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歌剑的钉入让整片遗迹都簌簌颤抖起来, 正中央的兰蛟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长尾一甩,将一团带着兰香气息的灵雾挥了过来。
天歌剑有剑主灵气注入, 铮鸣半晌,骤然向头顶发射出一片雪亮的剑气。
这道剑气无视了所有阻碍, 冲破沉厚的头顶, 穿过绿草黑土, 直上云霄, 炸出一道璀璨洪亮的剑花。
有不知内情的稚童见了,惊呼青天白日炸烟花了,真是绚烂。
远在千里之外的归无轻本来还在假惺惺地和其他宗门的长老哭诉自己徒弟被掳了可怎么办啊, 看见那道炸开的熟悉剑气后瞬间停下动作。
归无轻的神情空白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才慢慢沉下来。
那些略显浮夸的伤心表情似乎本来就是一道拙劣的假面,在看见真正让他关心则乱的东西时, 便通通都消散了。
连同那些藏不住的偷笑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归无轻想提一下嘴角,保持一下基本的同门礼仪,但他估计是真老了, 有点提不动。
魔界之主估计也是老了,不行了, 管不住一个血脉异动修为有损的人。
未来要是有机会,他得劝劝自家小徒弟,把他那个弃医从商的医修好友介绍给宿时。
看着这么有劲的一个魔, 怎么虚成这样。
怕不是他小徒弟吹两口枕边风, 用点温言软语魅惑得晕头转向了,就把人给放了。
别宗长老陪归无轻演戏演得心下复杂又感慨。
修真界的人怎么会不认识薄书砚呢, 怎么会不知道人族唯一一个可以赐予剑仙之名的人,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呢。
魔尊真把人掳走了,他们总归松了一口气。
他们私心还是希望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发生的。
只不过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道剑气的炸开,是对所有修真界之人的一道当头闷棒。
之前所有做好但中止的准备在此刻重新全部捡起,天华宗上上下下严阵以待,以最快速度收拾好需要用到的装备,跟随带头长老们一同前往剑气发出的地方。
与此同时,全天下数以千计的大小宗门,不用督促,不用劝说,都自发地与天华宗统一步调。
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管理辖区的宗门早就做好了提前通知,只叫大家远离发生异象之地,其余正常活动休息即可。
一时之间,蝼蚁一样的人们四面八方地涌出,朝着同一个地方蜂拥而至。
宿时本来只想用薄书砚的剑给天华宗和其他修真界的人送去灵讯,未曾想薄书砚能看穿他所想,倒是省了许多力气。
宿时眼睛眯了眯,血红魔瞳中有暗光闪动。
他摸出一瓶没有标注用途的丹药,里面放着几颗青色圆润的药丸。
大魔用犬齿咬开瓶塞,仰头一口气全部灌了。
那药下去几乎是立刻见效,宿时整个人飘到了云端,轻盈无比,全身肌肉充血紧绷,宿时莫名觉得自己一拳能打穿十个大魔。
那股劲儿太冲,宿时刚开始有点不适应,扶了一下旁边的墙。
轰地一声,整面墙都被宿时按碎了。
“……”
这边的动静把老者幻化的豹子吓了一跳,可怜人家一个死了好多年的豹子鬼,看见自己带头守了一辈子的遗迹当场碎了一面墙,心疼得哎哟叫,“尊主,尊主!您能否轻点呐!”
宿时低咳一声,连呼出的气息都感觉要带上一层炙热,“尽量。”
薄书砚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他往这边望了过来,在看见宿时丢在脚边的青色瓷瓶时,瞳孔轻微缩了一下。
他哪里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误入鬼境时身上揣着的禁药。
一粒丹药,就能压制住体内所有损毁和伤势,让服药之人恢复到鼎盛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
代价就是事后翻倍反噬回来。
宿时这个杀千刀的,当初没收了他的药,现在自己用上了!
兰蛟下一刻出现在宿时面前,半身化出人形,脸色有些难看,伸手就要去掰宿时的嘴。
看样子估计是真气狠了,不知道丹药入口即化,药效都传遍全身好一会了,居然还想着从他喉咙眼里扣出来。
宿时将薄书砚气到发抖的手攥进掌心,垂首轻轻落了一吻。
随后,一道强悍又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薄书砚推回了大阵中央。
宿时望着他,罕见地露出一个得意又张扬的笑容,“剑仙大人,我现在可是接近半神的境界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同他共享伤害的薄书砚,将拥有更高上限的承受能力。
那些如山般沉厚,如海般广阔的灵气被吸纳进薄书砚体内,由此对“容器”产生的损伤,宿时能分走更多。
薄书砚脑袋都气蒙了,要不是宿时今天把他的药掏出来,薄书砚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一茬。
他根本没有想到宿时会中饱私囊,在最后关头用在自己身上。
薄书砚当时只吃了一颗,事后的反噬便几乎要了他的命。
而宿时把他剩下的药全吃了。
薄书砚很少有这般失控的时候,他徒劳地想冲过去,可他下半身的蛟尾已经被丝丝缕缕的魔息缠住,牢牢固定在阵法上。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甚至失了语,前几个字没能发出声音,“宿时,你过来,我给你把药逼出来。”
“你疯了,你一下用这么多药,事后反噬就能要了你的命。”
宿时现在浑身有劲,摩拳擦掌,从前面对薄书砚,急得是他,如今反而反过来了,“本座命大,死不了。”
薄书砚厉声道:“宿时!你……”
宿时打断他:“你忘记了,魔族体质体质强悍,和你不一样。”
“你说我不信任你,错了。”
“书砚,哪怕你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把握能成功,我也一定会给自己留一口气。”
留这一口气,再由薄书砚的生死,决定他到底要去哪个地方。
薄书砚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强烈的偏头疼压倒性地压过其他所有知觉,只留心脏像是被锋锐的细线缠得无法跳动,而线的另一端系在宿时身上。
宿时身上的气息越强悍,他越是难以呼吸。
时过境迁,身份倒转,薄书砚才终于理解了宿时曾经那些反反复复的发作。
原来那叫牵绊。
牵肠挂肚,惴惴不安,一举一动都引动心神的牵绊。
薄书砚面颊紧绷,微红的眼眸冷冷地盯了宿时一眼,嗓音沙哑:“等我解决了再找你算账。”
宿时被那一眼瞧得实在心动,又实在心悸,他一方面从薄书砚的反应和眼神中确认了自己在薄书砚心中无可撼动的地位,并因此暗爽不已。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薄书砚这番言论实在荒谬,怪叫起来:“不是,剑仙大人,你好蛮横好无理,你怎么严于律我宽于待己?”
薄书砚自己做事各种不顾自己身体,对自己怎么狠怎么来。
到了他这里,他就吃了薄书砚几颗丹药,薄书砚不体谅事态紧急他是初犯,反而顶着这幅心碎的样子要狠狠记他一笔,到底是要闹哪样。
哪有这样的!
宿时一点儿也不服气。他决定事后薄书砚如果真的要找他算账,那他就和薄书砚顶嘴。
薄书砚冷哼一声。
薄书砚身上的光影越来越凝实,几乎用月白的光又镀出一道重影来。
他上半身是人形,腰身往下便是修长华丽的雪白蛟尾,尾鳍像是深海冰川中凝结的氤氲蓝冰,又像清流小溪中潺潺而过的流水,质地剔透却又柔软,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
薄书砚开始感觉到自己似乎成为了遗迹中这道大型阵法的核心。
他的五感被无限放大放远,他不用抬眼也能知道宿时牢牢黏在他身上的眼神,能听见宿时紊乱的呼吸声,能听见地下深处传来的震颤嗡鸣,一声一声。
能听见地面之上被惊得四散开来的鸟兽群,能听见树林被浩荡经过时摇晃的沙沙声。
能听见千里之外的孩童们兴奋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方才那阵晴空白日的美丽焰火。
短暂而绚烂,稍纵即逝,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妖体和人体操纵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而半人半妖之身,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感觉。
遗迹里面潜藏的大阵将他锁定成阵眼,把遗迹之内所有缥缈的灵雾都牵引到他的体内。
那些灵雾似乎是特殊的存在,比天地灵气还要轻柔,入体几乎不会有任何发撑发胀的感觉,甚至还在无声滋养着薄书砚的全身经脉。
往常两方血脉冲突导致的隐痛在此刻彻底消失,薄书砚从前怎么苦恼也无法解决的平衡问题如今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他不需要平衡。
人族之身供养出来的兰蛟血脉,在兰蛟遗迹之中融合出一道前所未有的人蛟之身,薄书砚拥有他前半生作为人族的所有鼎盛修为,也拥有兰蛟柔韧又强悍的上古大妖体质,即便这看起来荒谬得可怕,上古至今从来没有人用这般混血的血脉摸到成神的门槛。
第72章
遗迹之地的灵雾似乎专门为薄书砚而留。
这些灵雾和外面任何能感知到的灵气都不一样, 泛着悠远而上古的气息,极其特殊,极其轻柔, 所过之处像是要把凡人血肉都浸成仙灵之躯。
遗迹之地自从兰蛟一族祭天之后便沉入了地底,很难说鬼境的存在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形成的特殊屏障。
但总而言之, 普通修士误入鬼境尚且有难度, 更别说机缘巧合之下坠入第三层, 找到阴阳缝隙中安然无恙许多年的秘密遗迹。
当遗迹中有兰蛟后代踏入, 完整而古老的阵法再次复现当年盛景,这道掩埋于地下的广阔空间开始缓慢晃动起来。
窸窣声响由远及近渐次响起,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除了已经是死灵之身的豹子之外,薄书砚和宿时都能感受到沉重而迅速的上升趋势。
薄书砚还在凝神吸纳灵雾,宿时拔出天歌剑拎在手里, 微微摇晃的魔尾紧绷地垂在脚边,一动不动。
兰蛟遗迹, 会坑自己人么?
这个问题飘过脑海的一瞬间,答案就已经浮现。
头顶的大地似乎被一只凭空的手用力掀开,敞亮的天光倾泻而下, 一片镌刻有极其庞大复杂的阵法的地面升腾到地表之上,中央漂浮着一只半人半蛟的修长人影。
不是他们的空间失了序, 而是整个兰蛟遗迹都如嫩芽抽枝般“钻”出了地底,将潜藏了几千年的秘密摊开在人前,将大阵中央悬着的人送到最显眼的位置。
薄书砚花了一点时间适应骤亮的光线。
遗迹之地这么强烈的动荡, 外界应当知道得差不多了, 薄书砚原以为遗迹现世之后,他会先看见师父师叔师伯等人。
然而他先看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金线滚边红袍, 仿佛借了一缕金乌披在肩上,容貌俊逸,耳边别着一根火焰似的翎羽,有些熟悉又陌生。
薄书砚瞧了好半晌,一个名字滚到舌尖,死活想不起来。
他记脸认人这方面总是要差些,于是薄书砚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宿时。
宿时就不会像他一样这么脸盲,连好久之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豹子老者都能记得,想必面前这位的身份也能说出个二三来。
只是宿时的反应明显比他强烈许多,一见这人一个字也没说,眼睛里先闪起了强烈的杀气,登时把地上的剑拔了就朝那人冲过去。
薄书砚茫然起来,宿时拿走的是他的剑。
随后就听宿时声线极冷,喝道:“伽契,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伽契笑眯眯的,丝毫不像一个为了躲避风波消失许久的奔波之人,他抬掌幻化出三根炽热翎羽挡在身前,宿时手里的天歌剑一顿,立刻偏转方向。
天歌剑面对此鸟也凶恶无比,一圈一圈的剑气悍然外荡,无声有形的剑气擦着伽契的脸颊刺入身后的风里,将伽契的半缕头发削了下来。
妖皇自从给出了那道凤凰祝福之后,几乎就消耗掉了自身将近一半的道行,要不然就凭宿时这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追着他揍。
他倒也无所谓,因为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在自行发展起来了。
伽契从一开始便知自己无法飞升,他求的从始至终就不是飞升,只要能举众生之力开出天梯来,他的使命便完成了。
他身上背负的那些性命和因果,都只为这一刻。
那三根炙热的翎羽饱含了富裕香甜的上古大妖灵气,至纯至净,一看便并非凡物。
薄书砚的目光朝伽契的方向望过去,恰好撞见伽契看过来的视线,他顿了顿,就听见伽契问,“薄仙尊,可还认得本皇?”
