……
宋善至想了想,招来玉琴,在她耳畔轻声嘱咐了几句。
玉琴有些微讶,余光扫过一旁托着腮发呆的宋相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色越深,听着身边人已经开始扯起小小的呼噜声,她反倒因为那份将至未至的期待而神思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又低又沉的布谷鸟叫。
宋善至压下一瞬间跳得快到有些失常的心跳,悄悄掀开被子起身,扯过一旁放着的杏色大袖衫披在身上,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宋相甯睡得正香,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月色清雅,那道巍峨若玉山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气势肃杀,单单一个沉默的背影都叫人心里发怵,望之却步。
在那道轻俏的脚步声停下来时,李巍似有所觉地回眸,看着她紧绷着脸,双瞳间隐有淡淡抗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怎么不过来?”
骨相凌厉的男人倏然笑起来,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更深,如同春夜幽昙,带着沁人心脾的柔和。
他一笑,先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沉肃杀便淡了。
宋善至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给了他一个矜持的眼神。
李巍没有犹豫,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可靠,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有人扰我清梦,我还不能不高兴了?”
她语气如常,带着她自己都或许没意识到的熟稔与娇蛮,李巍低头,下巴缓缓擦过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圆圆,是我们有约在先。”
提起这个,宋善至有些心虚气短:“甯姐儿难得求我什么,我陪她睡一晚上而已,这有什么。”
“再说了,我不还是来赴约了吗?你休要再说什么酸话。”
说着,她双臂拢在他紧实腰身间,稍稍收紧,大有他开口不如她意就要把他勒死的意思。
李巍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叹息之意。
“我也是到今时今日才知道,我是一个气量狭窄之人。”
被他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善至哂笑两声:“是吗,那你得改一改,为人要心胸开阔才好嘛。”
“心胸开阔?”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似有玩味之意。
“圆圆觉得什么才叫心胸开阔?”
她的头发尽数垂下,柔顺地堆在肩后,在月色下闪着像缎子一般清亮细腻的光泽。李巍轻轻挑起一尾乌发,在指间慢慢卷动。
他的动作很轻,绝没有到会让她觉得被扯得发痛的地步,宋善至却觉得心尖像是被他攥着发尾簌簌扫过,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连呼吸都在无意间放轻了一些。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李巍十分好心地替她开口:“比如说,带你去那等秦楼楚馆之地,看男人脱衣跳舞?”
宋善至头皮一麻。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她们此时正在右隔间最里面的碧纱橱里,此时天气尚且算不得热,这处地方平时多用于堆放一些常日里用不着的东西。下午玉琴带着人把这儿简单收拾了一下,能收走放在库房的东西都收走了,但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儿变得逼仄起来,连呼吸间都被迫染上了潮水挤压一般的湿热。
在这样让她面颊,甚至是全身都在热意攀升的时刻,宋善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融融的花草香气里响起,带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挑衅,话音落下,她自己才后知后觉,心跳不由更加急促,她甚至怀疑此刻里面住着的是一头正值壮年的花鹿。
“那只是姨母和我私下说的几句玩笑话……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儿而已,你都要管么?”
“圆圆没有放在心上就好。”李巍微微一笑,“要是你有了牵挂,日后却发现没得看,难免遗憾。”
没得看?
宋善至愕然地抬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水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模样,李巍唇边弧度翘得越发高,仿佛给她解惑是一件令他身心十分愉悦之事。
“没得看的意思就是,那个地方不复存在了。下午的时候我让人去打整了一遍,现在那里变得很干净。”
他绝不可能给那些砸钱越多、脱衣裳就越爽快的狐狸精可以在她面前搔首弄姿的机会。
夜风拂过,宋善至喉咙有些凉,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眸光渐渐发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宋善至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一个合适些的表达,如果因为李巍介意就把一些贵妇女眷的欢乐窝给端了,对人家多不公平啊。
李巍不明白:“哪里不好?”顿了顿,他又道,“还是说,你想去看?”
他卷着她发梢的动作一顿,几缕发丝纷纷扬扬地垂了下去。
宋善至推开他,语气里带了些不高兴:“我没说过这种话,你自己胡思乱想。”
李巍凝视着她推开自己时露出白得晃眼的一截手腕,轻轻地问:“我不是胡思乱想的话,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宋善至一时噎住,她总不能说不忍心看到人家的老主顾上门时发现这些年养着的花魁小情人眨眼间人去楼空吧。
见她沉默,李巍抿紧了唇,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想告诉她如果馋了的话可以看他的。
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一定强过那些施朱敷粉身段纤纤的青楼男子。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在沉思。
她们俩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闹别扭,还为的是那样敏感的话题。
宋善至决心要好声好气地和他谈一谈,她不想让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横在她们之间,最后慢慢变成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你真的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那种地方的男人有什么想法。”顶多,也就是好奇他们能脱到什么地步,又会跳什么样的舞而已。
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平和。
宋善至想起这些时日困扰她的那个问题,继续道:“虽然我也怕我对你是一时兴起,但你和外面的那些男人是不一样的,你……”
李巍罕见打断了她的话。
“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
“这句话我不太明白。”
“圆圆,你能帮我解释解释么?”
碧纱橱里光线昏蒙,唯独李巍一双眼睛里的怒意和不可置信明显得吓人。
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李巍卸下了他在她面前一贯温和、耐心,包容无限的伪装。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冷厉深沉,掌控欲极强,容忍不了一丝一毫的失控。
第37章
宋善至垂下眼帘,小声嘟哝:“我就是做个合理的猜测么,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她避开了李巍犹如实质一般将她拉扯、收紧的视线,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双幽深眼瞳里缓缓升起的沉郁。
“我不认为这是合理的猜测。”他压下心底翻腾不休的,隐隐觉得会失去她的恐慌,沉声道,“既然开始了,就不能虎头蛇尾地结束。我不接受结束。”
他的语气已经尽可能地克制、温和,却像日出时天边薄薄的一层雾气,散去之后,那些深裹在云雾里的偏执与疯狂再没了遮挡,像是初升的朝阳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放下光辉,灼得人双眼发痛。
他一字一顿,态度极其严肃,宋善至也不高兴了,他这话实在太霸道,梗着脖子道:“你不接受结束就不能结束了?成婚了还能和离呢,往后几十年的事谁说得准?万一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肯定不会选择忍气吞声的!”
她像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联想到了他头上,望来的眼神里像是含了几簇火苗,亮得吓人。
李巍没有移开视线,声音微哑:“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抽烟狎妓、蓄养妾室、异腹之子……这些都不会有。圆圆,我以我年少时的矢愿向你起誓。”
宋善至眼睫微颤。
她知道,李巍秉性诚谨,他年少时就立下了保家卫国、平定四方的志向,在同龄人还只讲吃喝玩乐、甘做膏腴子弟的时候,十三岁的李巍已经投身参军,在刀光剑影中拼命厮杀。
他头一回打了胜仗,得到的战利品雕作成了一只白玉兔,在他第二年班师回京时送给了她。
此后十余年,加诸在他身上的官职、荣光越来越多,他也一直枕戈待旦,冲锋陷阵,未尝有一次不曾深入险境。
李巍以他年少时的矢愿向她起誓,其中沉甸甸的真心,她怎么会不明白。
宋善至低下头去,语气软和下来,她的声音娇柔又清亮,带着一股天真无畏、无遮无拦的干净,说着软话的时候常常叫人心头也跟着发软,像是被一瓶倾倒着汨汨流出的玫瑰酿浸泡着,哪里舍得再和她计较生气。
“我知道啊……但你也不能这么强横地说不能结束。山穷水尽,什么事儿都有走到尽头那一日,怎么可能没有结束的时候?”
宋善至声音渐低,她想到自己的阿娘、阿嫂,她们的姻缘也不是一眼望到底的和顺恩爱。
现在她很喜欢李巍,常常一想到他就忍不住笑,也甘愿承受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但如果真到了她们感情淡去、不得不分离那一日,她想,只要她从始至终都在认真对待这段感情,她就不会感到后悔或是缺憾。
想到这里,她心情倏然轻盈起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李巍发红的眼。
从前一片静寂的深湖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你说过,会给我幸福的。”李巍语气尽量平静,但宋善至还是感受到了其中几乎冲天的幽怨与控诉。
宋善至一时哑然。
她也没说要承包他一辈子的幸福啊……
她不在的时候,李巍是个寡言少语的人。现在他却十分厌恶这份静到他心里恐慌不断扩张、加剧的沉默。
淡淡的茉莉花香随着她披散的长发幽幽发散。
他伸手过去,修长有力的手指直直探入她蓬松柔顺的发间,轻柔的动作,却透露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与贪婪。
指腹擦过发丝,再到头皮的感觉有些奇怪,宋善至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皱着眉别过脸去要摆脱他的手,却被他猛地掌住后脑,整个人不得不顺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扑向他。
李巍一只手掌着她的后脑,手指仍在缓缓摩挲着她的发。
空气里的茉莉花香渐渐浓郁。
带着茧意的手指没入浓密柔顺如缎子一般的发丝,又缓缓抽出。如此循环,宋善至面颊发烫,几乎以为他在暗喻着什么。
他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单纯了?还是他就是这个意思?
