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入彀 “您要强抢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就像指尖漏下的流沙,抓不住,却又让人在煎熬中生出无尽的期冀。


    按照萧执衡的周密安排, 温妩换上了陈家丫鬟的青布袄裙,低调地混入陈府,随后又在暗室里,被几双利落的手迅速换上了繁复的正红嫁衣,头戴沉甸甸的珠翠凤冠。


    萧执衡隔着屏风,低声而快速地叮嘱她:“到了十里坡岔道, 会有一个秋方亭, 轿子会在那里停下。接应的人已经安排妥当, 届时你立刻换下喜服,从小路直奔江南。宝音姐姐, 万事安心。”


    温妩隔着朦胧的红盖头, 轻轻应了一声,还不忘柔声嘱咐:“萧世子, 你自己定要万分小心。”


    坐进那顶摇摇晃晃的喜轿时, 温妩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轿外是震天的唢呐和喜乐声, 这喜庆的喧闹在此刻的她听来,简直是世间最动听的天籁。


    只要出了前面那条长街, 出了城门,她温妩便能彻底摆脱京城这个吃人的泥潭,摆脱那个阴晴不定、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她的指尖紧紧绞着喜服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快了……就快了。”她在心底默默数着路程, 只差最后一条街,就要到城门了。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轿外那原本欢天喜地的唢呐声,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脚步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犹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


    “铮——”那是数百把绣春刀齐齐出鞘、刀背撞击在飞鱼服鳞甲上的肃杀之音。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厉喝,让整条长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原本拥挤看热闹的百姓惊恐地如潮水般退散,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喜轿猛地一个颠簸,重重地停在了青石板上。


    轿子里的香气瞬间凝固了。温妩的呼吸骤然一停,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凝结成了冰。


    她本能地将手探入宽大的广袖中,死死握住了那支早就磨得尖锐无比的金簪。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虑着对策:是例行盘查,还是……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轿帘前传来一阵沉重而熟悉的马靴踏地声。


    “刺啦——”


    一把寒光凛冽的绣春刀,粗暴地挑开了厚重的轿帘。


    冷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意,猛地灌进狭小的轿厢。


    温妩僵坐在原处,透过那层轻薄如蝉翼的红盖头,视野被染成了一片血色。而在那片血色之中,映入眼帘的,是谢临川那张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脸。


    只是,眼前的谢临川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他似乎消瘦了许多,冷硬的下颌线犹如刀削斧凿,眼下压着两道淡淡的青黑,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倒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鸷、危险,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饿了极久的凶兽。


    谢临川穿着一身猩红的绯色官袍,一只手握着挑起帘子的刀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真要待嫁新娘一般的女人。


    他没有着急去掀开她的盖头,只是用那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温妩。”


    这两个字一出,轿中的空气彻底凝结成了冰霜。


    谢临川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大,声音却冷得掉渣:“还是说,应该继续叫你——苏宝音?”


    温妩的指腹死死抵着金簪的尖端,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直达心底,强迫她在这灭顶的恐惧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他查到了。


    逃不掉了。


    温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慢慢抬起手,极其优雅地,自己掀下了那方喜帕。


    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此刻被繁复的珠翠和浓郁的胭脂衬得越发艳丽夺目。


    她的杏眼里含着一汪盈盈的水光,眼尾被胭脂细细地勾勒过,哪怕此刻身陷死局,她笑起来时,唇边依旧带着一点让人难以抗拒的、娇憨的甜。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喜轿里,微微仰起头,笑眼盈盈地迎上他犹如实质的冰冷视线,那姿态,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堵死了她所有生路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而只是一个来迟了一步的、闹脾气的新郎官。


    “谢大人今日,好生威风呀。”温妩红唇轻启,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今日城中嫁娶的人家多,您这样带着大批人马当街拦下一顶花轿,若是传出去了,怕是要引起流言蜚语,平白坏了大人的清誉。”


    谢临川盯着她唇边那抹完美到毫无破绽的笑,深黑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能将周遭的光亮都吞噬殆尽。


    “你觉得,你我如今这般田地,我还怕什么流言?”


    温妩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语气越发软了下来,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委屈:“妾的胆子向来小,谢大人又不是不知。您带这么多人冷冰冰地围着,刀光剑影的,妾心里慌得很。”


    谢临川忽然伸手,修长的指节越过刀背,一把挑高了轿帘,高大的身躯直接俯身探进了轿厢。


    两人瞬间离得极近。温妩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冷冽沉香,以及他一路纵马狂奔带来的、混杂着冰雪的尘土气息。


    他的脸色确实算不得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她,唇角斜斜地勾着,那模样像是怒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了几分荒谬的笑意来。


    “腿软还能从我那守卫森严的院子里走出去?还能悄无声息地换了户籍?还能伙同萧执衡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瞒天过海地藏进陈家这顶花轿里?”谢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妩,你这胆子若是还能叫小,这京城里,只怕再也找不出半个胆大包天的人了。”


    温妩脸上的笑意未改分毫,可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蜷缩起来。


    她每走的一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原来早就被他死死地踩住了尾巴。


    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连萧执衡在这其中的手笔,他都一清二楚!


    “谢大人这话,可是天大的冤枉了。”温妩微微垂下眼睑,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轻声细语地辩解,“我本就是一个替嫁的、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的人。我若继续留在京城,只会给侯府、给大人带来无穷的麻烦。正好我在江南还有几个亲眷肯收留,我去投奔他们,隐姓埋名地过完下半辈子。这予大人、予妾,难道不都是一桩好事吗?”


    谢临川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轿门的木框上,“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亲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凉得能刺穿人的骨血,“哪个亲眷?苏家那群把你当棋子,还敢认你?还是说,陈家这位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病故的表姑娘,何时在地底下,成了你温妩的亲眷了?”


    温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眼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家的表姑娘……三年前就死了?


    那她今日顶替的这个身份,她坐上的这顶花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萧执衡的安排出了纰漏,还是……这一切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谢临川为了请君入瓮而故意放出的诱饵,就等着看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一步步走进这看似自由的绝境?!


    掌心里沁出的冷汗,已经将那支金簪濡湿得有些滑腻。


    谢临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骇然与慌乱。


    他眼底一直死死压抑着的、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邪火,终于在这阴暗的轿厢里泄露出了星星点点。


    他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指腹探进轿中,极其精准地擦过她鬓边繁复的珠钗。


    他动作轻柔甚至可以说是亲昵地,将她一缕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慢慢别回了耳后。


    “继续编。”


    温妩僵直着脊背,强撑着抬起眼看他,甚至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甜美、更无辜一些:“谢大人既然什么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又何必还要站在这里,听妾编什么瞎话呢?”


    谢临川的指尖停留在她白皙的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耳垂,那触感让温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低哑而危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想听听看,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你还打算怎么继续花言巧语地哄我。”


    轿子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长街之上,百姓和陈家的送亲队伍跪伏了一地,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北镇抚司那冰冷的刀锋,死死地压着这座城池的咽喉,也压碎了温妩最后的一丝侥幸。


    温妩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舌灿莲花的狡辩之词,忽然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散了一大半。


    她曾经以为,自己经历过沉香阁的尔虞我诈,经历过死里逃生,她懂男人,也自以为懂谢临川。


    她以为只要给足了这个疯子想要的顺从和甜头,再极其小心地藏好退路,总能在这场猫鼠游戏里全身而退。


    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如今,他穿着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官袍,站在她的轿门外,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佛,不仅握着她不堪的来路,更握着她绝对的生死。


    谢临川微微低下头,视线描摹着她的眉眼,嗓音里莫名多了一丝沙哑,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温妩,你走的时候,可曾知道我在猎场遇刺受了重伤?你那般头也不回地逃命时,可曾在心里……有过那么一丝一毫,念过我的安危?”


    温妩的唇角微微弯起,那一双清透的杏眼里,恰到好处地浮出了一点潮湿的水汽,看着倒真像是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委屈与情意。


    “想过。”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谢临川的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有一簇极小的火苗在眼底跳跃了一下。


    温妩抓紧机会,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且真诚:“可我更想回家。谢大人,您既已查清我的底细,便知我入京只为复仇。如今大仇已报,这京城对我而言,已无半点眷恋。此前种种逢场作戏,皆是局势所迫,为了活命不得已而骗了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弱与恳求:“我相信,以大人的心性,予我这等身份低微之人,也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的逢场作戏,绝无什么真心可言。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京城世家贵女何其多,以大人的权势,总能遇到真正满意的大家闺秀。”


    谢临川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说辞,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寒冬还要凛冽的冰寒。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逢场作戏?并无真心?她倒是把他们之间撇得干干净净。


    温妩见他神色有异,只能硬着头皮,将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哀求道:“谢大人,求您放我走吧。您的所有事,我保证守口如瓶,烂在肚子里。若是日后有半点泄露,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轿外的风声仿佛骤然紧迫了起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谢临川没有回答。他突然俯下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盖住了温妩半张娇艳的脸庞。他猛地探出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温妩藏在袖中的纤细腕骨!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温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猛地一麻,一直藏在袖中死死握着的那支金簪险些脱手掉落。她脸色煞白,却死咬着牙,硬生生强撑着没叫出一声疼来。


    “温妩。”谢临川微微偏着头,呼吸喷洒在她的侧脸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谢临川的脾气好到了可以任由你这般戏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温妩被他扣住手腕,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凤冠上的珠翠因为这粗暴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耳坠划过她雪白脆弱的颈侧。


    她被迫仰起脸,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刚才做戏挤出的一点湿润,那副娇怯柔弱的模样里,却偏偏混合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狡黠与倔强。


    “那谢大人想怎样?”温妩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事已至此,我逃都逃了。大人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如现在就拔刀,在这花轿里杀了我泄愤如何?”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大掌猛地一紧。


    温妩疼得呼吸顿时乱了一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脸上的笑意险些就要挂不住崩溃了。


    轿子外,跪在青石板上的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被这位活阎王的怒火波及。


    谢临川死死盯着她那张哪怕疼得发白却依然娇艳不屈的脸。


    他眼底怒意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可在这狂暴的怒意之下,偏偏又死死压着几分旁人根本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痛彻心扉。


    温妩的眸光忍不住颤了颤,她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只能迅速移开视线,再次弯起唇角,故作轻松:“谢大人若是不爱听这些,我便不说了。只要今日您放我走,出了这道城门,往后山长水远,我保证,这辈子都绝不回京城,绝不出现在大人面前,碍您的眼。”


    谢临川盯着她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极其迅速地探进她的广袖之中。


    温妩脸色顿变,猛地想往后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枚被她偷偷在石头上磨得极其尖锐的金簪,轻而易举地被他夺了过去。簪尖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一抹森寒的冷芒。


    谢临川垂下眼睑,看着躺在掌心中的金簪,静默了片刻。突然,他抬起手,用指腹毫不犹豫地擦过那锋利的簪尖。


    “嘶——”细微的皮肉割裂声响起。


    簪尖极其锋利,瞬间在他的指腹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温妩看得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


    这疯子在干什么?!


    谢临川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手指上的疼痛一般。


    他慢慢收拢五指,将那支金簪连同锋利的尖端,一并死死地攥进掌心里。


    血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暗红色的飞鱼服上,隐没不见。


    他没有看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妩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拿这东西,防谁?”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温妩喉间一阵发干,吞咽了一下,仍是扯起一抹假笑:“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路上自然不太平,留个尖锐的物件,不过是防贼罢了。”


    “贼?”


    谢临川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染血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缓慢而暧昧地蹭过温妩唇边那抹艳丽的胭脂。


    鲜红的血迹与胭脂混合在一起,在她苍白的唇角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妖冶血莲,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你觉得,我是贼?”他低声问,气息近在咫尺。


    温妩被他这病态的举动碰得后背阵阵发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没有躲。


    她太了解谢临川了,这种时候,她越是退缩躲避,谢临川越是会失控。


    “谢大人这等尊贵的身份,说您做贼,那可是太委屈您了。”温妩毫不退缩地望着他,声音低低软软,却带着认命的自嘲,“您是高高在上的官,我是犹如蝼蚁的民。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若执意要拿我,我又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谢临川深深地看了她片刻,眼神中交织着暴戾与绝望。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从那顶华丽却憋闷的喜轿中,强行抱了出来。


    温妩惊呼一声,身体骤然腾空,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绯色的丝绸料子被她抓得皱成一团,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重重地撞在谢临川宽阔的肩膀上,发出一阵凌乱而清脆的声响。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死寂的长街更加安静了。街上跪着的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北镇抚司的缇骑们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在长街中央,给他们这位煞神般的指挥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谢大人!”温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脸上那副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碎裂成渣


    “今日这条长街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光天化日之下从花轿里抢人,就不怕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把您淹死,参您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吗!”


    谢临川抱着她,脚步走得极稳,没有丝毫的停顿,连呼吸都没有乱。


    “强抢民女?”他冷嗤一声,反问道,“你算哪家的民女?是一个早已在侯府大火里烧成灰烬的死人?”


    温妩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凉。


    “温妩,你给我听清楚。”谢临川抱着她走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今日,哪儿都别想去。你以为你安排小满逃出私宅,我就查不到?你想想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丫头,如果不想她死在诏狱的刑具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他低下头,眼神凶狠地警告她:“你若是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介意,就在这长街之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要了你。”


    寒风卷起地上鲜红的绸带,也缠绕过温妩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嫁衣裙摆,拖曳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她此刻被寸寸碾碎的希望。


    温妩无力地靠在谢临川坚硬的臂弯里,被迫仰起头。


    她看见了他因为隐忍而绷得死紧的锋利下颌线,也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双深邃眼底。


    那是看一眼就会被灼伤的深渊。


    她闭了闭眼,不再挣扎。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支金簪扎在血肉里的尖锐刺痛,提醒着她,方才那一切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梦,终究是碎了。


    谢临川将她塞进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俯身跨了进来,顺手“哗啦”一声,死死地压下了厚重的车帘。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车厢内变成了一个逼仄的囚笼。


    外头,北镇抚司缇骑们整齐划一收刀入鞘的清脆声响,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沉闷地传了进来。


    温妩颓然地坐在车中,那身原本鲜亮的正红嫁衣,此刻像一滩干涸的血迹般铺满她的膝头。


    唇边那抹被他指腹蹭开的、混合着鲜血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凄厉的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她极力地想要扯起嘴角,想要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来掩饰狼狈,可嘴角还没扬起,眼尾却已经先一步,不可抑制地红透了。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姿态随意却充满压迫感。他那只受伤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掌心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金簪。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宣判死刑般的话:


    “温妩,你再逃一次试试。”


    温妩怔怔地望着他,听着车轮开始滚动的声音,心口沉沉地、不断地往下坠,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今,车帘落下,长街封死。


    回江南的路,终究成了她再也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招惹来的,哪里是什么可以被她随意利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


    那分明是披着一身猩红绯袍、循着血腥气,跨越刀山火海也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豺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红绳 “你终于又


    思绪在凛冽的寒风中渐渐回笼。


    长街上的喧嚣与兵荒马乱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耳畔唯有战马疾驰的铁蹄声。


    温妩被谢临川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抗拒的姿态禁锢在身前,整个人跌撞在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周遭的冷风被他宽大的大氅尽数挡下,可温妩却觉得通体生寒, 仿佛连骨缝里都渗着冰渣子。


    她终究,又成了谢临川掌心上那只无论如何振翅、都飞不出的雀儿。


    自己这阵子如履薄冰的筹谋、步步为营的算盘,皆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落了空。


    兜兜转转,她拼尽全力,却又要回到那座无边无际、不见天日的牢笼。


    温妩被迫窝在谢临川的怀里,眼睫低垂, 掩去眸底的绝望与冷意, 只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混蛋!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当真是锁着她的命不肯松手!