现在认得了。
只有三界各主会以皇自称,就算薄书砚想不起来名字对应的身份,也能凭借这一点猜得出面前人的身份。
妖皇伽契,凤凰之身的上古大妖。
薄书砚打量了伽契片刻,说道:“你所为何来?”
伽契选择性无视了宿时要杀鸟的冰冷眼神,坦坦荡荡道:“本皇为当年的承诺而来。”
“为此世最后的希望而来。”
“为我域中七百九十六名为此献身的众妖而来。”
宿时受不了了,避过那明显是心头血凝练而成的凤凰翎羽已,粗暴地一剑往伽契身上捅,“七百九十六只妖,妖皇大人可真舍得献祭自己的臣民。”
他们魔族名声差成这样,都没好意思干这种夺人性命还说人自愿的事情。
道貌岸然。
伽契侧身避了开来,说道:“薄仙尊,能能不能管管你这脾气差劲至极的小道侣?本皇若是夭折在这里,天梯便注定先断一半。”
宿时记得伽契说过自己会在薄书砚开天梯之时前来相助的事情,此刻也知晓自己冲动了,但还是看伽契极其不顺眼。
他收了剑,冷冷盯着伽契,说道:“求他,还不如跪下来求本座不要大开杀戒。”
伽契本来就亏损严重,宿时此时又磕了不少丹药,一身热劲没处使,捅几只火鸡刚刚好。
不过理是这个理,伽契现在还不能死。
不管他口中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伪善的东西,都没有眼前的事情重要。
伽契毕竟还是身为妖域之主,有他的助力,薄书砚说不定真能活。
伽契将手中三根凤凰翎羽投掷出去,一根落在蛟尾下的阵眼里,另外两根被薄书砚接住。
这两根翎羽入手之初便冒着源源不断的热意,像是有活火在燎,其中蕴含了纯净浓厚的凤凰气息,不用伽契开口解释,他也大概猜得到伽契为了送出这三根翎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伽契身上的凤凰气息甚至比他手里这三根凤凰翎羽还要暗淡。
没嗑药之前的宿时怕是都能用一根手指把伽契按倒。
宿时也是因为察觉了这个异常之处,猜得这三根翎羽必有重要用处,才堪堪放过了伽契。
薄书砚道:“多谢妖皇殿下。”
伽契微微颔首,“本皇死后自会还上那些因果债数,这点不必魔尊分心挂念。”
“这三根凤凰心羽,系本皇毕生修为凝结,也系那七百九十六名妖族献出的一份绵薄之力。”
“不管两位信不信,他们确实是自愿的。用一世安然无痛的风险,换取来世的富贵之身通天之路,这是本皇与他们、与天道的交易。”
宿时默了默,罕见地闭了嘴。
有些事情一旦扯上天道,他也不好妄议。
“这三根凤凰心羽,一根定住阵眼,护佑天梯凝结之基。”
“一根定住你的肉身,凤凰心火柔韧不灭,心羽加持锻出的肉身可万年不腐,刀枪不入,护你开天梯不受限。”
“一根锁住你的灵台魂魄,即便万全准备都被撇到一边,即便最后天梯依旧无法直冲云霄直到天际,这最后一根凤凰心羽也能保住你的三魂七魄。”
宿时是个不争气的,他听完这番话,反手把凶煞的天歌剑拢了回来,不让天歌剑对着伽契发作。
薄书砚沉默半晌,郑重道:“多谢。”
“不必多谢,”伽契又笑眯眯起来了,“最后一颗兰蛟灵丹在你身上,本皇反而安心,反而愿意将所有赌注悉数下押了。”
这是用千年修为和命数堆起来的赌注,即便薄书砚成功了,伽契之后也必定修为大损,难以恢复。
所以薄书砚很感谢这一份帮助。
伽契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没有你,本皇也会抢了兰蛟灵丹,自行这样做的。只不过兰蛟灵丹认主,选择入你体内罢了。本皇只是做了本皇一直会做的事情。”
两根凤凰心羽落进薄书砚手心好一会,便如坚冰融化一般,悄然化作两股焰火般的灵流顺经脉而入,逐渐在薄书砚的内府和灵台分别凝出一道羽毛柔顺漂亮的领域来。
归无轻带着师兄和一大批人匆匆赶来,远远瞧见伽契杵在那里的时候便急火攻心,连身后的弟子们都顾不得了,先一步加速御剑冲过来,手中暗器抛洒而出,大喊一声,“妖皇,你还想对书砚做什么!?”
薄书砚愣了一下,道:“师父,别。”
宿时动作更快,他把哼哧哼哧不服气的天歌剑撇在一边,抬手将自己的本命剑抛出去,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把所有暗器系数缴下,叮叮当当落在地面上。
还不等归无轻跑过来找宿时算账,宿时先一步说道:“师父,他能护书砚周全。”
气势汹汹的归无轻僵了一下。
薄书砚掌心幻化出两道凤凰心羽的虚影,点点头:“真的。”
归无轻哪里认不得凤凰心羽的模样,他消化了好一会儿,视线左望望,又望望,最后对上挑眉微笑的妖皇,一拍掌,中气十足地说道,“妖皇殿下大气!”
“改日来天华宗做客,老夫请你喝遍天下好茶。”
曾经有没有仇的另外算。
一个上古大妖,愿意把自身大半修为尽数倾注在他家徒儿身上,保他徒儿魂魄肉身无忧,那归无轻当然是暂时放下前尘恩怨,和和气气地称兄道弟。
第73章
在大事面前, 个人恩怨通通都可以放在一边不管。
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
伴随着三根凤凰心羽的钉入,遗迹之地的大阵涌出来的灵雾慢慢染上几分火焰的颜色。
薄书砚的五感扩到近乎与天地相融的程度, 身体也是。那些灵雾浸润着他的身体,滋养着他的经脉, 像是知道薄书砚即将面对什么, 而特地为他做足了准备。
周围的天地灵气宛如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吸走, 目标明确地往天地之中唯一的纯白身影涌去, 在大阵的牵引下悉数化作养料。
那日夜里,薄书砚第一次尝试这个外来血脉带给他的力量,云和月都为此让步。
如今正值日头当照, 天空转眼间万里无云,蔚蓝纯净,连不知何时卷过发梢的风也停下来, 万籁俱寂,似乎生怕打扰了谁。
遗迹之地翻涌上来后, 大阵覆盖之处,便皆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地。
薄书砚便在这平地之上、大阵中央伫立着,幽蓝眼眸沉静又平和, 缓缓抬起手。
磅礴的灵气从那只轻轻曲起的手涌出,他方才吸纳进去的所有灵气都悉数奔涌而出, 耀眼的白光几乎将他淹没。
宿时几乎要看不清白光笼罩着的人影,他被闪得眼睛刺疼,不适地偏开眼眸, 只能安慰自己现在还在起步阶段, 暂时还没感受到从薄书砚那端传来的疼痛。
还不疼,那就是还没到可以承受的极限范围, 情况还不算糟糕。
那些炫目的白光以薄书砚为中心,慢慢凝结出一道凝实圆润的圆形底座来,往上开始织就出第一道玉阶。
那是世间最纯最净的灵气浓郁地交织在一起,密度高到化成实质才能形成的结果。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许多外界助力,这次凝结天梯的速度明显快上许多,上次薄书砚只凝出一道天梯玉阶,便彻底力竭。
如今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以薄书砚为中心往上延伸的天梯已经凝结出了三道。
大阵范围内除了薄书砚外无人踏足,不用谁来提醒,归无轻自己就先走到阵法边缘盘腿坐下,伸手探向阵纹,让那淡白色的闪烁阵纹往他手上蔓延。
阵法没有生命,可遗迹之地这道掩藏多年的大阵却像是活过来似的,自发伸出一点阵纹往归无轻身上攀爬,从归无轻身上汲取温和的灵气。
天地间的灵气毕竟稀薄,若是光靠这些就能开出天梯来,他们压根就是不用烦恼到现在。
他们也不可能只靠薄书砚一个人来填这遥遥无期的天梯。
宗门分发了充足的丹药,补充灵气、紧急救治的全部都有,准备完善。
每一个奔赴而来的修士都做足了准备,他们学着归无轻的样子,陆陆续续在归无轻附近坐下,都伸出手主动让阵纹往自己身上爬,义不容辞地用自己那份绵薄之力填这广阔无比的大海。
早在开天梯的准备阶段,天华宗就已经当众告知了天下人他们即将面对的东西。
天地灵气稀薄,有他们人族剑仙打头,有魔界之主辅佐,还有上古凤凰助力,胜算早已超过原本缥缈的预期。
灵在天地间,在每个人的体内,在每个人的信念里。
蝼蚁一样的存在汇集在一起,似乎也能有撼树的错觉了。
开天梯没有什么过于隆重的开幕式,遗迹之地第一次向全天下展开,薄书砚被灵雾浸润,于是自然而然地顺势而为。
因而修真界其他宗门赶来得陆陆续续,看见天华宗上下数百号人已经全员抵达,也来不及多说多问什么,跟着一同加入了进来。
脚下的地面还散发着深入地脉不见天光时贮藏的寒凉,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随着一股一股微小灵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阵中央,那股寒凉也逐渐被大地表层温热的温度代替。
宿时把天歌剑搂进怀里。
天歌剑身暗淡无光,已经凝结不出剑芒了,这代表剑主已经没有多余的神识灵气分给本命剑了。
宿时迟疑半晌,也想要一点阵纹,但他不知道这天梯挑不挑食,吃不吃魔气。
灵魔二气相生相斥,他要是往里混一点魔气,是会增益还是会添乱?
等会天梯将他这个异族视作杂质,他混进去的魔气反而与纯净灵气冲突导致天梯不稳,那该怎么办。
正当宿时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听一道嘹亮的凤凰轻鸣响彻云端。
伽契已经化出了凤凰真身,身披烈焰,艳羽泛着流光,宛如金乌般在半空久久盘旋。
地面上牵出一根银白丝线,轻轻晃晃地牵在凤凰的尾羽上。
澄澈的烈火入如水一般顺着银白丝线流下,注入进丝线末端的薄书砚身上。
附近的灵兽妖族本就因此被惊动,望见妖皇打头,越来越多的大妖小妖朝这边赶来。
也许它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上古妖族显出真身盘旋空中,久久不落,在妖族的记忆里,这是即将陨落的征兆,是最后的绝唱。
那是它们妖主抱着必死的决心,将自身一切拆骨剥皮供奉出去的盛大仪式。
于是凤凰身后慢慢加入了许多振翅高飞的鸟族。
天穹之下覆盖上一片乌泱泱的鸟群,缠绕在凤凰身上的银白丝线随着盘旋飞翔,逐渐分出许多细枝末节,连结着那些或开灵智或遵循本能的妖族们。
于是宿时开悟了。
魔族前身也算是半妖进化而来的,本源上应该是一家,既然妖族也能,那他一介魔身是不是也可以加入?