有过好几本珍藏版风月小册的宋善至一时间被他意味不明的动作搅得脑子一片浆糊。
他的呼吸声也如他本人一般强势、蛮横,透过莹润如墨的长发,像拂过嫩柳的春风一般荡在她颈后,变得轻而淡,却总能巧妙地激起她无法克制的战栗。
“怎么不说话?”
李巍很懂得乘胜追击,他的手缓缓下移,感受着掌心下她细微的颤抖,噙着笑意继续发问:“圆圆,不要用沉默来拒绝我。我会伤心。”
宋善至咬着唇,半晌才稳住那阵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却又入地无门的急流。
“我没有要反悔,是你自己在那里疑神疑鬼。”颊边的绯红仿佛直直透进了心扉,烫得她行动都有些迟钝。
她本能地感觉到现在并不是继续说话的好时机。
“甯姐儿晚上睡觉不踏实,万一等会儿她醒来发现我不在不太好,我先回去了。”宋善至推了推他,手和力道都是软绵绵的,李巍垂眼,感受着那抹柳絮拂过心尖的异样酥麻。
落在她颈后的手没有松开。
宋善至有些急了:“你快松开我。”
“不。”李巍的拒绝简洁而直白,“今夜不说清楚,不可以走。”
宋善至瞪圆了眼,这样强势的李巍好似撕开了她们之间那层数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阴翳,暴露出他真实面目的同时,她的心也在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跳。
她清晰地感觉到花。萼收紧时的微微痛感。
刚刚那道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急流仿佛终于找对了出路。
有陌生的、馥郁的甜蜜香气在悄然萌发。
这样的身体变化意味着什么,宋善至似懂非懂,但这不妨碍她反抗。
雨点似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李巍呼吸微沉,手掌往她腰上一扣,两股力道冲击之下,两个人一同朝后栽倒。
还好后面是一张罗汉床,只不过上面没有铺柔软的褥子,宋善至瞥了一眼在昏蒙月色下显出一层油润感的黄梨木,咬了咬唇,这么光秃秃地跌上去肯定很痛。
李巍把她护在怀里,她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宋善至看着他蹙紧的眉头,有些心虚,正要问他是不是跌得很疼,腰背一动,想从他身上爬开,却倏然感觉到了一阵让她无法忽视的异样。
四目相对。交错的呼吸都在发烫。
宋善至感觉整个人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下意识想要并。紧双。腿,却忘了她正跌坐在他身上,双。腿岔坐在他身边,稍稍一动,都能感受到他紧实大腿之下的力量涌动。
“你、你不要脸!”
宋善至有些慌乱,风月小册看得再多,身临其境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慌张。
更何况那儿也太……了!
她呼吸间的香息随着垂落的发丝一起将他笼罩,李巍感识敏锐,总觉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他下意识着迷的馥郁甜香。
从哪里飘来的香气?
他想知道。
被问得有些糊涂的宋善至张了张嘴,正要骂他转移话题更不要脸,脸庞却被人轻轻捧住。
他腰腹紧绷,半坐起来,仰头吻她。
异牛勿感比刚刚一触即分的时候更强烈。
宋善至蓦地闭紧眼。
一/紧一/收的花/萼被氵林了满/头。
李巍倏然睁开眼,看着她紧绷的潮。红脸庞,轻柔的吻落在她不住轻颤的眼皮上,低声喃喃:“圆圆,对不起。”
刚刚从她脑海中炸开的那道白光几乎攫取了她所有的清醒意识,宋善至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恨恨地低头咬在他肩膀上。
她觉得好丢脸!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
好多氵……呜。
她像一头怒气冲冲的小兽,张牙舞爪,但多的是虚张声势。
一点儿都不疼。
只是想着她洁白整齐的牙齿陷在他衣物的织理间,有微的濡湿会浸透在他的皮肉里,她的一部分和他的一部分紧密地连在一起,就已经叫他无比幸福。
“没关系,我来帮圆圆清理干净。”
他低哑的话音在昏蒙的夜色里显出一种沙沙的独特质感。
宋善至松开嘴,犹嫌不足,还要抡起巴掌打他,腰间却倏然被他握紧。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和她交换了位置。
宋善至眼前一晃,不等她开口,脑海中突然又炸开一道眩目的白光。
不比先前氵敫烈,却更为持/久。
像是温吞的水,柔柔地把她包裹在内。清澈的水波荡开,洗去她的紧绷与疲惫,只留下宁静的余韵。
裙衫往上堆起,脚上套着的软鞋不知什么时候被蹬落了。
粉白的脚趾踩在他肩头,蜷缩得很紧,像是满月的弦。
每一处都很可爱。
李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遗憾地移开视线。
如果再亲……的话,可能得花很多功夫才能哄好了。
“圆圆。”他轻轻叫她,有些紧张,但看着她靡丽的脸庞,那份紧张又缓缓落地。
能让她高兴,他就是有用的。
宋善至眨了眨眼,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巍抚过她发软发烫的面颊,低声道:“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刚刚还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捧水的人立刻有了力气:“不要!”
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直视水了……都怪李巍!
李巍看着她:“我不后悔。”
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干什么,显摆他肚量大,吞得多?
宋善至别过脸,只肯给他看红通通的耳朵。
李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他似乎没有再藏起他与生俱来的强势的想法,目光锐利,让她一霎间也清醒了许多。
“我能做得比他们更多、更好。”
浅尝辄止而已,她已经像一个蓄满水的新鲜莲蓬,汨汨不尽的莲湖水被他吞吃入腹。
指腹摩挲过她细嫩的颊肉:“所以,不要结束,不会结束。”
“好吗?”
他的眼睛好亮,让她想起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点头。
……
最后她是怎么迈着绵软无力的腿回去的,宋善至自己都记不清了。
再度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玉琴听到声响进屋来,见她睡得双颊红扑扑,头发也乱糟糟的,放下手里的绣篓,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睡得口渴了吧?快喝口水润润喉咙。”
宋善至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涓涓细流入喉,带着清凉的甜。
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怎么喝了那么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宋善至面颊飞红,玉琴有些担心:“今儿是有些热,婢带着她们把床上的褥子和被子都换一换。”
宋善至点了点头:“让人烧些水吧,我想泡个澡。”
玉琴应了声好。
浸泡在温热舒适的水流中,宋善至缓缓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着黑找来了一壶凉水和巾子,宋善至懒劲儿上来,也不抗拒他的伺候。
看着男人低垂着的俊美眉眼,他正认真地给她擦洗。
剧烈的反差感之下,她心里一动,倾身过去亲在他眉心。
李巍倏然绽开的笑颜好像就映在水面上,挥之不去。
宋善至双手捂脸,几下拨乱了水面。
沐浴过后,宋善至神清气爽,躺在树下摆着的罗汉床上晒头发。
崔昙华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惬意自得的画面。
“你这小日子过得真是自在。”崔昙华走过去,轻轻揭下她盖在脸上的薄绢,“左右今日没什么事,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出门逛逛?”
她看着一骨碌坐起来的年轻女郎,目露怜爱。
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真好看。
宋善至点了点头:“好啊。”
宋相甯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留了个信之后就溜出了家门,崔昙华说起这事时眉头皱着,俨然是有等女儿回来之后好好说她一顿的打算。
宋善至想起昨日侄女没头没脑地问起的那番话,心头一跳,没敢让阿嫂看出自己的异样,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我正愁库房里没有合适的盆器呢,姨母近来给我送了许多东西,她素来喜欢苏州那边儿的东西,我便想着做一盆苏派风格的盆景做回礼送给她。”
苏派盆景常以老干幡枝、清秀古雅见长,届时摆在堂屋里,做个赏玩的东西也不错。
再者,毕竟也是因为她才引得李巍醋劲大发,一下子端了梁国大长公主心心念念的舞男老巢,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过去,也好表一表她的歉意。
难得见她喜欢一样东西坚持了那么久,崔昙华自是赞同支持。
两人出了门,宋善至撩起帘子瞧了瞧,有些纳罕:“阿嫂,这附近不是卖绸缎和玉石的吗?”
崔昙华嗯了一声:“我在这儿有几个铺子,你和甯姐儿一人两个。我带你先来瞧瞧,叫他们认一认新东家。”
宋善至一愣,反应过来这句话之下含着的别离意味,闷着不吭声。
崔昙华轻轻拉过她的手,温声道:“不用担心,只是叫人把契书上的名字改成了你,其余经营的杂事还是由我手底下的人来管。甯姐儿的和你一样,我可不偏心谁。”
她在乎的才不是这个……
宋善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能出声,头靠在崔昙华肩上,低声道:“去江州的日子定下了吗?”