    然而,与她满心灰败截然不同的是, 骑着马的谢临川此刻却显得极为闲适。


    夜风扬起他玄色的披风, 那张素来冷峻如修罗的脸上,削薄的唇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任凭长街两侧巡视的暗卫还是随行的寒照看了, 那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愉悦模样, 完全不似刚刚在街头拦截时那般杀气腾腾、咄咄逼人。


    骏马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温妩被他打横抱下马背。借着门口高悬的八角灯, 她抬眸看去,这一次进的不再是京郊那处隐秘的私宅, 而是圣上新赐、富丽堂皇的承远伯府。


    朱漆大门,汉白玉石狮,无一不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如今在朝野之中的权势。


    可当谢临川抱着她穿过重重垂花门,跨入主院的那一瞬, 温妩的呼吸却陡然一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从那一草一木的栽种位置,到青石板的铺设, 再到游廊窗棂上的雕花纹路,谢临川竟然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手段,将私宅里的那方院落原模原样地照搬到了这伯爵府中。一砖一瓦,分毫不差。


    这种令人窒息的复刻,让刚进来的温妩都不禁生出一阵精神错乱的恍惚,仿佛她从未逃离过,仿佛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个囚禁她的金丝笼里。


    内室的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温妩被谢临川牢牢抱在怀中,犹如一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子,被他不轻不重、却极其不容拒绝地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还没等温妩从那股子毛骨悚然的压抑感中回过神来,立在床榻前的谢临川已经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修长的指节搭在腰封上,慢条斯理地开始宽衣解带。


    厚重的大氅被随手抛落,玄色的外袍褪去,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向她靠近。


    温妩蹙起秀眉,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撑着身下的锦被,身子本能地一点点往床榻内侧瑟缩后退。


    绝对不可以。


    她宽大袖管下的手指已经攥出了冷汗。


    她才刚用了一剂药落胎不久。


    临行前,苗婆和宁儿千叮万嘱,小产后近三个月内绝不可行房事,更不可再怀胎,否则轻则气血亏损、容颜早衰,重则落下终身病根、短寿早夭。


    可比起这些,更要命的是,落胎之事她瞒得密不透风,万万不能在此时让谢临川近身发现端倪!


    若是被他察觉出她不仅骗了他,还亲手送走了那块骨肉,以这疯狗的性情,她今夜怕是真的要命休矣,甚至连宁儿她们都会受到牵连。


    正在温妩思虑万千、心乱如麻之际,谢临川已经倾身压了上来。


    他始终面无表情,那张清隽却冷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欲,唯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他步步紧逼,直到温妩的背后“砰”地一声贴上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夹杂着夜风的冷冽与淡淡的血腥气。


    温妩紧紧盯着谢临川的一举一动,浑身肌肉紧绷如弦,随时准备在绝境中反抗。


    当谢临川高大的身躯俯身压下来的那一刻,温妩猛地偏过头去,紧闭双眼,抿住双唇,一双手不管不顾地抬起,突然用力抵住了谢临川的胸膛,死死将他往外推!


    “唔……”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温妩推拒的动作一顿,愕然睁眼。只见谢临川剑眉紧锁,那张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清晰的痛苦之色,额角甚至在一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即便如此痛楚,他却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一直用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那目光太沉、太利,像是不想错过她一举一动间任何细微的破绽,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仿佛想透过她这副抗拒的皮囊,生生看出她心底藏着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来。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一个背贴冷墙,浑身戒备;一个强忍痛楚,如狼似虎。


    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温妩心跳如擂鼓,掌心贴着他温热却僵硬的胸膛,唯恐谢临川再不顾一切地更进一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化解眼前的死局。


    谢临川依旧保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盯着她一言不发,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了其他更危险的侵犯动作,只是任由她的一双小手抵在自己受伤的胸前。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温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微微仰起头,迎上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放软了声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委屈:“世子到底想如何?为何不给个准话,只一味地这般步步紧逼,妾心里慌得很。”


    听到这句话,静如雕塑的谢临川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眼底的防备,随即猿臂一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压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他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丝间的香气,随即,胸腔震动,竟发出一声近乎痴迷与满足的喟叹。


    “你终于又心甘情愿回到我的身边了。”


    温妩听了这句仿佛带着深情的话语,气得心口一阵发闷,恨不得当场偏头狠狠咬他一口。


    什么心甘情愿?这疯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无论是此前的侯府,还是今日的长街,哪一次不是他心机深沉地故意设局,就为了看她犹如困兽般在他那张密不透风的掌心里苦苦挣扎?


    真真是个心黑手辣、自欺欺人的男人。


    温妩闭了闭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山野小院里,阿宁嗑着瓜子对她说过的话。


    阿宁说得没错,万不能给予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半分好颜色,不然他们根本不知道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意成什么样。


    看看,她方才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软绵绵地说了一句“妾心慌”,谢临川此人便能立刻蹬鼻子上脸,把一场强取豪夺硬生生粉饰成了她的“心甘情愿”。


    如今,她来京城的所有筹谋与理由都已经了却。


    仇人已死,本就骨子里不喜京城这座樊笼的她,早就厌烦透了此地的人心叵测、尔虞我诈,她只想回江南,过几日真正属于自己的清净日子。


    既然底牌已经掀开,退路已被斩断,温妩也彻底失去了继续与他虚与委蛇、演戏逢迎的心思。


    从前装柔弱、扮深情,只为自保与复仇,如今,这些伪装都已经不需要了。


    温妩用力挣了挣,从他的怀抱中微微退开些许。她再不掩饰眼底的冷漠与锋芒,直直地盯着谢临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犹如淬了冰:“谢临川,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想留下。你若是这般依仗权势强留,逼急了我,大不了便是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她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不带半分曾经的温软,警告道:“不要再碰我。我厌恶极了你的触碰,你的强迫、你的霸道、还有你这自以为是的威慑,桩桩件件,都让我感到无比的生厌与恶心。”


    这话不可谓不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往男人的尊严上扎。


    却没想到,谢临川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这番锥心刺骨的言语一般,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死死地锁着她,脚步未停,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压迫感十足的姿态,一步步向她靠近。


    温妩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疯魔模样逼得退无可退,心底的火气与慌乱交织在一起。


    眼看着男人的手又要抚上她的脸颊,温妩咬紧牙关,没有半点犹豫,扬起手臂,“啪”地一声脆响,狠狠地扇了谢临川一个耳光!


    “你清醒些!”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谢临川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几道红痕。


    受了这一巴掌,谢临川才好似终于从某种执障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转过脸,眸光垂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温妩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的抗拒。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展露出往日里被忤逆时那种要杀人的怒气。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寂下来,眼底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光亮也渐渐暗淡,犹如一潭死水。


    他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只是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缓缓说出了一句:“不可能放你走。”


    “温妩,既然当初是你自己选了来招惹我,选了这场戏,那就得陪我演戏到底。”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偏执入骨的疯狂,“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我信了。”


    温妩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心底发寒,更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她冷笑一声,说出的话如刀如箭,毫不留情地直刺谢临川心底最脆弱之地:“陪你演?谢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你也配当真?我不过是拿你当一把刀,如今刀用钝了,我自然要扔了,你听不明白吗?”


    谢临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下一刻,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吐露恶语的机会,突然俯身,用自己冰冷的唇,狠狠地堵住了温妩那张嫣红的嘴。


    这是一个毫无温存可言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和绝望的掠夺,以及无人知晓那潜藏极深的眷恋。


    温妩用力推拒反抗,却被他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禁锢,挣脱不得。


    索性,她放弃了挣扎,浑身僵硬地承受着,在心底麻木地安慰自己:罢了,就当是被街边的疯狗咬了一口,谢临川本就是一条没有理智的狗。


    出乎意料的是,谢临川并没有在这个惩罚性的吻之后再有任何进一步的索求。


    亲完这一个带着血腥气与缱绻的吻,他缓缓松开了她。他直起身,垂眸看着她红肿的唇瓣,眼底的情绪被长长的睫毛尽数遮掩。


    “我会放了小满。”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厉与沙哑,“你最好安分待在府里,别再有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临走前,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条由极其坚韧的红绳串起的精致珠链,珠子非金非玉,透着一股古朴的暗红色泽。


    谢临川单手扣住温妩纤细的手腕,不容反抗地将那条珠链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戴着,不准拿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调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威胁,“否则,就让你受点皮肉之苦。”


    温妩没有反抗。她看着手腕上多出的那道红痕,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要这疯子今夜不碰她、不发现她身体的秘密,区区戴一条手串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看着谢临川掀开厚重的帘幕大步离去,温妩长长地舒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了,他分明怒极,分明受了伤,却偏偏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但温妩心大得很,谢临川如今活得好好的,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他的心思,还轮不到她一个被困的阶下囚去杞人忧天。


    而另一边,冷风穿堂而过。


    谢临川一路步伐沉稳地走回书房。然而,刚一跨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合上沉重的扇门,他那挺拔如松的脊背便猛地弯了下去。


    “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浓黑鲜血,骤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书案的宣纸上,触目惊心。


    一直守在门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寒照听见动静,吓得魂飞魄散,不顾规矩地推门冲了进来,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谢临川,随即连滚带爬地去将府医秘密请了过来。


    年迈的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到那滩黑血,当即吓得白了脸色。他颤颤巍巍地搭上谢临川的脉搏,眉头越锁越紧。


    片刻后,府医收回手,跪伏在地上,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冷汗涔涔地汇报:“伯爷……您,您真的需要立刻静养了。您长年习武讨伐,身体底子本就留下了不少陈年暗伤,本来如今年轻鼎盛,慢慢调养,自是无忧,可近期又连续两次中了极其霸道的毒,虽用猛药强行压制,但五脏六腑已然受损。如今才不过短短修养一月有余,这身体……已经经不起这般强行提气折腾了。”


    府医顿了顿,咬牙说道:“若是再不加以节制,再来一次这般急火攻心、毒素反噬,恐……恐有英年早逝之危啊!”


    寒照闻言,当即大怒,双目赤红,作势就要拔刀训斥这口出狂言的府医:“放肆!你敢诅咒主子!”


    “退下。”


    谢临川抬了抬手,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他阻止了暴怒的寒照,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被宣告了死期的并非自己。


    他让府医按着固本培元的方子开了药,便挥了挥手,将两人都打发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归于死寂,唯有残烛在风中摇曳。


    谢临川独自一人留在书房。他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端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


    烛火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照得半明半昧。


    他目视着前方幽暗的虚空,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夜色沉沉,无人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承远伯,此刻究竟在思虑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江南 ”究竟……


    晨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 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冷影。


    温妩从昏沉的睡梦中苏醒,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却在看清床榻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时, 瞳孔骤然紧缩。


    “小满……”


    跪在床边替她掖被角的小满浑身一颤,抬起头来。那张原本圆润鲜活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青紫交加的瘀伤,嘴角还带着未干涸的血痂。


    她身上那件粗布丫鬟服显得宽大,袖口处隐隐透出几道骇人的暗红色血痕,显然是受过极其严酷的鞭刑。


    “夫人, 您醒了!”小满眼眶一红,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奴婢没事……世子爷信守承诺, 把奴婢放出来了。只要夫人平平安安的, 奴婢受点苦算什么。”


    温妩怔怔地盯着小满手腕上的勒痕,她到底还是害了小满。


    谢临川是放了人, 可他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什么地方?


    走一遭便是脱层皮!


    他这是在杀鸡儆猴, 用小满的一身伤来警告她, 逃跑的代价究竟有多沉重!


    温妩猛地掀开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 只随意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赤着双足便朝屋外冲去。


    “夫人!您还没穿厚衣,不能见凉啊!”小满惊呼着想要拦,却哪里拦得住。


    承远伯府的下人们见她这副模样, 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退避三舍。


    伯爷早有死令,在这府里, 除了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温夫人想去哪便去哪,任何人不得阻拦。


    温妩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了谢临川的书房外。


    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未等她抬手推门,里面便传出了谢临川那低沉、毫无温度的声音。


    “萧执衡最近在宗室里不安稳,手伸得太长了。”谢临川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既然他那么喜欢动不该动的心思,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便找个机会,废他一双腿。让他下半辈子,都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轮椅上。”


    门外的温妩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废了萧执衡的腿?


    就因为萧执衡帮她逃跑,就因为萧执衡对她存了那么一点心思,这个疯子就要彻底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砰!”


    温妩再也忍无可忍,抬起脚,猛地踹开了书房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屋内,正在禀报的寒照眼皮一跳,识趣地躬身行了个礼,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临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鸦青色常服,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温妩赤裸的、冻得微微发红的双足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疯够了没有?!”温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折磨小满还不够,你还要去毁了萧执衡?谢临川,只会用这些卑劣的手段去对付旁人,这就是你堂堂承远伯的威风吗!”


    谢临川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该付出代价。”他语气淡漠。


    “不该动的人?”温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至极的冷笑,“谢临川,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爱的,只有那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她双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将这些日子憋在心底的怨恨与轻蔑,化作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冬猎遇刺,你舍命救驾?真是好一出感天动地的苦肉计!”


    谢临川的目光微微一顿,薄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温妩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戳穿了心思:“执衡早就告诉我了,他进去看你,你伤得根本就不重!可你偏偏要在圣上面前装出一副要死不活、毒发濒死的模样。怎么?演得这般卖力,不就是为了换来今日这承远伯的爵位,换来这滔天的权势吗?!”


    “你端坐钓鱼台,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你敢说你没有利用过我吗?”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临川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即使渐渐愈合,但听到温妩的话,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那夜他高热不退,太医几乎下了判死的诊断,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心满眼念着的都是她的名字。


    可如今,落在她的嘴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为了加官进爵而精心排演的苦肉计。


    他看着温妩那双写满厌恶与防备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本可以解释,他本可以告诉她,那一箭淬了苗疆奇毒,他几乎丢了半条命。


    可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沙哑而短促的低笑。


    解释什么呢?她本就认定了自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狗,那个叫萧执衡的随便编造一个谎言,她便深信不疑。


    在她心里,他谢临川,早就烂透了。


    “你说得对。”


    谢临川没有反驳半句,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抹受伤。


    “既然你舍不得他变成残废……”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与疲惫,“好。只要你没点头,我绝不动他分毫。”


    温妩愣住了,满腔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谢临川的怒火,或者是那令人窒息的掐脖与强迫。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扔回床榻上折磨的准备。


    可眼前的谢临川,却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妥协。


    “不杀萧执衡,更不动你身边的人。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谢临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我的视线里,你要什么,我都给。”


    温妩彻底失声了。


    她错愕地看着书案后的男人。


    这还是那个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吗?


