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魅樊讲标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会议室气氛压抑。


    一整个上午高强度听标, 又要分析比较、逐项打分,陆氏那群人早已疲惫不堪,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 可还得撑着听完最后一个。


    每个人心里想的都差不多:赶紧结束吧,累死了。


    司梵进来的时候, 只有李彦站起来寒暄着打了个招呼。


    他身后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 一看李特助和魅樊的人好像认识,赶紧打起精神,不敢懈怠。只有徐冈表情不屑, 轻蔑地在司梵身上扫了一眼。


    设备PPT已经准备好了。


    牧檀站起来试了一下设备, 正要开讲,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徐冈、张宏扬, 还有陆氏其他几个副总看清进来的人,都有些意外,顿时疲惫全无。


    全都赶紧站起来, 姿态恭敬, 弯腰点头。


    “陆总。”


    唯独司梵,淡淡地看了一眼。


    陆晏时身上的深紫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了, 只穿着那件色泽浓郁的宝蓝衬衫。


    早上她亲手挑的, 还搭了条深棕色丝质领带。


    衬衫下, 肩背到腰线的线条劲瘦有力,隐约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他沉着脸, 眉眼压着,明眼人都能看出心情不好。


    早预料到他会来。


    司梵收回视线,垂下眼翻手里的文件。


    陆晏时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落在那道唯一的淡蓝色身影上。


    才一会儿不见,她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嘴唇有点肿,红润已经消退,变得发白。


    是不舒服了吗?


    几缕头发垂在眼前,她正认真地翻看文件,对他的到来视而不见。


    明明前一个小时还吻得难分难舍。


    他眉心皱起,脸色更难看了。


    为什么每次碰上江湉心,她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早上两个人还缠在一起,她亲手给他挑了跟自己衬衫同色系的宝蓝色。


    刚才也是,上一秒还吻得昏天暗地,下一秒就冷了脸,谁也不理谁。


    李彦查过,她和江湉心之间从没有过恩怨,苏家和江家也没有过节。


    到底为什么?


    李彦瞧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陆总,您是旁听还是……”


    陆晏时烦得不行,摆了摆手:“继续,不用管我。”


    说完就在司梵对面的位置坐下,眸色沉沉地盯着她,脸上的不悦不加掩饰。


    老板这是又和少夫人吵架了。


    李彦后背一凉,不敢再多说,示意牧檀开始。


    牧檀压力陡增。


    谁也想不到陆氏总裁会亲自来听。


    那个气场太有压迫感了,往那一坐就让人张不开嘴,更何况他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手心冰凉,开始沁冷汗,下意识地看向张宏扬眼神求助。


    张宏扬正在把手里的资料递给陆晏时,根本没接到她的眼神。


    司梵注意到牧檀脸色发白,紧张得不敢开口。


    她微微侧过头,语气淡淡的:“你讲你的。别管他是谁,当他不存在。”


    对,自己是来讲标的,不是来做私人汇报的,把标书讲好就行。


    这话莫名让牧檀安下心来。


    她飞速看了司梵一眼,然后流利地讲起方案。


    讲了一会儿,她发现陆氏的总裁根本不在意她讲什么,连看都没看PPT一眼,只一味地盯着司梵看。


    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她讲得越发流畅,甚至超常发挥,十分精彩。


    李彦和其他几个副总先后问了几个问题,牧檀和张宏扬回答得都很好。


    李彦侧头问一直没说话的徐冈:“徐总有问题吗?”


    徐冈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万吏和钟安和答应他的好处全打了水漂。


    魅樊临时换的负责人张宏扬压根不巴结他,连隐晦暗示的回扣也不接茬。他原想着今天在李特助面前说几句坏话,就能让他们中不了标。


    没想到对方讲得滴水不漏,更没想到自己的老板突然来了。


    他不好发作,可那个叫司梵的实习生,从陆总进来就一直盯着看,一副想勾引的样子。想起她之前对自己那副轻蔑的样子,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徐冈合上文件,目光在司梵身上掠过,落在张宏扬身上,语气淡淡:“张总,我听说魅樊之前那个康养项目,运营不到半年就换了合作方。原因是什么?如果是你们的品控太严,那这次的标准是不是也会‘水土不服’?如果是合作方跟不上,那魅樊选合作伙伴的眼光,是不是该打个问号?”


    李彦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看到自己家老板撩起了眼皮。


    那意思是让他别管,他便闭上嘴。


    问题很尖锐。


    回答不好,不仅丢了这次投标,还会砸了魅樊经营养老大健康的口碑。


    已经不是牧檀能回答的了。


    陆晏时侧了侧身子,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子上,看似是在等张宏扬的回答,实则是在看司梵,从讲标开始,她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记着一些什么东西,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偶尔会抬手按一按额角,似乎很不舒服,陆晏时皱了眉。


    张宏扬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大方承认:“徐总提到的这个项目,确实是我们的一次‘交学费’。原因很简单:我们当时选的那家合作方,在养老服务上经验不足,但报价低。我们被成本优势吸引了,忽略了服务能力的匹配度。”


    “三个月后我们发现了问题,果断止损,换了合作方。那次之后,我们建立了一套更严格的合作方筛选机制:不仅要看报价,更要看实操案例、团队背景、服务口碑。这次的合作方筛选标准,就是从那次的教训中迭代出来的。”


    “所以徐总问‘魅樊选合作伙伴的眼光是不是该打个问号’——我的回答是:那次确实该打。但正因为打了这个问号,我们才有了今天更成熟的体系。陆氏可以把‘问号’变成‘句号’的机会,交给我们。”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徐冈还想开口说什么,被陆晏时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陆晏时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语气也淡:“徐总对魅樊的历史这么了解,看来是做足了功课。不过——”


    “陆氏招标,看的是现在的能力,不是过去的失误。徐总如果对每一个乙方都这么刨根问底,今天的会怕是开到明天也开不完。”


    徐冈脸色一僵,后背倏地窜起一层冷汗。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借题发挥的那点小心思,在陆晏时面前根本无所遁形。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总,怕是已经把他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记在了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解两句,却在对上陆晏时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讪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再出。


    陆晏时忽然慢条斯理地开口:“陆氏凭什么放着那么多乙方不选,偏偏选你们?给我一个理由。”


    他看着司梵,说完就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等着她回答。


    会议室又安静下去。


    张宏扬一愣,倏地坐直了身子也看向司梵,脊背不自觉绷紧。


    没想到陆晏时会突然问司梵这个问题。


    他不说话的时候,那股压迫感更足。


    眼皮淡淡压下来,不怒自威。


    年纪轻轻,上位者的气势却惊人。


    会议室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司梵。


    他们对她的身份有所了解,但还是震惊自家总裁会对一个司家的远房亲戚感兴趣。


    这问题说不上刁难,也说不上客气,很难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梵撩起眼,和陆晏时对视。


    知道他在逼自己开口。


    如果她不说,他就打算一直这么晾着会议室里的人。


    她沉吟片刻,淡淡开口:“陆总,像您说的,比魅樊好的乙方确实很多,厉害的不计其数。同样,对魅樊来说,比陆氏条件优渥的甲方也遍地都是。但选择合作方,就像选择未来的人生伴侣。”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屏息。


    陆晏时的指尖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锁骨窝里那颗朱砂痣,在她颈间游移,又落在那块玉佩垂落的位置——那道只露出一角的沟。


    “习性、喜好、个性要相投,但最重要的,是默契和信任。”


    她不急不慢,看着他的眼睛。


    陆晏时微微后仰,靠进椅背,神色看不出情绪,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魅樊之前与陆氏在生物研发上已经合作过一次,有了这个基础,相信已经有了一些基本的默契。这一次陆氏关于康养的目标是什么、想要什么,魅樊都深入了解过,也拿出了全部诚意。”


    “我们很珍惜和陆氏的合作。建立信任,达成默契,完成目标。外界诱惑固然多,可既然选择了参与陆氏竞标、与陆氏合作,就会坚定不移,全心全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当然,我们也尊重陆氏的选择。毕竟只靠魅樊单方面争取,是不够的。您说呢?”


    陆晏时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下去。


    他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珠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谈合作。


    但陆晏时听懂了。


    她在说——


    陆晏时,比你好的人有很多,比我好的人也有很多。但我选择了你,就想全心全意和你在一起。可如果你不珍惜这份感情,不给足够的爱和信任,只靠我单方面努力,是没有未来的。


    到最后,我也只能放手。


    一想到她会放开自己的手,心口像是被人攥住,开始疼。


    他长久地看着她,身体靠进椅背里,但翻文件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竭力克制。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陆晏时,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人在想什么。


    是对司梵回答的不满,还是别的什么惹得他不悦。


    张宏扬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开始冒冷汗,不由得看向司梵,眼神里满是不解。


    司梵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淡淡地落在陆晏时脸上,看他眉头皱起,看他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看他喉结滚动、极力控制。


    很明显,她说的话他听懂了。


    老板不说话,李彦也不敢吭声,只能硬着头皮干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纸张翻动的轻响,空调出风口簌簌的声音,都格外分明。


    半晌,陆晏时扔下手里的文件,语气听不出情绪:


    “项目前期落地,会有很多事务性工作以及保密协议需要沟通。我做事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沟通成本上。如果这个项目交给魅樊,你们打算派谁来陆氏常驻?”


    会议室里的人都是一愣。


    还没看综合评定结果,但总裁这话的意思,是要定魅樊了。


    不过魅樊确实比其他几家都更适合陆氏。


    实力雄厚,而且有前期的合作基础。


    他们一致认为总裁做这个决定,应该是因为这个。


    招投标时根本没提过还要外派人员到陆氏。


    但张宏扬反应很快,笑着说:“陆总您说得对,项目落地确实需要双方团队密切配合。如果贵司能提供办公条件,我们很乐意派人常驻。至于具体的人员……”


    陆晏时没看他。


    文件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司梵身上,下巴抬了抬,打断他的话:


    “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张宏扬一愣, 赶紧看向司梵。


    做不了这姑奶奶的主。


    司梵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陆总,确定让我来陆氏盯这个项目?”


    陆晏时不紧不慢地开口, 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很认可司小姐刚才那番话。无论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还是未来的灵魂伴侣, 感情、默契和信任都需要培养。”


    “既然如此, 为了陆氏和魅樊的合作共赢,司小姐是不是更应该身体力行地践行你刚才说的话?难道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拿下陆氏的订单,而不是打算亲自负责?”


    他目光沉沉, 话说得滴水不漏。


    意思很明白:


    你说要和我培养信任和默契, 我现在给了你机会, 你就要来。


    不然你就是空口白话哄骗我, 不负责任。


    司梵嘴角抽了抽,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陆晏时这个人就是这样厉害,总能找到对他有利的那部分, 转败为胜。


    她深吸一口气, 扯出一个笑来,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陆总如此盛情, 我再推脱是不是显得很不上道?”


    说着她站起来, 伸出手, “那就祝陆氏与魅樊合作成功。”


    陆晏时撩起眼皮看她。


    淡蓝色的衬衫很衬她,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 干净漂亮,又软软的,像一块海盐奶油。


    看她高兴,他也忍不住心情好了几分。


    一想到接下来她会随时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站起来,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明明会议室开着暖风,但她好像总是很冷。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在她手心轻轻勾了一下,才慢慢松开,语气漫不经心:“司小姐,合作愉快。”


    见陆晏时站起来,李彦、徐冈等陆氏的人也都跟着起身,跟张宏扬、牧檀等人握手祝贺,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总裁办。


    谢敖把市政府采购AI算力的报价单递到陆晏时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往后一靠:“明天最后一轮投标,这是最终报价。”


    陆晏时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停在某一页,手指点了点:“H800的集群报价,每P算力单价比市场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这个成本做不下来。要么他们算错了,要么后面另有名目。”


    谢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都能一眼算出来?”