“定下了。”终于快到终结的那一日,抛开其余复杂情愫不谈,崔昙华感受到最多的,是轻松。
“这月廿三是个好日子,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崔昙华挑眉,“若是那时候李巍还没把你接走,你就和我们一块儿去江州散散心吧。”
一提到李巍,宋善至就忍不住想起昨夜的事,她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点头答应下来。
姑嫂俩挽着手逛了大半个下午,宋善至买到了喜欢的陶盆,又提议去春霎街瞧一瞧有没有款式新颖些的首饰钗环。
崔昙华近来也重新有了打扮自己的心思,点头应好,两人吩咐跟出来的女使把先前买的东西放到马车上,步行去了不远处的春霎街。
只是还没进朱玉楼,就碰见一个熟人。
孙妙应见着姑嫂两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推开身旁的夫婿,笑吟吟地走了过去:“好你个宋元娘,叫你来我府上做客,只推说没空。这会儿被我逮着了吧?”
宋善至抿嘴一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实在是孙妙应的婆母有些烦人,逮着人就爱问生了没、要再生几个,她不耐烦听。
孙妙应轻轻翻了她一眼,也知道自家的状况,横了自家夫婿一眼:“你呆头呆脑的横在哪儿干嘛呀?先去马车上等我吧,我想和元娘说会儿话。”
孙妙应的夫婿她从前也见过,依稀记得是哪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清俊好皮囊,看起来脾气也不错,听了妻子的话便点头,对着她们轻轻颔首之后提着东西转身走了。
崔昙华看出了什么,借口先进去朱玉楼逛了逛,宋善至和孙妙应去了对面的茶楼,挑了二楼临街的一处雅间坐着说话。
“神神秘秘的,什么事儿啊?”
孙妙应性子爽利,宋善至和她说话也习惯了直来直往,两人之间有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直说就是。
“明日的牡丹宴,你心里可得有杆秤。”孙妙应久在汴京,虽说夫婿的官职还不够高,她出身公卿世家,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谁能得罪,谁须得敬而远之。
她原本打算明日进宫见着宋善至再说的,这会儿恰巧碰上,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递给了她:“那不是咱们该出风头的时候,我听说太后有意扶持她娘家的侄女儿,早早给人造好了势,什么身负灵脉,在树下起舞时引得满树桃花绽放……嗤,只看陛下买不买账吧。我可不乐意花几千钱去买株牡丹,到头来是给旁人的富贵添砖加瓦。”
她像是话里有话,宋善至想起玉琵说的那个小道消息,微讶道:“你也知道芝兰花行的事儿?”
孙妙应点头,又和她说了些新鲜的消息:“……哪家哪户在芝兰花行买了牡丹,又价值几何,有没有额外的打赏和添头,不止是未央宫那位想知道,紫宸殿那位也好奇着呢。”
想来太后与皇帝之间是免不了一场争斗了。
宋善至点了点头:“还好我抠门,真花那么多银子去走个过场,我得吃多少糕饼点心才能回本?”
孙妙应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没多久她又捂着肚子低低吸了口气,宋善至连忙帮她顺气:“笑岔气了?”
孙妙应难得露出些羞赧的表情:“不是……我又有了,才将将三个月呢,不好对外说。你还是除了我家里人以外头一个知道的。”
宋善至惊讶地看着她仍旧平坦的肚子,随即笑了:“好呀,等我的小侄女儿或是小侄儿出生了,我一定给它打一副足金的长命锁,护佑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前头还要吃糕饼值回牡丹钱呢,这会儿又豪迈得很,足金的长命锁都许下了。
孙妙应笑着谢过她,想起自己肚子里揣着一个,前头还有个长子已经站住脚立住了,免不了问她:“你别嫌我烦,你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和大司马说过子嗣的事没有?”
她身体自然是很康健的,说要静养也只是挡住那些探视邀约的借口而已。
但说到子嗣……
宋善至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急。”
她态度不算抗拒,也不见焦虑,孙妙应松了口气,看来大司马和梁国大长公主没给她压力。
不过本着大家一起好的原则,孙妙应对着她挤了挤眼睛:“成,你们也算新婚燕尔,多腻歪一段也是好的……我之后让人给你送些东西过去,等大司马再回来的时候,你再用。”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
看着好友脸上微微荡漾的笑容,宋善至心头一跳,总觉得……不是什么适合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
很快便到了入宫赴宴的日子。
宋善至惦记着李巍会陪她一块儿参加的话,但直到她被宫人牵引着坐在席上了,也不见李巍的身影。
她盯着殿里来来回回的那些宫人太监看个不停。高个些的说不定就是他。
不过显然,李巍对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的形象有着严格的要求。直到宋善至借口要更衣出去透气时,才发现站在檐角下做一身禁卫打扮的李巍。
他脸上做了伪装,但那双深幽眼睛盯着她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是他。
模样不尽相同,但宋善至看着他,仍有一点不敢直视他太久的害羞,对着他眨了眨眼,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她带着点儿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李巍嘴角轻轻翘起。
还在害羞。
梁国大长公主的席位就安排在她旁边,见她回来之后面颊微红,心底顿时一动。
李巍那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这种时候都不知道收敛?
哎呀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的洞生大乖孙?
梁国大长公主陷入美好的幻想中,宋善至低头平复了下心绪,再抬头时,便看见一位位内侍捧着各家献上参宴的牡丹花依次上前。
直到那株花冠硕大、红粉二色相互辉映,写进世间富贵秾丽的二乔牡丹出现时,她眼瞳倏地收紧。
眼前这株牡丹,怎么和宝丫藏在土窖里,只给郝彩凤和她看过的那株宝贝牡丹那么像?
第38章
她听见内侍阴柔尖细的声音介绍,这是新阳侯府的六娘子进献的二乔献春。
新阳侯。宋善至听到这个爵位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她就是昨日孙妙应和她提到过的那位被太后属意进宫的娘家人。
太后出身低微,当年得封继后时便想着抬一抬娘家兄弟的身份,无奈那几个兄弟皆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之辈,再者还有元后的族人虎视眈眈,两相权益之下先帝只封了一个新阳侯的爵位。
可说先帝对太后不好,又实在说不上。他力排众议立了位卑无子的她为继后,又在临终前下发一道谕旨,力保她在自己崩逝后也能得天下供养,富贵终生。也正是因为这道谕旨,太后在后宫之中独掌大权,当今的中宫几近名存实亡,偏偏帝后都无法明着让太后移交权柄。
倘若春狩惊马事变背后真的有太后的手笔,一场鏖战也是为期不远的事了。
她没有看错的话,太后,或者说她背后的新阳侯府一支的势力为了这场牡丹宴已经提前部署许久了,所以他们才会私下四处搜寻手艺卓绝的花匠,一来是为垄断汴京牡丹,趁势敛财,也是为了考验京中世家官员们对太后与皇帝各自的忠心,二来也是为了从中选出最合适的牡丹用作献宴,风风光光地为邓六娘铺垫好入宫之路。
宋善至明白,既然宝丫她们还有用,那些人必定不会害了她们的性命,但她了解宝丫,那样心智正直坦诚的性子,只能被压抑着培育出美丽动人的花卉用以谋财,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更是对她天赋的压榨与浪费。
或许是她沉思的视线太明显,邓六娘邓扶妍听着众人的赞叹声,扶了扶鬓边的牡丹,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大司马夫人瞧我那么久,可是有什么高见?”
席上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宋善至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不已。
太后显然是要给自己的娘家人长脸,邓扶妍也需要立威,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瞧着是把主意打到了大司马夫人身上?
那位虽然不在汴京,但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她姑母见着大司马尚且得客客气气不留一丝错漏,她逮着人家的妻子杀鸡儆猴是怎么个事儿?
即便大司马与他夫人的感情实属一般,就算为了他传了这么多年的贞烈鳏夫的名声,大司马也不可能给让他夫人下不来台的人好果子吃。
且等着看好戏吧。
宋善至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学着李巍的语气不紧不慢道:“没什么,我瞧你献上的那株牡丹十分稀罕,多瞧了两眼。”
她从李巍身上发现了,越是平淡的话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来反而很有一种气人的效果。
邓扶妍显然就被她气到了。
……李巍之前也喜欢这么逗她,所以他就是故意的吧?
李巍守在廊下,远远看到她又在发呆。可笑的是人家常常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了,再看她呢,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十万八千里的哪座神仙洞府去了,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遇上认真的,等人卯足了劲儿还想再吵几句的时候,她回神了,呛人的时候嘴像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连续不断地冒出来砸得人头晕眼花,直到看着别人崩溃跑走,她一扭头又对着她的手帕交们笑得灿烂。
李巍回想起从前,忍俊不禁。
邓扶妍气不打一出来,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梁国大长公主一下就被手里的茶盏掷了出去,温热的茶水尽数洒了出去,邓扶妍那条流光溢彩的金银彩线捻绣百花裙上顿时洇湿了一片,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在这宫里住了那么多年了,主子谱怎么还没你大?”梁国大长公主无视周遭望过来的种种眼神,语气骄慢,“这还没定下来呢,就那么猖狂,仔细鸡飞蛋打。”
梁国大长公主名声在外,是敢当街掌掴上奏弹劾她善妒不给卫国公纳妾的御史而不受责罚的狠人,邓扶妍憋了憋气,视线转向太后。
邓太后此时却没有心思管她们那点事儿。
“你说什么?”今日本该是她得利又得偿心愿的好日子,邓太后此时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得低声道,“什么叫邓三春被抓了,账本也不见了?”