    温妩不知道的是,这场改变,并非始于今日的质问,而是源于半个月前,谢临川亲自下的一趟江南。


    半个月前,在查清了温妩的真实身份和过往后,伤势尚未痊愈的谢临川,带着寒照,秘密南下,踏入了扬州城那烟花柳巷之地的沉香阁。


    他去江南的本意,是为了寻找更多能将温妩死死拴在身边的筹码。


    她既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这里必定有她在意的人或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把那些软肋捏在手里,逼她就范。


    可是,当他踏入那座脂粉气冲天的楼阁时,他看到的第一幕,却并非他想象中的风花雪月。


    一个不过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茶水路过前院,却被一个满身酒气、肥头大耳的盐商一把拽住了胳膊。


    那恩客满嘴污言秽语,粗糙的大手在小女孩稚嫩的脸颊上肆意揉捏,嬉笑着骂道:“不过是个下贱窑姐儿生的小野种,装什么清高?让你老子摸摸怎么了!”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风韵犹存、穿着艳丽绸缎的老鸨急匆匆地赶来。


    她圆滑地赔着笑脸,不动声色地将一杯烈酒塞进盐商手里,又顺势用身子隔开了那只咸猪手,娇嗔着将恩客哄得心花怒放。


    待安抚好客人,老鸨转过身,脸色瞬间冷厉下来。她一把将小女孩拽到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狠狠地训斥:“谁让你跑到前院来的?嫌命长是不是!给我滚回后院去,再敢踏进前厅半步,老娘打断你的腿!”


    小女孩抽噎着跑开了。


    老鸨看着女孩的背影,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与后怕。


    站在暗处的谢临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温妩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就在谢临川出神之际,那老鸨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气场。


    她转过头,一眼便对上了谢临川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以及他身后按着绣春刀的寒照。


    老鸨在风月场摸爬滚打半生,什么达官显贵没见过?


    只一眼,她便看出这群人绝非寻常的寻欢客。


    寒照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冷冷道:“我家主子,要见王妈妈。”


    一间雅致幽静的暖阁内,熏香袅袅。


    王妈妈端坐在下首,双手交叠在膝上,手心早已布满了一层细汗。


    当京城传回“宣平侯府大奶奶苏宝音坠崖身亡”的死讯时,她当场便呕出了一口血,大病了一场。


    她悔啊,悔恨自己不该答应那孩子的哀求,不该放她去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之地冒险。


    她觉得自己死后,都没脸去地下见温蘅娘。


    直到前些日子,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辗转送到了她的手里。


    信上是温妩熟悉的字迹,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这大半年来李代桃僵、借刀杀人的惊心动魄,以及曾被困死在谢临川后院的绝境。


    王妈妈看着那封信,哭着骂了一整夜。


    骂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去算计大周朝最可怕的恶犬,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骂完之后,剩下的只有揪心裂肺的心疼。


    她只求满天神佛保佑,哪怕不要那泼天的富贵,只求她的妩儿能留下一条命,平平安安地回来。


    此刻,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面容冷峻、气度慑人的年轻权臣,王妈妈知道,这位便是信中那个困住温妩的活阎罗了。


    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这位在扬州城里八面玲珑、从不轻易向人低头的王妈妈,直直地跪在了谢临川的面前。


    “大人。”王妈妈将头深深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老婆子知道您为何而来。千错万错,都是我教导无方。那丫头从小没了娘,在这烂泥坑里长大,心思难免偏执了些。求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妩儿一条性命。老婆子愿散尽家财,只求您放过她!”


    谢临川坐在太师椅上,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妇人。


    他原本是来寻筹码的,此刻却觉得喉间有些发涩,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好笑来。


    “你倒是聪明。”谢临川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我都还未表明身份,你如何知道我是谁,又是为了何人而来?”


    王妈妈没有抬头,声音虽在发抖,逻辑却异常清晰:“大人气度非凡,随从步履生风,一看就是练武之人。既从京城来,又指名点姓要见我这个风尘里的老婆子,除了为了那丫头,老婆子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呵。”谢临川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这般聪明,那你不妨猜猜,我今日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妈妈浑身一震,单薄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


    她怎么会猜不到?


    这等权贵,亲自下江南,无非是发现了妩儿的软肋,想拿她这个老婆子的命,甚至是整个沉香阁人的命,去要挟那丫头就范。


    可是,出乎谢临川意料的是。


    这位见惯了风月、本该明哲保身的王妈妈,这一次却强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涂着脂粉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护犊子的倔强。


    她没有回答谢临川的问题,反而定定地看着这位权倾天下的伯爷,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极其僭越、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问题:


    “大人权势滔天,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老婆子斗胆问一句……大人千里迢迢寻来,对我们家妩儿,究竟……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心疼 “所谓智谋


    暖阁内, 熏香袅袅,仍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死寂。


    王妈妈跪在地上,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恐惧, 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望向主位上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她在烟花柳巷里看了一辈子的男人,薄情的、虚伪的、狠辣的,形形色色,不知凡几。


    可她从未见过一双像谢临川这般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眼睛。


    谢临川并未立刻发作。


    他静默地坐在太师椅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良久,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他薄唇微启, 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声音极轻,落在王妈妈心头, 却如惊雷乍响。


    凭她半生阅人的眼力, 自然听得出这个字里藏着怎样的分量。


    这位踩着尸山血海走到今日的活阎罗,怕是早已对她的妩儿情根深种, 此生都难以放手。


    既然如此, 有些事, 便值得赌上一回。


    王妈妈深深叩首,额头触上冰冷的青砖。片刻后,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低声道:“大人既有此心,便请随老婆子来吧。有些事,一两句说不清楚, 得您亲眼瞧瞧。”


    谢临川未曾多言,起身跟在她身后。


    王妈妈领着他穿过沉香阁繁华喧嚣的前院,绕过曲折幽暗的长廊, 一路走到后院最深处。


    那里僻静荒凉,几乎听不见前院的丝竹笑语。


    她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破旧木门,指了指里面那段陡峭狭窄的木梯。


    “大人,上面便是。”


    谢临川微微蹙眉,撩起鸦青色常服的下摆,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阁楼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


    他身形高大,连腰背都无法完全挺直,只能略微俯身。


    眼前这间所谓的屋子,充其量只能容一个十岁稚童勉强转身。


    斜压下来的屋顶仿佛随时会坠落,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线浑浊的光。


    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与潮湿霉味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人胸口。


    谢临川环顾四周。


    房中除了一张狭窄坚硬的木板床,再无一件像样的东西。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王妈妈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沧桑。


    “大人,这世道,妓子生下的孩子,生来便不被人容忍。无父无母,命比草芥还贱,想要活下去,只能学会摇尾乞怜,卖笑讨好。”


    “她的亲生母亲,整日沉浸在被男人抛弃的悲痛与屈辱里,浑浑噩噩,根本顾不上她。妩儿这孩子,小时候几乎没过过一天寻常孩子的日子。”


    王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颤。


    “那时我一个人操持沉香阁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成日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根本分不出心神照看后院。我总想着,温蘅娘再如何疯癫,终究是个母亲,总会顾念自己的亲骨肉。”


    “可等我真正注意到这孩子时,她已经独自在这间阁楼里,不声不响地长到了三岁。”


    “她每日缩在这张木板床上睡觉,饿了便去厨房捡些残羹冷炙。前院的龟奴和粗使丫头骂她野种,随意欺辱她。蘅娘就在不远处,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王妈妈垂下眼,眼底尽是悔恨。


    “我实在看不过去,领着一身脏污的妩儿去质问蘅娘。大人,您可知我看见了什么?”


    她苦笑一声。


    “我进去时,蘅娘正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妆。妩儿站在我身边,像个从街边捡回来的小乞儿。母女二人站在一处,竟瞧不出半点关系。”


    “我气不过,上前训斥蘅娘。我问她,当年既执意生下妩儿,为何又不管不顾,任由亲生女儿像犬儿一样自生自灭。”


    王妈妈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滑落。


    “蘅娘连头都未回,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后悔了。妈妈若想养,便赏她一口饭;若嫌麻烦,丢出沉香阁便是,任她自生自灭。’”


    谢临川站在昏暗的阁楼里,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瘦小伶仃的身影。


    年幼的温妩蜷缩在阴冷的木板床上,用一双清透而空茫的眼睛,沉默地望着这个从她降生起便将她弃如敝履的世间。


    “我当时气急了,上去便给了蘅娘一巴掌。我骂她心狠如蛇蝎,又告诉她,从今往后,温妩由我来养。说完,我便带着孩子摔门而去。”


    “可那时的妩儿只有四岁,懵懂无知,早已错过开蒙最好的年纪。我接下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养她。”


    王妈妈望着那张窄小的木床,神色恍惚。


    “沉香阁从不养闲人。她若没有一技之长,长大后只会活得更加艰难。我只能逼她,打她,骂她,让她去学琴棋书画,学着如何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她若学不好,我便不给她饭吃,饿上几日,逼她长记性。”


    王妈妈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寻常人家的孩子,挨了打,饿了肚子,总会哭闹撒娇。妩儿从来不会。她连眼泪都很少掉,只会愈发认真地去学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乖巧得叫人心惊。我让她学什么,她便学什么,从未忤逆过一句。”


    “我原以为,她已经被我教导得温顺,懂得什么是明哲保身。直到她八九岁那年出了一件事,我才真正看清她的性子。”


    王妈妈顿了顿,声音渐沉。


    “她骨子里的倔强,谁也折服不了。”


    谢临川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她。


    “什么事?”


    “那时,我让她去前院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算提前历练。阁中有个年长些的姑娘,心地良善,平日里常常照顾她。”


    “有一日,那姑娘遇上了一个性情暴虐的恩客,被折磨得几乎没了命。妩儿当时还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竟想方设法替她出头,偷偷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王妈妈叹了一声,眼中仍残留着多年未散的后怕。


    “她年纪太小,手段拙劣,当场便被那恩客识破。那人勃然大怒,将她踩在脚下,打得奄奄一息。”


    “那恩客顾忌着沉香阁的脸面,也没打算真要她的命。只要她肯跪下来,磕几个头,服一句软,这件事便能揭过去。”


    “可妩儿被打得满嘴是血,断了两根骨头,仍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求。”


    “那一次,她险些被人活活打死。”


    “我赶去将她救下,心里清楚,若任由她带着这副宁死不屈的性子活下去,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迟早会死得尸骨无存。”


    王妈妈的手指缓缓攥住衣角。


    “所以我狠下心,亲自动手,当着全阁人的面,用藤条狠狠抽她。”


    “我逼她低头服软。”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狭窄的阁楼中,字字透着血泪。


    “像她这样出身泥沼的女孩子,只有学会这些,才有机会保住一条命。”


    “后来,她面对任何人都能笑意盈盈。我曾以为,我当真改变了她,让她成了一个八面玲珑、懂得趋利避害的人。”


    王妈妈缓缓抬头,迎上谢临川的目光,眼神复杂至极。


    “后来苏升泰来找我让她替嫁,我才发现我又错了,她将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记得母亲的死,也记得那一日受过的屈辱。这个孩子骨子里极重情义,旁人给她一分好,她便恨不得还上十分。旁人伤她一寸,她同样会铭记。”


    “当年那个险些打死她的恩客,前几年忽然染上赌瘾,输光家业,妻子也卷走钱财逃了。他最终身败名裂,散尽家财,沦为街头乞丐,疯疯癫癫地冻死在一场大雪里。”


    谢临川眼底掠过一抹震动,很快又归于沉静。


    “后来我才查清,那一切都是她暗中设下的局。”


    王妈妈低声道:“她隐忍多年,始终不曾声张,便这样一步步将仇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眼中含泪,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谢临川面前。


    “大人,她将所有锋芒、怨恨与算计,都藏下,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她活得实在辛苦。”


    “她是老婆子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与亲生女儿无异。求大人垂怜,看在她命途多舛的份上,给她留一条生路吧。”


    谢临川站在逼仄的阁楼中,久久未动。


    北镇抚司暗探送来的那份卷宗,白纸黑字,冰冷简短。


    上面只写着她出身风月,弑父复仇,字里行间满是阴毒狠辣。


    直至今日,听着眼前老妇人的字字泣血。


    他才真正看清,他捧在心尖上的珍宝,究竟怎样从泥泞不堪的人间走来。


    她赤着脚踩过无数尖锐碎石,鲜血淋漓地走了很久,才终于来到他面前。


    万事皆有因果,一饮一啄,自有来处。


    怪不得,她从不轻易信人,更不敢相信情爱,只肯相信握在自己掌心里的筹码。


    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毫无保留地爱过她。


    王妈妈见谢临川迟迟不语,只当他厌恶温妩出身卑微,心思又过于深沉。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继续开口。


    “大人,您若当真不愿放妩儿离开,老婆子斗胆进言一句。往后,千万莫再用强迫与威胁的手段逼她。”


    “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是一块寒冰。您逼得越紧,她只会逃得越远。等到退无可退,她宁愿同人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认命。”


    “想留住她,只能拿真心去换。”


    王妈妈声音微哑。


    “我了解妩儿。她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只是不懂情爱。”


    “这件事怪我。从小,我便让她看遍沉香阁里的推杯换盏、虚情假意。她亲眼见过无数男人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便翻脸无情,久而久之,自然会对一个‘情’字生出畏惧。”


    王妈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哀切。


    “斗胆请大人多给她一些耐心,也多给她一些宽容。”


    “她只是……从未学过该如何爱一个人。”


    一直守在阁楼外的寒照,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荒唐至极。


    论耐心,这世上还有谁比他家主子对温夫人更有耐心?


    为了哄她高兴,主子连半夜冒雪去买糕点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为了护她,连性命都能舍出去。


    主子几乎事事顺着她,最终仍落得一个被骗心骗身、还要被无情抛弃的下场。


    这老婆子分明句句都在替温夫人开脱。


    一番声泪俱下,看似求饶,实则处处攻心,心机着实深沉。


    寒照深信,凭自家主子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早已识破了这只老狐狸的把戏,绝不会被几滴眼泪糊弄过去。


    然而,当寒照抬眼望去时,却忽然愣住。


    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素来冷酷无情的男人背对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


    肩背绷得僵硬,竟隐隐透出一丝颤意。


    主子听进去了。


    寒照甚至看得出来,主子原先大约打算拿整个沉香阁的性命作筹码,逼温姑娘现身。


    此刻,那股笼罩周身的森冷杀意竟一点点散去了。


    果然,英明神武的主子,只要沾上温姑娘的事,平日里的智谋与理智便会顷刻溃散。


    寒照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满心无奈。


    谢临川在阁楼中静立许久,终于转过身。


    他未曾拆穿王妈妈的心机,也未留下任何承诺,只大步走下木梯,带着寒照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谢临川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


    “今日之事,若敢走漏半点风声,让她知道我来过江南……”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阁中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那时,她依旧什么都不会知道。”


    王妈妈浑身一凛,连忙伏地叩首。


    “老婆子明白!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直到谢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王妈妈才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茶。


    那颗几乎撞破胸腔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妩儿先前来信时便提醒过她,谢临川手眼通天,大权在握,行事狠辣,绝非好相与之人。


    今日这番连消带打的诛心之言,总算暂时替沉香阁躲过一劫,也将那男人心中的杀意化去了几分。


    只是妩儿……


    王妈妈望向京城的方向,沉沉叹息。


    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另一边,离开沉香阁的马车里,气氛沉闷得厉害。


    寒照坐在车厢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


    他实在想提醒主子,莫要中了那老鸨的苦肉计。


    “想说什么便说。”


    谢临川靠着车壁,双目微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这般吞吞吐吐,做给谁看?”