宿时拍拍地面,朝地面上的大阵伸手过去,也要了一根白线过来。
这大阵还挺听话,说给就给。
宿时本想先注入一两缕魔息看看情况,可那银白丝线缠上他的小拇指,便像是在一道封藏严密的仓库底部开了一道小口子,不用宿时出力,他体内的魔息便顺势往外流去。
宿时吓了一跳,匆匆把丝线甩开,没让丝线吃他太多魔息。
那阵纹延伸出来的银白丝线趴在地上,摇头晃脑的,似乎有些委屈。
宿时心神一动,他不知为何忽然很想抬头看一眼薄书砚。
薄书砚的身影被耀眼的白光淹没,宿时压根看不清里面的人。
可他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几下,宿时有一个预感,薄书砚,好像在看他。
那摇头晃脑的阵纹忽然停了下来,随后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镇定又沉缓地往宿时的方向延伸了一点。
宿时这次没有甩开,他瞧着那道银白丝线勾上他的手,末端在他掌心里悄悄弯出了一道爱心的形状。
宿时:“……”
宿时笑着叹了一口气。
他舔了舔口腔里突出来的犬齿,用力攥了攥掌心,那里是薄书砚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他最隐晦的爱意。
那根丝线落进宿时手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自动吸食宿时体内的魔息了。
宿时抓着那根丝线,像在紧紧抓着和薄书砚唯一的连结。
他凝神观察了好一会天梯,确认自己的魔息在大阵内流淌正常,没有和其他灵息发生冲突,便抬掌按在地面上,汹涌魔息渗入莹润大阵之中。
转眼之间,原来处在偏僻之地的一片空旷之地,转眼之间就挤满了静默的生灵。
他们身上的灵光在暗淡,玉石般纯净的天阶也在一节一节向那广阔无垠的苍穹延伸。
天边异象也惊动了魔域,这里本就位处三界交界的僻壤之处,不多时便有魔族出来查看情况。
当他们看见从地面上凭空凝结出来,朝向天空的天阶之时,震撼地在原地久久愣住,回过神来时,也只是仓促地折返回去,禀报当地大魔前来查看情况。
宿时在涌过来的魔群里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其中不少魔是替他处理域中事务的高层大魔们,宿时和他们打过交道,记得脸。
宿时看不惯他们闲着,眯了眯眼,冷笑一声:“看什么看,给本座滚过来帮忙。”
这一道声音音量不大,但是精准地传进了所有魔族的耳朵里,几个大魔神色凝重地看着天边凝结速度变缓的天梯,也意识到了今日这事不同寻常,匆匆朝宿时的方向赶了过来。
魔主对域内众魔的绝对使唤权,是域中无论大事小事都由宿时这个魔主先顶上换来的。
他们对这任魔主惧怕又敬畏,但这任魔主的确是历任来为数不多的好魔。
以往每一个关键节点里,魔主顶着掀翻屋顶的反对浪潮做出的决定,都在漫长时光中得到了事实的验证。
虽然魔主性格恶劣,喜好人族剑仙,天天胳膊肘往外拐,两眼一睁就往人族那个玉面阎王屋里头钻。
但魔主长久以来积累的威望依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他们完全看得出来这这种联通天地的大事必定事关重大,加上旁边还有个明显不耐烦了的魔主,于是大家什么也管不了了,纷纷加入了进来。
“话说我们混进去真的不会添乱吗……”
“应该不会吧,尊上都快被吸干了。那天梯也没啥事。”
第74章
宿时:?
宿时抓起怀中的天歌剑就朝恶语伤魔的人扔去。
天歌剑把宿时当第二个主人看待, 借了几分宿时的力,飞过去狠狠砸翻了偷偷议论魔主不行的魔族。
给宿时比爱心的银白线条似乎有些无奈,在宿时手心里轻轻写了个乖。
宿时消停了。
魔族们的加入, 让整个局面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以前在人族境内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两方何曾这么和平地坐在同一片地面上, 因而新奇得不行, 窃窃私语得十分起劲。
“尊上怎么能使唤那位的本命剑?”
“他俩真有一腿啊。”
宿时烦得很:“闭嘴。”
“……”
现场安静一会, 慢慢又冒出声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梯吗?”
“好高啊。真的能修上去吗。”
“感觉好遥远。我们来了一群魔,也只是让这道天梯多修了两块台阶而已, 你看,现在速度又慢下来了。”
“根本不够呀。”
宿时全身开始泛起细密的疼痛来。
他支着下巴看向大阵中央的人影,又眯着眼睛望向天边, 心中数了数目前已经形成的台阶数。
九十一。
将近一百。
可是天高海阔,那片蔚蓝色的苍穹像是吊在跟前永远也摸不到的胡萝卜似的, 任由他们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够得。
开始有弟子力气不支,短暂地退下来,大把大把地服用补充灵气的丹药, 再由其他修士补位顶上。
先前第一批叫过来帮忙的魔族们也各个面如菜色,嘴里叽里咕噜喊着榨干了榨干了, 撤出来先缓了缓。
几位高层大魔围着宿时的位置坐了一圈,宿时扫了他们一眼,把已经萎靡不振的天歌剑放进怀里, 浇了一瓶灵液上去, “你们呢。”
大魔们互相对视几眼,纷纷答道:“还好。”
随着体内魔气的流逝, 宿时也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恹恹的说,“天梯修成的那一刻,便是你们机缘到来之时。”
“兰蛟一族以身祭天,换取这道通天之路,以期众生可达。”
“寻常人想飞升,需得持续精进,花上几百上千年沉淀修为,突破境界,才能迎来最终九死一生的飞升雷劫。”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只兰蛟活着,”宿时望向白光中影影绰绰的修长人影,扯了扯唇角,“你们就有机会跳过雷劫,无痛飞升。”
大魔们神情变了变,终于明白这道天梯为什么叫天梯了。
这是宿时这些天来慢慢想明白的道理。
兰蛟这个种族,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天道为了护佑天下安生,而慢慢繁衍出来的特殊族群。
这道后手天道早已用过一次,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昧下一枚灵丹,阴差阳错养出此世最后一只兰蛟来。
就算这次真的有人能够登顶,那么这次从天门倾泻而下的灵气浇灌,还够后世支撑多久呢。
宿时一想到这个就恼得不行,又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非要填进去这么多人的命。
拿别人的命填宿时都不会有这么大火气。
偏偏挑中他心肝。
天边盘旋的凤凰振翅的速度慢了不少,身上燃烧的烈火也黯淡下来,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伽契带着鸟群慢慢落在地面、树上,凝神望着远处正在一点点凝结的天梯,沉声道:“有机会的。”
“上一次兰蛟全族牺牲,才换来一道通天之路,如今凭我们三界众生,也未必不能做到。”
宿时懒得反驳了。
他又摸出一瓶灵液,浇在萎靡不振的天歌剑上,好像这样就能让这把剑重新焕发出光泽来,变回他记忆中那般剑芒炙热的样子。
日头东升西落,时间过了一天一夜,天边玉阶已经往上延了好长好长一段,长得宿时几乎有点看不清了。
心脏猛地撕裂了一下,泛起钻心的疼,宿时偏头吐出一口血,第一时间看向薄书砚。
然而他看不清薄书砚的情况。
大阵中央的人始终被雪白的亮光萦绕,天然的屏障遮蔽了来自外界的视线,同时也像是把薄书砚整个人都封印在了里面。
从极远处向下眺望,薄书砚所在的大阵方位,正正就像这道通天之梯的基底。
一切玉阶生长的源头。
天地灵气和每个人体内的灵气都需要经过大阵入薄书砚的体内,再由他转化成自身可以调动的力量,由此浇灌着这道玉石般的天梯。
归无轻鬓边头发本来只泛了一点白,如今再看过去,他老人家一头华发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失了光泽,黯淡干枯。
放眼望去,大家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弟子们轮换了一次又一次,到后面大家都说不出话来,挪不动腿,从大阵边缘爬出来瘫在一边,就这样躺在地面上休息,等榨出点儿灵气来,又继续往深不见底的窟窿里填。
魔族这边也没有哪个魔有精力去关注他们魔主和那位人族剑仙究竟有没有一腿了。
宿时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薄书砚身上。
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得心脏剧痛,四肢百骸泛起针扎般的疼痛来,喉间腥甜反复。
他分走了一半的痛苦,还有一半,在薄书砚那里。
宿时十指深深插进发间,咽下一口血。
他为什么当初不找些禁术,将另一半也揽到自己这边。
又是两日过去,大阵边缘开始有弟子倒下。
虚弱无力的惊呼声响起,还有力气的弟子强撑着把人带出去休息。
宿时已经疲惫无比,他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去管天梯究竟往上延伸到哪里了。
归无轻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他脸上老态毕露,那口血像是喷出了他最后的生机,老人家整个人捂着胸膛,蜷缩了起来。
接连有人承受不住地倒下。
宿时扫了一眼,几乎都是眼熟的师长。
最尽心尽力想替薄书砚分担的,都是薄书砚日常熟识的师长同门们。
宿时的心脏再次剧烈疼痛起来,他缓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这股剧痛来源于另一个人,当下撇开身上的银白丝线,大步冲进大阵中央。
那些白光灼痛着宿时的皮肤,他闭着眼往前莽,冲过那道白光屏障,感到身上被一股剧痛扫过之后,猛然睁开眼睛。
薄书砚已经维持不住妖形了,他下半身化出了双腿,安然无恙地站在阵眼之中,从地底下伸出来的白色丝线一根一根地融入他的皮肤里。
过量的灵气流淌在薄书砚的经脉里,将那宽厚的经脉撑到极限再极限。
有血珠慢慢从皮肤表面渗透出来,被月牙白的宽大常服遮挡得严严实实,滴滴答答顺着衣摆流到地上。
滴落下去的兰蛟血液也没有被放过,悄无声息地吸入大阵中央。
宿时喘了一口气,上前捂住薄书砚微微泛红的眼睛,哑声道,“别看,别听。”
徒劳无功。掩耳盗铃。
薄书砚的五感已经与这道遗迹之地的大阵彻底融为一体,他想不知道都没有办法。
宿时用力抱上去,抱住这具冰凉的身体,叹气:“反正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道行都砸了进来,管他成没成,大家一起完蛋算了。”
这话似乎把薄书砚逗笑了。薄书砚整个人几乎要被淹没在丝线里,他眼底闪过一点儿笑,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来。
宿时偏过头,努力辨认那张薄唇的形状。
薄书砚重复了好几次,宿时才终于认出来他在说什么:
“……宿时。”
“宿时。”
他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宿时笑了笑。
笑着笑着,他忽觉心中畅快无比,便大笑起来。
牵扯到肺腑剧痛,又呛出一口血来。
薄书砚动了动,左手挣断几根丝线,想朝宿时伸过来。
宿时飞快扭过头,呸呸两声把血吐干净,擦了擦唇,又把薄书砚的手扣进掌心,手指穿过每一根指缝握紧,还在薄书砚的脸颊处连亲好几下,哑声叹道,“想死我了。”
薄书砚垂下头来,冰凉的唇堪堪擦过宿时的脸。
宿时于是也凑上前,让薄书砚在自己的脸侧落了一个吻。
他们在此刻亲密无间,形如一体,共享着生命与痛苦,好似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彻底分开。
宿时在愈发剧烈的疼痛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全身心的感知都放在他紧紧环抱住的这个人身上,肺腑间都是冰凉的兰香,忽然就释怀了。
算了。
就这样吧。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是死是生,他都早已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
生死同归,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道冰凉无力的脸颊慢慢慢慢,垂落进宿时的颈间。
这一下把宿时涣散的意识强拉回来。
宿时猛然偏过头,看见薄书砚保持着在他怀里的姿势,轻闭着眼枕在肩上。
那一刻,宿时的心跳都停了,整个人如冰水浇头泼下。
薄书砚的脸色很苍白,长而浓密的睫羽垂下来,在炫目的白光里投落一片细长的阴影,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好像身体里的气与血全部都给了那道天梯一样,凉得像是一具尸体,无力地枕在他的怀里。
宿时抖着手去摸去摸薄书砚颈边的脉搏。
微不可查的跳动撞在宿时手心,有轻而无力的气流拂过宿时的脸。
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宿时笑了笑,眼眶通红。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骚动,声音越来越嘈杂,“那是什么……”
“天……天,天空裂开了!”
第75章
从天边传来的钟声洪亮浩荡, 响彻云端,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敲醒了那些昏昏沉沉的魂灵。
薄书砚勉强睁开眼睛。
他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 要很用力才能看清宿时的身影和轮廓。
薄书砚全身都和地基“融”在了一起,骨血被数不清的阵纹攀爬, 几乎找不到连接处。
宿时抹掉唇边的血, 抬手召来天歌剑, 用力砍断那些连结在薄书砚身上的银白丝线。
薄书砚哑声道:“你……要干什么?”
宿时没说话。他估算着距离防止伤到薄书砚, 像是从地底挖出一根布满根须的人参一样,将薄书砚生生从丝线团里剥了出来。
薄书砚身上没力气,失了银白丝线的牵引, 闷哼一声便倒在宿时背上。
所有还能行动的人看见天边“裂”开一道口子时,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一道无穷无尽的玉白天阶从阵眼开始,一直通往遥远的天际, 要很用力地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
这一道所有人用生机换来的天梯一点一点向上凝结, 尽头连接着一道金碧辉煌的天门,两边金柱矗立,金龙金凤环绕其上, 长长的龙须和凤翎随风而动。
天门一开,氤氲莹润的雾气便止不住地流泻而下, 犹如天边断崖深瀑一般滚滚落下。
门内的景象寻常人看不清,可是就凭那道不可能出现在人间的天门,他们也能察觉出一个信息来。
这道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天梯, 真的联通了仙界!
这个认知让在场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
“还真可以??”
“傻啊, 看不见那些从仙界泼下来的纯净灵气吗,除了天界哪里还能掏出来这么多?”