    陆晏时将文件扔回桌上,脸色淡下来。


    谢敖以为他在番明天的竞标,弱弱地说:“你如果不想去……”


    “去。”


    他和季星澄,早晚要有对上的这一天。


    谢敖拍了一下大腿,语气兴奋:“成。明天我们去搓搓那小子的锐气,大杀四方。投完标要不去放松一下?话说韶深那小子在就好了。”


    海外分公司有些紧急的事要处理。


    谢敖忙着市政府这个项目走不开,陆晏时便派了韶深过去,快一周了,还没忙完。


    谢敖窝进沙发里,想起了秦家的事:“秦家这周设宴,在明珠湾上游轮,听说沪城稍有名气的家族、企业都邀了,场面肯定很热闹。”


    陆晏时撩起眼皮,随口问了一句:“司家也请了?”


    “听说递了邀请函。”谢敖耸耸肩,“但你知道的,这种场面都是年轻人玩的,司董事长平时在媒体面前都鲜少露面,这种宴会,估计也请不动她。”


    他顿了顿,笑得暧昧,“你猜你家那位会不会被安排去?”


    陆晏时没接话,垂眼拿起桌上的手机。


    陆氏晚上办了宴会,为这次招标答谢,也算是项目签约的晚宴。


    魅樊的代表张宏扬、牧檀都留在这继续对项目的其他细节,但她不在。


    看样子,应该是被司倾梅叫了回去。


    他点开跟司梵的聊天对话框,还停留在半个小时前自己发出的那条消息:【在会议室没看见你,先回公司了?】


    对面没有回复。


    陆晏时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目光微沉-


    魅樊集团56层,总裁或者说董事长办公室。


    司倾梅脸色阴沉:“陆氏集团的外派人员换别人去,你的身份不行。”


    前脚刚和陆氏签完合同,后脚就知道她要去外派。


    消息真灵通。


    连句认可的夸奖都没有,上来就是冰冷的命令。


    换作别人,恐怕会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让董事长不满意了。


    但司梵知道,她只是对自己不满意而已。


    她浑不在意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


    陆晏时让李彦给的创可贴,她没贴。


    后脚跟破皮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


    她不理会司倾梅的眼神,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沙发前窝进去。


    头更疼了。


    她用力按着额角,语气不耐烦:“我什么身份?仆人生的孩子?还是你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又或者,是你随便找个人生的野种?”


    “司梵,你每次一定要跟我这么说话?”


    “你想让我怎么跟你说话?叫你司董事长,还是司倾梅女士?又或者,你想让我叫你妈?”她冷笑一声,“还是别了。我怕叫了,你会折寿。”


    “司梵!”司倾梅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盖子歪斜,磕出一声脆响,“你的教养、礼数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头更疼了。


    司梵指尖苍白地用力按着额角,眼皮也没抬,声音疲惫:“别拿教养来教训我,你没资格。你既没有养育过我,也没有教育过我。有事说事。”


    头晕沉沉的,好像又烧起来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聊完,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但司倾梅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果然,司倾梅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可我终究是你妈,你对我——”


    “别把自己说得伟大又委屈。”司梵打断她,声音发冷,“你生我,是因为外公以死相逼。你对我有过一点关心么?”


    她脸白得跟鬼一样,头疼得像要炸开。


    司倾梅看不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来。


    可她不仅没有一句关心,还要翻来覆去地吵这些没意义的话题。


    眼睛开始和头一起疼。


    司梵嗤笑一声,笑得讽刺:“你不知道,我从来不想活在这世上。你当初应该再狠一点。”


    “你就这么恨我?”


    “你不该问我恨不恨你,你该问我,怎样才能不恨你。”


    司倾梅脸色沉下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办公室内一阵沉默。


    片刻,她移开目光,把一份文件甩给司梵。


    文件轻飘飘的,没落到沙发上,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的语气转为公事公办:


    “你结婚已经满两个月,够了总裁的任职资格。明天这份亲子鉴定的文件会送到每一位董事手里,同时会宣布你接任总裁职位。”


    “现在外面都在传陆晏时和苏城江家的女儿有联姻意向,你不要把魅樊卷进这趟浑水里。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好你和他的关系。”


    所以这些年一直逼自己相亲联姻,是因为董事会要求总裁必须已婚才有资格。


    而现在她已经符合了,就要跟陆晏时离婚。


    怪不得领证之前她那么反对,领证以后却什么也没说。


    原来一直打的是这个主意。


    额角突突直跳,司梵回过神,慢慢坐直身子,语气凉薄:“你是怕卷进浑水里,还是怕……我对上江湉心?”


    司倾梅拿杯子的手僵了一瞬,语气强硬起来:“别转移话题。照我说的做——离婚。明天下午跟我出席新闻发布会。”


    又是这样,心虚强势。


    司梵突然就不想再问了。


    她靠回沙发里,阖上眼,语气寡淡:“谁稀罕谁去。离婚?我偏不如你意。”


    像是觉得这些话不够分量让司倾梅死心,她又破釜沉舟地开口:“或者你更想听这一句——我爱上陆晏时了。离了他,活不了。”


    语气认真,说“爱上”两个字时异常坚定,不是以前特意跟自己对着干时说的气话。


    司倾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啪”的一声,茶杯被她摔在地上,水和玻璃片四溅。


    她腾地站起来,绕过偌大的办公桌,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几步走到司梵面前,居高临下。


    声线紧绷,有点发颤:“司梵,陆晏时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药,让你迷昏了脑子。我说过他在利用你,他对你没有真心,因为他知道我——”


    “你什么?”司梵猛地抬起头。


    司倾梅脸色铁青,指尖在微微发抖,嘴唇也在抖。


    这副过于激动的样子,不太像她。


    司梵觉得自己的脑子是真烧坏了。


    竟然从她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紧张和慌张。


    司倾梅咬了咬牙,话锋一转:“这个总裁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女人只有事业才是底气,爱情全是虚的,毫无用处。你如果继续执迷不悟,到头来只会是个笑话。”


    “那你更应该高兴。”司梵看着她,“毕竟到时候,你就能跟以前一样控制我了。”


    司倾梅弯下腰,捏住司梵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她的瞳仁颜色很浅,像蛇,近距离对视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骇人感。


    “五年前我能把你绑到身边,现在我依然能让你乖乖坐上这个总裁的位置。对付你,我总有办法。谁让你在乎的东西太多了。我早告诉过你,女人要做大事,就不能有七情六欲,更不能有软肋。可你从来不听,头破血流也不悔改。”


    “这些东西迟早会害死你。我说的什么意思,你明白。来不来发布会,你自己掂量。”


    又威胁她!


    又拿她在乎的、看重的来逼她就范!


    这世界真他妈的混蛋!


    司梵抱着头,整个人重重摔进沙发里。


    头痛欲裂,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出来,打湿了脸。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凭什么这么难。


    她只想安安稳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守着阿婆,做个普通的小警察,不用光鲜,不用被谁强迫着爱或离开。


    那样就够了。


    她本可以活得安稳又明亮。


    哪怕不耀眼,至少还能拼命向上。


    可现在,她只剩窒息。


    眼前的光彻底熄灭,世界沉入一片死寂的黑夜。


    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


    她又一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沉向永无归途的海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海水冰凉刺骨, 瞬间灌进耳朵、鼻腔、嘴里。


    风浪太大,她冷不丁的呛了好几口水。


    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她冒出头,只能循着那越来越弱的呼救声往前游。


    不知游了多久, 终于, 她的手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臂。


    她抓住他,想把身上的救生衣解下来给他,但水里根本使不上力, 试了两次才解开卡扣, 把救生衣扒下来往他身上套。


    “穿上……别动……”声音被浪打碎。


    那个人好像晕了过去, 海面太暗, 她看不清他的脸,依稀知道是个男人。


    一开始她还能拖着他往岸上游,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迷药的劲还没过, 刚才那几下已经耗尽了全部体力。


    反正他有救生衣了, 不会死。


    她实在没力气了,手从他身上滑开, 身体开始往下沉。


    雨声、雷声、海浪声全混在一起。


    她闭上眼。


    身体在海水里往下坠, 越坠越深……


    意识抽离的那一刻, 听见有人急切地在喊她的名字。


    “蓁蓁。蓁蓁。”


    声音很熟悉,一声一声地叫她, 叫得很急,像是怕失去她。


    她想回应,眼皮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和氧气机的声音, 一下一下地响。


    陆晏时坐在床边,手肘撑在床上,握着司梵的手。


    她的手还凉,盖着被子也凉。


    他把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脸上还带着紧张过后的苍白。


    贫血叠加感冒,引发的脑供血不足。


    在急救中心吸氧观察了一个小时,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才转到普通病房。


    昨晚不该听她的,直接办了出院。


    今天又让她参与了陆氏的投标。


    差一点就——


    他没敢往下想。


    门外传来压低的训斥声。


    是韶深的大哥,韶杭。


    他听到司梵晕倒,慌了神,把人薅了过来。


    韶杭不敢冲他发火,那通火气全撒在李彦和吴闻身上。


    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不关心家属,拿家属生病当儿戏,还让家属紧张、生气、着急。又说必须住一晚,完全好了才能出院。


    陆晏时在病房里静静地听着,低头把韶杭叮嘱的注意事项给宗叔发了过去——猪肝、红枣、瘦肉粥,搭配绿叶蔬菜,清淡好消化,让黎婶做好送到医院。


    刚准备关手机,谢敖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晏时挂断。


    那头不死心,接着拨。看来是真有急事。


    怕在病房里说话吵醒她,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推门出去。


    韶杭骂完了人,正要离开,推门出来时迎面碰上了陆晏时。


    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女孩脸色苍白,手上扎着针,睡得很安静。


    他想起陆晏时刚来医院时那副慌张的样子。


    那么冷静一个人,抱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看来这人对他真的很重要。


    韶杭收回目光。


    他跟陆晏时不算熟,大多是听韶深提的。


    他俩在国外是同学,后来韶深先一步回来替他做事。提起陆晏时,韶深总是一脸崇拜,说他在国外多难多难,凭一己之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韶家这些年得了他不少帮助。


    韶杭虽然觉得他之前对病人不够上心,但看他现在这副疲惫又紧张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冲陆晏时点了下头:“我过一会儿下来给她测一下。”说完便离开了。


    陆晏时的脸色难看得厉害,闻言没说什么,只冲他点了点头算作致谢。


    他挥手让一旁的李彦和吴闻先下去,自己倚着墙接起电话。


    几人相继离开,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捏着手机,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喉结滚动:“说。”


    谢敖语速很快:“市政府那边临时增加了二次报价的环节,我这边连之前那份出错的一起改好了。其他四家竞争对手的资料,待会让李彦一起交给你,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说完这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听说司梵住院了,你明天还能去现场?”