    寒照咬了咬牙,低声道:“主子,那王妈妈分明是在演戏,想博取您的同情,好让您免去沉香阁的责罚。她今日所言,真假尚未查明,您不可尽信。”


    谢临川缓缓睁开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受人蒙蔽的模样。


    “我知道她在演戏。”


    谢临川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她讲的故事,我觉得是真的。”


    “她口中那个坚韧执拗,心中始终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哪怕身陷绝境,也要从中寻出一线生机的女子,与我认识的温妩一模一样。”


    谢临川唇角轻轻扬起,像是想起了温妩救他时的模样。


    “我谢临川钟情的,从来都不会温室中娇养出来的花。”


    寒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谢临川瞥他一眼,竟破天荒地调笑了一句。


    “你不懂。”


    “等你将来成了亲,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会明白。所谓智谋算计,落到心疼二字面前,一文不值。”


    寒照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


    主子哪里是懂了,分明是中了蛊。


    此生非温夫人不可,连自己的命都能抛下。


    谢临川重新阖上眼,车厢内渐渐恢复安静。


    寒照没有看见,阴影落在谢临川脸上,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苦涩与决绝。


    在那间逼仄阴暗的阁楼里,当他真真切切触碰到温妩曾经受过的苦,胸腔里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怨她。


    欺骗也好,利用也罢,他都可以不再追究。


    他只想同他的妩儿长长久久。


    可这场死局,究竟该如何解开?


    他又该怎样做,才能让那只惊惶戒备的雀儿,心甘情愿地落回他的掌心?


    她说的真心以待,又是该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囚心 “妩儿,就


    回到院中, 温妩托着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外细雪纷扬,檐角堆起薄薄一层霜白。她望了许久,心绪始终乱着, 怎么也静不下来。


    长街拦轿时,谢临川浑身戾气,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她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场狂风骤雨,甚至早已做好了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


    她说不许碰,他便生生忍住满腔怒火, 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势拂袖离去, 再未越过那道门槛。


    这样的克制, 实在不像谢临川。


    那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向来习惯将一切牢牢握在掌中。如今忽然退让, 反倒叫温妩心里发寒。


    豺狼肯往后退,往往是为了藏进暗处, 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扑上来。


    她反复推演了几遍, 手中线索终究太少, 怎么也猜不透谢临川究竟在筹谋什么。


    “罢了。”


    温妩轻嗤一声,索性将这些纷乱念头抛开。


    今日最要紧的事已经瞒了过去。谢临川尚未发现她落胎, 更没察觉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至于往后,只能见招拆招。


    临近晚膳,屋内燃起暖炉,火光将窗纸映得微微泛红。


    温妩取来上好的金创药, 让小满褪去外衣,背对着她坐在榻上。


    衣料滑落,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青紫淤痕叠在一处, 几处皮肉已经翻卷,结着暗红的血痂。


    温妩看了片刻,鼻尖忽然发酸。


    “疼便喊出来。”


    她用药棉蘸了药,动作放得极轻,嗓音低了许多。


    “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帮我逃走,你也不会进诏狱,更不会受这些罪。”


    药碰上伤口,小满疼得肩膀一颤,仍咬着牙摇了摇头。


    那张圆润的脸上挤出一个憨直的笑。


    “姑娘别这样说,奴婢从未怪过姑娘。”


    小满垂着眼,小声道:“奴婢从小就笨,手脚粗,脑子转得也慢。家里人养不起,早早便将奴婢送进苏府当丫鬟。后来主母在府里挑人,问谁愿意陪姑娘进京,这差事还是奴婢磕头求来的呢。”


    温妩上药的动作停了停。


    “为何要来?”


    “因为月钱多呀。”


    小满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跟着姑娘来京都,每月能多领二两银子。奴婢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他们都比奴婢聪明,将来兴许能有出息。奴婢虽被卖进了苏府,私下里也没同家里断了来往。有了这些钱,弟弟妹妹便能吃饱些,娘也能少挨几顿饿。”


    说到这里,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温妩一眼。


    “奴婢觉得,这已经是天底下顶好的差事了。疼一些也没什么,死也没那么可怕。奴婢只求姑娘往后别丢下小满。”


    温妩握着药瓶,半晌没说话。


    喉间发紧,像堵着一团湿棉。


    真是个傻丫头。


    京都何等凶险,权贵云集,处处都藏着吃人的刀。陪着一个身份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假小姐进京,哪里算得上好差事,分明是苏府主母挑出来的一条替死命。


    偏偏小满将这点微薄的好处当成了恩赐。


    温妩放下药瓶,握住她那双布满粗茧的手。


    “不会了。”


    小满愣愣望着她。


    温妩一字一句道:“往后,我绝不会再丢下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会护住你。”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掀开,寒照领着几名提食盒的侍女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男人换了一身暗纹月白常服,乌发束起,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谢临川径直走进屋中。


    到了晚膳的时辰,这副架势摆明了要同她一起用饭。


    温妩坐到桌边,背脊悄然绷紧。


    她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谢临川若还想端着伯爵爷的架子,让她像从前那般布菜伺候,她宁愿当场掀了这张桌子。


    谢临川落座后,随意抬了抬手。


    侍女们打开食盒,将菜肴一一摆在桌上。


    “厨房照着江南口味做的。”


    他的嗓音还有些哑。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温妩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鱼肉炸得酥脆,内里鲜嫩,酸甜汁水裹得恰到好处。她在江南长大,一入口便尝出厨子下过功夫,味道比沉香阁里惯用的厨子还要地道。


    温妩接连吃了几口,抬眼时,发现谢临川竟一直未动筷。


    男人单手支着额角,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就这么看着她吃。


    那目光专注得过分。


    温妩被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的戒备立刻提了起来。


    这人又想做什么?


    她捏着筷子思索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谢临川出身侯府,自幼受的是世家教养,最看重礼仪体面。若她举止粗俗,吃相难看,兴许能叫他倒尽胃口,从此厌了她这张脸。


    温妩当即换了个坐姿。


    刚才还慢条斯理的人,转眼便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塞进口中。腮帮子鼓起来,咀嚼时故意弄出声响,筷子也只挑自己爱吃的菜,一盘鱼没多久便被她挑得七零八落。


    她又捧起饭碗,埋头扒了大半碗,半点端庄模样也没留下。


    寒照站在一旁,眼角抽个不停。


    温夫人莫非真受了刺激?


    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放肆,换作旁人,手早被人剁下来了。


    小满倒顾不上规矩,只紧张地盯着温妩,生怕她吃得太快噎住。


    谢临川神色如常。


    他见温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手倒了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随后取过干净锦帕,顺势也放了过去。


    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温妩低头看看茶,再看看那方帕子,忽然觉得嘴里的鱼都没了滋味。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


    这一顿饭,两人各自称心。


    温妩确实饿了,索性放开肚子吃了一顿。谢临川胃口寥寥,看着她吃得香甜,眉宇间压了多日的阴霾倒散了几分。


    晚膳过后,雪已经停了。


    谢临川仍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提出带她看看这座新落成的伯爵府,权当饭后消食。


    温妩原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后要在这里住上一阵,摸清府里的道路和守卫总归有用。她披上大氅,带着小满一同出了门。


    夜风清冷,积雪映着廊下灯火,满园都是朦胧微光。


    伯爵府的后园别有乾坤。府中引了温泉水,修了数处暖阁。园中还栽着许多江南常见的花木,几株精心培育的茶花与腊梅迎雪而开,枝头红白交错,香气幽幽。


    温妩踩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往前。


    眼前景致熟悉得恍若回到了江南。她的目光停在一株盛放的茶花上,眸中不由露出几分惊喜。


    很快,那点喜色便被她压了下去。


    温妩敛起神情,故意摆出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连脚步也快了几分。


    谢临川走在她身侧,早已将那一瞬看得清楚。


    唇边溢出一声低笑,他也未拆穿,只不紧不慢地陪着她走完了整座园子。


    回到院中,温妩跨进门槛,转身便将门重重合上。


    “夜深了,妾要歇息。”


    冷冰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谢伯爷还请自重,早些回前院吧。”


    谢临川吃了闭门羹,脸上也看不出恼意。


    他站在门外,颀长身影融进夜色,沉默片刻才开口。


    “再过半月便是新岁。宫中要办年宴,圣上赐了恩典,准功臣携家眷入宫。”


    门内静了一瞬。


    谢临川望着紧闭的门,声音低了下来。


    “你肯不肯随我一起去?”


    房门猛地拉开。


    温妩站在门内,大氅被夜风轻轻吹动。她看着谢临川,唇边挑起一抹讥诮。


    “随你进宫?”


    “以什么身份?”


    “像上回冬猎那样,被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见不得光,做你身边一个卑贱的侍妾?”


    “正妻。”


    谢临川答得极快。


    温妩一怔。


    男人朝前走了一步,深黑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我会向圣上请旨。”


    “这次年宴,我会堂堂正正带你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川唯一的妻子。”


    温妩脑中嗡的一声。


    那两个字砸下来,叫她半晌回不过神。


    谢临川如今是承远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将来还有封侯拜相的可能。


    她呢?


    扬州风月场里长大的贱籍女子,妓子之女,手里还沾过人命,这张脸还做过她的嫂嫂。


    他竟敢许她正妻之位。


    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京城又如何容得下一个娼妓之女坐上伯爵夫人的位置?


    温妩怔怔看着他,忽然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伤重烧坏了脑子。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谢临川的额头,又凑近几分,在他衣领处嗅了嗅。


    体温如常,也闻不到酒气。


    清醒得很。


    温妩眼中的迷茫更重。


    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他拿自己的前程与名声来换?


    莫非这人当真色令智昏,为了一张脸,连往后的路都不顾了?


    她难得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神情,眉心微蹙,杏眸睁得圆圆的,瞧着竟有几分娇憨。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渐渐漾开。


    趁着温妩还没回神,他迈过门槛,反手合上房门,顺手落了门闩。


    温妩贴在他额头上的手也被握住。


    谢临川牵着她往里走了几步,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将人带到床榻边坐下。


    等温妩终于从“正妻”二字带来的震动中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柔软的床褥上。


    谢临川就在她身侧。


    两人面对面坐着,床帐垂落在旁,烛火昏黄,竟真有几分新婚夜相对而坐的意味。


    “你做什么!”


    温妩猛然起身,羞恼一下冲上脸颊。


    她竟又着了这个混账的道。


    人刚要往外走,手腕便被谢临川扣住。他略一用力,将她重新带回榻上。


    高大的身躯俯下来,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


    温妩呼吸一紧,正要挣扎,谢临川已经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男人的手臂环着她,力道收得极稳。距离靠得极近,却给她留出了喘息的余地。


    淡淡的皂荚香落入鼻端。


    谢临川紧绷许久的肩背渐渐松开,胸腔里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喟叹。


    温妩双手被他扣在身前,颈侧贴着男人灼热的呼吸。那股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再次袭来,她刚想开口,耳边已经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


    “妩儿,别离开我。”


    温妩浑身一僵。


    谢临川的侧脸贴着她颈边,鼻息拂过耳廓,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我只有你了。”


    男人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透着罕见的疲惫。


    “这世上人人都想利用我,也盼着我死。唯有你,曾经真心实意地舍命救过我。”


    温妩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在她心里,谢临川向来阴冷傲慢,喜怒无常,手上沾满鲜血,像一把永远不会折断的刀。


    这样的人,也会低下头,用近乎祈求的语气挽留她。


    耳边的声音太低,温热呼吸又一阵阵落在皮肤上。温妩心口泛起一种陌生的麻意,令她一时忘了挣扎。


    她竟觉得有些受用。


    意识到这一点,耳垂顿时红得厉害。


    谢临川垂着眼,将那点变化尽收眼底。


    他依旧靠在她颈侧,嗓音更轻。


    “为何不肯试着接受我?”


    “往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你若还不愿意,我也会等。”


    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只要你肯留下。”


    “好不好?”


    温妩偏过头,死死咬住下唇。


    心里的防线被他撬开一道缝,理智却还在拼命拉扯。


    “谢临川,少拿这些话哄我。”


    她尽力让语气冷下来,出口时仍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虚软。


    “你狠辣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当初在侯府,你还曾动过杀我的心思。”


    “当然,我也利用过你,借你的手报了仇。如今恩怨已清,往后各自安生便好。”


    谢临川抱着她,安静地听着。


    温妩缓了口气,继续道:“情爱之事,我从前没想过,往后也不打算碰。”


    “你是大周的伯爵爷,将来兴许还要封侯拜相。我若跟了你,京中那些高门贵眷会如何看我?你难道要我余生都活在她们的讥笑和羞辱里?”


    她转过脸,目光渐渐清醒。


    “你眼下说得好听,愿意娶我为妻。可往后呢?”


    “等你见过更年轻美貌、更有家世的世家贵女,等你厌了我这张脸,一纸婚书户籍,便能将我困死在你身边。”


    温妩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透着清醒。


    “我输不起,也不敢赌。”


    “这其中的利害,你比我更明白。”


    谢临川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温妩脸上,像要将她眉眼间的戒备一寸寸看清。


    片刻后,谢临川抬起手,指腹轻轻掠过她散乱的鬓发,将那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


    “你不信我,是我之过。”


    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自嘲。


    “我自负惯了,也不肯早些承认自己的心意。每回见你,嘴里说的总是些刻薄话,仿佛将你惹恼,便能掩住我心里的慌乱。”


    谢临川看着她,眸色沉沉。


    “我自幼长在侯府。祖母更疼爱大哥,母亲软弱,凡事以父亲为先。父亲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家族声誉。”


    “就连自幼定下婚约的人,也更喜欢温润端方的谢承彦。”


    “我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争。”


    他语气平静,落在温妩耳中,却透出几分荒凉。


    “这些年,我争权夺势,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日。圣上多疑,朝臣忌惮。”


    “眼下这一切,是我拿命换来的。”


    谢临川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包括这个伯爵之位。”


    温妩心头微动。


    “你以为,那一箭只是我安排的苦肉计?”


    谢临川看着她,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萧执衡说我无碍,你便当真以为我无碍?”


    温妩眉心一跳。


    “那支箭上淬了苗疆奇毒,名为红尘。”


    “此毒入体便会侵入五脏六腑,世间无药可解。”


    谢临川停了停,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温妩脑中蓦地一空。


    “我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去喜欢谁?”


    谢临川重新靠回她肩上,呼吸落在颈边,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力。


    “妩儿,就当可怜我。”


    “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可好?”


    “我死之后,会立下遗书,将名下田产、宅院、金银,全数留给你。也会替你安排好退路,往后无人敢欺辱你。”


    “你不必再害怕……”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压在她肩头的重量也沉了下去。


    温妩被这番话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谢临川要死了?