邓三春是她娘家新阳侯府里难得有些本事的小辈,这次芝兰花行的事儿就交给了他负责。邓三春处事稳妥,一直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危险,从来都是做的两套账本。正常买卖的银钱记录在一本上,私下那些官员随着买卖牡丹的钱附送的孝敬又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邓三春失踪了,连带着那两本账本也不见了。
女官硬着头皮道:“是,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侯爷他们不敢乱来,只能遣婢来问一问太后娘娘您该怎么办?”
邓太后简直要被那群废物给气死,到了这一步能怎么办?毁尸灭迹推卸责任,绝不能让邓三春被逼着反咬他们一口!
要是这个把柄落在皇帝手里……她往后的日子可不能只用‘为人摆布’来形容了。
邓太后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她告诉自己不能乱,起码不能叫在场的那些人精看出什么纰漏。
邓扶妍不明所以,众人都看着她,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叫她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姑母……”
太后扫了她一眼,邓扶妍面色一白,不敢再吭声。
“我这侄女儿年纪轻,家里娇宠着,脾气冲了些,人是没有坏心思,大司马夫人可别介怀。”太后四两拨千斤,又笑道,“这样,我做主,把扶妍进献的这盆二乔献春赐给大司马夫人,名花赠美人,也算相得益彰。”
邓扶妍有些急了,按着原本的计划,太后应当钦定她送的那盆二乔献春为魁首,待皇帝来了之后,再借着机会举荐她入宫。
这会儿花没了,她入宫的机会是不是也黄了?
邓太后无视邓扶妍焦急的视线,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她也想看看,这面嫩的丫头敢不敢接下她的赏赐。
宋善至落落大方地起身谢恩,又叫内侍立刻把牡丹搬到她座席旁:“邓六娘子眼光真是独到,我瞧着这牡丹就欢喜。多谢太后娘娘割爱。”
这是宝丫的心血,她凭什么不要?无论太后出于什么心思把这株牡丹给了她,赏赐之下是安抚也好,是上位者对低位者的警告也罢,实打实的好处握在手里,宋善至不在乎。这是宝丫的东西,应该还给她。
邓太后微笑着颔首:“你喜欢就好……坐下吧。”
宋善至又笑着转向梁国大长公主:“回去之后叫画师比照这二乔献春画一些新鲜的花样子出来,我与母亲一块儿裁些新衣如何?”
她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潋滟柔和的笑意,,梁国大长公主心头熨帖,点了点头:“好,你的眼光好,我也跟着沾一回光。”
元娘待她一直孝顺又懂事,梁国大长公主不禁有些犹豫,若是头一胎是个女孩儿的话,就不叫洞生了吧?总觉得这名儿贱得太过了,和她金尊玉贵粉雕玉琢的孙女儿不大配。
嗯,还是得再想一个。
这场牡丹宴仿佛从那场小小的交锋开始就变了滋味,邓太后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席了,赶来继续主持大局的纪皇后显然是临时受命,不过她性子素来谦和,席上的气氛很快便好转起来。
姑母不在,宴席过了大半了皇帝也没有要来的意思,邓扶妍知道这次彻底没了指望,也不吭声了,坐在自个儿的座席上揪着帕子生闷气。
宴席散去,梁国大长公主提议叫宋善至跟着坐自己的车架回去。她素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车架比寻常车舆要宽敞许多,宋善至坐了好几次,一上去还以为自己进了一顶小帐篷。
宋善至摇了摇头,李巍虽没有与她说,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他会在马车上等她。
见她摇头,梁国大长公主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她的手,叮嘱她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别拉不下脸,什么都由着那臭小子来。”说完又道她与织造局的画师相熟,不如让人把那盆二乔献春先搬去公主府,待画好了花样子再给她送回去。
后面裁衣裳那些开支自然也是由梁国大长公主一手包办了。孩子们的孝敬是一回事,哪有真要她们花银子的道理。
宋善至有些脸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心里却在想,她自然是没有李巍那么肯拉下脸来的,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然会主动伏在她的罗裙之下。
身后是巍峨庄严的宫殿,她心里想着这些旖旎潮热的事,反应过来时就觉得一阵别扭,加快了脚下步伐,上了自家的马车。
里面果然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从前她也不觉得车厢小,偏偏他坐在那儿,也不是多么豪迈的坐姿,整个人挺拔有型,一下子就占了大半空间,有一种熟悉的、叫她喉舌发干的逼仄感无声蔓延。
李巍卸下了易容,身上那套禁卫的服饰也换下了,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柔软的幽馥香气:“累不累?”
宋善至摇了摇头,她心里存了事,急急地把宝丫姊妹的事和他说了,末了又道:“我也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但你也派人去看看好不好?”
“圆圆很聪明,猜得很准。”他怜惜的吻落在她发髻上,冰凉的珠翠拂过他下颌,他不由得更眷恋起那片比羊脂玉还要柔软细腻的触感,唇瓣下移着落在她眉心、面颊、唇瓣上,“没事,人已经救出来了,好好儿的,没受什么苦。等你回去就能见到了。”
宋善至一呆:“什么时候的事?”
李巍靠在迎枕上,刚刚还叫她觉得一身肃杀煞气的男人此时放松下来,冷峻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显出在外人面前从没有显露过的柔和模样。
“你猜?”
宋善至起初被他笑起来的模样晃得愣了愣神,听到他带着揶揄意味的话就回过神来了。
“你快点说,卖什么关子。”
宋善至从他怀里坐起来,攥紧拳头就要赏他几下,手却被他轻轻裹住。
“亲我一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善至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感受着掌心下倏然紧绷、变。硬的肌肉,她在他唇角印了一下,凶巴巴地讨要报酬:“快说。”
她细软的手还撑在他腿上,李巍此时不敢动,也不敢再招惹她,低低咳了一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更具体的,等宝丫姑娘她们自己和你说吧。”
李巍不会骗她,宝丫她们真的没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松,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脸颊挤在他心口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从李巍的角度往下看,她丰盈面颊上浮着淡淡晕红。
让他想起那天亲吻过的小小莲蓬。
剖开青绿的外壳,内里是淡而生艳的粉红色。
那抹红忽地一晃。
李巍垂眼,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坐直了身子问他:“那我呢?我是不是能出汴京了?”
看着她难掩雀跃的模样,李巍怎么可能让她失望,微微颔首,长臂一伸,她又顺势倒进了他怀里。
从前也不知道他是这样喜欢腻歪的人。
宋善至心里嘟哝一句,被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环抱着,这种安心感也叫她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牵挂的事都解决了,她心里轻快了不少,困意渐渐上涌,她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李巍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困乏,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把她的头往怀里按了按:“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地方到了我再叫你。”
她唇齿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很快,他肩上一重,知道她彻底睡沉了,他探长了手,拿过一旁放着的软缎长衫盖在她身上。
耳畔是她匀长的呼吸声,即便他的躁动尚未平复,她沉甸甸地填满了他的怀抱、心间,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时那本记录着芝兰花行这几月来收支的账本想必已经摆在了未央宫的桌案上。
邓太后此时会多么惊怒,之后交换条件时就会有多么爽快。
她风风光光地回来,李巍怎么可能让她灰溜溜地离开。
她应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这世间,不受一点儿世俗的约束,高高兴兴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李巍想起她好几次问他,这么做会不会太跋扈,招来那些人的嫉恨。
她的眼睛很干净,里面的担忧和关心都明晃晃的,照得他心里发酸。
但他想,他从戎多年,立下战功无数,所为的除了他自己年少时的心愿,就是要让她高兴、快活。
她要是能理直气壮地借他的势,他反而会更高兴。
夫妻之间,合应这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亲密无间……
他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冷峻脸庞上露出一点儿像是春回大地的笑。
宋善至醒来时,他脸上还有未散尽的笑意。那些愉悦的情绪柔和了他冷厉高挺的线条,那层总让人不敢靠近的煞气淡去,他骨相的优越便显了出来,是可以让人一下就从睡意中挣脱出来的,极其瞩目的俊美。
“看着我做什么?”
李巍自是一早就发现她醒了,不料她一直盯着他盯个没完。
自从她抱怨他之前看着她的眼神太强势、太露骨之后,他就有意收敛,不欲叫她再觉得有丁点被冒犯的不快。
……只是经过昨夜,他的伪装掉了大半。但看她的模样,似乎也不是完全的抵触。
现在位置颠倒,李巍成了被盯着看的那一个,他也觉出了一点儿微妙的不自在。
她盯着他看那么久,是他哪儿不好看了吗?还是易容的药水没有洗干净,她看见了觉得恶心?还是,他已经生出了细纹,她嫌弃他了?