    “嗯。”陆晏时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


    看来是没事,谢敖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再多说,顿了顿,最后还是开口提醒:“那个报价单……避着她点。”


    陆晏时没应声,直接挂了电话。


    手伸进兜里摸到烟盒,他抬眼看到廊顶挂着的禁止吸烟标识。


    指腹在边缘摩挲了两下,最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捏了捏眉心。


    心里堵着一口气。


    是对自己。


    气自己疏于对她的关心,这么久连她贫血都不知道。


    更气她生着病还硬扛着去竞标。


    就该把她锁在家里,管她生不生气。


    总比现在躺在这里强。


    中午人还好好的,回去就晕倒了。


    多半是司倾梅说了什么,或者逼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受了刺激。


    偏偏她不许他插手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事。


    他的那种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感觉,在面对她时全都失效了。


    后脑抵上冰凉的墙面,他烦躁地闭上眼。


    手机又响了。


    他垂下眼,来电显示是陆郕。


    拇指直接摁断。


    不用接也知道。


    江氏没中标,又去告了状。这通电话,无非是兴师问罪。


    陆晏时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没多久,传来“吱呀”一声门开合的声音。


    高跟鞋在寂静的走廊里咔哒、咔哒地响起,由远及近,一下一下踩在瓷砖地面上。


    陆晏时靠在墙上,半阖着眼,没有动,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走在他面前停下。


    良久,他才慢慢掀起眼皮,对上一双蛇一样冰冷的眼睛。


    面前的人来得并不意外。


    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


    即便生过孩子,脸上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跟那张旧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和眼神多了些杀伐果断的凌厉和傲然。


    陆晏时姿态散漫,睨着她不说话,目光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去,像忽然漫上了一层冰冻的化不开的霜。


    司倾梅也在打量他,但目光却是空茫的落在他脸上,没有聚焦,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走廊里陷入异常诡异的气氛。


    良久,司倾梅才收回视线,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强势与命令:“一个月之内跟她离婚。”


    陆晏时懒散地偏过头,透过身侧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眼床上昏迷的司梵。她还是保持着他出来时的睡姿,只是眉头轻轻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收回视线,盯着司倾梅,不答反问:“司总看来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而来,反倒是特意来找我的?不问问她为什么晕倒,病的重不重?”


    司倾梅一怔,眉头皱起:“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别转移话题。陆晏时,我要你跟她离婚。否则——”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陆晏时心下一疼。


    替司梵不值。


    他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就凭你也想拿那些手段来威胁我?这么久过去了,我的软肋你查清楚了?”


    没有。


    就是因为没查到,她才迟迟没有动手,想等司梵主动解除这段关系。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司倾梅冷笑一声,故意激他:“陆晏时,你别忘了我是她妈。她的性格我最了解。如果她知道你对她没有半分真心,只是在利用她。以她的性子,根本不用我动手,她会斩断与你所有的关系。”


    “是么?”陆晏时语气不紧不慢,“那你今天又为什么来找我?是你不敢对她说出真相,还是……她根本就不信你的话?”


    “陆晏时!”


    “被我说中了?”


    他挑了挑眉,声音淡淡的,“你是以什么资格和身份来说这些话。你既不在乎她,却想控制她的人生。不顾她的意愿一次次用自私卑劣的手段伤害她,更妄图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她不再受你摆布,还是怕她真的爱上我?”


    司倾梅被他的态度激怒,也不管场合是否合适,直截了当地拆穿他:“陆晏时,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你是真的爱她、为她考虑。现在只有你和我,需要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吗?我知道你接近她,是想报复我。”


    “司总的话,我听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顾盼月——”


    司倾梅话音未落,陆晏时垂下眼,扫过来的那一眼像寒刀刮骨。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他慢慢站直,身体离开墙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你想谈她?可以。”


    司倾梅被逼得后退一步。


    但只退了一步,她就稳住身体,强势地仰起头与他对视。


    陆晏时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跪下。”


    司倾梅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攥得惨白,脸上依然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司总忘了陆家的规矩?”


    陆晏时轻蔑地看着她,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要不要我提醒你,在陆家,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他眼皮微压,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掩不住的恨意,还有一种见她这般模样的快感和兴奋。


    像个不要命的疯子,危险又偏执。


    司倾梅的脸色瞬间白了,表情一寸一寸地瓦解。


    陆晏时厌恶地收回视线。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


    “你根本不配自称她的母亲,更不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别再试图威胁她。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动不了我,但我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你身败名裂。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你该庆幸司梵是你的女儿,而我现在只想要她。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在我眼前消失。


    说完,他推开病房门,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


    走廊上异常寂静,只剩下司倾梅一个人。


    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天还没亮。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柜上一盏昏黄的灯, 光线暗沉沉的。


    司梵睁开眼,看着漆白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她有一瞬间恍惚。


    分不清此刻是梦里还是现实。


    隔了五年,她又梦到了坠海的那个夜晚。


    那种窒息缺氧的压迫感太过真实, 一如当年。


    但这一次与那次不同。


    梦里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急切地喊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破开冰凉刺骨的海水,把她从黑暗里拽了回来。


    是谁?


    她眨了眨眼, 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病床咯吱响了几声。想撑着坐起来, 右臂却麻得厉害, 沉沉的抬不起。


    她侧过头,这才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陆晏时。


    她抿了抿唇。


    所以不是梦,是真的。


    梦里那一声声“蓁蓁”, 是他在叫她。


    借着昏黄的灯光, 她凑近去看他。


    这张脸实在是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


    她最喜欢他阖着眼低头轻笑的那个瞬间,迷人又缱绻。


    此刻他的眼睛轻轻阖着, 长而浓密的睫毛下覆着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眉头微蹙, 不知在为什么事烦心。


    昏黄的灯光里,高挺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格外分明。


    她的手指伸过去, 想碰一下,又怕吵醒他,只能停在了半空中。指尖隔空往下滑,划过他的鼻梁,落在他唇边停下。


    他的唇薄而柔软, 尤其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脸像被烫了一下,她赶紧仓促地移开目光,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一份文件。


    手边散着几份,纸张挺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像是投标用的。


    都累成这样了,还在这里陪着她。


    心里软了一下。


    这一刻,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开始对这个糟烂的世界有了眷恋。


    她轻轻抽走他手里的文件,想让他睡得舒服些。又把床边散着的几份一起理好,侧身准备放到床头柜上。


    目光不经意落在一页标题上,犹豫了一瞬,还是拿起枕边的手机,对着那页拍了一下。


    四点半。


    她想了想,打开跟福叔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又敲了几个字,留了言。


    她关掉手机,准备把文件放好。


    一抬头,对上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珠。


    陆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还是把他吵醒了。


    司梵心里一紧,抿了抿唇,有些自责地轻声问:“吵醒你了?”


    其实在她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


    他本就浅眠,又绷着神经,根本睡不沉。


    不过是贪恋她盯着自己看时的那份专注和温柔,才一直舍不得睁眼。


    陆晏时轻嗯了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摞文件。目光扫过最上面那张陆氏竞标的报价单时,眼神暗了下去。


    他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侧过头来问她:“哪里不舒服?”


    司梵抿着唇,摇了摇头,盯着他看。


    他身长腿长的,蜷在那把小椅子上,肯定很难受。


    陆晏时见她摇头,松了口气。


    他很想问刚才拍的那张报价单是不是发给了季星澄,但想到自己答应过要相信她,心里再怎么难受,还是克制着没问出口,只说了句:“那再睡会儿?”


    她点点头。


    陆晏时微微起身,扶着她躺好。


    司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犹豫了许久,才慢慢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侧过脸去,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要不要……一起?”


    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整个人香香软软的,像一块糯糯的糕。


    陆晏时一愣,心里还介怀报价单的事,可目光落在她搭在床边那只素白的手上,又看到她别别扭扭的小表情,到嘴边的拒绝生生转成了:“好。”


    病房里传来一阵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床板也跟着轻轻吱呀。


    没一会儿,陆晏时在她身侧躺好。


    医院的床本来就不宽,一个人睡还算宽敞,两个人就挤了。


    她只能背对着他,身体却几乎和他贴在一起。


    司梵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脑子发昏,说出那种浑话。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只是睡觉而已,别胡思乱想。


    陆晏时却不这么想。


    怀里温香软玉,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手臂不自觉的就圈上她的腰。


    腰肢纤瘦,不盈一握。


    他轻轻摩挲着,呼吸喷在她耳后,痒的她往前躲了躲。


    陆晏时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衬衣贴上来,温热而霸道。


    男性气息侵入她的鼻间,心跳骤然加速。


    比这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很多次,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心电监护器已经拔了,否则此时的心跳声,全都会被他听见。


    她往被子里埋了埋脸。


    陆晏时像是有意拿捏她的敏感处,把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嗅着。


    一呼一吸都在撩拨她的神经,后颈像有火烧起来,一路烧到脸上。


    再这样下去……


    肯定会擦枪走火。


    这里可是医院。


    虽然这个点护士不会来,但在病床上做那种事,司梵光是想想就受不了了。


    她本来只是想让他上来睡一觉,没想到陆晏时轻轻一撩拨,她自己先招架不住。趁事态还在可控范围内,她往床栏处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一些。


    没想到这个姿势让陆晏时更兴奋了。


    她背对着自己,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能看见侧颈上清蓝色的血管。那处还有一块没完全脱落的血痂,是前两天他动情时控制不住咬破的。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逐渐深了下去,长臂一伸,把人捞了回来。


    司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倏地被转了个身。


    再睁开眼,就变成伏在他胸口的姿势,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近在咫尺。


    他低低的笑着,胸腔震动:“躲什么?”


    她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仰起头看他。


    他漆黑的眼攫住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昨天和司倾梅的对话,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垂下眼。


    陆晏时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逼她看着自己。


    她这幅心虚的模样让他没来由烦躁,以为她要跟自己坦白发报价单给季星澄这件事。


    他低下头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可眼神变了。


    像化开的春水,柔柔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哄她开口的耐心,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话跟我说?”


    司梵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慢慢趴回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震在她耳膜上。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司倾梅让我联姻,是因为魅樊总裁任职需要已婚。我昨天才知道。”


    原来她说的是这件事。


    陆晏时眼神暗了暗,轻声应着:“嗯。”


    “我没打算骗你。”


    “我知道。”


    “……她让我和你离婚。”


    “…………嗯。”


    他的反应过于冷静,像是早已知道,又像是对这段关系根本不在乎。


    她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上他的衣领,抬起头看他。


    陆晏时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指尖贴上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目光缱绻又贪恋,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发紧:“所以……蓁蓁,你的决定是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声。


    四目相对,沉默越拉越长。


    他渐渐失去了耐心。


    她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我——”


    天旋地转。


    他突然将她压在身下,双肘撑在她身侧,失控地吻上来。


    这次的吻很急,没有半分温柔铺垫。


    他在她唇瓣上咬了一下,她疼得轻呼一声。


    他的舌尖便顺势撬开她的贝齿,不容拒绝地探进来,勾着她的舌纠缠。


    她想喘口气,他就追过来,咬着她、啃着她,不给她任何机会——就好像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不想听的话。


    啧啧的水声缠在唇齿之间,盖过了机器的嗡鸣。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低喘落在她耳边,低低哑哑的,像一把小钩子,一下一下勾着她的心往上提。


    她喜欢他动情时的声音。


    听觉和触觉叠在一起,于她而言是最好的**,从耳膜酥到骨头里,勾得她双腿发软,忍不住轻吟出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吻得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她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快要窒息过去,他才恋恋不舍地轻轻亲了亲她的唇瓣,放过她。


    薄唇顺着她的下巴一路游移到颈侧。


    那里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令她瞬间清醒了一些。


    她伸手去推他。


    陆晏时又失控了。


    他每次失控都会咬她,事后又会情绪低落,后悔地在她被咬破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舔舐。


    她其实不在意,之前都会配合地仰起脖子,把手插进他头发里,让他发泄。


    但这次不行。


    她挣扎着偏过头:“别……”


    话没说完,纤细的手腕已经被他的大手牢牢攥住,举过头顶,死死按在枕头上。


    陆晏时额角青筋跳起,蜿蜒曲折。


    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恶龙。


    眼珠比刚才更黑,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昨晚和司倾梅的谈话让他状态极差。


    看似他掌控一切、游刃有余,实则他很恐惧——


    怕司梵知道真相后,会像司倾梅说的那样,跟自己斩断一切关系。


    那股躁郁的情绪本来已经被压了下去,可看到她给季星澄拍报价单那一瞬间,躁怒又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本想出去抽烟,可她却主动邀请他睡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对她没有丝毫抵抗力。