    怎么可能。


    这样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轻易将自己逼上绝路?


    他定是在骗她。


    又或许,这仍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手段。


    可听见那个死字时,心口忽然狠狠缩了一下。


    尖锐的痛意来得猝不及防,连呼吸都跟着艰难起来。


    那种窒息感太过熟悉,让她想起了那个孩子。


    “你觉得我会信吗?”


    温妩强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意,咬着牙讥讽。


    “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拿这种拙劣的借口来骗——”


    她猛地转过头。


    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谢临川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靠在她肩上毫无反应。


    温妩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颤着手探向男人鼻下。


    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温妩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又生出一股恼意。


    这个混账,竟拿这种事吓她。


    她抬手便想将人推开,掌心碰到谢临川肩头时,动作忽然停住。


    男人眉头紧锁,昏睡中仍像压着极深的痛楚。那张素来冷峻锋利的脸,此刻褪去所有戾气,竟显得有些脆弱。


    温妩的手悬了片刻,终究没能落下。


    她也没唤人进来。


    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谢临川挪到床榻里侧。锦被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温妩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屋外风声渐紧,暖炉里炭火轻轻炸响。


    她迟疑片刻,褪去绣鞋,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温妩侧过身,目光落在谢临川紧蹙的眉心上。手指缓缓伸过去,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她抬手拍着男人的肩,一下又一下,轻得像在哄一个睡不安稳的孩子。


    “摇摇舟,采莲女。”


    “烟雨濛濛过石桥……”


    低柔的歌声渐渐响起,融进寂静的冬夜。


    暖香浮动,烛影轻晃。


    唱到后来,温妩紧绷多日的心神也渐渐松了下来。


    困意一点点漫上眼底,她蜷在谢临川身旁,听着彼此交错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这是不是谢狗的苦肉计


    第56章 落子 “红尘入梦


    温妩醒来时,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燃着的红烛只剩下短短一截,凝固的烛泪堆在铜台上。暖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迸出一声细响, 屋中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睁着眼躺了许久,才慢慢转过头。


    身侧空荡荡的,褥面平整,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温妩伸手碰了碰,掌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谢临川应当走了很久。


    她收回手,将半张脸埋进锦被里, 闭上眼睛, 昨夜那道低哑的声音却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妩儿, 就当可怜我。


    温妩眉心微蹙,翻了个身, 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她原以为睡上一觉, 心里那些混乱的念头便会慢慢散去。如今醒来,胸口依旧沉沉压着什么, 堵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谢临川当真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 很快又将其压了回去。


    那人素来诡计多端,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拿来做局。昨夜那番话真假难辨, 她若因此方寸大乱,正好遂了他的意。


    温妩在心里这般告诫自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种种。


    初见谢临川时,他还是侯府里那个眼高于顶的二公子。


    一袭烈烈红衣, 眉眼冷厉,仿佛世间所有人都入不得他的眼。开口便是规矩、门第、尊卑,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似乎早已认定她接近侯府另有所图。


    那时她也讨厌他。


    觉得此人傲慢刻薄,嘴里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分明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偏偏浑身都是叫人想要退避三舍的锋芒。


    后来,她需要复仇。


    那桩压在心底多年的血债,仅凭她一人,纵使算尽机关,也撼动不了盘踞京城多年的仇家。


    谢临川便成了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她摸清他的喜恶,学着在他面前示弱。


    那些温柔小意,那些欲拒还迎,皆是一步步算好的。


    她清楚谢临川喜欢什么样的温妩,便将那样的温妩送到他面前。


    后来,她终于借着他的手报了仇。


    她遭人算计时,是谢临川挡在她身前。


    她跌落山崖时,也是这个人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来。


    就连她心中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防备、算计和恶念,谢临川似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柔顺皮囊下藏着利爪,知道她从不会将性命交到任何人手中,也知道她所谓的深情中掺着多少虚情假意。


    可他仍旧一次次走向她。


    温妩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帐垂下的流苏上。


    若只论这一段时日,待她最好的人,确实是谢临川。


    最懂她的人,也是谢临川。


    昨夜他靠在她肩头,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旧伤一点点揭开。


    祖母的偏心,母亲的怯懦,父亲的漠视,还有侯府中那些藏在礼数之下的冷待。


    温妩听懂了。


    谢临川看似什么都有,权势、地位、圣宠,无数人跪在他脚下仰望他。


    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他与她其实很像。


    他们都在无人庇护的地方长大,都早早学会了将软弱藏起来。


    她用笑意与柔顺裹住锋芒,他用傲慢和狠辣筑起高墙。


    这几月来,温妩从未相信谢临川会爱她。


    他偶尔吐露真心,她只当是男人一时兴起的甜言蜜语,只肯告诉自己,谢临川生性偏执,占有欲作祟罢了。


    她从不让那些话真正落进心里。


    只要不信,便不会受伤。


    只要不动心,便永远握着退路。


    昨夜那番话,却像一根刺扎进胸口。稍稍一碰,便牵扯出一阵闷痛。


    母亲去世时,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年纪尚小,跪在灵前看着冰冷的棺木,四周人来人往,却再没人会在夜里抱着她,轻声唤一句妩儿。


    离开江南,与王妈妈告别时,心里也这般空过。


    她坐在船上,看着沉香阁的灯火越来越远,忽然明白那扇门往后不会再轻易为她敞开。


    如今,只因谢临川可能会死,她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惶恐。


    温妩缓缓攥紧被角,指节泛起苍白。


    难不成,她对谢临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妩心口一跳,纷乱的思绪陡然被截断。她下意识侧过脸,望向门口。


    帘子掀起,夹着寒意的晨风灌进内室。


    谢临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雪白长袍,衣襟与袖口绣着极浅的银色暗纹。乌发束在玉冠中,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衬得眉目清隽,面若冠玉。


    往日那股逼人的戾气似乎也被这身白衣压下了几分。


    温妩望着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谢临川平日偏爱浓烈的颜色,红衣张扬,玄衣冷峻。白衣向来是谢承彦喜欢的装束,他今日为何突然换了?


    男人站在门边,正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掩藏的打量。


    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微微弯起。


    温妩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方才什么也没看见,手指却悄悄将被角往上提了几分。


    谢临川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


    玄色大氅还沾着几粒细小的雪珠,随着屋内热气渐渐融化。他看着缩在锦被中的人,声音放得轻缓。


    “妩儿还困?”


    “若是没睡好,便再睡一会儿。我不扰你。”


    温妩背过身,只留给他一截乌黑柔顺的长发。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他的手抬起些许,似乎想替她将散落在枕边的发丝理好,停在半空片刻,又无声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歇着。”


    男人站起身。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落进耳中,随后便是逐渐远去的脚步。


    温妩闭着眼,听到他走至外间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慌乱。


    “谢临川。”


    脚步停住。


    温妩攥住被角,声音有些发紧。


    “你真的会死吗?”


    话问出口,她便后悔了。


    那一瞬间的软弱仿佛将心底最隐秘的东西暴露出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算了。”


    温妩仓促地打断,脸朝着床帐深处偏了偏。


    “你别说,我不想知道。”


    谢临川站在珠帘外,眸色晦暗。


    袖中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珠帘,又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温妩等了许久,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指腹沾上一点湿意。


    温妩怔住。


    她低头盯着那点水光,像是不认识自己的眼泪。


    过了片刻,她将膝盖抱进怀里,整个人缩到床榻最深处。宽大的寝衣垂落下来,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雪粒打在窗棂上,细细碎碎,像远处传来的雨声。


    温妩就这样抱膝坐着,脑海里时而是谢临川苍白的脸,时而是他昨夜低声说“我只有你了”的模样。


    越想驱散,越是清晰。


    直到临近午时,小满端着热水进来,才发现她仍坐在床上。


    “姑娘?”


    小满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铜盆。


    “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差?”


    温妩回过神,缓缓松开已经发麻的手臂。


    “无事。”


    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微微发哑。


    她掀开锦被下床,任由小满伺候着梳洗更衣。冷水含入口中时,温妩被冰得轻轻一颤,混沌的心绪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午膳摆在外间。


    清蒸鲈鱼、藕粉桂花羹、笋丝鸡汤,依旧都是她惯常爱吃的江南菜。


    温妩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鱼肉入口鲜嫩,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昨夜谢临川说,毒已侵入五脏六腑,世间无药可解。


    这句话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温妩夹起一片笋丝,停在半空许久,忽然将筷子放下。


    “小满,府医住在何处?”


    小满正替她盛汤,闻言愣了一下。


    “好像在东边的杏林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温妩已经起身。


    她连斗篷也来不及系好,抓起来披在肩上,便快步往外走。


    “姑娘,外面还下着雪呢!”


    小满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拐过月洞门,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伯爵府占地极广。


    温妩来不及唤人带路,一路询问府中侍从,绕过几重院落,终于寻到东边的杏林院。


    寒风迎面扑来,吹乱了鬓边碎发。她走得太急,胸口一阵阵发闷,到院门前时,呼吸已经乱了。


    府医正在屋中整理药材。


    门被突然推开,他惊得手中药秤一抖,几粒药丸滚落在地。


    看清来人,府医更是脸色骤变,匆忙跪了下去。


    “温夫人!”


    “老朽不知夫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温妩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起来,我有话问你。”


    府医哪里敢起,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夫人有何吩咐?”


    温妩看着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发颤。


    “谢临川的身体,究竟如何?”


    府医浑身一僵。


    屋内燃着药炉,苦涩药香蒸腾而起。铜壶里的水正沸着,咕嘟声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伯爷他……”


    府医眼神闪躲,额上很快渗出冷汗。


    “伯爷身子康健,只需静心休养,夫人无需忧心。”


    温妩盯着他,眼底的急切一点点沉下去。


    “我要听实话。”


    府医抖得更加厉害。


    “老朽不敢欺瞒夫人,只是伯爷曾有吩咐,病情不许向外透露。老朽若擅自开口,只怕……”


    “我不会告诉他是你说的。”


    话音落下,温妩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座府邸上下皆在谢临川掌控之中。她今日一路跑来杏林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见,哪里瞒得住他。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静了许多。


    “罢了,他迟早会知道。”


    “你只管告诉我,他是否当真已经无力回天。”


    府医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素日明艳从容的脸上,此刻寻不到半点敷衍和算计。眸底压着慌乱,嘴唇也失了血色。


    府医迟疑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伯爷这几年屡次负伤,身上旧疾极多。先前又接连中了两次毒,筋脉与五脏早已受损。”


    “红尘之毒最为凶险。”


    温妩呼吸一窒,手指缓缓收紧。


    府医低着头,继续道:“此毒发作后,人会陷入长久沉睡。身躯尚有气息,神识却会被困在梦境中。梦中所见,往往是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此生最难放下的痛苦。”


    “若意志稍弱些,便会永远困在里面,再无醒来的机会。外表看着还活着,其实与一具活尸无异。”


    “当时伯爷昏迷数日,脉象一度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老朽与宫中太医都以为……”


    府医停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谁也没想到,伯爷竟凭自己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不肯提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几日神情十分古怪,时常一个人坐到天亮,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温妩的声音轻得发颤。


    “什么?”


    府医看向她。


    “报应。”


    药炉中的火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温妩眼睫微颤,脸色迅速褪尽。


    “老朽一直不明白,伯爷为何会说这两个字。”


    府医试探着问:“夫人与伯爷相识已久,可知道其中缘由?”


    “够了。”


    温妩忽然出声打断。


    府医立刻噤声。


    她站在原地,眼前似乎浮现出谢临川昏睡时紧锁的眉头。


    报应。


    还是宝音。


    温妩胸口闷得厉害,再听不下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


    府医慌忙行礼。


    “恭送夫人。”


    温妩转身出了杏林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积雪落在黛瓦与枝头,将整座府邸衬得安静肃穆。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脚下的路湿滑,温妩走得很慢,脑中始终回荡着府医方才的话。


    红尘入梦。


    困于执念。


    谢临川从那场梦里醒来,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不敢细想。


    温妩漫无目的地走在园中。


    前夜天色昏暗,她只看了个大概。今日才发现,这座伯爵府中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精巧。


    曲折的回廊穿水而过,假山错落,白墙黛瓦映在池中。几处暖泉顺着石缝流淌,冒出袅袅白雾,将园内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隆冬时节,茶花依旧开得浓艳。


    红色花瓣层层叠叠,枝叶青翠欲滴,乍看之下,当真有几分春日景象。


    温妩停在花树下,伸手碰了碰花瓣。


    不知谢临川用了多少心思,才在京城最冷的时节养出这一园江南春色。


    府邸动工时,他应当还躺在病榻上,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那时的他,竟还惦记着为她建这样一处地方。


    温妩收回手,沿着小径继续往前。


    水榭之后立着一座八角亭。


    她远远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下来。


    亭子的飞檐、栏杆,连四周垂落的竹帘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温妩走近后,终于认出了这里。


    当初在江边,她曾与谢临川在一座亭中对弈。


    眼前这座亭子,竟与当日那一座分毫不差。


    石桌上还摆着一副棋盘。


    黑白棋子分置两侧,连棋盒上的纹样都与从前相同。


    温妩缓步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指尖探入棋盒,捻起一枚白子。


    玉石触手微凉。


    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迟迟没有落下。


    从前每走一步,她都要反复筹谋。


    要留多少退路,要算多少人心,要确保自己无论落在何种境地,都能全身而退。


    情爱更是如此。


    母亲为一个男人赔尽一生,最后只剩满腔怨恨。


    沉香阁里无数女子笑着迎来送往,背地里流过多少泪,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告诉自己,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一旦交出去,便是将刀柄递到旁人手中。


    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温妩想要落下,手腕却又收了回来。


    反复数次,棋子仍被攥在掌心。


    耳边忽然响起宁儿曾经说过的话。


    “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一脚踹开!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每日吃好喝好,开开心心的,那才叫没白活一遭!”


    温妩垂眸,看着掌中的棋子。


    她究竟在怕什么?


    怕谢临川变心,怕被困住,怕将来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阁楼里、连一口饭都要向人讨的小姑娘。


    银钱、本事,全都握在她自己手中。无论作何选择,她都有为自己兜底的能力。


    谢临川若负她,她便离开。


    若有人拦着,她便想法子破局。


    哪怕有朝一日真的输得一败涂地,她也认了。


    她算过无数人心,走过无数险路,总不能一辈子连自己的心都不敢看。


    谢临川说,她看不清他的真心。


    温妩又何尝没有回避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见他重伤,她都会心慌。


    昨夜听到他要死,胸口那阵疼痛至今都未散去。


    她一直用利用、亏欠、两清来解释这一切。


    有些东西,早已越过了算计。


    温妩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渐渐散去。


    纤细手指微微一松。


    啪嗒一声。


    白子落在棋盘正中。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亭中回荡。


    娘。


    妈妈。


    妩儿无用,终究还是负了你们这些年的教诲。


    她站起身,拢紧肩上的斗篷,转身走出亭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同赴 “妩儿愿意


    温妩一路走到书房前。


    檐下悬着几盏风灯, 雪光映着昏黄灯影,将青石台阶照得明暗交错。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人似乎还在议事, 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响。


    寒照见她没有停步,连忙上前半步。


    “夫人,主子还在——”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短促的两声,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紧接着,桌椅轻轻摩擦, 像是有人扶住案角, 缓了片刻才重新坐稳。


    温妩的脚步顿住。


    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料, 柔软的锦缎被她揉出几道褶皱。


    府医说过的话再一次浮上心头。


    两次中毒,数度重伤, 五脏受损。


    她站在门外, 胸口那股闷意又翻了上来。


    寒照还想通传,温妩已经抬起手, 将书房的门推开。


    暖意混着墨香迎面而来。


    书房内站着几名北镇抚司官员, 案上摊着数份卷宗。谢临川坐在书案后, 指间还夹着一页密报,脸色比晨间见她时更加苍白。


    开门声响起时, 他眉心微压,抬眼望了过来。


    暗沉冷厉的目光落到温妩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几乎无法遮掩。


    谢临川将手中密报放下, 起身迎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时,他声音里还残留着咳嗽后的沙哑,眉眼间却浮出笑意。


    他走得极快, 来到温妩跟前才察觉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斗篷。


    “有事差人来唤我便是。”


    谢临川伸手拢了拢她的衣襟,眉头随之蹙起。


    “外面还在落雪,你穿得这样单薄,若是受了寒怎么办?”