“也就是说, 我们现在只要能从天梯爬到顶,就能成仙了?”
宿时把昏沉的薄书砚背出来,看见大家都呆在原地,统一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呆滞模样,不免冷笑,“都愣在那里干什么,天大的机缘摆在这里,你们就光在那站着不动,等着天界派人下来接你们成仙呢?”
所有人恍如大梦初醒,纷纷拖着酸软的手脚开始攀登。
地上坐着休息的大魔看见宿时出来,爬起来凑过去,他看着势如破竹冲下来的灵瀑,有些畏惧,“尊上,我们也能么?”
宿时抬头看了一眼:“可以。”
凝结天梯的“灵”,并非指狭义的人族灵气。
那么天门倾泻而下回馈回来的“灵”,定然也并非只有某些生灵受益。
这些从仙界落下来的灵流必定福泽众生,万物丰盈。
苍穹离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太远太远,以至于刚开始大家只看得见那些巴掌大小的灵流灵雾倾泻而下。
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落到了跟前。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稀雨落在脸上,身上,让榨干到发疼发涨的经脉瞬间舒服起来。
背上的人动了动,薄书砚睁开浸满冷汗的眼睛,他像是卸下来一块大包袱一样,眉眼都温软下来,只是有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嘴角流出。
薄书砚用很轻很哑的声音在宿时耳边说,“你……咳咳……上去看看么?”
宿时卷来几瓶丹药,他粗暴地拨开瓶塞,一只手扶稳薄书砚,另一只手掐开薄书砚的口,魔尾卷着药给薄书砚灌下去。
薄书砚勉勉强强吃了几瓶,喉间堵得慌,不高兴地趴在宿时肩上,“不要了。”
若是放在以前,薄书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宿时命都能给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这丹药喂不进去,薄书砚这最后的一口气稳不住,随时都有可能断。
宿时又软硬兼施灌了两瓶,薄书砚咽了,又吐了宿时满肩血,宿时这才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在颤抖。
薄书砚半张脸陷进宿时另一边干净的肩上,有点心虚,“你多淋淋雨,你应该是这里最有希望飞升的。”
这场由天落下的雨,覆盖面积超乎他们所想,虽然只从那道看着小小的口子流出,可是随着坠落逐渐变成倾盆大雨,覆盖三界。
宿时在雨里用力抹了一把脸,开始攀登天梯。
薄书砚起身,要从宿时身上下来:“你放我下来。”
宿时托稳了背上的人,“别动。”
各宗的医修已经全部出动,医修并不完全参与天梯的供给,他们更多的是负责在场人员的安危保障。
林暮歌开着轮椅匆匆忙忙赶来,他身后带着大批人马,一箱一箱地往这边搬宝箱,宝箱一落地一打开,便是几乎闪瞎人眼的各种珍宝奇材。
林暮歌找人把藏宝阁搬空了,药材全部留下,其他宝物能换药材的全部都换成了药材,此刻全部都送到了大阵现场。
其他宗门也有样学样,搬空了家里的救命药草,一同送到了这里。
远远的,薄书砚就听见小兽凄厉嘶哑的哭声,直到林暮歌按着一只五花大绑的烛缇飞奔过来,“剑仙大人!你快管管你们家灵宠!它要咬死我了!!”
他们这边决定要开天梯的时候,便去信让林暮歌帮忙“看”一下小夜,别让小夜跑出来。
然而说来也奇怪,小夜和薄书砚根本没有灵宠契约,却能在感知到天边异象出现的时候焦躁不安地开始挠他挠门,疯狂朝林暮歌要人。
林暮歌哪里给得出。
他连哄带骗勉强混过了几天,到最后家里的结界被挠碎了好几个,小夜爪子都挠出了血,林暮歌不得已,把小烛缇的四爪捆起来上药,于是小夜开始边哭边闹。
林暮歌一扯开绳子,小夜就窜了出去,速度快得人眼根本看不清。
宿时一把接住哭得朦胧不清的小夜,反手送到薄书砚脸庞,“你看着他,别让他睡。”
小夜扒着薄书砚,吧嗒吧嗒掉眼泪,不住去舔薄书砚的脸颊,似乎是想把温度舔到那失温厉害的人身上。
薄书砚慢吞吞地把小夜揽着,道:“小夜乖。”
这会功夫宿时已经爬出了七八道天梯,林暮歌一来他便停了下来,回过身看向林暮歌。
宿时气喘得厉害,问:“他现在只有心口是热的,身上有两根凤凰心羽锁着肉身和魂,能救么?”
还不等他开口,林暮歌便摇了摇头,催促他道:“没用的,他没死完全是靠你和共生契约吊着一口气,兰蛟之身本就是天梯的底座,如果不是你把他刨出来,他能直接融在那里。”
“……”
==========作者有话说:==========
有点难写,今天只更两千
第76章
林暮歌擅长经商, 擅长医药,清楚自身修为平平,连第一道天阶怕是都爬不上去, 因而没有去自取其辱。
他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着宿时牢牢托着背上的人, 肯定了宿时的想法, “往上走才有机会。”
薄书砚被舔得有些痒, 微微偏了偏头, 给小夜擦着眼泪的同时问:“什么。”
宿时点头,不再多话,保存体力抬步往上走。
雨势渐渐变大, 大雨瓢泼而下,将所有人都淋了个湿透。
在这些灵气富裕的雨中淋了好一会方才被榨干了一轮又一轮的人们这才有力气爬起来,鼓足干劲往天梯上攀登。
这天梯可与他们平常攀爬的普通楼梯大不一样。
每抬一次脚步, 都像是有万钧沉铁悬在脚踝,需要用足力气才能站稳。
背上又似背着一整座沉重山脉, 那不是任何一个实物带来的压力,是向上走必须要承受的重量,是跳过雷劫锻身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只不过明眼人都清楚, 攀这天梯可比他们慢慢积累境界,再冒死渡雷劫容易得多。
天梯既成, 天门必开,届时灵流倾泻,淋上半炷香, 都能抵得上寻常修士苦修百年的道行。
更别说飞升雷劫那得挨上多少劈, 古往今来在飞升雷劫中陨落的大能不计其数,都是想冲一冲最后的飞升却功亏一篑的。
现如今一道天梯能省去这么多陨落而风险, 而只要要求想飞升之人爬上去就行,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
攀爬天梯需要修为的积累,修为平平之人自是承受不住那万钧重量,修为越是醇厚,越能在天梯之中攀得更高。
宿时手脚利索,速度快,不一会儿就爬上去很远。
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乌泱泱的修士和魔族,都兴冲冲地想要试试这道通天之梯。
只不过随着宿时拾级而上,能跟上他脚步的人越来越少,大多都歇在了半路。
背上冰凉的人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浅眠之中,小夜紧紧抱着薄书砚的手,薄书砚会隔一段时间动一动指尖,告诉小夜自己没睡。
一旦薄书砚许久没有动静,小夜就会焦急地嗷嗷叫,凑过去硬生生把薄书砚舔醒。
宿时的魔尾卷在薄书砚腰上,尾尖穿过胸膛抵在薄书砚心口,感受着那道破碎又暗淡的心跳。
凤凰心羽在薄书砚心口锁着最后一点体温,也留住薄书砚最后一点清明。
薄书砚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他在这幅宽阔坚实的背上,淋着艳阳天里落下的暖雨,全身疼痛好似都不复存在,畅快无比。
薄书砚的脸贴在宿时的后颈上,活人的体温熨烫着他,让他的神智始终有一根线堪堪悬吊着,没有彻底坠落。
好一会儿,薄书砚才意识到,如果宿时想要冲击飞升,是不需要背着他一起的。
这个认知让薄书砚清醒过来。他分出心神去安抚着急的小夜,哑声说道,“放我下来吧,你背着我做什么。”
“不重。”宿时说道。
他们不知道爬了多久,身后已经看不见几个人了,小夜在宿时肩上有点扒不住,被魔尾卷着压进两人中间。
但小夜明显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小翅膀紧紧缩着,呼吸已经有些困难。
宿时停了一会。他先把薄书砚放下来,抱过小夜喂了一点雨水,“小夜,你在下面等着。”
小夜把脸上的毛毛哭湿了,可怜巴巴地叼着宿时的手,不想下去。
小夜修为不高,越靠近天门,它越承受不住这股高压。
即便宿时最后能把小夜一起送上去,小夜在跨入天门之前也只会先爆体而亡。
薄书砚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捏捏小夜的爪爪,轻声说,“小夜乖。”
“在家等我们。”
小夜又掉起了眼泪。
它往下跳了几道台阶,直到自己能够呼吸顺畅,这才蹲下来不走了,眼巴巴地仰着脑袋看着两人,“呜。”
它就在这里等着。
薄书砚笑了笑:“好小夜。”
宿时便弯下腰来,挎过薄书砚的手臂,要将他重新背到背上。
薄书砚在察觉他的意图时用力推阻,极力拒绝,毫不配合,“宿时,你不能这样。”
奈何薄书砚现在这个病殃殃的模样,连命都去了大半条,哪里还拧得过宿时一个身强力壮的大魔。
宿时哪里管他能不能这样,背起人就走,“你可得记着这账,回头亲自来找我讨。”
薄书砚现在就只剩这点气吊着,宿时别无选择,只能尝试着把薄书砚送上去,祈祷天门能让半死不活的人进去。
薄书砚无力又虚弱,把脸埋进宿时肩膀里生闷气。
他低声道:“这是你的成仙之路,让我鸠占巢穴,哪有这样的道理?”
宿时:“我有病么,你死了,我还成什么仙?”
他徐徐道:“你能在上面等我,我还有机会去找你。”
若是薄书砚折在这里,那他还费这么大力气求什么仙道。
要不是薄书砚想要,他多余费这劲。
凤凰心羽可以保薄书砚魂魄不散,就算结局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宿时也有把握在亡魂渡过奈何桥前将他找回来。
“……”薄书砚收紧臂弯,脸往宿时身上埋得更深。
瓢泼大雨逐渐变得淅淅沥沥。
薄书砚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时醒时昏,早就记不清自己究竟渡过了一炷香时间,还是又熬过了一天。
宿时显然也有些昏头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抵达极限,之前磕的那些药药效快过了,宿时已经能察觉得出反噬姗姗来迟。
可宿时抬起头,发现他们离天梯还有一小段距离。
地面上的场景宿时已经看不清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现在距离仙界只有几步之遥。
然而这灵雨快要下完,就说明……天门的入口正在关闭。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宿时低喘了一口气,喉间腥甜蔓延,全身筋骨仿佛刀锋刀滚过,剧痛无比。
他低头在外袍上撕出几条布料,把薄书砚牢牢绑在自己身上,狼狈地一点点往上挪。
薄书砚的唇已经泛起青白,心口的凤凰心羽也暗淡不少,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地闪烁。
他对全身肢体的掌控正在一点点被消解,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昏暗,像是要被无边的深渊吞没。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挣扎起来:“……宿时。”
宿时顿了顿。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宿时背上撑起来,语速飞快,“宿时,你听我说,我不会死,兰蛟一族开出天梯,便算得无量功德一件……”
宿时哑声道:“我拿什么去赌。”
薄书砚咳嗽两声:“小夜不能没有人陪,你得看好小夜,我不在的时候它只有你能依靠了,它不讨厌你,它很喜欢你。”
宿时喉间酸涩:“它……自己要去找你,我拦不了。”
“你得拦,”薄书砚蓦地道,“我有预感,我能回来。”
薄书砚的声线有些颤抖,“你下来陪我了,万一……万一我不在下面。”
“我不在下面,怎么办?”
“你要等我。”
“你要信我。”
宿时在淅沥小雨用力闭了闭眼睛,脸上一片湿意,他已顾不得肺腑间牵动的剧痛,温热的血一口一口涌出来,宿时手脚并用托着一副将死之躯又上一道台阶。
三道。
还有三道玉阶。
天门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他在这里倒下无异于功亏一篑。
“……停下,宿时,求你了宿时!”