    明知道她现在虚弱,需要休息,可他忍不了,一秒都忍不了了。


    心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亟待发泄——


    恐惧、愤怒、恨,快要把他吞没了。


    他想和她紧紧缠在一起,让她温柔地包裹住自己,吞没他所有情绪。


    就好像那天在漆黑的深海里,只有她能救自己。


    如果连她都不肯伸手,他就真的必死无疑。


    陆晏时垂下眼,漆黑的眼瞳潮湿了些,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嗓音哑得不像话:“蓁蓁……别拒绝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窗外是沪城深秋的夜, 霓虹在寒风里缩成一团冷光。


    病房暖气很足。


    床头那盏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地落在狭窄的病床上,两具身体紧紧缠在一处,衣服半褪, 皱巴巴地绞在一起。


    陆晏时暗沉沉的眼神,像藏了整片深海, 紧紧攫住她。


    下一刻, 滚烫的唇落在她锁骨下方。


    她嘤咛一声,下意识抱紧他的脖颈。


    他的唇沿着肌肤游移,留下一道道湿痕, 凉意渗进毛孔, 带出别样的刺激, 激起细细密密的颤栗。


    吻的力道轻重不一。


    时而唇瓣厮磨, 时而齿尖轻轻划过,挑着她,勾着她, 像故意要让她记住每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 哑着嗓子叫他:“陆晏时……”


    听不出是想推开还是想要更多。


    “嗯。”


    他轻嗯了一声,唇齿间漏出一声低笑, 气息烫在她心口上。


    笑声勾人, 司梵的心跟着颤了颤。


    他的掌心扣着她的腰, 拇指在腰窝处缓缓摩挲。


    一声声叫她的名字,缠绵又贪恋。


    突然腰下一沉。


    她再也没了说话的机会。


    房间里的温度越升越高, 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病床剧烈晃动,像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塌掉。


    陆晏时额角青筋暴起,连着脖颈上青筋狰狞,汗珠顺着滑落,滴落在她肩窝。


    她温柔地紧紧裹住他, 把他无处安放的心填满、焐热。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美好到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溺死在她的温柔乡里。


    他眼睛赤红,目光却死死盯着身下的她,像一条即将失去理智、濒临暴走的恶龙。


    一瞬间,所有的爱倾巢而出。


    滚烫的心,滚烫的情,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他痛苦地闭上眼,吻住她的唇,把尚未溢出的咆哮封缄在两人唇齿之间。


    蓁蓁。


    我只有你了。


    别离开我-


    医院的洗手间里。


    镜中的人脸颊绯红,眼眸迷离,头发有些凌乱,带着事后的娇媚。


    脖颈、锁骨、耳后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再往下那一片斑斑点点,像雪地红梅,艳靡旖旎。


    她抿着唇一颗一颗扣上扣子,脑子里却闪过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指劲瘦修长,指腹带着薄茧。


    逼得她溢出破碎的呻吟,他便俯身吻住她,吞没所有的声音,舌尖在她嘴里翻搅,也不忘停在手中的动作。


    偏偏这一刻的陆晏时,漆黑的眼珠一直盯着她,像个疯批又偏执的疯子,在欣赏自己创作的艺术品。


    火一路从脸颊烧到耳根。


    她收回纷杂的思绪,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了些。


    陆晏时抽完烟回来了。


    洗手间的门还关着,她已经进去十多分钟了。


    他敲了敲门:“蓁蓁?”


    嗓音还带着些被烟熏过的暗哑。


    没听到回应,他有些着急,又敲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然这一上午肯定就出不去了。


    司梵一听他要进来,赶紧出声:“不要,我马上出去。”


    她打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冲出来,捧了几捧水快速撩到脸上。


    温凉的水虽然压下了脸上的燥热,脸颊却还是红的。


    她又洗了一把,关掉水龙头,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拧开门。


    刚探出头,就对上陆晏时缱绻的眼神。


    司梵脸一红,差点把门重新关上,被他伸手挡住。


    陆晏时被她这副模样可爱得不行,笑得停不下来:“躲什么?刚才不是还缠着我不让停……”


    脸一红,她羞得跳起来去捂他的嘴:“闭嘴,别说了。”


    他趁势弯腰接住她,两手勾住她的膝弯,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


    双腿夹着他劲瘦的腰侧,她被轻轻抵在墙上。


    这姿势让她的脸更红了,不敢再跟他对视。


    从刚才他问她的决定开始,她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


    他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你怕我会因为司倾梅的话离开你?”


    陆晏时垂下眼,没有否认。


    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将她按向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司梵沉默了一瞬,说:“不会的,陆晏时。别人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如果有那么一天,那只会是因为,我对你很失望。”


    “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对他划定的底线,从来只有两条:不许婚内出轨,不许欺骗她。


    至于信任——她希望他能给,他也在努力给。


    除了那件事。


    那件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手臂箍紧了她,说着肯定的话,语气却不知为什么有点发飘:“江湉心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想要的信任,我会努力给你。所以不会有那么一天。你只能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司梵从他颈间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可他的眼珠一如既往地黑,比平时更深沉,里面的东西她看不懂。


    她问:“你有事瞒着我?”


    陆晏时沉默了一瞬,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手臂却收得更紧。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抱着往病床边走去:“……吃饭。大夫说你得补血,这些都是黎婶特意做的,要全部吃完。”


    司梵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瞬间,脸就垮了下去。


    “……”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汤、菜、羹、粥,还有几碟小点心,分量大得吓人。


    别说她,就是三个陆晏时都能喂饱。


    只是那些东西看起来清汤寡水的,黎婶怕她肠胃受不住,肯定连盐都没敢多放。


    吃起来估计寡淡无味。


    她本来嘴里就没什么滋味,一下就失了兴致,身体跟着软下来,无力地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想吃麻辣的……哥哥……”


    陆晏时眉心跳了跳。


    娇娇软软的小宝贝挂在身上,被抱了个满心满怀。


    这一声“哥哥”,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试上一试。


    却被一碗麻辣味的粥给难住了。


    他喉结微动,认命似的轻叹一声:“……老规矩,吃完一碗粥,告诉你一件我以前的事。”


    怀里的娇软软的宝宝倏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掩不住的促狭:“成交。”


    陆晏时:“……”


    感觉被骗了-


    午后检查完,韶杭追着陆晏时再三叮嘱,才给办了出院手续,放了人。


    一切妥当后,陆晏时把司梵送上车。


    看着那辆劳斯莱斯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他才在谢敖一声接一声的催促下上了车,往市政府去。


    车子在路上疾驰。


    司梵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帽子盖住脸,眯了过去。


    昨夜做了一夜梦,凌晨又被陆晏时折腾了好一阵,这会儿午后饭饱,困劲像龙卷风一样卷上来。


    然而刚睡着没多久,手机铃在兜里闷声响起。


    李彦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那位祖宗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恨不得替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好在响完一阵安静了,他刚松口气,铃声又响了。


    李彦心道不好。


    果然,后座那位帽子都没拿下来,随手掏出手机划拉一下,贴在耳边,语气不善:“说。”


    金秘书沉默了一瞬,心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琢磨了一会才开口:“小司总,董事长让我通知您,任命总裁的新闻发布会暂时取消。”


    听到这声称呼,司梵有短暂的恍惚。


    她睁开眼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金秘书,不是吴闻。


    她挑了挑眉,讶异的情绪只一瞬就被扰了清梦的烦躁取代。跟以前一样,她依然没有兴趣问原因,只问:“还有事?”


    “董事长说,关于陆氏外派的人员……”


    “这事她说了不算。”


    司梵没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摁断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她本来就不想做这个劳什子总裁,往后延更好,最好别来沾边。


    正要蒙着头再眯一会儿,一旁的手机滴铃滴铃响个不停,全是消息提示音。


    她没好气地捞过来,准备静音,无意间解锁屏幕,瞥到新跳出来的新闻。


    【魅樊集团:新任总裁人选任命暂缓,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她连点都没点进去,直接锁了手机。


    这才是司倾梅的行事作风。


    先放一个模糊的消息出来,给董事会和股东做预期管理,让市场提前消化,免得正式宣布时反应过激。


    而不是像昨天下午那样,仓促决定,像变了个人。


    她重新闭上眼,轻声对李彦说:“去陆氏。”


    张宏扬和牧檀今天带着养老健康部的负责人和运营团队一起去了陆氏,进一步对接方案,敲定下一步具体实施。


    毕竟是她签的项目,总得负责到底。


    李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老板叮嘱过,发布会结束要送她回家休息,但一想起她刚才接电话的语气,他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开玩笑——


    少夫人在老板面前,偶尔还算只布偶猫;老板不在的时候,完全就是头叛逆的虎王。


    他没敢吱声,只能掉头往陆氏开。


    他才不上赶着找虐。


    反正少夫人能搞定老板,他只要听少夫人的话,就能平安无事-


    市政府吸烟室。


    陆晏时手里夹着一支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不远处的会议室里,正在进行最后一轮AI算力采购的陈述环节。


    身后的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陆晏时没回头,透过落地窗的倒影看清了来人的脸。


    今天参与竞标的,除了陆氏和季氏,还有三家:NexaTech、CogniSys,以及国内新兴的启元智能。


    AI算力设备涉及政府数据安全。


    即便国家鼓励跨国合作,核心领域采用国外设备仍需慎之又慎。


    那两家国外公司心知肚明,此番投标更多是为品牌造势、为日后打开国内市场铺路,中不中标并不重要。


    启元智能的体量与前面四个相比,尚不具备争锋的实力。


    所以谁都清楚,这场竞争本质上是陆氏与季氏的对决。


    陆晏时和季星澄的对决。


    来人是启元智能的CEO,施萧。


    沪城近两年冒头的科技新贵,在AI算力和人工智能机器人领域势头很猛。


    几个核心算法专利都是他们自研的,陆氏也在用。


    陆晏时听谢敖提过,启元最近又有了新的技术突破,陆氏想谈授权续约,被对方以“技术尚在实验阶段、数据不够准确”为由婉拒了。


    谢敖私下查过,其实不是技术问题。


    是他们想等这次政府项目尘埃落定后,看风向再抬价,或者干脆另寻买家。


    施萧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在陆晏时身旁站定,态度客气:“陆总日理万机,这种级别的项目,谢副总带队盯着就绰绰有余了,怎么还劳烦您亲自坐镇?”


    陆晏时侧过头,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没接他的话,嗓音温淡:“听说施总的公司最近又有了新的技术突破?陆氏想续约,被拒之门外。是嫌钱没给够,还是施总另攀上了高枝,想换棵大树靠靠?”


    施萧干笑了一下:“陆总说笑了,启元哪敢跟陆氏比。当初那位在启元最艰难的时候注资的大股东,现在已经持股过半,一票否决权握在手里。不瞒陆总,这买卖跟谁做,我就是个打工的,说了不算。”


    陆晏时撩起眼皮:“施总的意思是,你背后的那位看不上陆氏?”


    施萧一愣,旋即苦笑:“陆总……我可没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得跟那位商量一下。事实上好几家公司都在等回信,而我听说那位最近忙于其他事,没时间处理这件事。”


    好大的排场。


    没听说国内有哪个投资公司不给陆氏面子的。


    陆晏时掐了烟,懒得再废话,丢下一句:“下回还请施总为我引荐一下这位日理万机的投资大佬。”


    说完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施萧:“……”


    他愣在原地,被那背影冻住。他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边给的答复就是这样,他如实说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等候室里只有一个人。


    季星澄坐在会议桌上。


    深灰色西装, 扣子没系,领带松松地搭着,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 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


    说是来竞标,其实他半点心思不在上面。


    不过是为了出口气。


    出什么气?