李巍忍下心中的忐忑不安,低下头去想问她,意料之外的,一个带着些粗鲁的吻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来。
那双深幽眼瞳里飞快闪过一丝怔忪。
本能胜过其他,他扶住她的肩,含住她嫣红的唇瓣,急切又温柔地索取着她独有的甜蜜。
狭窄的车厢里,温度在不断往上攀升。
她身上渐渐也泛起热潮,那件仍盖在身上的软缎长衫被她嫌弃地拂开,但没有用,她挺起柔软的腰身,试图分开些许距离,好让新鲜充沛的空气涌入。
这人怎么进步那么快?
好会亲……
他好像真的,不把她亲到脑子里都是浆糊就绝不收手。
李巍压下粗沉的呼吸,额头抵在她发间,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你刚刚看着我那么久,是要说什么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模糊地上扬,李巍渐渐了解,他的圆圆是多么容易得到快乐、却又难以满足的体质,没催着此时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她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拂过她细白的颈。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车帘偶尔会被吹过的风掀起小小的间隙,有花香、雀鸣随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潜入。
宋善至渐渐从那阵后腰发麻的晕眩中醒来,脑子慢半拍地反馈着他刚刚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李巍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配合,低下头去,好叫她伸出手的动作不那么费力。
宋善至望着他,呼吸微顿。
骨相凌厉,丰神隽上。
真是奇怪,从前不觉得他看起来那么顺眼呢?
“我想和你说。”她语气一顿,李巍心里一紧,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冷酷的审判。
“你以后不能蓄胡子!”
李巍满心的忐忑瞬间成了愕然:“什么?”
只是不能蓄胡子这样的小事么?他还以为是……
宋善至哼了一声,捧着他双颊的手稍稍用力,挤得他五官都变了形,看起来很是滑稽。
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副捉弄到他、看他出丑很得意的样子,李巍眼里笑影淡淡,随她去。
宋善至抬头,在他撅起的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反正你就是不能蓄胡子!我看到了就给你剃干净!”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要是像袁世叔那样半张脸都是大胡子,多浪费啊。
李巍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哪儿来的对胡子的执念,还是颔首答应下来:“好。”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等着圆圆帮我剃胡子。”
他的语气太柔和,反而叫宋善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巧此时马车停了,她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急急地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李巍看着她险些撞到车顶,眉尾下意识跳了跳,伸手拉住她:“不要急,慢一点。”
他先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她下来:“能见到你的救命恩人,就那么迫不及待?”
宋善至瞥他一眼。这语气,好怪。
李巍仿佛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妥,目视前方,一改从前恨不得把眼珠子落在她身上的做派。
这是一处有些陌生的小院,应当是李巍名下的私产。
宋善至收回打量的视线,曲手撞了他一下,语意明亮含笑:“干嘛?你怎么这个醋都要吃啊。”
老陈醋,原地都能把自己酸死。
她噗嗤笑出了声。
李巍有些耳热,偏偏是自己把话柄送上门让她笑的,没有反驳,只道:“……看着脚下,好好走路。”
宋善至双手并用,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我摔了的话一定拉你一起,还要让你给我当垫子。”
李巍慢慢悠悠地笑:“求之不得。”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话的内容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跌掉眼睛,幼稚、无聊,又充斥着浓浓的轻快和旁人无法插足其中的幸福。
宝丫坐不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远远看到一对男女走过来,等人越走越近,她的眼珠子也跟着瞪大。
“姐姐!”
宝丫飞快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呜呜哇哇地跑向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做梦说我要来汴京当最厉害的花匠。”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哭得更伤心了:“这汴京真不是个好地方,它克我们!”
第39章
李巍扫了一眼她紧紧搂着宋善至的手,神情冷淡,眉眼间带着隐隐压抑不住的烦躁,叫从屋里出来的郝彩凤看得心里一跳。
宝丫完全没有发现李巍身上散发的飕飕冷气,她还在和宋善至诉苦,一边哭一边说,思绪有些凌乱,说得急了还有些磕绊,宋善至掏出绢帕给她擦眼泪,慢慢从她的哭诉中把事情拼凑完整。
原来自从她离开房州之后,房州城里突然出现了一伙游商,向城中各花铺高价收购花种,还放话若是有能送过去养得好的牡丹,额外给的银子更多。宝丫想多攒一点钱早些去汴京开铺子、找姐姐,得了消息之后就和郝彩凤商量着把土窖里的牡丹送了几株过去,没成想却被那些人半夜用迷烟掳走,再一睁眼人已经在路上了,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他们的指令,每日待在又热又暗的暖房里培植牡丹。
“没事了,都过去了,再不会有人抓你们进去做黑工了。”分离数月,宝丫被胞姐照顾得白胖圆润的脸都瘦得凹了下去,不难想象邓家那些人给她们的吃食有多潦草随便。
宋善至想让她们高兴些,语调轻快地提起了那株二乔献春到了她手里的事,末了又笑眯眯道:“过几日就搬过来还给你们。”
宝丫呆愣愣地看着她,鼻头抽了抽,呜哇呜哇地蹦了起来,一把把宋善至和郝彩凤抱在了一起:“谢谢姐姐!你对我们真好,谢谢你……”
宋善至自己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遇到这样的场面时还是会有些手足无措:“这没什么。叫我元娘吧,熟悉我的人平常都这么叫我。”
宝丫疑惑地挠了挠脸:“可我刚刚听他叫你圆圆。”
看着宋善至有些尴尬的样子,郝彩凤憋笑,她这个妹妹有时候意外的敏锐,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能梗得人说不出话来。
李巍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爽。
他自然是不同的。
宋善至面颊微红,视线下意识落在站在不远处的高大男人身上,他也正好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
她没好气地收回视线,面对宝丫依旧求知若渴的视线,哈哈干笑两声:“他就喜欢搞特殊,咱们不和他学。对了,你们饿不饿?我知道汴京有一家酒楼的烧鸡特别好吃,我让人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吧?看这小脸瘦的。”
宝丫的兴趣立刻转移到了那家被她吹嘘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烧鸡身上。
郝彩凤叹了口气,又对她正式道了声谢:“我还是想尽快回房州。”她想到什么,眉间的愁色中更添了几分恨意,“当时我们被掳走得急,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怕铺子和房产都被那几个贱人表兄给霸占了。”
宋善至默了默。她猜得没错,和她委托东水镖局的镖师去房州替她送东西时发现的情况一模一样。
“抢走了也不是他们的!我帮着你们打上门,把铺子和钱都抢回来!”
郝彩凤看着她在半空中挥舞的细胳膊,噗嗤一声,她正要揶揄,她可不敢劳驾大司马的人干这些活儿,却又猛地反应过来,瞠目道:“你、你也要回房州?”
“对呀。”宋善至笑眯眯地点头,手指了指一旁的李巍,“他离不开我,缠人得要命,没办法啦。”
这副嫌弃又甜蜜的口吻让郝彩凤面色扭曲了一瞬。
好想捂住妹妹的耳朵。
被公开指认为黏人精的李巍只是微微一笑,十分痛快地认下了这个称谓。
宋善至悄悄去看他的反应,被他脸上堪称春风化雨的笑容吓了一跳。
总觉得他的笑脸上写着四个大字——秋后算账。
在回程的马车上,她的猜测果然应验了。
“我离不开你?是个黏人精?”
李巍探身过去,把一上马车就缩在角落里,做出一副‘我好累我要睡觉别来吵我’模样的人逼得软倒在小榻上。
葵紫色的裙衫散开,像委地的花。
他身上涌来的雪地松枝的气息分明是凉的,他望来的视线里却带着灼得她浑身发热、发潮的热意,两个人的距离被缩得极近,说话的时候鼻尖都险些碰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宋善至能够把他高挺的眉骨、深幽的眼瞳,还有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分外清晰。
有时候视觉抚触也会叫人心神意动,口干舌燥的感觉更胜之前。
宋善至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片刻后又想到什么,气呼呼地转了回去:“我说错了吗?”
他就是很馋很贪啊。不然那个有时候说个话都要低下头亲一亲她再继续的人是谁?
她生气的时候,面颊会微微鼓起,可爱到让李巍很想伸手捏一捏。
当然,如果他不想让怒火升级的话,最好管住他的手。
李巍不无遗憾地收回视线。
他轻轻唔了一声,肯定了她的说法:“圆圆说得没错,圆圆好聪明、好敏锐,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他的语气绝对和敷衍沾不上边,但一向沉稳持重的男人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出这样无聊又溺人的话语,满满的矛盾感让宋善至有些想笑,她不想破功,绷着脸打了他一下,下巴扬起:“不要压着我,起开。”
李巍失笑,这就算压了?
她在这方面实在娇气,又吃不住力,又不满足于浅显的愉悦,舌/尖探得氵罙了,小莲蓬里蓄满的水就像找到出口一般,口鼻处传来溺水一般的丰沛,头皮上也会传来被人狠狠抓握的痛感。
宋善至直觉他此时脸上的快意很不正经,又推了推他。
李巍从善如流地坐好,习惯地伸出手把她揽到自己怀里,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胸膛前,低声发问:“在离开汴京之前,我们要不要把婚仪办了?”
她所认定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兄嫂和一对侄儿侄女,在婚仪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一定不想她们缺席。
一切都要尽善尽美,让她高兴才好。
宋善至飞快地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利落:“不要,太仓促了。”
实际上她想的是,婚仪过后就是洞房花烛夜,他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这样那样了吗?