宿时骤然喷出一口血来,薄书砚的声音忽远忽近,方才靠丹药强行压下的伤势喷薄而出,他的身体因为远超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而痉挛蜷缩起来,却还是一手护住背上的人不掉落,只低着头死死压在手臂上,没让薄书砚看见他这幅狼狈无比的模样。
宿时几不可闻:“快到了。”
然而下一波反噬痛再次汹涌袭来。
宿时强撑了太久太久的意识蓦地断了一瞬。
他脑子懵了好一会,在被悬空坠落的感受唤醒的时候心口猛然空了一瞬,睚眦欲裂地往薄书砚的方向看去。
薄书砚被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魔息系在天梯上,袖子被天歌剑钉在玉阶上,他手脚本就无力,没能抓住坠落的宿时,要不是宿时把他钉在这里,就连他也得被带下去。
薄书砚脸色骤变,“宿时!”
宿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本能早已替他代替了麻木的大脑,先一步撕开了捆住两人的布条,在自己因为天旋地转翻滚下来时把薄书砚留在了天梯上。
还好。
宿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要一口气把药全磕完了。
偏偏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再晚一点,晚一点他就能把薄书砚送上去。
从这里坠落下去,就算是石头也会摔得粉身碎骨,宿时现在的魔体已经受损严重,不可能撑得住。
宿时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睚眦欲裂,“薄书砚!!”
薄书砚面上没有什么血色,他垂了眼眸,抬手拔掉心口凤凰羽。
蛟吟骤然回荡在浩然的苍穹之间,灵活修长的兰蛟清影像是终于挣脱了肉/身凡尘的枷锁,轻盈得过分,眨眼之间便追上了坠落的大魔。
宿时的声音淹没在风声中,他看见兰蛟轻而易举地用修长的身躯圈住他,半身化作人影,月白的人影轻轻巧巧地接住了他。
那根凤凰心羽被按进他的心口,仅剩的热意轰然爆了开来,有凄厉的鸣音从远端传来,烛缇化出庞大身躯,附着彩羽的翅膀猛然张开,振翅飞往他们这边来。
宿时拼命想要抓住薄书砚,可是他越抓越凉,越抓越空,薄书砚的发带断开,长发却只是轻轻落了下来。
尘世的风吹不到抛了肉/身快要消散的魂魄,薄书砚听不见宿时在说什么,却能看见宿时用力到青筋暴跳不愿放手的模样。
他俯下身来,虚虚抵住宿时的额头,对上宿时绝望又心碎的眼神,轻轻道,“等我回来。”
后颈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开来,宿时后背撞进一道绒羽厚实的灵兽背上,喷出一口心头血来。
在眼前彻底黑下去的那一刻,那道月白修长的身影慢慢消散在空中,天边清阳高照,雨彻底停了。
第77章
虽然真正攀登到天梯顶端的几乎没有, 但经过统计,在这场灵雨里突破境界的约有两百多人,那场灵雨也将大部分人损毁的身体重新润泽回来。
各家宗门的子弟多多少少都有在这场天梯中受益, 悟道的悟道,进阶的进阶, 洗髓的洗髓。
如同春雨降临一般, 将枯萎的世界浇灌出生机。
雨晴之后, 那道用兰蛟命填出来的天梯也便如初春的雪, 缓缓消融在天地间。
烛缇在空中久久盘旋着,它背上驮着昏迷的宿时,一直在薄书砚消散的地方呆着不走, 一边掉眼泪一边找。
找到后面天梯消散,小夜还能凭借没有消散完全的气息在原地不肯走。
直到那股清浅的兰香也彻底被风带走,小夜徒劳无功地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下打转, 发出了一声哽咽的悲鸣。
*
天华宗从那一日之后开始沉寂。
薄书砚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无论是尸首还是魂魄, 都了无痕迹,好似整个人的身与魂都被彻底抹去了存在,无影无踪。
无轻仙尊一头白发本来在那场灵雨中黑回来一点, 如今彻底灰成枯草,眼里陷着深深的灰败。
他固执地没有办丧吊唁, 外人也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个事情,好像只要不提,就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宿时被小夜驮回来, 在天歌阙里修养, 林暮歌紧急购入了一些魔用的药材,紧赶慢赶终于把宿时的反噬压了下去。
大魔身体素质强悍, 只要挺过那股几乎要命的反噬,剩下的愈合便只是时间问题。
薄书砚送出来的那根凤凰心羽抚平了不少反噬动荡,关键时刻保了宿时一命,让林暮歌好下手得多。
薄书砚不在,没有人给小夜施变小法术,它就顶着庞大的身躯,掉着眼泪往宿时怀里拱。
拱了半天,把昏迷不醒的宿时拱到墙角了,还拱不进去。
它太大只了。没法做窝进大人怀里的小崽子。
林暮歌要给它施法,小夜还不要。
小夜就收着爪爪和翅膀,把宿时重新拱回来,再在宿时边上爬好,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宿时胸膛上,哭累了就睡觉,醒了就舔舔大魔。舔不醒大魔就自己乖乖睡觉。
林暮歌累瘫在轮椅上,不知道日后怎么办,招招手吩咐煎药的弟子往药里放一副安神香。
无轻仙尊一蹶不振,宿时……他不敢让宿时醒,怕宿时醒了抛下孩子殉情。
他和无轻仙尊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个场面的准备,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但再怎么样,活人的日子还是在一天天过下去。
所有人都可以一蹶不振,林暮歌不行,这些天经脉受损的病人太多,他甚至没空伤心。
这边还有个昏迷的寡夫和没了爹的妖族小崽,林暮歌哪里敢放松警惕。
忙到半夜回家发现大魔在和药效对抗,疯狂想要醒过来,林暮歌每次都只能默默再加两根安眠香。
他是真的不敢让宿时醒,宿时本来就干得出来陪葬的事,醒了之后想起薄书砚拔掉锁魂的凤凰羽那一幕,脑子再清醒也都得找个深渊跳了。
万一宿时也去了,小夜巴巴地跟着一起,林暮歌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他怕做梦梦到薄书砚,他没脸见薄书砚。
归无轻过来看过宿时几次,给小夜喂了一点小夜喜欢吃的小鱼干,无意间瞥见了宿时颈间那道枯朽的木质储物戒。
归无轻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从天歌阙的秘密花园里搬了一道藤椅出来,在庭院里坐着,直到夕阳洒在他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
他想起书砚小的时候,那时候书砚还没有课业压力,没有选择剑道之前,小书砚好奇地尝试过炼器,第一次成功炼制出了好多小东西。
有只能放三两个物品的储物戒,有摇起来吱呀作响的全自动哄师父乘凉椅,有检测师父喝酒之后自动出声阻止的茶器。
很多很多。
小书砚一开始还会故作不在意地把自己第一次就做成功的作品们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为此还特地定做了一道木柜。
归无轻发现之后,就经常带其他的长老们来天歌阙见自己的宝贝小徒弟,每一个踏进天歌阙的长老们见了那一柜子的灵器,都会感叹薄书砚灵根聪慧,年幼开智。
同龄人这个时候还在识字读书,还在练气筑基。
而小书砚已经能将灵气运化自如,用来凭心制作他所需要的灵器了。
小书砚会大大方方地接受赞扬,小小年纪的小徒弟心思尚浅,眼里的光藏不住,给师父长辈们敬茶的时候跑得都勤快不少。
后来随着薄书砚年岁渐长,那些小时候的骄傲似乎已经过了时,薄书砚把东西都收进了秘密花园,特别是那个一躺上去就会把人脑浆晃匀的躺椅。
但其实对修真之人而言,这点力度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当时年幼的小书砚还没锻体固气,所以会被摇得脑浆匀匀。
第一次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小书砚非常难以接受,把送给师父的礼物气鼓鼓地搬走了,还以为师父是为了讨他开心才不肯说出来扫他兴,自己还生了师父好久闷气。
但归无轻是真的冤枉,他收到宝贝徒弟的礼物就已经很开心了。
就这样,林暮歌硬生生靠药物手段,让宿时昏迷了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后,宿时的抗药性达到了有史以来的巅峰,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宿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梦里都是断断续续的薄书砚,醒来那一刻他忘记了大部分的东西,只记得梦里的薄书砚也一直在让自己别死,等一等,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疼得全身都在颤,疼得心像是被挖走了,他哑声说不信,他说薄书砚你这个负心汉,就连梦里也要骗他。
梦里的柔白身影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时期的薄书砚都要不一样。
薄书砚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轻纱一般的鲛绡,泛着粼粼的幽光,长发简单地束起来,一只眼睛是幽蓝色,另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人族时期的纯黑。
薄唇有了丰盈的血色,抱他的时候身上也不再凉得像块捂不热的冰,就像那些让他根基有损身体亏空的暗伤通通都不见了一样。
那是宿时从未见到过的,意气风发又健健康康的小仙君。
这样的薄书砚甚至还会主动凑过来抱他,温声软语哄他不要去死。
做梦一样。
呃,确实是梦。
梦里的薄书砚还会捧着他的脸,轻轻碰他湿润的眼角,说有些东西不能言明,但很快了,他在人间没有肉/身,需要锻好灵体才能下界。
宿时不想再听这张嘴说这种让人不敢相信的话,抓下薄书砚的手,带着眼泪凶狠地吻了上去。
梦里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后来宿时想不起来了,他头疼得太厉害,疼醒了。
小夜见到宿时醒了,第一反应是高兴,高兴完又嗷嗷哭着往宿时身上狂擦眼泪。
林暮歌如临大敌,带着人时刻准备着,要是宿时有但凡一丁点要冲出去殉情的迹象,就把人严严实实地捆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宿时醒来之后呆愣了很久,猛然坐起身来,嗓音喑哑,“薄书砚呢?”
林暮歌沉默了一会,“你现在想得起来多少?”
他不会把人药傻了吧。
完蛋了。
安神香过量确实会造成偏头疼,要不是大魔产生了抗药性,不然他还能继续昏下去。
林暮歌有一点心虚。
宿时用力掐了掐剧痛的太阳穴。
所有昏迷前的记忆全部回笼,宿时终于想起天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无声沉默了很久。
宿时好像很想相信梦里的薄书砚,很想尝试去相信薄书砚说的他能回来,一掀被子匆匆下了床。
林暮歌赶忙去拦:“你去哪里?”
宿时冷静了一会,说道:“我去找薄书砚。”
这一句话差点把林暮歌魂吓飞,他即刻命人过来把宿时捆回床上,说道,“你先冷静一下。”
捆魔用的是捆仙索,宿时身体没恢复好,一时之间手脚无力,竟真的让林暮歌得手了。
宿时暴躁地挣扎半晌,泛红的魔瞳阴郁地盯住地面。
他想去找薄书砚。
过了半炷香时间,宿时哑声问,“他的尸身……”
林暮歌等了好一会,直到宿时没有补充话音的意思,这才谨慎地说道,“没有找到。”
这一句话让宿时猛然抬起了头。
他怔怔地愣了很久,重复了一遍:“找不到?”
“嗯。”
“……”
宿时把旁边忧心忡忡的小夜胡乱揉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找了。”
他躺了回去,发觉自己现在很清醒,随后又问道:“有没有什么能让我睡着的药。”
宿时心跳很快,他好像摸到了杂乱毛团里那根最关键的线头,梦里的薄书砚,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林暮歌尴尬地挠了挠脸:“你……你可能有点抗药性。”
宿时现在急得很,非常急,“那就多加点剂量。加到我睡着为止。”
林暮歌慢吞吞的,转身取药去了。
结果就是小夜都被安神香熏得不省人事了,宿时还精神得很,根本没有一丝入睡的迹象。
宿时烦躁得想毁天灭地。
第78章
天钟长鸣, 祥瑞过云海,为吉兆。
“有新的神官飞升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看见新的。”
薄书砚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 他已经身处一片缭绕的云朵之中。
那朵轻飘飘的腾云承托着他往宏伟的白色宫殿飞去,还不等薄书砚反应过来, 就听见厚重钟鸣响彻云霄。
他的双脚很快落在一片白玉砖上。
在薄书砚仍然愣神的功夫里, 一只通体布满绚烂白羽的仙鹤落在薄书砚面前, 口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位新晋的神官,请随我来。”
薄书砚神情微怔,听了仙鹤的话, 跟着往前走,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神官么。
这就是,飞升?
薄书砚想起自己消失前宿时通红又暴怒的眼眸, 心下微沉。
他快步走上前,询问道:“我能下界么。”
仙鹤讶然一瞬, 神色中浮现出歉疚来:“大人,您如今已是神仙之身,不可妄自下界, 容易影响凡间因果。”
薄书砚:“只是带个话呢?”