    自从上次电话里被陆晏时压了一头, 他心里就一直堵着——不是因为输给陆晏时, 而是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更让他躁郁难受的是,这几天他发给司梵的消息全石沉大海,一条都没回。


    他不知道那天过后陆晏时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让她对自己有了误会, 还是她对自己太失望了。


    他始终记得那天在TD她看自己的眼神。


    失望里透着无可奈何。


    其实他也厌恶现在的自己。


    不仅做了曾经发誓绝不沾边的事, 还伤了最好朋友的心。


    他翻着以前跟司梵的聊天记录。


    她从来不会不回他的消息。


    不论多晚, 不论他发出去的是什么,她看到后都有回应。


    每每看到她曾经柔柔的语气,那些她不擅长却硬发出来的表情包, 还有那一大段一大段认真用心写下的观后感, 他就会陷入酸酸涩涩的痛苦中。


    像有人在心脏上划了一道口子,汩汩冒血, 疼痛不已, 却不致死。


    她错在哪了?


    她只是喜欢上了别人而已。


    不喜欢自己, 她错了吗?


    没有,没有谁规定出场早的就该被偏爱, 爱情没有规矩可言,有的只是无数次瞬间的悸动。


    他不该为她高兴吗?


    高兴她终于心有了归属,高兴她对这世界有了眷恋。


    为什么他反而愤怒、失望,为此做出一系列伤害她的事?


    这不是爱。


    喜欢一个人是占有,爱一个人是成全。


    他该替她高兴的。


    以后即便没有他, 她也不再是孤单一人。


    但他都做了什么混账的事?


    他好像亲手把那个他最疼爱、最亲密的人,推开了。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咔哒一声。


    季星澄回过神,他知道来人是谁。


    他特意在这里等的。


    季星澄转过头。


    陆晏时走到办公桌另一侧坐下,后背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腿交叠,眼皮都没抬,面上淡淡的。那姿态压根没把季星澄放在眼里,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会议室里的空调口窸窸窣窣地吹着热风,间或有一两声吱呀的响动,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划拉。


    静默没蔓延多久,被季星澄率先打破。


    “你对阿梵是认真的么?”


    陆晏时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毕竟前不久这人还在电话里跟自己博弈过。


    他嗤笑一声:“你以什么身份来问?”


    季星澄静默一瞬,自嘲道:“算是……朋友吧。”


    其实他也不清楚,不知道司梵现在还把他当不当朋友。


    没料到他这么回答,陆晏时意外地挑了挑眉。


    身份转变,意味着他不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但陆晏时依旧没给好脸色:“有事说事。”


    季星澄突然轻笑一声,掩不住的嘲讽:“我始终不明白,就你这个古怪到稀烂的脾气,阿梵究竟喜欢你哪里?又老又无趣,除了一张脸,冷得像冰棍——她图你什么?”


    陆晏时眼皮跳了跳。


    季星澄说的每个字都戳在他心窝子上,让他浑身不痛快。


    偏偏人家说得没什么不对,这一点更让他不爽。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人摁在地上打一顿。


    但陆晏时是谁?


    他不会轻易动手。


    他只会找到对方的命门,然后一击即中。


    恰好,他知道季星澄的命门在哪。


    他撩起眼皮:“可能是吻技。又或者……床上。”


    点到为止。


    季星澄脸色白了又白。


    他没法像陆晏时这样,把荤话说得这么坦荡又无耻。


    手狠狠攥紧,又慢慢松开,他自嘲的说:“或许我输在了不够厚脸皮。总是顺着她的意愿,生怕她有一瞬的不情愿。所以才让你钻了空子。”


    陆晏时不这么认为,他笑得挑衅:“错了。钻空子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在你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是我的了,只不过你趁我不在的这些年鸠占鹊巢。但你看……没用的,我的终究是我的。”


    季星澄一愣:“什么意思?”


    陆晏时慢悠悠地开口:“我和她早有婚约。”


    “不可能。”季星澄立刻否认,“她从来没提过你……”


    “她不知道而已。”陆晏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救过我的命。你说这是不是上天注定?”


    季星澄声音发紧:“什么时……”


    门被大力推开,谢敖兴冲冲地嚷道:“中了!阿时,我给你说……我们的报价没有泄……”


    谢敖脚下一顿,后面的话硬生生憋在嘴里。


    他警惕地看了季星澄一眼,话头一转:“你怎么在这?”


    季星澄覷他一眼,又看向陆晏时的脸色,像是明白了什么:“……你不会是拿着报价单试探阿梵,想看看她会不会给我通风报信吧?”


    谢敖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他就漏了几个字而已。


    万一被小祖宗知道……


    他幽幽地瞟向陆晏时,后者果然一副要刀了他的神情。


    谢敖头皮发麻,赶紧开溜:“那个,后面还有签约仪式,我先去忙了。”


    季星澄没理他,盯着陆晏时问:“你不相信阿梵?”


    陆晏时淡淡道:“我只是不信你。”


    “你最好是。”季星澄语速慢下来,“陆晏时,阿梵最恨被人欺骗。劝你别做这种蠢事。当然,别以为这话我是对你说的。我不过是不想看她难过。但如果你不珍惜她,伤害了她,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陆晏时没有丝毫退让:“你没有机会。无论项目还是人,你都不配跟我争。”


    季星澄冷笑一声:“你最好一直这么自信。”


    等候室的门关上。


    陆晏时的肩颈一点点松下来。


    凌晨病房里,她拍的那张照片,他原以为是发给季星澄的。


    现在看来不是。


    幸好他没有直接问,而是选择了相信她,才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然,她是不是又会觉得自己对她缺乏信任?


    可那张照片拍的什么内容,又发给了谁?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她好像没那么了解-


    陆氏集团,会议室。


    张宏扬、牧檀,还有其他项目上的人员以及运营商,二十多号人在会议室码了一排,已经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陆氏这边对接的人迟迟没来。


    张宏扬让牧檀先带着大家自己对一对问题,等下集中问,别再出什么岔子。


    说完自己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到前台。


    前台工作人员看到是他,很和气的站起来。


    张宏扬把半个小时前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您好,请问徐总这边的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电脑,像是里面真有答案似的。


    末了抬眼,为难地说:“不好意思,会议还没结束,您还得再等一会儿。”


    张宏扬点点头,心里门清。


    徐冈不过是要趁这个机会给他个下马威,报复他没给好处,也出一口恶气。换作以前,他可能就直接回会议室了。


    但也不知道被谁影响了,他突然脾气就上来了。


    他掏出手机,佯装翻找号码,淡声道:“陆总曾说不想耽搁项目进度。既然徐总有会要忙,那我联系李特助问问,有没有其他人可以先跟我们对接……”


    话没说完,那工作人员突然站起来,急声道:“张副总,刚接到消息,徐总这边开完会了,预计五分钟下来。”


    张宏扬轻哼一声,也不再难为那个前台,收了手机,道了声:“谢谢,辛苦了。”


    司梵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快过半了。


    张宏扬给她发消息说进展顺利,让她不用进去,但晚上他们自己的庆功宴一定要她参加。


    司梵回了个“嗯”,准备下楼找个咖啡店坐着等。


    刚起身,身后的会议室门打开了。


    徐冈握着电话走出来,看样子是要接电话,正巧和她碰上。


    看清对面的人,徐冈愣了一瞬,接着他关上门,摁掉电话,迅速找了个得体的称呼,开口道:“司小姐,不进去?”


    司梵皱了皱眉:“不了,您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往电梯口走,没想到徐冈从后面跟了上来。


    她今天被陆晏时逼着穿上了大衣,黑色修身,衬得她冷肃中透着别样的美。


    徐冈很少见到她这种个性的女孩。


    在自家老板面前依然棱角分明,交锋起来游刃有余,私下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几乎挨着司梵的大衣角,语气暧昧又玩味:“听说今晚张总要办庆功宴,司小姐拿下这么大项目,想必是头等功臣。不请我喝一杯?这个项目既然是你负责,以后少不了要跟我打交道。先借杯酒,不过分吧?”


    司梵往旁边让了半步,拉开距离。


    车上李彦说起,昨晚陆氏项目签约的晚宴因为陆晏时和她缺席取消了,只走了个简单的签约仪式。


    司梵忽然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行啊,那就今晚。庆功宴上我敬徐总一杯,徐总不会不赏脸吧?”


    徐冈微怔一瞬,随即脸上的褶子堆满了笑,眼神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司小姐都亲自开口了,我哪能不给面子?你敬的酒,我可得好好品品。到时候可不光是一杯的事,咱们慢慢喝。”


    司梵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晚上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门合拢,那张油腻的脸终于消失。


    想了想,她掏出手机,给陆晏时发了条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晚上七点, 观澜阁的包间宽敞明亮。


    二十多号人围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各聊各的,场面嘈杂得像开了锅。不挨着坐都得扯着嗓子喊, 索性三五成群凑成小团体。


    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手肘搭在桌上,抻着头凑在一块儿, 语气兴奋:


    “哎, 看集团新闻了吗?咱们公司要来一位总裁了。”


    “来一位?你怎么知道不是从内部提拔上来的?”


    “说的也是。董事长没有子嗣,总裁要么外聘要么内部晋升,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


    “按理说如果是内部提拔, 不该事先培养吗?也没听说集团最近在重点培养谁啊……”


    话说到这儿, 几个人顿了顿, 像是在琢磨什么。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人倏地扭着脖子看过去。


    门口那人满面红光, 印堂发亮,一看就知道最近春风得意、事事顺利。


    刚才讨论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位最近的提拔经历……好像……似乎……挺像在培养的?”


    “………”


    看清来人,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凑在一起嘀咕的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张宏扬停好车又在外面接了个电话, 所以晚进来一步。


    他一进门, 养老部总监盖茜就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引着他往主位走,语气是下属对上司惯有的恭敬:“张总, 您的位置在这儿。”


    张宏扬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包间里一共空着两个位子。


    一个在主位,另一个正对着门口,是上菜的位置。


    主位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坐门口那位,不仅要随时避让上菜,还得时不时起身帮忙挪菜碟, 更得默认负责活跃气氛、带头举杯。


    这个位置通常是请客的人坐的,可今天是庆功宴,谁坐门口都不太合适,所以大家都默契地空着。


    不知老张想到了什么,表情像被雷劈了一下,还打了个寒颤。


    他朝盖茜摆摆手,径直在上菜位坐了下来。


    众人一愣。


    副总这是要亲自活跃气氛、给大家摆盘子?


    他们还干不干了?


    主位谁坐?


    还有大人物要来?


    盖茜也不清楚。


    她是按老张的要求多定了一个人的包间,至于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她也不知道。


    可在场谁的职位都没有张宏扬高,怎么能让他坐那儿给大家服务?


    她赶紧笑着打圆场:“张总,怎么能让您坐这儿呢?我跟您换。这次您帮我们谈成这么大一个单子,您是大功臣,我们说什么也得服务好您。”


    她这么一说,好几个员工都纷纷站起来抢着说:


    “总监说得对,我来,喝酒我最行。”


    “我去我去,活跃气氛这种活儿我最拿手。”


    “就是,我们部门别的不说,服务最到位,哪能让张总和盖总监受累?”