吃一吃都叫她受不住了。
想起那天,还有现在,膈着她裙摆下的那一大……块儿,宋善至当机立断,拖延,必须拖延。
她想要搁置婚仪的意思很明显,李巍顺着她的话十分认真地又问了好些她的想法,诸如喜欢什么样的珠冠、嫁衣上要用什么样的纹饰,她答得漫不经心,李巍眼眸中的期待一寸寸寥落。
“圆圆,你是不是想悔婚?”
他声音渐低,里面的晦涩和不确定却如同天边不断积聚、变浓的乌云,蓄满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又挟裹着浓郁的燥意,一起堵在他喉间。
这样的李巍,本能地叫她觉得有些危险。
宋善至想起那夜在碧纱橱后他露出的眼神,和从前他盯得她后背发毛的眼神一样,又有些不一样。里面的占有欲太过明显,她想忽视都不行。
因为他会逼近,让她看清楚,他有多渴望她。
“圆圆?”
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宋善至回过神来,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两下。
亲得很响,比鱼嘴吐泡泡的声音还要强烈百倍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其实爱走神的人是她,但这会儿宋善至十分没有心理负担地指责他,“我只是觉得,现在我们的相处方式很好,我不想改变。”
说罢,她故意瞥了李巍一眼,唉声叹气:“谁知道有些人会不会把我娶回家之后就不珍惜了?我还是珍惜眼前吧。”
话音落下,他果然急切地想要开口否认、解释他绝不会变,宋善至笑着捂住他的嘴,话题咻一下又变了:“我送给你的那些花种呢?”
她柔软温热的掌心往下撤,李巍立即道:“我怕放在身上被我捂坏了,放在了行李里,你要看吗?”
宋善至摇了摇头,漂亮的下巴翘起:“等你种出花来,我再看。”
“等到那个时候,你再问我一次吧。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她努力做出高高在上、很难讨好的样子。
李巍倏然一笑,颔首应下:“好。”
……
在去房州之前,宋善至要亲自送崔昙华和宋相甯登上去往江州的船。
宋怀昀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了。明日就是她们出发的日子。
宋善至让人把信送到了他官衙的值房,蹲在地上给她辛辛苦苦栽种下的花儿们培土浇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一道沉而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没有回头,开口道:“阿兄,帮我把那个青花瓷瓶拿过来。”
宋怀昀沉默地照做。
宝丫教了她怎么自己配置肥土的汁露,虽然那股味道着实有些刺鼻,想到花开时的满树烂漫,宋善至皱着脸没有躲开。
“这些事可以交给下人去做。”宋怀昀在一旁看了半晌,低声提醒。
他不舍得妹妹双手弄得脏兮兮。
“可这样的话它们就不是我的花了。”宋善至满不在乎地摇头,“没有付出的话,那株花和世间上千千万万的花也没什么不同。”
因为倾注了真心与期待,它才会变得重要。
宋善至知道他听懂了她的话,又道:“你对阿嫂,就像曾经的李巍之于我。”
“任凭他再好、再出色,可是我不喜欢,那都没有用。”
“阿嫂像是这株斗雪红。”她又指了指一旁的小盆,“阿兄你却是细沙。”
“一直陷在细沙里,斗雪红得不到养分,很快就会枯萎的。”她站起身,直视着宋怀昀寥落的双眼,“你舍得吗?”
宋怀昀哑声道:“我有在改。”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枯了那么多年的土壤是不可能一下就回春的,硬邦邦、干巴巴,谁有耐心一直等你的改变?”
她越说越生气:“就像阿兄你刚刚劝我把这些脏活儿累活儿都交给下人去做一样,你当然是为了我好,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乐意,我想做。你就凭一句轻飘飘的‘为了我好’可以直接改变我吗?你对待我尚且如此,阿嫂呢?在你意识不到的地方你又做了多少让她觉得不被理解的事?”
宋怀昀面色微白,像在崖边摇摇欲坠的挺拔青竹,仿佛风再大一些,他就会直挺挺地坠入深渊。
宋善至看得有些不忍心,这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事后又来找补。
晚啦!
“明日巳时一刻,来接阿嫂她们的船会停在北河口岸。我话就说到这里,你爱听不听。”
宋善至板着脸,路过宋怀昀时还不忘往他身上丢了一捧土。
宋怀昀没有躲,他看向妹妹,胸膛仍因为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而不断起伏,眼神却很温和:“多谢你和我说这些……多谢你,元娘。”
宋善至哼了一声。
……
次日是一个大晴天,韶光明媚,岸边杏雨梨云,杨柳新晴。
江面吹来的风仍带着凉意,几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玉琴她们也在低声和昔日一起在梧桐院侍奉的女使们话别,低泣声阵阵。
宋相甯那日回来之后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两眼红红,问她出了什么事,却又死活不肯说,只催着崔昙华赶紧动身,她想早日去江州外祖家陪一陪老人家。
如今崔昙华和宋怀昀还没有真的和离,若是这一趟顺遂,宋相甯的亲事如愿定下来了,届时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姻缘,她再与宋怀昀去官府走一趟。
但她的东西大多都搬走了,整个宋家仿佛倏然间变得寥落起来,空荡荡得叫人心生茫然。
她们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管事过来请示,说随时可以开船,崔昙华才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语气隐有不耐:“你要说什么?快说吧。”
宋怀昀上前,低声嘱咐了她许多,连下岸时身边多跟几个婆子护卫这种事都踢到了,崔昙华皱眉,若不是顾虑着不想再继续刺激女儿,她都想直接转身走人了。
宋怀昀看出了她的不耐,话音一顿,递给她一个匣子。
崔昙华打开,里面堆着厚厚一沓银票,一惊:“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要。”
说着就要把匣子推还给他。
且不说往后他俩就是陌路人的关系,她没理由花他的银子,再说,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做什么平白落他话柄。
宋怀昀这次却意外地执拗:“拿着吧。再过几日元娘也要跟着去房州了,我一个人在家,用不到什么钱。”
“江州风景好,多给自己买些新衣裳新首饰打扮自己。”
他声音渐轻:“我一直没好意思同你说,你穿红色的裙子最好看。”
当年她从石桥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船头的时候,穿着的那身石榴红的裙子,眉眼飞扬,笑靥如花的模样,一直珍藏在他心里,从未褪色。
……
阿嫂她们终究还是走了。
看着冷冷清清的家,宋善至心里郁闷,犹豫着要不要叫李巍过来给她解解闷——这人近来很有些神出鬼没,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玉琵从外面进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大娘子,孙夫人给您递了帖子来。”
宋善至一看,笑了。
等她风风火火地赶到怀翠楼时,孙妙应早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神神秘秘的,你要送我什么?”
还特地在帖子上说了不能让女使们进来,只能守在门口。
宋善至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一见面就忙不迭地催她揭开谜底。
孙妙应捂着嘴笑了笑,把手边的黄花梨嵌百宝木匣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喏,你自个儿看吧。”
宋善至好奇地看着那个木匣,匣身上雕刻着缠枝莲纹的花样,模样十分精细。
这里边儿装的是什么?
能叫孙妙应这样特地送给她的,应当不是什么一般可得的东西。
怀着莫大的好奇,宋善至打开匣子,垂目看向里面装着的东西。
等意识到这东西的用途时,她脸颊飞红,砰一声又合上了木匣。
孙妙应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第40章
宋善至闭了闭眼,匣子里的东西却不合时宜地再度浮现在她眼前。
龙眼核大小的东西,看着像是铜制的,表面却莹润若珠,闪着一层幽幽的细润光泽。
和她珍藏的那本风月小册里其中一页的插画里画得一模一样。
宋善至知道,待它推入恰当的地方时,会辗转发出蝉鸣一般的嗡嗡震动。
孙妙应看她脸庞绯红,水亮亮的杏眼兀自瞪着自己,眉眼间浮上一层暧昧,对着她挤眉弄眼:“好啊,我还当你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结果你自个儿就认出来了?也好,省得我手把手教你。”
说罢,她又正色道:“你别不好意思,那些男人为了自个儿的仕途前程是恨不得家门都不进的,咱们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有什么不对?你先拿回去把玩把玩,若喜欢,我那儿还有更多……唔。”
宋善至被她说得脸红心跳,伸手捂住了她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求饶道:“好好好,我受用得很。姑奶奶你可别说了,仔细肚里的小人听见了,将来怪咱们带坏了它。”
孙妙应哼了一声,看着好友红扑扑的脸,没好意思告诉她,身体力行的行动可比嘴巴上花花几句来得实在,这孩子要学坏的话早就学坏了。
告别了一心想让她更幸福的好友,宋善至带着那个匣子回了家。
玉琴她们还在忙着收拾箱笼,这次她名义上是去房州探望驻守边疆的夫君,是小住,但玉琴她们觉得一应用度都不能短缺了,就算到了地方上还可以买,到底不如家里的用着舒服趁手。
堂屋和东隔间里有些闹哄哄的,宋善至心里边儿也跟着静不下来,索性躲去了碧纱橱后。
那个匣子……该藏在哪里好?