仙鹤回过身来,朝薄书砚微微鞠了一躬, 道:“按照原本的惯例,仙界不可直接干涉凡间因果,以往也有不少新飞升的神仙放不下旧时执念, 只是若要强破天界律法, 容易引来天罚。”
“往常天帝并不怎么面见新飞升的神仙,但天帝今日亲自摆了您的飞升宴, 令我领您前去,您若有一些需要斩断的旧缘,也许可以当面说与天帝听。”
这话说得委婉又直接,就差把“您和天帝开口,人家保不准真能同意”写在脸上。
薄书砚本来有点赶时间,听见这话沉默片刻,还是压下心中紧迫,跟在了仙鹤后面。
他们穿过一片云海,踏入一片碧蓝广阔的长廊,尽头一扇碧石雕刻而成的殿门自动向两侧打开,仙鹤领着薄书砚走进去。
悠扬的丝竹之声随着缭绕的云海弥漫,殿内宛如苍穹倒置,脚下踩着的实地剔透莹润,两侧方方正正的案桌整齐排列开来,摆着灵气浓郁的果蔬菜宴。
周围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安静,反而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反倒与凡间宴席那般无甚差别,一下就让薄书砚生出一点熟悉感来。
殿堂尽头端坐着一人,珠玉垂帘,面容虽显年轻,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然和年岁感,衣容大气端庄,白金交织,尽显阔绰之意。
尽头坐着的帝君一见薄书砚来了,当即一拍大腿就要起身过来,谁料门口的席位早就被兰蛟一族的人占满了,一见他们年轻有为还俊美的小蛟后辈走进来,登时高高兴兴地一窝蜂涌上去,“你叫书砚?”
“这名字真好。”
“你居然真的完整地开出了天梯,真是好厉害的小蛟。”
“还记得我么?我给你托过梦呢,”一个明显年长的人硬是从一堆兰蛟里挤到薄书砚的面前,欣慰地笑着,大气地拍上薄书砚的肩膀,“你是我们族里最年轻最厉害的小蛟!”
薄书砚被这大力一拍拍得微微一顿,他面前忽然涌进来太多人,脸盲发作的同时被一口一个小蛟的叫,一下卡了壳。
“散了散了,都挤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给人家留口说话的气。”
帝君不知何时走了下来,挥挥手,把这群热情兰蛟们通通撇到一边去。
薄书砚见了天帝,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帝君。”
天帝满意又慈爱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对这个孩子无疑是偏爱的。
家世背景,师门名望,天资性情,容貌身形,机缘资源,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导向了最好。
而薄书砚也确实很争气。
天帝笑了一下,亲自引他上座,说道:“仙界有一往生池,可以给下界之人托梦,只不过为了不扰凡间秩序因果,只能托一回。你那小道侣脾性虽暴躁,但不会轻易寻死觅活,待几百年后他飞升了,你们便可在仙界团圆。”
薄书砚先是谢过帝君,随后问道:“三生池在哪?”
他是真怕宿时找死。
天帝笑叹一声,知道这飞升宴薄书砚是无心享用了,唤来一只仙鹤给薄书砚带路,“你随他去就行。”
薄书砚深深看了帝君一眼,低声道,“多谢帝君。”
所谓飞升不过仙寿无边,这些神仙日子薄书砚瞧着和凡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若是以前的他,或许会很高兴吧。
他真的做到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完成了自己与兰蛟一族达成的约定,也当真成了三界众生梦寐以求的神仙。
可是胸膛里这颗心跳动的节奏没有不同,这幅神仙之身也有呼吸和温度,他还有很多牵绊在人间,他并没有真正看破红尘,没有放下执念,没有斩断羁绊。
所谓成仙,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一样。
他完成了,便也该回家了。
薄书砚依旧乘着祥云,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仙鹤便领他来到了往生池面前。
仙鹤化作仙子模样,取了一道干净的玉碗给薄书砚盛了小半碗清澈的池水,让薄书砚饮下之后,闭上眼等待入眠。
仙鹤又点了三炷香,等香彻底燃尽,便是神仙回神之时。
薄书砚的神思仿佛沉入海底,卷入纷乱的漩涡之中。
好半晌,他睁开眼睛,来到了一片漆黑的雾里。
置身雾里,他瞧不见很多东西,却唯独看得清一双鲜红得摄人心魄的魔瞳。
那双红色魔瞳静静地藏在黑暗里,黑色将大魔完全包裹起来,仿佛随时都能将他沉入最深的地狱。
薄书砚松了一口气。
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应出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虽然梦里的环境看着不太美妙,但能入梦,说明起码人还活着。
薄书砚朝着那双鲜红魔瞳的位置走了过去,摸索着,伸手轻轻抱住了通红着眼睛看他的大魔。
宿时好似愣住了,原地呆了一会,薄书砚便伸手去擦他因为仰头看他时眼角滑下来的眼泪。
宿时垂下湿润的眼睛,神色依旧面无表情,嗓音很哑,说话的时候却似乎咬碎了牙,“活着不见你入我梦,死了倒知道进来拴住我了。”
薄书砚:“……”
这都什么。
薄书砚轻轻抬起宿时下巴,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他一下,低声问,“死人有这样的温度吗。”
奈何宿时一听死啊活啊的词就被刺激得受不了,他猛然旋身把薄书砚压在墙边,冰凉掌心死死捂住薄书砚的唇,不让他出声。
大魔哑声道:“你拿你自己来拴我。”
“我每晚都要看见你。我看不见你,我会发疯的。知道了么?”
薄书砚隔着一道颤抖的手掌,静默无声看着宿时,眼睛里像是藏了星星一样的光,会勾得人心脏发颤。
宿时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薄书砚死死按进怀里,埋进薄书砚的肩颈。
不动了。
梦里不知日月轮转,他们彼此心脏紧贴,听着对方藏在血肉深处的泣音。
薄书砚没有面对这样的宿时的经验,他想了想,决定沿用以前的解法。
他偏过头,慢慢亲着宿时的耳朵,亲没几下,便把这耳朵亲得热热乎乎的了。
宿时像被轻挠了一样,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来,难得纳闷,“你在梦里怎生如此轻浮?我不要这个,你明晚换一个过来。”
薄书砚很是好笑:“我哪里轻浮了。”
还想换?
薄书砚搭在大魔肩上的手捏着他通红的耳朵,同他说着只有两个人时能听见的轻软小话,“别想不开,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宿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撇开眼神,忽然毫无征兆地说,“你还是变回方才那样吧。”
薄书砚:?
薄书砚不悦地捏着魔的下巴,掰过来,“我方才哪样?”
他抬了抬下巴,骨子里那股不吃硬的反叛味儿又咕噜咕噜冒了出来,“你要寻死试试。你不听也得听。”
宿时心下半惊半疑,他捉摸不定地伸手摸了摸薄书砚的脸,又从他的脸往下摸。
直到这时,宿时才稍微有了一点眼前人是活人的实感。
可是这是梦啊。
梦里哪来的活人?
薄书砚被摸得不乐意了,把宿时的手捉了,不知道拿什么捆,便攥在掌心,不让他乱摸。
宿时喉结动了动,并未动作,由着薄书砚捆他,低低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薄书砚思索了一会:“很快了。”
确认了宿时的安危,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宿时觉得梦里的自己也是昏头了,居然顺着说了一句:“我要去黄泉接你回来吗?”
“……不用。”
倒也不必!
宿时喃喃问:“那你怎么回来。”
薄书砚既已飞升,肉/身就不会存在于人世间了,神仙也不可擅自下界。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难解决的问题。
宿时见薄书砚陷入沉思,心底自嘲一声,果然还是他妄念太深。
梦里的人编造不出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薄书砚应该怎么回来,拿什么起死回生,所以如今梦里的人自然也说不出来。
宿时闭了闭眼。
他低下头,精准捉到薄书砚的唇,不想去为难一个来之不易的梦。
第79章
梦是虚无的, 放肆的,光怪陆离的。
他们在一片深黑的黑暗里纠缠不清,好像要把一切剜心刺肺的东西通通忘却。
薄书砚耳边是仙鹤轻轻的唤声, 他猛然从最深最沉的美梦中破水而出,旁边的香烛已经燃到了尽头。
梦里他们纠缠得太久, 久到薄书砚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敏锐, 放到仙界这边, 却只有三炷香的时间而已。
薄书砚呼吸有些不稳。他闭上眼睛, 轻轻揉着太阳穴,对仙鹤说道,“多谢。”
仙鹤笑道:“客气了。”
三生池有数仗长, 池水澄澈如镜,纯净的云雾环绕其侧,模糊了粼粼的波光。
此地算是天界镇守重地, 需要得天帝口谕才能出入,因此附近除了他们二人之外, 并无其他神仙涉足。
薄书砚站起身来,仙鹤神官收拾好东西,原路送他回去。
仙鹤见他目光停在那三生池里, 闲聊似的说道:“三生池是通往人间的入口,神仙不可私自下界, 您有了神格,更不能对人界擅动神力。但神官您积攒的功德很多,功德簿都写满了好几本, 在人间会有不少请愿和香火, 您可以借着还愿的机会偶尔回去看看。”
薄书砚收回目光,一颗心早就飘到了几万里之外, 他神思不在这里,七七八八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挺有意思。
要是以后有机会,和宿时一起再飞升一次,不知道宿时会不会也觉得有意思。
也许是得了帝君口谕,仙鹤没有把他带回飞升宴上,而是先带薄书砚去了一道四面环水的仙岛上,山巅上坐落一处白金的琉璃宫。
仙鹤领了仙牌递给薄书砚,给薄书砚介绍道:“神官,这里便是您居住的地方,下来就是琉璃海,水若琉璃,剔透柔美,亦若宝石镜面,海天一色,您若住不惯住腻了,也可以搬去兰蛟一族居住的佛里山住。他们强烈要求帝君将您安排过去,但帝君说您喜静,便给您安排在琉璃天了。”
薄书砚怔住,许久才笑了一下。
他道过谢,把镌有他名字的仙牌还回去,说:“替我谢过他们了。”
仙鹤拿着还没捂热的仙牌,愣道:“神官?您这是……”
“不必给我留封地,我很快便不在仙界了,”薄书砚说完,又问,“若剥离了神格,是不是就能恢复凡人之身了?”
凝了灵体也下不去凡间,不如,用一些釜底抽薪的办法。
仙鹤微震,神情错愕无比。
*
自那天仿佛神迹降临一般的梦之后,宿时就再也没能梦见过薄书砚。
他拿迷迭香当饭吃,嚼了两大捧,除了把自己迷晕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他一个人在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闭门不出,小夜在门外鬼哭狼嚎地挠了半宿门,好说歹说非要和宿时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大有哭死在门外的架势。
宿时赤红着眼睛开了门,小夜抽抽噎噎撞进他怀里。
他神游一般给小夜把哭湿的毛毛一点点理顺,慢慢说:“我只是想静静。没别的意思。”
小夜喉间发出可怜的往他怀里拱。
宿时叹了一口气:“原来还真是梦。”
话里似自嘲,似苦笑。
他竟然真的有一瞬间奢望这并非虚幻一场。
“咚咚咚。”窗户处传来敲击的声音,宿时给紧紧依赖着他的小夜喂了点温水,挥手开了窗门,一只魔鸟停在窗沿,张口发出声音。
“尊上,魔域里出现了一条河。”那鸟斟酌了半天,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颤抖地说道。
这是魔域通讯联络用的手段,他们面前这只是双向的,可以和对面的域内大魔实时沟通。
宿时头也没抬:“什么河,死魔了?”
“那没有。”
没死魔,就不是什么大事,宿时正要挥散魔鸟,就听魔鸟紧急喊停,“等等尊上,那河是白色的。”
宿时顿了一下。这倒是稀奇。
魔域中常年被魔气笼罩,地势特征陡峭不平,火岩遍布,域内河流普遍呈现灰黑色,里间掺杂着浓重混杂的魔息。
也不知是不是指挥魔鸟的大魔常年居住在魔域的缘故,他描述得很艰难,“那河白白的,像是流淌着灵气,和人族的河一样,但是不会伤魔。”
魔兵搜山探查的动静吸引来不少附近居住的魔族,为首的魔兵伸手掬了一把,发现那看似能把魔活活涮没的灵河居然水流温暖柔和,甚至让魔产生一种品尝的冲动。
宿时:“没把魔族全族灭了就不用管,设个结界,所有魔族都不许擅自靠近。”
观察两个月看看。
魔鸟道了声是,扑棱翅膀飞了出去。
宿时收拾了一些小夜喜欢吃的零嘴,抱着小夜去找林暮歌,要故技重施把小夜托付给林暮歌,可惜林暮歌现在学精了,一看见宿时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哪能让他得逞?