    几个人一唱一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张宏扬本来就平易近人,这会儿更是语气随意:“还是叫老张吧。我刚上这个位置不久,你们对我不熟,我对你们也不熟。正好今天就当部门团建,借此机会认个脸熟。等下还有人来,让她坐主位。”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都好奇他嘴里说的那个人是谁。


    眼看气氛又要僵下去,张宏扬随手拍了把旁边人的肩膀,故作轻松:“刚才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这一下没起到缓解尴尬的作用,反而被他拍的李峰瞬间涨成猪肝色,张着嘴老半天说不出话。


    他周围几个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说什么?


    总不能说:张总,我们刚才在聊您的晋升野史。


    幸亏盖茜有眼力见,立刻起了个话头:“张总,我们刚才在聊,听说集团要来一个新总裁,这事……您方便透露吗?”


    张宏扬嘴角的笑一僵,但也只一瞬间,眼神淡淡扫了一圈,拖长了调子,故作神秘:“啊,总裁啊——”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瞪着他,等他下文。


    他“啊”了半天,直到身后的门再次被打开,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众人:“……”


    想翻白眼又不敢,只能齐齐看向门口的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开门的瞬间裹进一阵寒风,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墨绿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却挡不住上半张令人惊艳的皮相。


    面容一如既往,冷艳平淡,透着一股恹恹的疏离。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空气都仿佛冻了一瞬。


    不知哪个小兔崽子,突然做梦似的冒出一句:“有没有可能……新任总裁就是司梵啊?”


    张宏扬:“……???”


    我可没说啊。


    其他人:“……???”


    一瞬间死寂。


    未等张宏扬开口,那小子又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绝对不可能——司董得多讨厌她,才会净往狼窝里送?真是总裁的话,那也太离谱了……”


    众人:“……”


    狼窝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司梵待过的几个部门,领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清一色的老色狼。


    但没人敢说。


    张宏扬心说你可闭嘴吧,好不容易请来的人,惹毛了我得跪下。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冲司梵故作轻松地说了句:“来了,里面坐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老张是要把主位留给司梵坐。


    这段时间关于俩人的流言蜚语传得越来越离谱,本来在座的还有人不信,这下脸上都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而接下来司梵的举动,让这种意味更深了。


    张宏扬故意装傻,以为能糊弄过去。


    没想到司梵扫了一眼主位,径直走到他身边停下,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起来,我要坐你这。


    在座的包含牧檀在内,跟司梵都不算熟。


    他们知道她平时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亲眼看到她拿一个副总当手下使唤——


    那表情根本不是商量,是理所当然——


    众人震惊得表情都僵住了。


    牧檀已经习惯了。


    况且对于总裁的人选,她隐隐有了猜测。


    她抬头看过去。


    司梵倒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有一瞬间,她有点后悔来。


    不过,张宏扬起身的瞬间,她还是径直坐下,掏出手机打开了游戏。


    安静的房间,清晰地响起一声:


    “Timi!”


    众人:“……”


    忽然,敲门声再次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张宏扬一秒钟从阉鸡切换成战斗机,拉开门,故作高声地喊了一句:“人齐了,上菜吧。”


    敲门的手僵住了。


    徐冈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张宏扬盯着来人,夸张地惊讶道:“咦?徐总?您怎么在这……我们正好庆功聚餐,不好意思,把您当成了服务员?”


    徐冈气红了脸:“……”


    神他妈服务员,我看就是故意羞辱我。


    张宏扬说话间还特意把门全开了。


    屋里二十多号人齐刷刷看过来,表情跟动物园看猴似的。


    徐冈脸上的表情裂开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僵硬地张了张嘴,找了个借口:“啊,我走错……”


    一道嗓音清凌凌地从屋里响起,把他劈在原地:“哦,徐总说这个项目以后是他负责,想让我们给他敬杯酒。我特意把人请来了……忘了提前跟你说一声,老张。”


    话是对老张说的,潜台词却明明白白:


    看看徐总脸皮多厚!多不懂事!多没分寸!多让人讨厌!


    张宏扬立马接茬,一脸自责又殷勤的样子:“哎呀你看我这!”又回头指着李峰,“那谁,去让服务员加把椅子!快点的,没看徐总没地方坐吗?没点眼力见!”


    李峰赶紧站起来,擦着老张和徐冈扒着门边跑出去,就听见他对服务员说:“你好,我们这临时加了一个人,要加餐具和座椅。”


    临时加的那位嘴角抽了抽,脸色难看。


    他让司梵敬酒的意思谁都明白,可她偏偏装不懂,还反过来阴他。


    屋里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像吞了苍蝇又吐不出来,只能幽怨地瞪着还站在门口的徐冈。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站起来喊了一声:“徐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椅子被拖得吱啦响,一个接一个,拖拖拉拉站起来问好:“徐总。”


    这一连串举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尴尬到了极点。


    偏偏挑事的人别说站起来,连头都没抬。


    司梵漂亮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游戏角色,对眼前的境况视若无睹。


    不过她对老张今天的战斗力还是有点意外——


    跟以往判若两人,看来是徐冈戳了他的肺管子。


    毕竟之前她把这事告诉老张的时候,对方只回了一句:“这事你别管了,我一定好好‘伺候’。”


    没想到,这“伺候”恰恰打在了徐冈最在意的地方,啪啪打了他的面子。


    徐冈没想到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让自己难堪。


    他很想摔门就走,回头在项目上让他们吃尽苦头。


    可偏偏这么多人看着,张宏扬又笑得一脸客气,挑不出半点错处。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两人代表的是两家上市公司的颜面。


    他再怎么想撕碎这两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包间门关上的一瞬。


    徐冈似乎意识到了不妙,却不知哪里不对经,只能惴惴不安地面对着四十多双眼睛,很快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张宏扬扫了一眼座位,抬手往徐冈身边那几个女生一指:“牧檀、盖茜,还有你们几个,跟男生换一下位置。徐总难得来一趟,得有人好好陪着喝几杯。你们女孩子不喝酒,坐这儿反倒让徐总放不开。来来来,赶快换。”


    一声令下,包间里顿时响起椅子拖地的哗啦声。


    他一把拉开徐冈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心存积怨,还是大敌当前团结一致,又或者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喝死这个厚脸皮的。


    众人很快换好了位置。


    男生们坐到女生原先的位子上,将徐冈团团围住。


    那架势明摆着:你不是想喝敬酒?


    行,别后悔。


    门被推开,服务员鱼贯而入。


    菜一道接一道摆上桌,酒也很快开了,杯盏间叮当响了一阵。


    张宏扬端起酒杯,张罗起来:“你们女生随意。来来来,徐总,咱们先走一个。”


    呼啦一下男生全站起来,有几个离得远的,还专门离开座位走到徐冈身后去敬酒。


    相较于那边的乱哄哄,门口这几个女生倒是安静很多。


    盖茜怕她们放不开,问了句喝什么饮料,就出去拿了。


    一局游戏打完,司梵看着自己的MVP成绩退出界面,锁了手机,这才注意到左边坐着牧檀。


    她瞥了一眼对面——徐冈被围在中间,被人轮着敬酒,面色尴尬又生气,还有一丝活不到明天的惊恐。


    她实在没忍住,勾了勾唇。


    牧檀也看出来了,老张这是在报仇。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微微侧头,主动跟司梵说话:“老张……这样真没事吗?毕竟后面少不了跟徐总打交道。”


    司梵端起水杯,闻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牧檀垂着眼摆弄面前的餐具,表情有点尴尬别扭,像是想起了什么。


    司梵收回视线,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淡淡开口:“他翻不出多大的浪。”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她拿过来解锁,微信置顶从原来的一个,变成了两个,消息就是从其中一个人发来的。


    【S】:我能不能去?


    她敲字:不行。


    本以为还得再强调几遍,没想到那边秒回。


    【S】:行。


    司梵皱了皱眉,惊讶于某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商量。


    正要打一句“不要搞什么事”,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对不起。还有谢谢。”


    打字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她有些恍惚——


    不久前,这个声音的主人还指着她问“到底在嚣张什么”。


    她没有抬头,只从眼尾往左边瞥了一眼,顿了片刻,旋即点了点头。


    耽搁的瞬间,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


    门打开,服务员推着一辆金色小车进来。


    车轮咕噜噜碾过地面,原本吵闹的屋子忽然静了一瞬。


    老张举到一半的杯子顿住了。


    司梵眼皮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来瓶酒,一眼扫过去差不多得有十瓶。


    瓶身暗沉,酒标泛着旧金色,一看就价值不菲。


    服务员不等有人开口,便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笑着说:“您好,这是司小姐的老公特意吩咐送来的。他说替太太提前谢谢各位,这个项目以后就多劳大家费心了。”


    司梵:“……”


    众人:“……???”


    所有的目光——


    包括徐冈在内——


    齐刷刷落在司梵身上。


    随手送出的十瓶罗曼尼·康帝,在沪城能买下半套房。


    财力雄厚,无须多言。


    更让人震惊的是另一个炸弹般的消息——


    这位冷艳难搞的同事,竟然已经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服务员说完, 把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退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人怔愣。


    司梵都能想象出陆晏时现在的模样。


    肯定是边拿着手机看着他俩的聊天对话框, 边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她扫了张宏扬他们一眼。


    几个人被这颗炸弹炸得还没回过神, 盯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些烦。


    她皱了皱眉, 垂下眼。


    之前那个小兔崽子又来了,跟做梦似的问了一句:“司梵,你真结婚了?”


    张宏扬这才回过神, 认出这人是养老部新来的时凉。


    他生怕司梵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赶紧出声想替她遮掩:“怎么可能, 人家才二十一……”


    没想到当事人毫不在意地承认:“嗯。”


    众人:“……???”


    别说其他人了, 连张宏扬和牧檀都有些意外。


    司梵什么时候有耐心回答这种问题了?


    趁着众人愣神的工夫,徐冈终于逮着机会,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副要冲出包围圈的架势。


    张宏扬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摁回去:“徐总,刚才招待不周, 这会儿借着好酒给您道歉, 希望您宽宏大量, 别跟我计较。来来来,继续喝。”


    他一声令下, 十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去开罗曼尼。


    好酒谁不想尝尝?


    反正徐冈不想。


    他想死。


    趁着张宏扬转头跟别人说话的间隙,他掏出手机,不知给谁发了条消息。


    司梵收回视线,收起手机,起身拉开门出去。


    牧檀盯着她的背影, 这才注意到——屋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司梵从进门到现在,大衣和围巾一直没脱。


    好像她本来就没打算久待,又或者随时准备走。


    司梵在沙发区坐下。


    这里没有旁人,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


    水晶吊灯的光一片惨白,照得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生看她脸色不对,倒了杯温水送过来。


    司梵道了声谢,当着她的面喝了几口,像是真的渴了,杯子很快下去一半。


    服务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轻声退开了。


    接连病了几天,身子还虚着,加上这里暖气足,困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枕着胳膊,很快在沙发上睡着了-


    房间里昏暗一片,床上的人呼吸匀称,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唰”的一声。


    刷房卡的声音。


    有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床上的人没有要醒的迹象。


    徐冈走到床边,看到被子隆起的那一侧,笑得阴暗又得意。


    他轻哼一声:“跟我斗,你还嫩点。”


    酒意上涌。


    不知为何,他浑身有些燥热,可能是暖气太足了。


    他三下五除二扒光身上的衣服,只留了一条底裤。


    怕开灯会惊醒床上的人,全程摸黑。


    脱完衣服,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他毫不顾忌地翻身压上,胡乱扒了身下之人的衣服,仅靠想象那张带劲的脸,身体就有了反应,更别说现在。


    他的动作很粗暴,但身下的人被如此对待,也没有丝毫要醒的样子,一动不动。


    徐冈皱了皱眉,这种感觉很不好。


    可一想到她那副劲劲的样子——万一醒着,说不定真会杀了他——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手胡乱往下摸,不知被什么挡住了。


    他撕了几下,没撕开,急得汗往下淌。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了一脚。


    徐冈吓得差点萎了,不甘心地咬咬牙,正准备下一步,门又被狠狠踹了两脚。


    轰的一声,门被踢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响。


    徐冈彻底萎了,吓得往后缩。


    灯被狠狠拍开,刺眼的白光照下来。


    江北冲进来,一眼看到徐冈压在床边那副猥琐样子,眼底瞬间充血。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徐冈的头发往后猛拽,把人从床边拖下来。


    徐冈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站稳,江北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一拳接一拳,全是往死里打的劲。


    徐冈的脸很快就肿了,嘴里涌出血,他抱着头哀嚎,江北根本不停手,抬脚狠狠踹在他肋骨上,把人踢出去老远,又跟上去补了两脚。


    “你他妈想死!”