宋善至有些苦恼,要是被玉琴她们发现了,即便她们认不出这东西是作何用途的,她也会很尴尬。
她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个匣子看了半晌,最终决定先把它塞在罗汉床的角落里,又扯来软枕挡了挡,打定主意等玉琴她们出去之后,她就把这玩意儿塞进一个箱笼里,等到了房州再悄悄拿出来。
不对!她干嘛还要千里迢迢地带去房州?
要是被李巍发现的话……
宋善至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一想到李巍会用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她就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像是被泡进了粘粘糊糊的莲子糖水里,有异样的黏腻感困扰着她。
微风拂过,幽静的碧纱橱里有花香回荡,宋善至看着她摆在窗棂旁的那盆水仙花,白中透着淡淡粉意的花瓣簇拥着橘黄的花蕊,碧叶鲜翠,花枝婀娜,轻盈若仙。
宋善至眼睛一亮,对啊,她可以把这匣子埋进土里,挖的坑深一点,再吩咐花匠不要靠近那一块儿地,不就没人会发现了?
说干就干,宋善至带着匣子溜出了门,精挑细选了一个花园鲜少人问津的角落,蹲下哼哧哼哧地开始挖土。
她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很少分心,自然也就没有注意不远处的石头后面露出的一双精光闪闪的狗眼。
团团在思考。
主人藏得这么深的宝贝……一定很好吃吧?
……
宋善至干完了体力活儿,才回到屋里坐着喝了两口茶,玉琵就喜滋滋地提着东西回来了。
她们前两日听说近来西濉巷那边儿来了一位摆摊的手艺人,正值春季时令,她摊子上卖的青团一时间声名大噪,据说内馅儿挑得尤其妙,连平时日最常见的赤豆沙馅儿都能做得格外细腻清甜。宋善至一时也被勾得生出了几分馋意,让玉琵趁着今儿日头不晒去买一些回来。
玉琵去净了手,拆了一封油纸包,才打开,艾草的清香和糯米团的甜香就齐齐涌了上来。
一封油纸包里有四个青团,色如碧玉,软糯小巧,玉琵在一旁介绍:“那位摆摊的娘子说是一共有四个味道,豆沙、杏子酪、春笋杂菜,还有一味什么咸蛋黄肉松馅儿,说是她的独门手艺呢,吃着又咸又香。”
宋善至尝了一个,仿佛正是玉琵大力夸赞的咸蛋黄肉松馅儿,咸蛋黄又绵又沙,咸鲜味儿十足,肉松很有嚼劲儿,叫她想起从前和侄子侄女一起凑在火盆前烤肉脯的味道。
宋善至夸了两句,玉琵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又听得吩咐,宋善至让她送一包去前院书房,自己留了一包,剩下的让她们自个儿分来尝尝。
李巍不爱吃甜的,这个咸口的他或许会喜欢。
玉琴注意到她的小心思,抿嘴一笑,等夜幕降下,早早地就带着人侍奉她洗漱沐浴,又十分贴心地回了自己歇息的屋子。
宋善至躺在罗汉床上,顺着半支起的窗户往外看去,庭院里黑魆魆的,今夜的月色尤其暗淡,几棵生长得高大的石榴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油亮肥绿的叶子在昏蒙的夜色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在窸窣的枝叶拂动声里,一阵脚步声悄然近了。
宋善至压下猛地变快的心跳,悄悄从罗汉床上翻了起来,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响动,她还特地没有穿鞋,赤着脚躲去了素绢屏风后。
他进屋了。
一想到李巍只见鞋不见人时会露出的困惑神色,宋善至捂着嘴闷闷笑,耐心地等着他左找右找不得的时候再猛地蹦出去吓他一跳。
她想得正美,回神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道脚步声什么时候停下,甚至是消失的?
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幽深眼瞳里。
“自己出来,还是我抱你出来?”
很没有情致的一句话。
宋善至撇了撇嘴,想起小时候她不爱搭理他的那些事,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人玩游戏太一板一眼了!小小的宋善至和孙妙应抱怨,说如果一直让李巍当老鹰的话,她孵多少小鸡出来都不够他抓!
偏偏这句抱怨还被正主给听见了,被李巍那双淡漠的眼睛盯着,孙妙应抖抖索索地要提醒姐妹小心说话,但来不及开口,小母鸡宋善至就被大老鹰李巍给抓走了。
宋善至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一次好像是李巍亲手给她编了个巨丑无比的花环作为让她停止掉眼泪的交换。她看着那么丑的花环,鼻子酸得更厉害,更别说还要戴着它继续玩,一想到她就浑身抗拒。
后来怎么样了?她想不起来了。
……反正此男从小到大都缺了一根叫做情致的筋。
宋善至哼了哼,伸开双手,她此时正窝在衣柜旁的小小角落里,本该尴尬又局促,她偏偏要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地要求他亲自抱她出去。
李巍俯身下来,没急着展臂回抱住她,一个轻浅的吻落在她不自觉撅起的嘴唇上。
“再撅嘴,我给你寻个油瓶挂上去。”
他话音里的笑意太明显,宋善至瞬间炸毛。
李巍从善如流地把即将狂性大发的人抱了起来,他的臂膀紧实有力,稳稳地托住她,一点儿颠簸摇晃的感觉都没有。
宋善至像小孩儿似的挂在他身上,后面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眼看着旁边就是罗汉床,她下意识就要挣脱他的手滚到罗汉床上去。
玉琴她们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摔上去也不会疼。
李巍及时揽住她的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臀上,话音低沉,辨不出喜怒:“慌什么?跌下去磕到了怎么办?”
黄花梨打造而成的罗汉床宽敞又稳固,色泽如蜜,质感温润,但人撞上去试试?一片淤青是少不了的,严重些的说不定还会撞折了骨头。
李巍见不得她受一点病痛苦难,见她自己这样轻忽,语气不由得严厉了一些。
宋善至被他抱着慢慢放下去,臀部不断传来异样的触感,火辣辣的,又带着点儿异样。
李巍那一巴掌拿捏得很有分寸,不会让她觉得痛,但耻感太重、太明显,持续得更久。
她面红耳赤地坐在罗汉床上,李巍拿着浸湿的巾子过来给她擦拭脚心沾上的灰尘,他半跪在地上铺着的锦绣织毯上,手指轻轻环住她的脚踝,那一点儿冰凉的水意触及脚心时,宋善至才倏然回神。
她皱着眉看去,李巍动作顿了顿:“凉?”
宋善至想了想,其实还能接受,不过被李巍这样看着,她有一种被珍视的快。感,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好凉。”
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强调重音,李巍垂下眼去:“凉也忍着。长教训下次就记得穿鞋了。”
她不会知道,他带着终于可以见到她的心情来到这里,遍寻不见,只剩一双柔软精致的绣鞋孤伶伶地摆在那里,那一霎他几乎天旋地转,双腿险些软倒在地。
他以为十年前的那场噩梦又一次卷土重来。
还好。还好。只是她的一时顽皮。
李巍低垂着眉眼,眼底汹涌、咆哮的情绪都被那双浓黑的眼睫压着,她没有发现。
宋善至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想生气,又觉得好像又真的是她自己的疏漏,生气的话仿佛有些站不住脚。
在她犹豫要不要小发雷霆的时候,李巍放开了对她脚踝的束缚。
这一双脚生得很漂亮,脚趾舒展,是桃花一样的粉。
李巍握着巾子就要起身去净手,宋善至瞅准时机,飞快踹了他一脚,还带着些润意的脚心触碰到男人起伏明显的胸肌,她小腿肚一抽,本能地要远离危险,却被李巍再一次紧紧扣住。
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从脚趾渐渐向上,最后定格在她脸庞上,看得宋善至莫名有些羞耻。
“圆圆,我觉得它还是更适合搭在我肩上。”
“你觉得呢?”
宋善至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她的脚搭在他肩上是什么意思。
他他他——好不要脸!
她用力从他掌心抽回脚,李巍看着她,像一只拼命抽尾巴的鱼。
他没再多做纠缠,施施然起身去洗手了,徒留宋善至一个人在罗汉床上翻滚。
翻来覆去,这时候不像是抽尾巴的鱼了,他想起那一年入山打猎的时候看到的一头在泥潭里撒欢打滚的小野猪。
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宋善至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声里的愉悦,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决定不要把青团分给他吃了。
狗东西,给他喝两口西北风都嫌多!