砰地一声把门一关,林暮歌幽幽说道,“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小烛缇可怜兮兮缩在大魔怀里,尾巴在大魔手臂上缠了好几圈,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紧紧黏住宿时,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叫声。
它现在看林暮歌都犯怵。
小夜以前在家的时候,往往是趾高气昂称王称霸的那一方,自从薄书砚不在之后,小夜就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跟着去了,一看不见他就凄厉地叫起来,被宿时抱进怀里才消声。
依靠在他臂弯里的烛缇毛发蓬软,翅膀却常常瑟缩在身侧,再也见不到以前那种敢和他争夺薄书砚喜爱的霸王劲。
宿时停下动作,转身把小夜的口粮送回天歌阙,去见归无轻。
那场只会出现在流传中的天界灵雨当真降临人世,万物复苏,生机盎然,雨后天晴时,万鸟迁徙,群鸣声声,纯澈苍穹像是烧了一把绚烂的焰火,美轮美奂。
那场灵雨给人间带来的不仅仅只是账面上几个修士进阶了,感悟了,突破了。
“无轻仙尊,雾霭山下发现轻风雀一族的踪迹!我们追踪了它们半个月,发现轻风雀已经有了繁衍的迹象。”
“轻风雀一族最喜灵气浓郁之地,雾霭山脉里蕴含的第三灵脉已经快枯萎干净了,山上的灵植动物越来越少,没想到居然还有回春的现象。”
“仙尊,雨明宗来报,第一灵脉所在之地近半个月都多发雨天,山峡间开始漫起了经久不散的灵雾,他们派人前往反复查看,发现第一灵脉居然充盈滋润不少。”
“仙尊,雨神山界镇守的地方出现了深峡裂缝,目测大约几十丈深,规模不大,但裂缝还在向地底塌陷,隐约可见裂缝深谷中流淌着白色流水,附近灵气浓度急剧上升,也吸引来不少灵兽族定居……”
“仙尊,咒法三山处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天华宗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仙宗,因而具有统辖作用,域内各消息都会通报到归无轻这里。
“仙尊,林医师说您那药服用三日即可,当初您虽然抽干全身灵气,但后续滋补及时,并未伤及灵体,那药开来主要还是给您安神的。”
“难怪老夫最近总睡不醒。让这小子下次不要开这么多迷迭香!”
“林医师还说,您那白发也只是一时枯竭之兆,这两天应该补得差不多了,您照照镜子,再多服用点芝麻丸,就能长回来,不用担心。”
“……回他能不能多干点正事,别老盯着老夫的头发。”
“仙尊,魔尊求见。”
归无轻这边忙得团团转,各方讯息处理得焦头烂额,还得防着林暮歌这孩子阴他一手又一手。
这会碰见宿时来了,归无轻便放下手边的事情,把抱着小烛缇的宿时迎进来,“怎么了?”
宿时也不废话,把方才魔域里的消息一板一眼地同步给了归无轻:“魔界下了好久的雨,雷暴劈裂了一座古山脉,里面蓄出了白色的河。”
归无轻眉头一皱:“新生的灵脉?”
宿时把尾巴不自觉放松的小夜放下来,“嗯。”
“规模应该不大,和人界的灵脉不能比。”
但里面流淌的河水和那日从天界落下的灵雨是同一种力量本源,既不会对魔气生物造成伤害,反而还能滋润。
小夜动了动小翅膀,凑过去黏了黏归无轻,被归无轻抱起来用脸贴了贴,笑眯眯道,“小夜饿不饿?老夫给你拿点千山雪果好不好?”
归无轻养小孩的思路特别简单,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也给,主打一个无条件纵容溺爱。
对薄书砚是这样,对薄书砚养在身边还没成年的黏人小妖更是如此。
他每次见到小夜,神情先柔和三分,林暮歌常常控诉小夜又吃胖几斤,玩耍时蹦跶碎好几张床,到了归无轻这里,也只会说小妖还在长身体,吃多正常,私下里还偷偷喂得更多。
千山雪果在黑市全年供应量只有几千,大半都被归无轻包圆了,送去天歌阙,给他徒儿当饭后点心吃。
小夜在薄书砚那里的时候没少跟着啃果子,也喜欢这个滋味酸甜吃完四肢百骸温暖舒服的雪果,闻言高兴地扬起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归无轻。
归无轻抱着小夜坐在藤椅上,小烛缇舒舒服服摊在,抱着归无轻的手啃雪果,喃喃道,“干枯的灵脉会被仙界灵气滋润,可那凭空开裂出来的灵脉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宿时伸手拿了一个雪果,送入口中尝了尝,没滋没味的。
“最近人界四处接二连三地出现雷暴雨天气,雨后周围灵气浓度大幅提升,都出现了被自然天气锻造出来的特殊裂缝,里面积蓄着纯净的灵流,就如同……劈出了一条条灵脉出来。”
虽然规模不如千万年前自然形成的原地灵脉,可即便是只能影响方圆几百里的小灵脉,却也能给忘忧大陆的地脉环境造成巨大的影响。
简直就像是天神大手一挥送给他们的惊喜。
先不说原有的三大灵脉不仅止住了枯竭之势,还慢慢在灵雨后续绵绵不断的余韵中充盈丰富不少。
简直是……简直是天大之喜。
再加上四处不断涌现的新灵脉,归无轻都不敢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或许重回繁荣之巅,也并非难事。
薄书砚以半蛟之身开出来的天梯,虽然没有把任何人送上天界,可是却给了人间极为盛大的惊喜。
起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会为了灵力枯竭而担忧。
连归无轻这个半身都差点埋进黄土里的老人,甚至都有突破境界延长寿命的希望。
归无轻不知想到什么,寂然半晌,用略微粗糙的手用力搓了一把脸,望向窗外干净如蓝宝石的天空。
好像想从那里看见谁的影子,找出谁的踪迹。
小夜吃完了灵果,把自己全身的毛发都舔得服服帖帖,做完这些,小烛缇似乎有些犯困了,趴在无轻仙尊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宿时:“小夜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
为了看住他。
归无轻转过头来,望向宿时。
有些东西他们十分默契地不会挑明,忙碌的事务压着他们往前走,逼着他们维持人形,让他们没有空想起谁。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她们总有停下来的时候,一停下来,时光便沉寂得让人心惊,让人煎熬,让人几乎难以忍受地想要发疯,让人在面对深黑望不见前路的黑暗时总忍不住想跳下去。
天歌阙失了主人,依旧洁净如初,所有物品摆放都一如薄书砚离开的时候,桌上还有薄书砚喝剩一半的茶,掀开一半堆在床榻角落的被子还卷着薄书砚的一根乌发,上面还有人枕着睡过的痕迹。
薄书砚不会容忍自己的床榻如此不整洁,可惜自从宿时与他同睡一榻之后,薄书砚的床就几乎失去了整洁的权利。
薄书砚起床后都会整理好床榻才离开,可宿时常常天光了也不起来,他明明并无困意,却笑眯眯的,非要在上面赖着。
一日三餐都是宿时包圆,准备好后放在桌上温着,他自己再换身干净衣裳钻回被窝里等薄书砚醒。
醒了宿时也不走。他根本不是想睡觉。
薄书砚把魔赶下去,宿时就从身后抱着他的腰,同他耳鬓厮磨亲吻一番,亲着亲着就把门窗关好锁死,目标明确地把他往刚整理好的床榻上拉。
宿时知道薄书砚从小清规戒律,克己复礼。
可是在看见薄书砚会因为他还霸占着床,便悄然让保持了许多年的习惯让步之后,宿时还是会像是求偶成功的雄鸟一样得意洋洋,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每次试探都能得到最满意的答案。
薄书砚明知道他在胡作非为恃爱行凶,却每次都会默许。
往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隆隆把宿时砸了个趔趄,他好像早就被汹涌的暗潮冲刷得崎岖不堪,摇摇欲坠,稍微来上一阵微风,落上一粒轻沙,都能将他彻底碾碎成齑粉。
宿时心下暗想,如果他当初从天梯上摔下来时,没有被接住就好了。
那一根从薄书砚胸膛里拔掉的凤凰羽,扎进他心口的那一刻便已经化作剧痛万分的尖刺,埋进心脏,随着起搏每时每刻灼痛着每一根神经,从未停歇过。
暗伤的隐痛不会被任何人知晓,立在光影交界的人衣裳齐整,一丝不苟,唯有脸色苍白如纸,眼瞳黑漆漆的,映不出一丝光亮。
他抬手摸了摸小夜绒毛温暖的脑袋,说:“让小夜在你这睡一会吧,它太累了。”
归无轻嗯了一声,颓然收回视线,他不是靠撒娇就妄图能够维持局面的天真小妖,如果把这层仙尊的身份褪掉,他或许也不会比宿时好到哪里去。
因而归无轻并未选择阻拦,他清楚自己也阻拦不了,只是低低说道,“还回来吗?”
宿时的视线放在小夜身上,小夜脑袋一点一点,点得累了,终于放弃抵抗似的,把脑袋扎进归无轻怀里,呼呼大睡起来,小翅膀软软的垂着。
它以为宿时最近正常许多,以为宿时想开了,实在疲乏不已,便想着偷懒睡一会,醒来接着黏宿时。
它妄图留住宿时,也妄图留住自己。
宿时沉默许久,说:“我不知道。”
那日的梦中一见后,他便再没有梦见过薄书砚,那像是上天赏他的甜头,吊着他,拴着他,让宿时始终不敢轻易放弃。
等着盼着,失望了无数次,想过放弃,又咬着牙不甘心。
将时空放缩到千万倍来看,一个人换天下春芽萌发,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余痛隐而不消,覆倾之下,没有完卵。
*
雾霭山。
这里被雷暴劈开的山谷已经向地下陷了数百米,形成一道狭窄而幽深的罅隙。
宿时站在断裂的崖边,猎猎的风吹起他垂下的发丝和衣裳,像是黑夜里即将振翅欲飞的鸟雀。
小夜心满意足地在宿时肩上趴成两段,摇晃着后腿,叽叽咕咕地蹭宿时的脸。
宿时摸了摸鼻尖,“看,我没骗你吧,我只是出来查看新生灵脉的情况而已。”
小夜是一只涉世未深很好哄骗的妖,被薄书砚养得一点心眼子都没有,仅有的坏心思仅限于和宿时斗智斗勇,每天不是吃睡就是黏人,聪明得很有限。
因而小夜完全没有怀疑宿时的说法,重新高兴起来。
宿时刚走没多久,小夜就忽然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魔,没找到的时候呆了好一会,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放声大哭。
归无轻满头大汗地哄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宿时没走出多远,听见小夜凄厉的哭声,脚步便刹停了,急匆匆地折返回去,被疯狂扑棱着翅膀的小夜扑了个满怀。
小夜收着翅膀缩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爪爪抱住他的脖颈,把眼泪蹭在宿时身上。
宿时:“……”
宿时心虚在先,宿时忍。
小夜可怜兮兮地呜了一声,问他要去做什么。
宿时张口就来:“我去看看那些新生的灵脉,它们之间说不定有牵连。”
小夜不相信,小夜跟着来,小夜相信了。
还有孩子在家嗷嗷待哺的人果然不能任性啊。
小夜黏着宿时,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湿,于是嗷嗷呜呜地叫了一声。
宿时也察觉到了。
雾霭山虽然是灵脉新生之地,却位于忘忧大陆的中枢地区,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一般都是枢纽作用。
宿时闭上眼睛,将感知放到最大。
无形的眼升到半空之中,大魔的神识广泛无比,几乎涵盖了整个地界。
整片忘忧大陆的地貌被抽丝剥茧,露出最深最隐蔽的灵气流动,新生灵脉占据东南西北四角,正在不约而同地往他们脚底下这道灵脉输送灵流。
就像是汇集百家之灵,灌溉中央之脉一样。
……雾霭山的山脉里,藏着东西。
宿时微微扬眉,纵身一跃,在小夜的尖叫声中急速下坠。
小夜会飞,何曾感受过这么朴实无华的下降方式,吓得什么本能都忘了,只紧紧地抱住宿时手臂,眼泪汪汪地被狂风吹成一只炸毛团子。
深峡随着地表运动越陷越深,方才从崖边已经很难看清底下的风貌,
周围深黑灰雾浓重无比,宿时带着小夜下坠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丧失对距离的感知时,眼前这才豁然起来,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灵雾氤氲的莹白池水。
这便是新生的灵脉深处了。
四周浓郁的灵雾如有生命似的,纷纷无声地往灵脉深处涌去,几乎形成一个细长的雾白漩涡。
灵雾模糊了宿时的视线,他眯着眼睛,隐约瞧见氤氲雾气中似乎有一道还没成型的影子。
那些向灵脉深处涌去的雾气逐渐交织出一道修长的人形,骨骼,血肉,经脉,最后覆上一层雪白的皮囊。
出水的那一瞬间,水浪从他身上滑落,悄然凝成一件修身冰凉的雪白衣裳。
乌发柔软地散在肩上,灵脉深处的水花没有湿他半分,他微微垂下修长的睫羽,半阖的眸光落在水面上,细碎的光影落进他眼里,漂亮得如同黑夜中熠熠的星。
似乎感知到头顶上的动静,灵脉深处凝出来的人似有所悟地抬起头来,恰好和衣袍猎猎极速下坠的模糊人影对上视线。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光,刹那间急遽拉长,宿时瞳孔放大,那山林中当着宿时面化形的精怪抬起头来,长了一张天仙般的,化成灰宿时也认识的脸——
薄书砚。
宿时的心口重重一跳,四肢百骸都如同深陷沼泽,僵硬发麻,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还抱着小夜,忘记他们还在下坠。
可下一刻,一股沉沉的怒火自宿时心底喷薄而出,几乎烧穿他的理智。
深林山野间多精怪,喜食阳气,擅读人心,借此化作人心中最深的执念,用以迷惑误入之人的心智。
薄书砚走后,甚至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里提及那个人。
万千生灵受那人福泽庇佑,怎么敢这般放肆地亵渎那人!