    他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覆到温妩肩头。


    厚重衣料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裹住。谢临川低下头,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又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碎雪粒。


    指尖方才碰到她的鬓发,温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谢临川动作一停。


    书房里还站着数名属下,众人面面相觑,很快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温妩没有看他们。


    她握着谢临川的手腕,缓缓将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侧。


    男人的手很凉。


    掌心贴上肌肤时,那股冷意沿着面颊一点点渗进来。


    温妩记得很清楚,从前谢临川的手总是热的。冬夜里将她抱进怀中,掌心覆在她腰间,热意隔着衣料都能透进来。


    如今,他的手竟比她还凉。


    温妩垂下眼,侧脸轻轻贴着他的掌心。


    谢临川站在她面前,身形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收拢手指,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定定看着她。


    眼底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惶恐,像是眼前的一切太过美好,稍微动一下,便会从指缝中散去。


    温妩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谢临川喉结缓缓滚动,轻轻咽了一下。


    那样小心翼翼的神情落进温妩眼底,她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她放下他的手,转身越过他,朝书案旁的茶炉走去。


    掌心刚离开,谢临川的手指便无声蜷了一下。


    他下意识反握住温妩的手腕。


    温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临川眸光微晃,手上的力道立刻松开。


    “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地上凉,走慢些。”


    温妩没有拆穿他。


    她走到茶炉旁,倒了一盏温水。茶水还冒着淡淡热气,她端着杯盏回到谢临川面前,递到他唇边。


    “喝了。”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抬了抬杯子,神色坦然。


    他一句也没问,俯首就着她的手,将那盏温水慢慢喝了下去。


    几名北镇抚司官员站在一旁,神情愈发微妙。


    谁能想到,素来桀骜难驯的承远伯,在温夫人面前竟这般听话。


    寒照站在门边,抬手抵住唇角,硬生生压下了笑意。


    谢临川将杯中温水喝得一滴不剩。


    温妩收回杯盏,放到一旁的桌上,这才看向屋内众人。


    “我有话同伯爷说。”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拱手告退。


    寒照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书房的门。


    屋中安静下来。


    谢临川仍站在原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温妩身上。


    她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


    反常得叫他心中生出无数猜测,却连一句都不敢问出口。


    温妩将手藏进大氅宽大的袖口里,指尖捏住一角内衬。


    明明来时已经想得清楚,此刻真正站到他面前,胸口仍不免有些发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年宴,我陪你去。”


    谢临川怔住。


    温妩抬眸看他,语气平静。


    “你昨日说,要在年宴上请圣上赐婚。”


    “我答应了。”


    谢临川眼中的情绪猛然翻涌,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温妩继续道:“我的身份无需更改,也用不着替我编造什么清白家世。”


    “我要你当着圣上的面,亲口说出我的出身。”


    “告诉满朝文武,你谢临川想娶的女子,生于扬州风月场,是贱籍,是妓子之女。”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敢吗?”


    屋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温妩的神情看似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攥紧。


    权倾朝野的承远伯,求娶一个风月场出身的女子为正妻。


    从此之后,谢临川在朝中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拿她的出身讥笑他。那些世家大族会将这桩婚事当作笑谈,言官的奏折也会堆满御案。


    他的声望、脸面,连同谢氏百年门楣,都会被人踩在脚下议论。


    温妩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谢临川却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开,冲淡了脸上的苍白。


    他上前一步,将温妩抱进怀中。


    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终于握住了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妩儿愿意,是我之幸。”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隐隐发颤。


    “莫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即便昭告天下,我也甘愿。”


    温妩被他抱得呼吸微乱,沉默片刻,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主动回抱他。


    谢临川察觉到腰间的手臂,身躯骤然僵住。


    下一刻,他将脸埋进温妩的发间,闭上了眼。


    这一生,他所求甚多。


    权势、地位、军功,他都曾拼尽性命去争。


    到了此刻才发现,原来世间真的会有一件事,单是得到,便足以叫他生出此生无憾的念头。


    温妩靠在他胸前,听见沉稳心跳一声声落在耳边。


    她轻声道:“谢临川。”


    “嗯。”


    “你能教我骑马和射箭吗?”


    谢临川低头看她。


    “怎么忽然想学这些?”


    温妩从他怀中退开些许,语气随意。


    “往后若再遇到危险,我总不能次次等着别人来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不教?”


    “教。”


    谢临川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你想学什么,我都教。”


    温妩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喜色,唇角也不由弯了一下。


    “那便从明日开始。”


    第?日清晨,伯爵府后院的演武场上便多了两道身影。


    温妩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护腕扎紧。她生得纤细,腰身却挺得笔直,站在雪地里,像一枝覆着霜色的红梅。


    谢临川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母马。


    “先摸摸它。”


    他牵着缰绳站在马侧,示意温妩上前。


    温妩走近两步。


    那匹马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袖,忽然打了个响鼻。


    温妩肩膀一缩,立刻退开半步。


    谢临川眼中浮起笑意。


    “它很温顺,不会伤你。”


    温妩抿了抿唇,又重新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马颈上。


    马鬃粗硬,温热的皮毛在掌下微微起伏。


    她试着顺了两下。


    枣红马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温妩眼睛微亮,回头看向谢临川。


    “它喜欢我。”


    谢临川站在她身后,含笑应道:“嗯,它有眼光。”


    温妩瞥了他一眼。


    “少贫嘴。”


    第一次上马并不顺利。


    温妩踩上马镫时用力不稳,身子刚刚腾起,便往后晃了一下。


    谢临川早有准备,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手臂,将人稳稳送上马背。


    温妩握紧缰绳,坐得僵直。


    马儿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谢临川。”


    “我在。”


    他牵着缰绳走在旁边,手掌始终虚护在她腿侧。


    “你莫松手。”


    “好。”


    那一整日,谢临川始终牵着马,一圈又一圈带她绕着演武场慢行。


    温妩学得认真。


    起初身体僵硬,脚下也找不到着力之处,行过几圈后,渐渐能够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


    谢临川本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练上半日便会喊累。


    到了午后,温妩的大腿内侧已被磨得发疼,下马时脚步都有些发虚。她坐在长凳上歇了片刻,喝完小满递来的热茶,又扶着马鞍重新站了起来。


    谢临川看着她。


    “今日先到这里。”


    “还早。”


    温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再练几圈。”


    “腿会疼的。”


    “睡一晚便好了。”


    她说完便踩上马镫,再次翻身上马。


    动作还算不上利落,眼神却坚定得很。


    谢临川站在马下,望了她片刻,低声笑了。


    他怎么会忘了。


    他的妩儿从来都很能吃苦。


    之后几日,温妩每日天色刚亮便来到演武场。


    她渐渐能独自控马慢行,也开始学着调整缰绳与双腿的力道。


    第一次自己策马跑起来时,迎面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马蹄踏过积雪,扬起一片细碎雪雾。


    温妩起初还有些紧张,跑过半圈后,胸口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伏低身子,握紧缰绳,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


    谢临川骑马跟在她身侧,几次想提醒她慢些。


    看见她脸上的笑,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温妩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发间红色丝带迎风飞扬。


    “谢临川,我会了!”


    这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谢临川握着缰绳,竟看得失了神。


    前方马儿忽然转弯,温妩身形一晃。


    他脸色微变,当即策马追上。


    温妩很快稳住身体,回头时正对上谢临川紧张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没事。”


    谢临川抿紧唇,仍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


    “不可大意。”


    “知道了,谢师父~”


    她故意拖长语调。


    谢临川神情微顿,唇角再也压不住。


    学箭比骑马更加辛苦。


    温妩手臂力量不足,最初连弓弦都难以拉满。


    谢临川替她选了一把轻弓,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调整呼吸。


    “左肩放松。”


    他站在温妩身侧,用两根手指轻点她的肩膀。


    “手腕抬高一些。”


    温妩照着他说的调整姿势。


    弓弦缓缓拉开,手臂很快开始发抖。


    谢临川看出她力竭,正要让她放下,箭矢已经脱弦而出。


    嗖的一声。


    箭擦过靶子边缘,斜斜扎进后方的雪地。


    温妩盯着那支箭,眉头皱了起来。


    “再来。”


    第?箭仍未中靶。


    第三箭只碰到木架。


    她一连射了十几箭,虎口磨得泛红,终于有一支落在了箭靶最外侧。


    温妩望着那支颤动的箭尾,眼睛一下亮了。


    “中了。”


    谢临川站在她身旁,眸中含笑。


    “嗯,中了。”


    “我再射一箭。”


    温妩伸手去取箭筒里的羽箭。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掌心。


    “歇一会儿。”


    温妩还想坚持,谢临川已经从小满手中接过药膏。


    他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替她摘去护腕,将药膏一点点揉进掌心。


    谢临川低着头,动作极轻。


    温妩看着他垂下的眉眼,忽然问:“你今日不去北镇抚司?”


    “不去。”


    “朝中无事?”


    “有寒照。”


    站在远处的寒照听见这句话,默默转过身。


    这半个月,主子以旧伤复发为由,直接向圣上告了病假。北镇抚司送来的所有公务,都由他在两头来回奔波。


    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主子却在府中教温夫人骑马射箭。


    实在令人心寒。


    温妩并不知道寒照心中所想。


    她低头看着谢临川替自己上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必每日陪着我。”


    谢临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你嫌我烦?”


    温妩抬眼便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黯色。


    她沉默片刻,将另一只手递了过去。


    “这只也疼。”


    谢临川眼底重新有了笑意,握住她的手,继续替她擦药。


    “明日还练吗?”


    “自然。”


    “好。”


    日子便这样慢慢过去。


    谢临川从未追问温妩为何忽然转变态度。


    他心中当然有许多疑问。


    想问她为何来书房寻自己,为何愿意接受,也想问她那一日究竟想通了什么。


    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


    也舍不得问。


    温妩肯留在他身边,肯在练箭结束后坐在廊下与他一同喝一盏热茶,已经是他从前连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他怕多问一句,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


    只当上天终于垂怜他一回,让他所求有了回应。


    温妩也渐渐不再掩饰自己的性情。


    她练箭射偏时会恼,骑马跑赢谢临川时会得意,吃到合口的点心,会直接将盘子端到自己面前,连一块也不给他留。


    偶尔被谢临川惹烦了,她会抬脚踩他,力气不大,神情却凶得很,活像一只被惹怒的狸奴。


    谢临川从不恼。


    她越是鲜活,他越是喜欢。


    小满也察觉到了温妩的变化。


    有时温妩骑马回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一边让小满替她拆护腕,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射中了几箭。


    话也比从前多了。


    小满每每看着,都会跟着傻笑。


    她的姑娘过了这个年,也才十七岁。


    本就该这样鲜亮,这样快活。


    半月转瞬而过。


    宫中年宴之日,伯爵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


    温妩坐在妆镜前,任由侍女替她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袭绛红色织金宫装,裙摆上绣着大片缠枝海棠,行走间金线流转。乌发挽成端庄的高髻,发间簪着谢临川前几日送来的赤金步摇,垂下的红宝石细链轻轻贴着鬓边。


    小满替她点好唇脂,退后两步,忍不住看呆了。


    “姑娘真好看。”


    温妩看着镜中人,抬手扶了扶发间步摇。


    “太艳了吗?”


    “才不会。”


    小满连连摇头。


    “姑娘今日就该穿得这样好看,让宫里那些人都瞧瞧。”


    温妩被她逗笑。


    外间恰好传来脚步声。


    谢临川掀帘进来,目光落在妆台前的女子身上,脚步蓦地停住。


    温妩从铜镜里看见他,转过身。


    “怎么了?”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双向来幽深的眸子,此刻只映着她一人。


    “妩儿。”


    嗓音低哑得厉害。


    温妩抬眼看他,唇边含着笑。


    “看傻了?”


    谢临川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动作来得太快,温妩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伸手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谢临川!”


    她抬手摸了摸唇角,果然蹭掉了一点新上的唇脂。


    “刚涂好的,都叫你吃了。”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神情一本正经。


    “好吃。”


    屋中侍女齐齐低下头。


    小满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温妩耳根迅速泛红,偏过脸瞪了他一眼。


    “出去。”


    谢临川笑着握住她的手。


    “时辰不早了,该入宫了。”


    温妩没有挣开。


    两人携手走出院门。


    夜幕已经降临,府门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宫灯映在积雪上,连绵铺出一条明亮的路。


    谢临川先登上马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温妩站在车前,抬头望向他。


    这一趟入宫,前方等着她的或许是满朝文武的审视,世家贵眷的冷眼。


    她没有迟疑一步。


    纤细的手落进谢临川掌中。


    男人握紧她,将人稳稳带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马蹄声穿过长街,向着灯火辉煌的皇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惊宴(上) “宝音姐姐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宫门,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官道,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沿途宫灯高悬,朱红宫墙在夜色中绵延不绝, 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与丝竹之音。


    温妩端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越靠近年宴正殿,外面的动静越发清晰。各府车马陆续停下,官员携家眷结伴入宫,彼此间寒暄问候,衣香鬓影交错, 处处透着盛世繁华。


    马车终于停稳。


    小满掀开车帘一角, 朝外望了望, 小声道:“姑娘,到了。”


    温妩应了一声, 尚未起身, 谢临川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


    外面很快响起一阵恭维之声。


    “承远伯伤势可好些了?”


    “许久未见伯爷上朝,圣上近日还曾问起。”


    “伯爷今日肯来, 年宴可就热闹了。”


    谢临川站在车前, 神情疏淡, 只略一颔首,算作回应。


    几名朝臣见他无意寒暄, 识趣地收了话头。正欲带着家眷入宫,便见这位素来目下无尘的承远伯转过身,将一只手递到马车旁。


    修长手指停在半空,掌心向上。


    四周的交谈声渐渐低了。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交换着眼神, 目光纷纷落到那辆马车上。


    谢临川权势正盛,脾性又出了名的桀骜冷厉。京中多少世家贵女想同他说上两句话,都得先掂量几番。如今, 他竟肯站在宫门外,当着满朝显贵的面,亲自替车里的人作扶。


    车中究竟坐着谁?