    徐冈蜷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北这才红着眼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


    女孩衣衫不整,几乎赤裸,还没醒,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抖着扯过被子,胡乱把她裹住,然后俯下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梵梵……梵梵,醒醒……”


    怀里的人依然没反应。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从门口传过来。


    “你在叫我?”


    江北浑身一僵。


    是司梵的声音。


    她好端端站在门口。


    那怀里这个是谁?


    他猛地伸手拨开女孩脸上的头发。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庆幸。


    最先涌上来的是庆幸,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紧接着是愤怒,对自己这第一反应的愤怒。


    然后是后悔,是后怕,最后全都变成了恶心和愧疚。


    他庆幸这个被糟蹋的人不是司梵。


    可这个人是他的亲妹妹,他居然在庆幸?


    江北咬紧了牙,眼眶通红,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轻轻拍着女孩的脸,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来:“心心……心心,醒醒……”


    没过一会,屋里传来女生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尖叫。


    司梵斜倚在衣柜旁边,看着江北和江湉心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会多少有一丝高兴,或者至少是痛快。


    但没有。


    不仅没有,心里反倒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疲惫。


    她懒得再看下去,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后背上猛地被什么东西砸中。


    是个烟灰缸,棱角磕在肩胛骨上,生疼。


    紧接着又是一阵风声,纸巾盒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去。


    “司梵!你怎么不去死!”


    江湉心眼眶通红,狠戾地瞪着她,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扑上来撕碎她。


    司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江湉心满脸的恨意和狼狈。


    那股烦躁劲忽然就没了。


    她平静地开口:“原本该躺在那张床上的人是我。想害我的是你,现在发疯的也是你。你凭什么恨我?”


    江湉心愣了一瞬,嘴唇发抖:“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你早就知道,还一步一步让那个恶心的东西引我上钩。你害我到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吗?你好狠毒?你可是——”


    司梵垂下眼。


    从哪天知道的?


    那天在陆氏,她看见江湉心挽着陆晏时的胳膊走出电梯,听到她对徐冈喊了一声“徐总”。


    一个江家小姐,平日不管公司的事,怎么会认识徐冈?


    后来又无意间听到她的电话,以及她和江北的对话。


    她让吴闻去查,拿到了江湉心和徐冈的转账记录,才确信他们有勾结,而要针对的人不言而喻。


    江湉心费了那么大一圈心思,不仅要她身败名裂,还想以最恶心的方式毁了她。


    司梵的沉默却让江湉心更疯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逐渐抿紧唇、脸色阴沉的江北,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你就不该活下来!你妈为什么不堕了你,还要留着你这个贱种祸害人——”


    司梵倏地抬起头,眼瞳被白光照得颜色更浅,一瞬间有些刺痛。


    她眨了下眼,脸色也白了几分,盯着江湉心一瞬不瞬。


    江北猛地抬起头,面色僵硬,声音发紧:“心心,你在胡说什么?”


    江湉心指着门口的司梵,像疯了,又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你不知道吗?她是你姐姐啊!跟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把她送到你床上吗?我本来是要这么做的,但妈突然告诉我,绝对不能让你和她扯上关系。


    “我好奇啊,纳闷啊。后来听她在屋里摔东西骂人,才知道门口这个人,身上流着一半跟咱们一样的血!


    “……她是咱爸跟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跟咱一样叫他爸,可笑吗?


    “她早就知道!还要让徐冈这个畜生玷污我!


    “司梵你这个狠毒的贱种,怎么不去死啊,去死啊——”


    江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他脸上一片木然,心跳却快得像卯足了劲跳几下就会停。


    他一寸一寸转过脸,看着倚着柜子的那个人。


    司梵静静地看着发疯的江湉心,脸色比方才更白,白到有些透明。


    就在刚才,她还在想只是给江湉心一个教训而已,没想彻底毁了她,所以才让人通知了江北。


    可对方现在却想让她死。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


    血缘关系也不过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倒比以往更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江泰安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从心底让她感到恶心,本能地排斥。


    她厌恶地垂下眼。


    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三个字,只说了句:“他不是,也不配。”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的房间不断传来女人的叫骂声,尖利刺耳,污言秽语。


    司梵的脚刚迈出门,便停在了原地。


    几步之外,陆晏时穿了一件与她同色的黑色大衣,身形修长,背靠着走廊墙壁。


    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过来,视线正好与她撞上。


    看见她的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敛去,冰凝的神色像是遇了春风的河面,一寸寸柔软下来。


    他应该是听见了。


    那些她不想让他知道的——荒唐的,或者刺骨的。


    她习惯性地垂下眼,拢了拢大衣。


    酒店走廊明明温暖,她却觉得冷。


    有什么朝她这边奔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陆晏时敞开大衣,把她整个裹进去,用力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冬日正午的阳光也不过如此。


    不耀眼,却足够暖。


    很多年后她再想起这个瞬间,依然会感到温暖。


    她见过一个人,对全世界淡漠冰冷,唯独面对她时炽热滚烫。


    她想,凭着这些温暖,她可以走过日后的无数个寒冬。


    他说:“蓁蓁,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车窗外, 霓虹灯的光呼啸着掠过,一帧一帧地闪。


    整座城市的繁华与热闹都在往后撤,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司梵侧头看着窗外。


    借着偶尔闪过的光, 她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


    江湉心发疯时说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司倾梅提到江泰安时脸上那扭曲的恨意, 也一遍一遍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有那么几秒, 窗外的五彩景色忽然变成一片灰暗,玻璃上她的脸也成了灰白色。


    她眨了眨眼,袖子里手不自觉地攥紧,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在再睁开眼时, 一切又恢复了灿烂的颜色。


    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她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一只温暖的手蹭了蹭她的额头:“不舒服?”


    司梵侧过头。


    陆晏时目视前方, 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只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过脸与她对视了一瞬, 又转回去看路。


    她眨了眨眼, 忽然想起他开车带自己回苏城那天。


    返程时也是这样的深夜。


    那时候她认识他还不到三天,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去。


    她就敢吃他给的东西, 大半夜坐上他的车, 后来又住进他家里。


    不知为什么, 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像是很多年前就互相托付过生命, 又或者更早。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他在利用她,可她就是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


    陆晏时没等到回答,皱了皱眉,又侧过头来看她, 神色紧张。


    司梵垂下眼:“没有。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包间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却在下一刻,呼吸都忘了——


    窗外那些霓虹、车灯、远处楼宇的轮廓,像被人抽走了颜色,一层层褪成灰白。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过了很久,终于放弃了挣扎,对着玻璃窗上灰败的影子淡声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陆晏时握方向盘的手一紧,心像被狠狠抽了一藤鞭,疼得他脸色白了几分。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


    他的蓁蓁心太软了。


    江湉心先害她,她也还了手,可那人对她而言终究是妹妹。


    报复完了,她非但没觉得痛快,反而会因为这份血缘关系的存在而无比难过。


    她做不到狠到底。


    心安理得。


    她不行。


    她会把那些恨和愧疚都背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


    她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容易心软。


    只是从小到大在日复一日不被期待的日子里,她的柔软被一点一点冻住了。偶尔融化一点,却黏连着皮肉,混着血水一起流出来。


    这不是在报复别人,是在惩罚自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车流涌动的马路上格外扎耳。


    陆晏时解开安全带,在司梵怔愣的瞬间倾身覆过去,抱住她,吻住了她。座椅被他放躺,他的手捧上她的脸。


    她的脸很凉。


    他摩挲她的脸颊,企图给她暖热,低头一下一下地啄她的唇:“你没有错,蓁蓁。相反,你救了她一条命。”


    ——若是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司梵怔了片刻,忽然抬起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今晚的月亮很美,可能临近十五。


    隔着半透不透的纱帘,月光照进屋里,落在床上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陆晏时伸手把人捞过来搂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缱绻地看着身侧已然昏昏欲睡的人,亲了亲她小巧漂亮的鼻尖,动作轻柔地拿起床头柜上那瓶药,往掌心挤出一些,揉搓几下。


    微微支起身子,盯着她后背瓷白肌肤上那块碍眼的淤青看了一会儿,才覆上去轻轻揉按。


    可能有些疼,司梵皱了皱眉。


    陆晏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侧颈:“蓁蓁,你该是无瑕的美人鱼,不该被这个糟烂恶心的世界弄脏。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反正我是要下地狱的-


    接下来的几天,新闻里全是陆氏集团对江氏的围剿。


    先是股市。


    陆晏时动用了旗下多支基金,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江氏的股价三天内被拉高近四成,散户跟风追涨。


    第四天一早,巨量抛盘倾泻而出,股价断崖式跳水,直接跌停。


    连续五个跌停板后,江氏市值蒸发过半,质押的股票接连爆仓。


    紧接着是供应链。


    陆氏旗下所有子公司中断了与江氏的一切合作,同时给供应商和渠道商递了话——两头选一边。


    没人敢得罪陆氏,江氏的订单被大面积取消,原料断供,货也出不去。


    资金链也没能幸免。


    几家长期合作的银行同时抽贷,新的授信全部冻结。


    江氏账上的现金撑不到两周,到期的债务却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短短一个星期,江氏从苏城的龙头企业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


    手机铃声第九遍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司倾梅。


    她早就强调过,别让司梵卷进江家这个烂摊子。


    江湉心那天的事,加上陆晏时最近对江家的围剿,肯定让司倾梅察觉到了什么,现在要来兴师问罪。


    电视上还在循环播放江氏总部楼下挤满供应商讨债的画面。


    司梵挂掉电话,按下关机键。


    她现在没心思应付司倾梅。


    她要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她明明从司倾梅嘴里听到过“江泰安”这个名字,潜意识里也知道他是那个男人,却记不起那天司倾梅完整的说话内容?


    为什么她会对江泰安这么反感,以至于……


    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人。


    六十多岁的模样,穿了身白大褂,几颗扣子没扣好,像是急匆匆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不太符合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绷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司梵知道他不是严肃,只是有些紧张,比她这个病人还紧张。


    她站起来。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她笑不出来,只能语气故意轻松地叫了声:“顾叔。”


    顾经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到走廊那头来了几个护士。


    他点了点头,拉开一旁的门:“丫头,进来。”


    司梵脚下滞了一瞬,垂下眼跟着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经义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冷淡的小姑娘。


    他有好些年没见到她了,仔细算的话,得有三年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年前的一个秋天,那天阴雨连绵,她瘦小得厉害,脸白得几乎透明,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当时他身侧站着的是他的战友纪福。


    她叫福叔。


    来之前纪福跟他提过她的情况,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但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忍住皱了眉。


    几年前他去祭奠老司令的时候见到她时,她虽然安静冷淡,身上好歹还有活人的精气神。


    但再见就是这样一片灰败,像是丧失了生存意志,不想活了。


    如今,她虽然比那时候好了一些,但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否则她绝不会来这里,再来找他。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司梵先说:“顾叔,我看不见颜色了。”


    他尽量保持轻松,但还是被这句话震在那里。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司梵皱了皱鼻子,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不太舒服。


    她想了想:“一周吧。”


    以前也偶尔有过这种情况,转瞬就好了,本来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过几天就能恢复。


    没想到持续了这么久。


    顾经义沉默片刻。


    她的眼睛没有问题。


    这种情况是心理上的问题。


    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某种巨大的刺激引发的躯体反应。


    司梵问:“会……看不见么?”