宿时眼瞳猩红,“找死。”
薄书砚也很错愕。
他刚解决完天界的事情,在回家前使了点小巧思,给自己在人间捏了具灵体。
然而他刚睁开眼,头顶上掉下来个抱着小妖崽的人,看那样子根本没有安然着陆的打算,照这个架势摔下来,能连魔带妖一起摔成两摊血饼。
在看清那人是抱着小夜的宿时之后,薄书砚甚至来不及去管其他东西,周围灵雾随他心念而动,在半空中化作柔韧的云团,拦了宿时一下又一下。
宿时腰间两把长剑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言不合出了鞘,再次充当了他们下坠的缓冲垫。
氤氲白雾中走出来的人身形修长,云白衣裳柔软垂落。
薄书砚身上不沾一点水汽,就这样伸出臂弯想去接,奈何宿时已经反应过来,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抱着小夜安然落地。
在察觉到这个幻化成薄书砚模样的精怪居然能够使唤得动天歌剑时,宿时心中便陡然冒出一股惊异来。
发现薄书砚甚至试图伸手接他,更是一股荒谬的凉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小夜在宿时怀里已经被越来越急遽的风吹成了炸毛团子,死死埋在宿时怀里甚至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直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宿时鲜红的魔瞳猛然一顿。
他可能是终于从这个缓慢又不敢相信的语气中察觉出几分端倪来,迷惑心神的幻妖精怪学得再像人,毕竟从来不是它们幻化出来的那个人。
那些精怪的行为大多很刻板,上来就公式化诱惑,先不说为什么会有这样让宿时心神战栗的语气和神态,更关键的是宿时靠近之后,才察觉到他身上极其纯净的灵气。
那是擅迷惑人心的精怪不会拥有的。
小夜猛然抬起乱糟糟的毛绒脑袋,在看见薄书砚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摔死见鬼了,连尖叫都忘了,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薄书砚。
薄书砚原地平复了好一会,他不敢相信那个最糟糕的猜想,“宿时,你……带着小夜玩跳崖?”
一字一句,熟悉至极,刻骨铭心,每个字的发音,腔调,和薄书砚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是宿时极其熟悉的。
宿时脊背僵硬,掌心渗出热汗,心脏跳动得惊天动地,震得他眼前发黑,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让他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差点哑火,他下意识说,“……我,我没有。”
确实。薄书砚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宿时不可能这么没分寸。
他借三生池水托梦的时候就再三叮嘱宿时千万不要想不开,下界还有小夜在身边,就赌宿时被拴着跑不了。
宿时自己都不会自寻死路,怎么可能还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宿时想起梦中薄书砚叮嘱他的话,薄书砚说他没有灵体尚不能下界,那么现在呢,现在是用地界中新生的灵脉给自己造了个灵体么?
那真的不是幻觉、亦或是做梦么?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琉璃一样的人儿,眼瞳泛着微微的颤,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薄书砚。
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鲜活无比。
宿时似乎终于惊觉自己方才暴怒之下的荒唐举措,心口一窒,抱着小夜的手猛然收紧,“抱歉,我刚才……”
小夜被宿时的动作吓得扑棱飞起来,被薄书砚抬手接住,拢在怀里。
“嘘。”
温热的手指抵在宿时的唇上,将没有说完的话打断。
薄书砚扫见宿时的唇,似乎想起了什么,收回手慢吞吞道,“你记不记得那日我托梦给你,你在梦里把我唇都咬破了。”
唇上的温热一闪而过,带来的体温和气味慢慢消散,宿时伸手按住被薄书砚碰过的唇,过了许久,哑声道,“……有吗。”
薄书砚没有想到他们再次重逢居然会是这样意外的场景。
薄书砚慢慢揉着小夜呆滞的脑袋,低头吸了一口,说道,“我要下界,天帝本来还要拦我。”
“他看见我唇上的伤口,便一点不拦着了,也不让其他兰蛟族人拦我,说我是有家室的人,让我赶紧回家。”
然而落到宿时耳朵里,却只看见薄书砚唇形轻微动了动,却一点声音没有,只有后两句家室探亲的话传进了他耳朵里。
宿时眼神闪烁,他一言不发,只深深地看着薄书砚。
他从前没有什么机会能听薄书砚嘴里说出这样的字眼,他心中酸楚又欢喜,“那你,就下来看我们一会么?”
“下次……是什么时候?”
薄书砚一顿。
薄书砚拂掉刚才吸小夜时沾上的毛毛,在宿时唇角亲了一下,“不走了。”
“回家。”他说。
*
小夜在薄书砚怀里一声又一声急促地叫,被薄书砚抱起来亲了好几口,彩羽鲜艳的小翅膀都快激动得扇冒烟了。
小夜再次蜷缩回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那股开心的劲儿过去了,小夜两嘴一撇,抱着薄书砚的手就开始大哭起来。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伤心全部哭出来。
薄书砚这次回来得有些仓促,除了宿时和小夜之外,他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宿时一路上异常沉默,但整个人从没离开他半步,像是怕他跑了,眼神也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薄书砚稍微有一点不可告人的私心,没有急着把消息传出去。
等小夜哭累了,他给小夜擦干净眼泪,洗好哭湿的毛毛,又理顺小烛缇身上的每一根绒羽。
小夜舒服地躺在他腿上,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么爱哭很丢脸,很不好意思地用爪爪捂住脑袋。
薄书砚抬手,温暖的掌心覆盖在小夜的脑袋上,微微笑了一下:“乖小夜。”
小夜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
薄书砚手心灵光一闪而过,小夜忽觉一阵困倦汹涌袭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薄书砚把睡着的小夜放在床榻中央,拉来榻尾卷在一起被子盖在小夜身上。
宿时从刚才开始就很反常,薄书砚把人拽到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刚关好门,他就被人一把抵在门上。
一个结实的怀抱压了下来,宿时低头埋进他肩颈里,呼吸在隐隐发颤。
宿时嗓音喑哑混乱:“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么?”
“当然,”薄书砚伸手环上他的背,在宿时怀里放松下来,拥抱让他们亲密无间,这一刻没有人可以再分开他们。
宿时低下头,伸手按在薄书砚心口上,哑声道:“你当真狠心。”
薄书砚摸了摸鼻尖,不想面对这种翻旧账的场面,于是把宿时的手抓下来,默不作声地藏进自己手心里。
宿时反手扣紧那只手,另外抬起薄书砚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别躲。”
宿时的血瞳隐隐若现,不像是神智清醒的样子,于是薄书砚闭上眼睛,物理上隔绝视线。
他真是打定主意逃避了。
宿时垂下眼眸,捏了捏薄书砚的两颊,把薄书砚捏得被迫睁开眼,声音都有些变形,“……你干什么。”
宿时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
在薄书砚动了动嘴唇,将将开口的时候,就见宿时先一步收回视线,带着薄书砚去了床榻上,“夜深了,你也睡吧。”
薄书砚扫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连晌午都不到,说道,“夜深?”
宿时若无其事地点头,不容拒绝地把薄书砚带下来。
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合衣躺在一起,薄书砚被揽进怀里,后面的人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睡吧。”
“……哦。”
长睫在掌心里一扫一扫,扫动的频率逐渐减小,似乎真的在慢慢睡着。
薄书砚后背抵着胸膛,凝神休息到了第二天,在宿时怀里翻了个身。
刚好对上宿时一眨不眨看向他的视线。
薄书砚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不睡?”
宿时摇头:“我不需要睡眠。”
薄书砚现在身无分文,他从天界下来之后没来得及找回自己从前的储物戒,只好伸手摸进宿时的衣襟,从他领口里勾出来一道老旧的木质储物戒,从中摸索半晌,掏出来两把安神香。
宿时低头亲了亲薄书砚的侧脸,“这个对我没用。”
薄书砚把安神香凑到宿时鼻尖底下。
宿时见他不信,伸手把安神香外表的锦囊拆了,将里面的药草含了进去,压在舌尖底下。
薄书砚愣了一下,伸手去掰宿时的嘴:“这个不能吃。”
宿时躲开了,声音淡淡:“没影响。我吃过好多了。”
一开始是点香。
后来宿时点了好多,都熏不晕自己,于是干脆口服。
起初还有效果,只是服用得多了,也跟着没用了。
薄书砚动作一顿,悄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你吃这个。是为了在梦里见我?”
宿时沉默了很久,“不是。”
薄书砚:“你又不需要睡眠。”
宿时在薄书砚的唇上印了一个泛苦的亲吻,“我只是很想你。”
“……”
薄书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叹了一口气,收紧怀抱,“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
宿时低低嗯了一声,不知听进去没有。
“师父怎么样了?”
“挺好的。白发都长回来了。”
“小夜呢?”
“挺乖的,一直黏着我,不让我离开它。”
“你呢?”
“……”
“你呢?”薄书砚又问了一遍。
这一遍好像冲开了宿时什么严防死守的关卡,他猛然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薄书砚。”
“你不能这么决绝地把我推开,又想我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怎么好?”
“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拿刀捅穿我的心脏,下去找你算明白账,我恨不得用血契永远绑住你,我们变成厉鬼也要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
“你告诉我,我怎么好?”
薄书砚仅花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血契的缔结方式,在宿时尾音还没落下的时候他边咬破食指,抓过宿时的手在他手心里迅速画了一道淋漓的血符,边写边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成型的那一刻两个人心中皆是一震。
妖冶诡异的朱红血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宿时的皮肤里,光芒变换之下,最终闪烁着淡淡的金色,逐渐隐没下去。
与此同时,薄书砚手心里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
“好了。”薄书砚故作镇定地收回手,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幸好他从前看的卷轴够多。
宿时像是被拆掉随便重组结果手脚错位了的人,错乱和怔愣同时出现在他的神情里,像是不知道面对这种场景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新生的身体完好无暇,曾经后颈处消散的印记并未复刻回来,但他们拥有了一道新的。
宿时动了动唇,“这血契,打下之后……”
“我们将生死同依。”薄书砚接道。
宿时的嗓音微微颤抖起来:“不论天倾海覆,山河倒转。”
薄书砚:“此契一成,从此便同生同死,同喜同悲。”
“……死也不休。”
这是缔结血契的誓词。
可从薄书砚嘴里说出来,却像是这个世间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药,让人心甘情愿地咽下,享受和毒发一同到来的最幸福的时刻。
那些梦一样轻飘飘的不真实不敢信,那些在黑暗之中长途跋涉迟迟找不到尽头的煎熬,那些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因为他放弃生机余烬的极苦极痛,好像都化作风沙,被那张认认真真一字一语说出誓词的唇吹走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