    小满抬手掀起车帘。


    一只绣着金线海棠的裙角先落入众人眼中。


    温妩微微低头,从车内走出。绛红宫装衬得肤色如雪,乌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红宝石坠子贴在鬓边,映得眉眼愈发秾丽。


    她抬眸时,周围骤然静了一瞬。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唇上还留着一点被谢临川蹭淡的胭脂。


    在场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京城从不缺美人,各府贵眷又见惯了精心装扮的名门闺秀。温妩身上的风情却与她们截然不同。她生得明艳,举止间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慵懒,一眼望去,叫人很难移开目光。


    谢临川的手仍停在车旁。


    温妩垂眸看了一眼,将手放进他掌中。


    男人手指立刻收拢,稳稳扶着她下了马车。


    人群中,有几位曾与宣平侯府往来密切的贵妇已经变了脸色。


    “这……”


    有人失声吐出一个字,很快用帕子掩住嘴。


    另一个妇人瞪大双眼,神情活像白日撞见了鬼。


    太像了。


    眼前女子与宣平侯府那位早逝的长媳苏宝音,容貌几乎一模一样。


    苏宝音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绝色,成婚那日十里红妆,不知惹来多少羡慕。后来她回家探亲突然坠崖而亡,宣平侯府对外讳莫如深,众人纵有猜测,也无人敢深问。


    如今,一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竟挽着谢临川的手出现在宫门前。


    贵妇们心中惊疑翻涌,视线悄悄扫向谢临川。


    男人侧身替温妩拢了拢大氅,动作从容,眉目间的温柔毫无遮掩。


    那些即将出口的疑问,顷刻咽了回去。


    承远伯如今连皇子都敢当面顶撞,谁愿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众人很快收敛神色,依次上前见礼。


    “见过承远伯。”


    谢临川淡淡颔首。


    有人试探着看向温妩,想问她的身份,触及谢临川那双沉冷的眼睛后,又笑着改了话锋。


    “年宴将开,伯爷请。”


    一行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温妩并未回头。


    她与谢临川并肩走上宫道,手腕被他轻轻握着,玄色大氅垂落在绛红裙摆之外,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谢临川察觉到她指尖微凉,侧过脸问:“冷?”


    “有一点。”


    他握得更紧,将她的手一并拢进掌心。


    宫道两侧立着高大的蟠龙石灯,层层宫阙铺陈在夜色下,琉璃瓦覆着雪,映出细碎冷光。


    温妩一路看过去,眼中浮起几分新奇。


    “皇宫果然气派。”


    她压低声音感叹:“沉香阁里那几座楼放在这里,怕是连偏殿都比不上。”


    谢临川俯身靠近她耳侧。


    “你喜欢?”


    男人嗓音低哑,贴着耳畔落下,惹得温妩耳根微痒。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他继续道:“喜欢哪一处,回去告诉我。我让人在城外替你造一座。”


    温妩脚步猛地停住。


    她瞪大眼睛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


    “谢临川,你不要命了?”


    皇宫形制皆有定制,寻常人家若敢私自仿造,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僭越谋逆的罪名。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问她想要哪一款首饰。


    “我只是随口感叹。”


    温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得太近,才低声警告:“你把方才的话忘了,往后也不许再提。”


    谢临川瞧着她紧张的模样,眼中浮起笑意。


    “听夫人的。”


    他答应得极快,唇边却始终挂着那点意味不明的笑。


    温妩越看越觉得不安。


    “你笑什么?”


    “今日高兴。”


    “少糊弄我。”


    谢临川牵着她继续往前,也不再解释。


    温妩狐疑地盯了他片刻,心中暗暗决定,回府后一定要叫寒照看紧些,免得这个疯子当真弄出一座仿造宫殿来。


    宴殿前灯火通明。


    内侍高声通传:“承远伯到——”


    原本喧闹的大殿随之一静。


    谢临川携着温妩跨过门槛。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惊艳、疑惑、探究,其中几道格外灼人,几乎要将她的脸盯出洞来。


    温妩不用细看,也猜得到那些人是谁。


    广平王的席位旁,萧执衡一身深青锦袍,手中酒盏悬在半空,眼睛紧紧锁住她。


    另一侧坐着宣平侯府众人。


    魏夫人神色骤变,握着佛珠的手蓦地收紧。她身旁的周云瑶也僵住了,视线在温妩与谢临川之间来回游移,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谢承彦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猛然站起身,膝盖撞上矮案,酒杯随之倾倒。清酒泼湿衣摆,沿着袍角滴落在地。


    谢承彦浑然未觉。


    那张一向温润端方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出狂喜与酸楚。他死死望着温妩,眼底泛起水光,声音也跟着发颤。


    “宝音……”


    这一声落下,大殿彻底安静。


    丝竹停了,交谈声也尽数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温妩顺着声音看去。


    她迎上谢承彦的视线,目光清澈,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双眼睛却陌生得很。


    谢承彦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走到她面前。


    温妩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临川,轻声问:“这位公子是在叫谁?”


    她又转回头,对谢承彦礼貌颔首。


    “妾身温妩,扬州人士。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谢承彦脸上的喜色凝住。


    “温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仍贪恋地停在她眉眼间,仿佛想从中找出苏宝音曾经留下的痕迹。


    谢临川已经往前半步,将温妩挡在身侧。


    “大哥莫非醉了?”


    他的声音不高,整个大殿却听得一清二楚。


    “嫂嫂已经故去。人死不能复生。”


    谢临川抬眼看向谢承彦。


    兄弟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眸子里的警告森冷入骨,像一柄出鞘的刀,明晃晃横在谢承彦面前。


    温妩微微侧头时,谢临川眼底的阴鸷很快散开。


    他垂眸看她,神色柔和,低声道:“吓着了?”


    温妩摇摇头。


    这一冷一暖之间的转变,被在场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晚胁迫宝音的是谁。


    是他的弟弟。


    他夺走了她,替她重新换了身份。


    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般亲昵的姿态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谢承彦呼吸渐重,指尖轻轻发抖。


    一股力量忽然扯住他的衣袖。


    魏夫人坐在席间,脸色铁青,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坐下。


    这里是宫宴。


    圣驾尚未到场,满朝重臣皆在,稍有差池,宣平侯府便会沦为笑柄。


    谢承彦却像失了魂,迟迟没有反应。


    周云瑶攥紧手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身为谢承彦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夫君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望着另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肉。


    她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见笑了。”


    周云瑶面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夫君今日多饮了几杯,一时将温夫人错认成故人,才会失态。”


    “妾身代夫君向承远伯与温夫人赔罪。”


    说罢,她伸手拉住谢承彦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提醒。


    “夫君,坐下吧。”


    谢承彦终于回过神。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苍白的周云瑶,又望向已经与谢临川落座的温妩,神情恍惚地坐了回去。


    殿中的丝竹重新响起。


    众人也纷纷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人精。


    谢承彦那声“宝音”,谢临川的警告,还有温妩与苏宝音几乎相同的容貌,已经足够他们在心里拼出无数猜测。


    无人敢当面开口罢了。


    温妩在谢临川身侧落座。


    案上摆着御膳房备好的佳肴与果酒。她刚拿起酒壶,谢临川已经抬手按住。


    “你不惯饮酒。”


    他将酒壶挪远,换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饮。


    温妩看了他一眼。


    “今日过年,喝一杯也无妨。”


    “待赐婚之后再喝。”


    谢临川替她斟满杯子,语气从容:“免得一会儿圣上问话,你醉得答不上来。”


    温妩接过杯盏,轻哼了一声。


    “我酒量可没这么差。”


    两人低声交谈,举止亲昵自然。


    斜对面的萧执衡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牙关一点点收紧。


    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数日前的场景再次闯入脑海。


    那日,他在城外别院被谢临川的人堵住。


    数名北镇抚司侍卫将他按进雪泥里,脸颊贴着冰冷地面,泥水与碎雪灌入衣领。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玄色长靴踩过泥泞,停在距他咫尺之处。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冷得透骨。


    “吾妻年幼,容易受人蒙骗。身为夫君,自然该替她扫清身边的祸患。”


    萧执衡挣扎着抬头,半张脸陷在雪泥中。


    谢临川眸光淡漠。


    “她心善,这次我留你一命。”


    “往后若再靠近她一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顿了顿,唇边浮出一抹嘲弄。


    “还有你给亲弟弟下毒的事。”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萧执衡浑身骤僵。


    那件事隐秘至极,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


    谢临川竟然查到了。


    侍卫扣住他的后颈,将脸重新压进雪里。


    寒照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子,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杀了,伪装成匪徒劫杀,也省得夜长梦多。”


    谢临川只抬了抬手。


    “夫人会不高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他的生死。


    萧执衡伏在雪泥中,喉间全是血腥气。


    “如你所愿。”


    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谢临川没有再看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那一日的屈辱,至今仍刻在萧执衡骨头里。


    他从未被人这样践踏过。


    更无法忍受,谢临川口中的吾妻是宝音姐姐。


    宝音姐姐原该是他的。


    明明就差一点,他就能和宝音姐姐永远在一起了。


    萧执衡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一路灼进喉咙。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温妩。


    视线一转,落在对面失魂落魄的谢承彦身上。


    谢承彦仍盯着手中的空酒盏,神情恍惚。周云瑶坐在旁边,脸色难看,魏夫人则低声同他说着什么,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意。


    萧执衡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谢承彦已经认出了她。


    只需有人从中推上一把。


    萧执衡垂下眼,遮住眸底渐渐凝聚的阴冷笑意。


    这样的棋子,用起来应当格外顺手。


    远处钟声忽然响起。


    内侍高声通传圣驾将至,殿中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


    萧执衡也缓缓站了起来。


    在众人低头迎驾之际,他隔着重重人影,看了谢承彦一眼。


    今夜之后,他该找机会同这位谢家大公子好好谈一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惊宴(中) “愿尔等琴


    殿外钟磬齐鸣。


    内侍高亢悠长的通传声穿过重重宫门, 压下了殿中原本的笑语。


    “圣上驾到——”


    “贵妃娘娘到——”


    百官携家眷离席跪迎,衣袍摩挲声连成一片。


    温妩随谢临川一同俯身,绛红色的裙摆铺展在金砖之上, 发间步摇轻轻晃动。她低垂着眼,只见明黄色的衣角自殿门处缓缓行来。


    萧玄度今日显然心情不错,一手携着盛装的贵妃,沿着殿中铺设的御道走向上首。


    经过承远伯席前时,他脚下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温妩身上。


    只一眼, 很快便移开了。


    待帝妃落座, 群臣齐声叩拜。


    “臣等恭祝圣上万寿无疆, 四海升平!”


    萧玄度抬手赐免,又亲自端起御案上的金盏。


    “今日除夕, 不论君臣, 只论新岁。诸卿与朕同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满殿众人举杯应和。


    酒水入喉, 萧玄度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下, 宫门大开。


    宫女与内侍端着金盘玉盏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摆上席案。炙鹿肉油光透亮, 清蒸鲥鱼鲜香四溢,水晶虾饺薄如蝉翼,几碟精致糕点更是被捏成了梅花、玉兔的模样。


    乐声随之响起。


    十余名舞姬身着轻盈水袖踏入殿中,身姿袅娜, 长袖翻飞,旋身时宛如春风拂过柳梢。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温妩却顾不上看舞。


    她在沉香阁长大, 尝过不少权贵送来的稀罕吃食,真正比起御膳房的手艺,仍旧差了不止一筹。


    鹿肉炙得外焦里嫩,入口没有半点腥膻。鲥鱼肉质细滑,只需轻轻一抿,便从骨上脱落下来。


    她接连尝了几道,眼睛一点点亮了。


    谢临川看着她筷子不停,唇角也跟着扬起。


    温妩刚夹了一只虾饺送入口中,腮边被塞得微微鼓起,一盏温茶便被推到了她手边。


    “慢些。”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两口。


    谢临川又替她夹了一块酥酪。


    温妩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道:“宫中这些厨子,确实比你府里的强些。”


    “喜欢哪个?”


    “都还成。”


    她嘴上说得勉强,筷子已经重新伸向那盘虾饺。


    谢临川眼底笑意更浓。


    “过两日从御膳房借个厨子回去。”


    温妩动作一顿,立刻侧过脸看他。


    “借?”


    “嗯。”


    她想起入宫路上,谢临川扬言要替她复刻宫殿的那番话,眉间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北镇抚司。你少打旁人的主意。”


    谢临川听话地点头。


    “妩儿教训得是。”


    谢临川只笑,并不作答。


    那笑意意味深长,看得温妩心中生疑。


    她正要追问,殿中一曲已经终了。


    舞姬们收起水袖,齐齐伏身行礼。


    萧玄度赏了领舞的女子,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到谢临川身上。


    “谢卿。”


    谢临川放下杯盏,起身应道:“臣在。”


    萧玄度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你以旧伤复发为由,连着告假了半月。朕召你入宫,你总说卧床难起,今日倒来得早。”


    他的目光转向温妩。


    “还带了位美人。”


    “这便是冬猎时从你身边逃走的那名侍妾?”


    殿中笑语渐止。


    无数道视线重新汇聚到温妩身上。


    她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从席间走出,在殿中站定。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般躬身作答,而是撩起衣摆,朝上首郑重跪了下去。


    满殿朝臣神情微变。


    谢临川向来傲得很。


    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御前也少有如此大礼。今日突然跪下,显然不只是为了回答一句调侃。


    萧玄度眉梢微扬。


    “谢卿这是有事求朕?”


    谢临川双手交叠,俯身行礼。


    “回圣上,她并非臣的侍妾。”


    “她是臣此生认定的妻子。”


    声音沉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温妩静静坐在席间。


    谢承彦与萧执衡同时变了脸色,一人骤然攥紧酒盏,一人死死抿住了唇。


    谢临川未曾向他们看去。


    “臣之妻姓温名妩,扬州人士,生于沉香阁。其母曾是风尘女子,她自幼也因此被录入贱籍。”


    殿中果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早已猜出温妩出身不高,亲耳听见“沉香阁”与“贱籍”二字,依旧难掩震惊。


    堂堂承远伯,竟真的要娶一个从风月场中走出来的女子。


    还是正妻。


    魏夫人的脸色已经黑得吓人,手中佛珠一颗颗陷进掌心。周云瑶垂下眼,遮住眸中的复杂。谢承彦紧盯着谢临川的背影,眼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温妩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这些话是她亲口要求谢临川说的。


    她也已经做好了迎接嘲弄、鄙夷与非议的准备。


    谢临川答应过她,不会将她变成一个来历不明的高门贵女。他今日所言,一字不差。


    她以为,接下来便该是求赐婚了。


    谢临川却再次俯下身去。


    “臣今日斗胆,以这些年为朝廷立下的军功,以及当日救驾之功,向圣上求两份恩典。”


    温妩眼睫微动。


    两份?