    “不会。”


    她应了一声:“嗯。”


    “像七年前那样。”顾经义说,“我能治好你一次,就能治好你第二次。但你依然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存意志,好吗?丫头。”


    “好。”


    她点点头。


    没告诉他最近那些碎片记忆已经开始在梦里出现了,零零散散,像碎了的镜面正在一块块拼回去。


    顾经义犹豫了一下:“老纪知……”


    司梵打断他:“别告诉福叔,也别告诉她。”


    顾经义沉默片刻。


    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这件事跟她有关吗?”


    她愣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自顾自走到那边的一张躺椅上。


    她曾经在上面躺过无数次。


    顾经义在她身边坐下,打开一盏昏黄的灯,问:“想忘记还是……”


    午夜梦回,那天司倾梅提江泰安的样子总会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摇头:“不用了。忘不掉的。”


    顾经义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放轻了声音:“决定了吗?”


    她点头:“嗯。”


    沉默片刻,他沉沉地开口:“那就从头开始。”


    说完,抬手打了个响指。


    司梵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没有睡着。


    意识还在,只是像沉进了一层薄雾里,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记忆回溯——通过催眠引导她重新走进那段被大脑封存的创伤。


    七年前她就是这样治好的,只不过那次是遗忘,彻底忘掉坠海带来的死亡恐惧。


    这次是要想起某段记忆。


    心理学上叫解离性遗忘。


    创伤太过剧烈时,大脑会自动切断对那段经历的存取权限,像上了一把锁。


    可锁上了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愤怒会找到别的出口——比如她的眼睛。


    所以当再次触碰到相关的人或事,就像有人拿钥匙在锁孔外面开锁。


    打不开,但刺激了创伤。


    她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而现在,通过记忆回溯,她有机会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选择忘掉。


    只有真正直面并释放那些情绪,她的眼睛才会好。


    同样,失败的后果更严重。


    她可能会再次经历当年的恐惧,而且这一次没有大脑的遗忘机制保护,所有痛苦都会原原本本地重现。


    她可能会崩溃,会比现在更糟。


    眼睛,也可能会彻底看不见。


    这是一场赌博。


    她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响起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那道声音, 令她眼眶发涩。


    眼前是大片刺眼的日光。


    司梵眨了眨眼,头顶是一棵桂花树。


    九月的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藏在浓绿的叶子间,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 偏头看见石凳旁的阿婆。


    阿婆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笑着说:“喊了你一声,还以为你睡着了没听见。”


    司梵坐起身, 怔怔地看着她, 神情有些恍惚,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但什么都记不清了。


    苏婉仪又笑了一声:“发什么呆?秋苏说有位同学找你,唤你去前面看看。”


    她点点头,站起身往前院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看向阿婆手里正在绣的那个布包。


    粉色的桃花瓣开得茂盛。


    那株桃花树枝叶繁茂, 花和叶子挤挤挨挨地长在一块儿。


    旁人看了总说这不合常理,桃花哪能花叶同在?


    阿婆不管这些, 她总这么绣, 说阿婆既希望你灼灼其华, 也愿你其叶蓁蓁。


    这是祝福,没有对错。


    司梵张了张嘴, 想说别绣了,累坏眼睛,况且我又不背。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口站着的人身形修长,头发剪得很短,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 靠着门框懒洋洋地站着。


    眼皮垂着,像是没睡醒。


    现在是正午。


    他不是没睡醒,一直以来都这个样。


    司梵很意外,没想到来的是他。


    毕竟在这栋房子里,除了夏昕,再没别的人会来找她——而他也跟夏昕一样,只在大门口等。


    或许是怕她尴尬。


    毕竟在所有同学眼里,她只是苏姨的女儿,佣人的孩子,借住在这间房子里罢了。


    她走过去,在几步之遥停下:“有事?”


    江北回过头:“嗯,老于让你给我补化学。”


    司梵皱了皱眉。


    江北这个人,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混不吝。


    别说是化学老师的话,班主任说的话他也没听过。


    所以老于提这事的时候,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找她补课?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她瞥了眼阳光——可不就在南边。


    她应了一声:“嗯。去哪补?”


    “随便,看你。”


    “路口那个肯德基等我。”


    “行。”


    正午阳光正热,这条街上连个人都没有。


    司梵拎着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摞卷子、一支黑色水笔和一支红色水笔,走在路上。


    蝉跟疯了似的叫,震得她耳朵疼。


    她垂着眼,心里把老于和江北骂了个遍。


    学习好还得遭这种罪,真是有病。


    走了没几步,一头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本来就烦,捂着额头就骂:“有病啊,站路中间?”


    被她撞的那个人似乎有些震惊。


    小姑娘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他就那么盯着她,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和司倾梅看她时一模一样。


    不过司倾梅的眼神更复杂,还掺着些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两人就这么在空旷燥热的马路上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嗓音温淡,她身上的燥意竟莫名褪了几分:“对不起,我在查路线。撞疼了吗?”


    他变得太快,司梵一时有些懵。


    刚才那股恨意让她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掐住她的脖子。


    她放下手,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垂下眼皮,准备绕开他。


    没想到那个男人侧身一挡。


    司梵抬起头。


    他看着她,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你住这附近吗?我来找……嗯,朋友。可以帮我指一下路吗?作为谢礼,我请你吃冰淇淋。”


    她没说话。


    他把手机凑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那条路的名字——鹊巷里。


    就在她家后面,很有名的一条路,地图一搜就能找到。


    他竟然说找不到。


    换做以前,她肯定低头就走。


    不知怎的,手却鬼使神差地往后指了指:“司宅后面那条路就是。”


    那人忽然又笑了一下,晃了她的眼。


    “啊,原来就在眼前。谢谢。”他收起手机,“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她想说不用,不知为什么又没说出口,跟着他一路走。


    他时不时会侧过头看她一眼,可能是觉得她太古怪了——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很有活力,不像她死气沉沉。


    进了肯德基,江北冲她招了下手。


    她才回过神,跟他说了句不用了,我去找朋友。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江北,似乎又愣了愣,然后才说:“那怎么行,答应好了的。”


    他的嗓音有点懒,带着笑,听得她心里不知什么地方痒痒的。


    她没回头,走到江北对面坐下。


    江北问她:“认识?”


    她摇头:“问路的。”


    下一瞬,一个冰淇淋递到她面前。


    那人懒洋洋的嗓音像是贴着她耳边响起:“顺便认识下,我叫陆晏时。”


    巷口的路灯早早就亮了。


    塑料袋擦着衣服发出擦啦擦啦的声响,是司梵拎着的。


    她能听见身后那个稳重的脚步声——她走一步,江北走一步。


    尽管她说了无数次自己能回去,他还是坚持要送。


    司宅近在咫尺,苏婉仪像是担心她这么晚还没回来,这一次竟站在门口等着。


    司梵走上前,江北大概觉得见了长辈不好意思,也跟着上前打了个招呼:“阿婆。”


    苏婉仪看清他的脸那一瞬间,脸色忽然有些难看。


    她张着嘴,嘴唇抖了又抖,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叫江泰安?”


    江北愣了愣,想着家长之间知道名字好像也不奇怪,便点了点头:“……您认识我爸?”


    苏婉仪握着司梵的手颤了颤。


    司梵紧紧握住她。


    她复杂地看了司梵一眼,又垂下眼,只说了句:“嗯,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说完就拉着司梵进了门。


    她的力道太大,几乎是有些激动。


    司梵问:“阿婆,您怎么了?”


    苏婉仪没说话,拽着她胳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走了很远,快到后院她才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司梵,眼里是司梵看不懂的东西。


    “蓁蓁,别和他有任何关系。”她说,“记住了,我说的是任何关系——我能看出来他喜欢你,但你不行,你们不行。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越过那道鸿沟,不然……”


    她似乎是想让司梵记住,说了她认为从没说过的最重的话:“你外公死都不会瞑目。”


    那晚的月色很美,风里夹着桂花的香味,温柔地吹过来。


    但就在那一瞬间,司梵从头凉到脚底。


    她少女时期青涩的萌芽,在那一刻彻底死去。


    一并失去的还有少年心气-


    她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漂在海上。


    意识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她偏过头去看——福叔站在那儿,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是司倾梅。


    仍是夏天,蝉鸣聒噪。


    两人的谈话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你也看到了蓁蓁的情况。老顾什么法子都试了,她自己不愿意醒。再这么睡下去,不光是肾,各器官都会衰竭。现在匹配的肾源还没找到,她昏迷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你的肾源不符合条件,你能不能去跟他——”


    “他不配。”司倾梅的声音很冷。


    “小梅,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跟老司令一样,有些事认定了就难改。可这是你们大人的恩怨,不该让孩子跟着受罪。你就这么狠心?想看着她死?”


    “我狠心?”司倾梅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开始发抖,“我狠心当初就不会忍着对江泰安的恶心把孩子生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个孩子。是江泰安灌醉了我,**了我。我找不到证据告他,还要被我爸逼着生下这个孽种。你们都让我考虑她,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梦见什么吗?梦见他那张脸,梦见他的手,梦见那种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感觉。我是醉了,不是死了。他做的一切,梦里一遍一遍地放给我看,提醒我那件事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


    “这些年,我每次看见她,都想掐死她。她让我恶心,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提醒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提醒我被最亲密的朋友背叛、陷害,被一个**犯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我想让她死,我想让所有人都死。


    “提起男女关系我就厌恶。我不仅谈不了正常的恋爱,这件事甚至一辈子都忘不了。它对我产生的影响,你懂吗?


    “我已经在尽力克制了。我离开苏城,来到沪城,以为能彻底忘记。但我妈死了。她死了,司梵只能跟着我。我再怎么厌恶她、恨她、想掐死她,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我怕她会成为我这样。你懂不懂这种矛盾?”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想要我怎么样?是不是要我也去死?你还要让我去找他。我恨不得杀了他。他是**犯,他是个**犯啊!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但我不能啊。她要是知道自己是个**犯的女儿,她会更恨我,更不想活了……”


    司梵看见司倾梅的脸上,丑陋、怨恨、痛苦全都扭曲在一起,像一张被拧皱的人皮面具,五官揪成一团。


    她终于知道司倾梅为什么看自己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恨,为什么有时候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又为什么要强行把自己留在身边——扭曲又疯狂地控制她。


    原来她是**犯的孩子。


    她原以为,至少司倾梅和她那个不知名的父亲相爱过。


    她就算不被期待,但至少能证明他们相爱过。


    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不是不被期待。


    她是被诅咒的。


    身上流淌的血这辈子都在告诉她:你是**犯的孩子,你很恶心。


    纪福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皱着眉,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那蓁蓁怎么办?她才十六啊。我可怜的蓁蓁怎么办啊……”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求你了,老天爷,我已经遭了报应,求您救救我女儿……哪怕要我用命换——”


    但司梵已经听不到了。


    弥留之际,她忽然想对司倾梅说一句抱歉。


    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这么痛苦。


    或许我死了,你就会解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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