李巍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过去,俯身而下,单手顺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抱怨声一下消了音,被他尽数吞没。
这是一个称不上温柔的吻。
今晚他的情绪有些奇怪,意外的焦躁、粗暴,宋善至被他亲得呜呜咽咽,比那株照殿红还要娇艳的绯意悄然攀上她的双颊、耳廓,又没入雪白脖颈以下的位置。
他像是突然和晕染在她身上的那些红杠上了,由上而下地啄吻,雪地松枝的气息倏然变得滚烫,萦绕在她细白的颈边,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可怜的青团,几乎快要融化在他怀里。
不管她嘴里发出再怎样可怜的呜咽,李巍也没有要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青团很软,糯米做成的皮咬起来很粘牙,当人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粘住唇齿的糯米皮时,里面的馅儿料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李巍不喜欢吃甜,这时候却品尝得格外认真。
宋善至用手臂压着眼睛,她的本意是不去看那一幕会叫她觉得心神巨震的画面,但眼前一片漆黑,其他的感官便相应地变得更加灵敏。
她听见有汨汨不断的水声。
随之而来的是口允取、吞/咽的声音。
还有最令她难以忽略的,他呼吸之间的热意,烫得吓人。
用糯米揉成的团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磨,除了化作一团,任人施为,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双被李巍觊觎已久的脚在水声尖啸着迈过一个难耐的界限之后,终于如愿踩在了他肩膀上。
脚趾紧紧蜷在一起扣在他肩膀上,不疼,于李巍而言,更像是一种催促的信号。
古人云,唇枪舌剑,说得实在对极了。唇舌的作用实在不容小觑,如刀、如剑,坚韧之余,又带着不为人知的亲昵,直直破开枝头早早结出的杏果。
杏果尚且青涩,硬硬得像小石子。那双刀剑可不管那么多,辗转砍劈,涩口而浓郁的杏子汁顺着掀开的果皮滴滴答答地淌满枝头。
宋善至被酸得说不出话,眼前蒙着一层浓郁的水色,稍稍回过神来,就开始嘟嘟哝哝地骂他。
只是她只会那几句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只会让他越听越想笑。
“你还敢笑!”
宋善至忍着依旧在发颤、发晕的异样感,攥紧了拳头就要给他几下,李巍不躲,甚至主动把脸凑过去:“打吧。”
这么爽快,会不会有诈?
宋善至选择在收回脚的时候趁他不备又踹了一脚。
李巍稍稍扬眉,映入眼帘的是她潮红的、得意的笑脸。
他自诩并不是一个情绪丰富的人——这一点曾被她亲口认证过,她觉得年少时的他尤为孤傲,板着脸往那儿一站,就是最牢不可破的老母鸡。
李巍眼里噙着笑意,看着懒洋洋靠在他怀里的人。
但为什么一看到她,他就会想到鱼、小野猪,想到平时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可爱生物。
他低垂着眼,锋利立体的线条在此时显出惊人的攻击性,偏偏他唇上又拢着一层水润润的晶莹,宋善至一看,就觉得他再也凶不起来了。
她扭身去找了张绢帕,没好气地往他脸上一扔,恰巧盖住他下半张脸,高挺眉骨下的那双幽深眼瞳向她看来时,宋善至听见胸腔里一瞬间变得尤其剧烈的心跳声。
声音几乎快要盖过庭院里夜风拂过石榴叶时发出的簌簌沙响。
“你——”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隔着绢帕吻了上来。
宋善至愕然地瞪圆了眼。
绢帕的质地冰凉而细腻,搭在因为过度亲昵而变得又红又肿的唇瓣上,其实是舒服的。
但那份触感很快又变得奇怪起来。
绢帕上绣了一朵硕大的牡丹花,吐芳露蕊,娇艳非常。可是再细密的针脚辗转落在唇瓣间,也会激起一阵隐秘的刺痛感。
李巍浅尝辄止,很快就抬起头。
宋善至被前后两波急流冲刷过周身,只觉得一阵疲软,只想瘫在他怀里静静地发一会儿呆。
她枕在他腿上,乌发如瀑,柔顺地堆在脑后,极致的浓黑衬得脸庞白里透粉,娇艳欲滴。
继扯尾巴的鱼、在泥潭里翻滚的小野猪之后,李巍想,她现在更像一朵吸饱了雨露的花。
他抬起手,柔软冰凉的发丝穿过他指间,惹得她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宋善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毛病,每次抱在一起的时候都喜欢玩她的头发。
“圆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盹过去的时候,李巍轻声叫她的名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眼皮仍旧沉沉地往下耷,直到她听见李巍用一种格外缓慢、愧疚的语调说完剩下的话,睡意倏然飞走了,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什么叫你必须立刻赶回去?”
李巍尝试着抱住她的肩,却被她一把拍开。
他低声道:“近来东狄异动频繁,朝中……人心不齐,各有主张。你也知道,边寨的百姓们甚至连官府的救济银都领不到。万一东狄人卷土重来,再次将边寨作为突破口,事情会很棘手。”
“我必须回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承诺。”
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把现下的无奈都揉碎了讲给她听。
宋善至额头抵在他心口,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闷闷道:“我知道……我又不会怪你。”只是她有些接受不了,在两个人刚刚做完最亲密的事之后,在她对他的依恋最浓、最割舍不下的时候,他说他要走了。
她就是一时间,有些失落。
李巍没有说话,沉默着环住她,手臂慢慢收紧,距离被挤压,他犹嫌不足。
要是真的能亲密无间,再也不分开就好了。
“我会把花种下。等你到房州的时候,它或许已经结出花苞了。”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藏着一点儿小心翼翼,宋善至用力地环抱住他,恶狠狠道:“要是我到了看到的不是结满的花苞,有你好果子吃。”
李巍眼里浮出笑影。
他想起刚刚尝过的杏果。
“好,我等着圆圆的好果子。”顿了顿,他又笑,“酸果子也可以。”
宋善至脸红了红,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味深长是为哪般,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她抬起头,亲在他下巴上。
她改变主意了。还是让他把青团带走吧。
连吃带拿的李巍眉眼间都带着春风得意。
这种被心爱的人牵挂着、宠爱着的感觉让他着迷。
路过花园时,李巍敏锐地察觉到一阵持续不断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看见一只花色杂乱的狗正在月色下忙忙碌碌地……挖坑?
一霎间,李巍脑海中闪过许多可能。
是谁使的阴私手段,还是更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到一些更坏的可能,李巍面容紧绷,凑近去看。
团团辛辛苦苦大半夜,好不容易快要刨到底了,不料半路被人摘了桃,气得它呲牙咧嘴。
可看着男主人冷冰冰的侧脸,它小小地呜咽一声,趴在一边哈哈地吐着舌头喘气。
为了口吃的它容易吗?
李巍掏出那个匣子,模样十分精致考究,不像是寻常下人的东西。
他顺势打开匣子,视线晃过那个造工十分精致的铜球时,眉头微蹙。
这是何物?
他把匣子放在团团鼻子下让它嗅:“是圆圆的吗?”
团团纯洁的大眼睛里露出‘当然是’这三个大字。
它不是那种随便刨人东西吃的野狗好吗?
李巍凝视着匣子里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带回去,日后会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
次日,宋善至醒来时,外边儿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揉了揉眼睛,神思怔忪间,她想起李巍这时候应该已经启程了。
他人是走了,却把这次跟回来的亲卫都留给了她。
近来多有不太平的事出现,他不想有任何意外在她身上发生。
宋善至发了会儿呆,坐在窗下梳头的时候,听见玉琵在笑:“团团不知是半夜去钻哪个狗洞了不成,瞧着恹恹的,趴在那儿一会儿看门一会儿打瞌睡的。”
宋善至从窗户往外看去,还真是,看着团团困乏的样子,她想了想,招来玉琵:“让厨房留几根肉多些的大骨头,给它啃着玩儿吧。”
玉琴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团团或许是知道要离开家了,亢奋过头了,白日里才没精神。”
宋善至想起远方的房州,也露出一个笑。
谁想得到呢,她当时做梦都是离开房州、回到汴京的家,这会儿却期盼着再回到那片贫瘠却赤诚的土地上。
三日后一早,宋善至又叮嘱了一遍:“阿兄,你一定要帮我看着点儿我的花,不能让它们冷着干着被风吹着……”
宋怀昀看着妹妹喋喋不休的小嘴,再次点头说好。
他这些日子又清瘦了一些,隐隐有些清癯的感觉,只是那双眼看起来寥落许多,望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宋善至鼻子酸了酸,上前抱住他。
宋怀昀身子一僵,即便是兄妹,他也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好在宋善至很快就放开了他:“阿兄,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
“好。”宋怀昀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玩得开心一些。”
宋善至点了点头,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宋怀昀替她放下车帘:“去吧。”
那道清隽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宋善至收回视线,摸了摸趴在她脚下的团团:“我们要去房州,团团,你知道房州是什么地方吗?”
团团响亮地汪了一声。
不知道啊!
宋善至笑着回答:“就是你叔叔生活了很久的地方,姐姐带着你去找他好不好?”
玉琴和玉琵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大娘子在团团面前自称姐姐,偏偏要称呼大司马为叔叔。
这不是差辈了吗?
对于她们的疑惑,宋善至振振有词:“总不能为了李巍的脸面,让团团认它做哥哥吧?对着他那张脸我可叫不出来哥哥这两个字。”
玉琴她们回忆了一下大司马的冷脸,抖了抖,默默认下了这个说法。
听女主人嘴里提起那个男人,团团愤怒地汪了一声。
就是他,抢走了主人埋的好吃的!还不许它和主人告状。
男主人太心机,团团真的很担心女主人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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