    萧玄度也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


    谢临川抬起头。


    “其一,臣恳请圣上赐婚,准臣以正妻之礼迎娶温氏阿妩。”


    这件事温妩早已知道。


    她隔着重重灯火望着他,手指安静地搭在案边。


    “其二——”


    谢临川的声音停了一瞬。


    “臣恳请圣上开恩,为温妩除去贱籍。”


    温妩的指尖猝然收紧。


    那双一贯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毫无遮掩的愕然。


    谢临川仍跪在殿中。


    “她无需改名换姓,也不必借任何世家的门楣抬高出身。”


    “臣只求圣上降下恩典,让她从今以后不再受贱籍所困。”


    最后一句落下,温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入宫前,她已经想过今日会发生的一切。


    但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求一纸真正的自由。


    贱籍二字跟了她十余年。


    谢临川如今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断套在她颈上多年的锁链。


    他是在替她挣一个堂堂正正站立于世间的身份。


    从此,她不用再做任何人的附属,也不必依靠“承远伯之妻”这几个字,才能抬起头来。


    温妩望着谢临川,眼眶忽然生出一阵酸涩。


    原来他这些日子真正谋划的,是这个。


    难怪他入宫前那般笃定。


    萧玄度脸上的兴味渐渐淡去。


    他端详着跪在殿下的谢临川,目光难得严肃。


    “谢卿,你可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贱籍可除,人心难改。”


    “朕今日可以降旨给她自由,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她出身风月场,不能为你带来姻亲助力,反而会成为攻讦你的把柄。”


    “你如今已是承远伯,手中又握着重兵。以你的身份,无论娶哪一家贵女,皆能锦上添花。”


    萧玄度语气微沉。


    “为了她,值得吗?”


    谢临川没有迟疑。


    “臣求的是妻,并非助力。”


    他抬眸看向温妩。


    相隔数丈,殿中灯影浮动。


    温妩坐在那里,绛红宫装如火,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


    谢临川凝视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她能给臣的,早已胜过世间一切权势姻亲。”


    萧玄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温妩并未低头回避。


    她与谢临川遥遥对望,仿佛周围那些惊疑、鄙夷与探究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朕再问你一次。”


    萧玄度道:“若今日恩旨一下,天下皆知,你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谢临川俯身叩首。


    “臣之所愿。”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萧玄度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


    那一声落下,殿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


    “谢卿跟随朕多年,刀山火海闯过无数,却极少开口讨赏。今日既肯为了一个女子跪在这里,朕便成全你。”


    他看向温妩。


    “不过,既要嫁给朕的功臣,总不能叫你低着头嫁。”


    温妩心口一震。


    萧玄度抬手,朗声宣旨。


    “温氏阿妩,聪慧明敏,秉性坚韧,今日特除贱籍,赐良籍。”


    “封嘉禾县主,食邑百户,另赏东珠一斛、蜀锦百匹、黄金百两,赐县主府一座。”


    “赐婚承远伯谢临川,婚期自择。”


    “愿尔等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满殿寂静。


    温妩坐在席间,久久没有回过神。


    嘉禾县主。


    食邑百户。


    还有一座独属于她的县主府。


    他替她谋来了封号、食邑与府邸,让她在嫁给他之前,便已经拥有了立身于世的根基。


    从此以后,她无需依附谢临川而活。


    即使有朝一日两人分开,她依然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有自己的钱财,自己的府邸,也有无人可以随意买卖欺辱的良籍。


    温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还住在沉香阁最阴冷的阁楼里,身上穿着捡来的旧衣,饿得蜷缩在木板床上。


    那时候的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从帝王口中念出来。


    更不曾想过,会有人跪在御前,用自己九死一生挣来的功劳,替她求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妩儿。”


    谢临川低声唤她。


    温妩这才回过神。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临川身边。


    裙摆拖过冰冷的金砖。


    膝盖落下时,她的手被一道温热的掌心稳稳接住。


    谢临川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温妩的指尖轻轻发颤。


    他握得更紧。


    两人一同俯身叩拜。


    “臣叩谢圣恩。”


    “臣女叩谢圣恩。”


    温妩额头贴在金砖上,眼底那层湿意终于落了下来。


    只有一滴。


    很快便隐没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察觉。


    萧玄度笑着抬手。


    “起来吧。”


    二人起身回席。


    一路上,已有不少朝臣端着酒盏迎了过来。


    无论心中如何震惊,圣旨既下,温妩便不再是一个可以任人议论的贱籍女子。


    她是嘉禾县主。


    是圣上亲口赐婚给承远伯的未婚妻。


    “恭喜承远伯,恭喜嘉禾县主。”


    “二位当真是天作之合。”


    “待到大婚之日,可要请我等去讨一杯喜酒。”


    谢临川眉眼间难掩喜色,将众人的恭贺一一应下。


    温妩站在他身侧,始终未曾说话。


    直到重新坐下,她仍定定望着谢临川。


    谢临川被她看得心里发紧。


    “怎么了?”


    温妩压低声音。


    “脱籍与封赏的事,你何时开始谋划的?”


    谢临川沉默一瞬。


    “很早。”


    “多早?”


    “在冬猎受伤之前。”


    温妩怔住。


    那时她还处处防着他,想尽办法逃走。


    谢临川如此拼命救驾,是为了她


    “你为何不告诉我?”


    谢临川垂眸看着她,眼中竟浮出几分不安。


    “怕你不肯,也怕你以为我又要左右你的自由。”


    “还怕还没办成,先叫你空欢喜一场,但好在,救驾之功,终得所偿。”


    温妩胸口一酸。


    她飞快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盏,借着饮酒遮去眼中的情绪。


    桂花酒入口清甜,后劲却烈。


    谢临川看出她眼尾泛红,没有追问,只伸手将一碟酥酪推到她面前。


    “吃些东西,别空腹喝酒。”


    温妩夹起一块酥酪,咬了一口。


    甜意化开,胸口那阵酸涩却愈发明显。


    片刻后,她悄悄将手伸入桌案之下,勾住了谢临川的小指。


    谢临川的身子却骤然一僵。


    他偏头看她。


    温妩仍望着殿中歌舞,脸上若无其事,只有耳尖在灯火下泛着薄红。


    谢临川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两人在隐秘的桌下,十指相扣。


    宫宴继续。


    萧玄度又谈起了来年春闱。


    “新岁之后,便是春闱。此乃朕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科举,关系大周未来人才根基,礼部与翰林院务必尽心。”


    “主考、监考以及各地举子的食宿安排,年后皆要尽快定下。朕要的是有真才实学之人,绝不许有人徇私舞弊。”


    礼部尚书率先离席领命。


    其余朝臣纷纷应和。


    “臣等谨遵圣谕。”


    殿中很快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仿佛那场惊动满朝的赐婚只是一段插曲。


    温妩却没有心思再吃东西。


    她方才多饮了几杯桂花酒,此刻酒劲渐渐上涌,脸颊发热,眼前的宫灯也像蒙了一层朦胧水雾。


    她坐了片刻,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便轻轻扯了扯谢临川的衣袖。


    “我想出去走走。”


    谢临川立刻转过身。


    “醉了?”


    “没有。”


    温妩答得很快,尾音却软了几分。


    谢临川眼底掠过笑意,正要陪她起身,御前内侍已经端着酒壶走了过来。


    “承远伯,圣上唤您过去饮酒。”


    萧玄度正隔着数席朝他举杯,显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谢临川眉心微蹙,唤来寒照。


    “陪县主出去透气。”


    “不必。”


    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


    “我只在附近走走,不会乱跑。”


    谢临川仍不放心。


    “宫中道路多,你莫走远。若有不适,立刻让小满回来寻我。”


    “知道了。”


    温妩拢紧披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少喝些。”


    谢临川望着她,眼神柔得几乎能化开。


    “听你的。”


    温妩这才带着小满从侧门离开。


    殿外寒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


    她站在长廊下,抬头看着漫天细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嘉禾县主。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封号。


    唇角不知不觉扬起一点笑意。


    大殿内仍旧歌舞升平。


    无人留意到,角落里有一人缓缓放下酒杯。


    那人先看了一眼被群臣围住的谢临川,又望向温妩消失的侧门,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片刻后,一道身影悄然离席。


    隔着漫天宫灯与风雪,远远跟在了温妩身后。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封建时代的纯爱战士,其实一直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对方。


    第60章 惊宴(下) “咬醒你。


    出了宴殿, 迎面而来的冷风卷着碎雪,吹散了几分酒气。


    长廊下宫灯连绵,檐角垂着细长冰棱。温妩拢紧身上的披风, 踩着被雪水浸湿的青砖缓缓往前。


    小满跟在她身侧,仍沉浸在方才的赐封中,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姑娘,往后奴婢是不是该叫您县主了?”


    温妩侧目看她。


    “方才还一口一个姑娘,这么快便要改口?”


    “那不一样。”


    小满掰着手指,认真道:“从前您是姑娘, 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还是未来的伯爵夫人。奴婢若再叫错, 叫旁人听见了,怕是要笑话咱们不懂规矩。”


    她说着, 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私下里, 奴婢还是觉得姑娘顺口。”


    温妩被她逗得唇角微弯。


    “那便私下里叫。等有了外人,再装模作样地喊县主。”


    “奴婢才没有装模作样。”


    小满小声嘟囔一句, 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在前方的寒照听着主仆二人说话, 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宫中道路曲折, 温妩原本不肯让他跟着,谢临川终究放心不下, 硬是将人派了过来。


    行至一处转角时,寒照借着避让宫人的动作,侧过身靠近温妩。


    “夫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有人跟着。”


    温妩脚下未停,眼尾轻轻往后一扫。


    重重宫墙隔开视线, 廊柱后的阴影中偶尔落下几簇细雪,看不出半点人影。


    她收回目光。


    “跟了多久?”


    “从您出宴殿便跟着了。”


    寒照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要不要属下去处置?”


    温妩指尖轻抚过披风上的绣纹,片刻后摇了摇头。


    她朝寒照靠近些许, 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照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


    “夫人确定?”


    “照我说的做。”


    温妩神色平静。


    寒照不再多问,拱手领命。


    前方是一片栽满冬青与白梅的林子,林中修了一座供人赏雪的小亭。附近远离宴殿,只有两名宫人守在岔路处,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寒照将温妩带入亭中,很快便寻了个由头退下。


    他看似已经离开,身影却只在林间一晃,悄无声息地藏入暗处。


    温妩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小满,我有些冷。”


    小满立刻紧张起来。


    “可是方才出来得急,披风不够厚?奴婢这就回去拿手炉。”


    “侧殿里应当放着备用的衣物,你去替我寻一件厚些的斗篷。”


    温妩道:“不用着急,我在这里等你。”


    小满看了看四周,仍有些犹豫。


    “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宫人就在路口,丢不了。”


    温妩含笑催促:“快去吧。”


    小满这才应声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雪林重新安静下来。


    温妩坐在亭中,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月色很好。


    银白月光越过朱红宫墙,洒在积雪与梅枝上。远处的宴乐被宫墙隔得模糊,只剩下一点似有若无的丝竹声。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轻微声响。


    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温妩没有回头。


    那人站在亭外许久,呼吸沉重,像是仅仅望着她的背影,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


    “宝音……”


    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


    温妩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谢承彦向前走了两步。


    他身上的酒气并不浓,脚步却有些凌乱。素来温润端方的脸上失了从容,眼底遍布血丝,像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经历了一场大梦。


    “我知道是你,宝音。”


    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温妩仍未看他。


    谢承彦的视线贪婪地落在她侧脸上,从眉梢看到鬓边,又停在她被酒意染红的耳垂处。


    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与他梦中无数次看见的模样一般无二。


    谢承彦眼眶发热,朝她伸出手。


    “那日在屋里的人,是不是谢临川?”


    “是不是他将你从侯府带走,逼你留在他身边?”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还有我与云瑶之事,也有他的手笔,对不对?他故意算计我,故意让你对我失望,随后趁虚而入。”


    “宝音,今日赐婚是不是也是他逼你的?”


    谢承彦踏入亭中,离她越来越近。


    淡淡的甜酒香气随风飘来,他眼中浮出一丝恍惚。那是他熟悉的气息,她也曾在宴后带着这样的酒香,靠在他肩头唤他夫君。


    “你不用怕他。”


    谢承彦压低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的人。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便带你走。”


    “侯府的事我会处理,云瑶那里我也会给她一个交代。你仍旧可以回来,仍旧是我的妻子。”


    “宝音,我们重新开始。”


    温妩终于垂下眼。


    落在石桌上的月光冰冷清透,映得她眉眼也多了几分疏离。


    “谢大公子怕是误会了。”


    谢承彦呼吸骤停。


    温妩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她脸颊还带着一点饮酒后的薄红,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寻不到半分醉意。


    她生于沉香阁,区区几杯桂花酿,还不至于让她神志不清。


    今夜出来,原本就存了将一切说清楚的心思。


    她既然已经落了子,便不会再让从前的人与事成为横在自己和谢临川之间的隐患。


    “今日赐婚,是我亲口答应的。”


    谢承彦神情僵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嫁给谢临川。”


    “无人逼迫,也无人蒙骗。”


    “我今日站在大殿上,领下圣旨,受封嘉禾县主,皆出自我自己的选择。”


    谢承彦怔怔望着她。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惊喜一点点碎裂。


    “你恨他。你从前明明那样怕他,他性情狠辣,又曾几次伤你,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从前是从前。”


    温妩语气平静。


    “如今我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谁是真心待我。”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慢慢割开谢承彦最后的侥幸。


    他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往前一步。


    “那我呢?”


    “宝音,你我成婚,你曾说过,此生无论贫富荣辱,都会陪着我。”


    “那些话全都不作数了吗?”


    温妩看了他许久。


    她眼中只有一种历经万事后的淡漠。


    “苏宝音已经死了。”


    谢承彦身形骤然僵住。


    温妩微微抬起下巴,月光落进眼底,清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叫温妩。”


    “往后再见,谢大公子只当从未认识过我。”


    谢承彦喉结艰难滚动。


    “宝音……”


    “还有。”


    温妩打断他。


    “周姑娘已经是你的妻子。她今日为了替你遮掩失态,当着满朝文武向我与谢临川赔罪。你若尚有半分担当,便该珍惜眼前人。”


    她停顿片刻,朝他轻轻颔首。


    “祝你与周姑娘心心相印,琴瑟和鸣。”


    温妩说完,转身便走。


    谢承彦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温妩像是早有察觉,侧身避开。


    他的指尖只从披风边缘擦过,什么也没能留住。


    “别走!”


    谢承彦声音骤然沙哑。


    温妩脚步未停。


    绛红裙摆扫过雪地,渐渐消失在梅林尽头。


    谢承彦站在亭中,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掌心空空荡荡。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被宫墙与雪林彻底遮住。


    谢承彦缓缓收紧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变了。


    从前的宝音绝不会这样对他。


    她温柔,体贴,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哪怕心里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睛问他为何。


    如今,她竟能如此冷静地祝他与另一个女人琴瑟和鸣。


    谢承彦眼底的悲痛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浓重阴霾。


    都是谢临川。


    那个他自幼疼爱、处处相让的弟弟,夺走了他的妻子,又在她耳边说尽谎话,哄得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承认。


    宝音只是被蛊惑了。


    她在怨他,也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惩罚他没有能力救她出来。


    只要除掉谢临川,将她带回侯府,一切便还能回到从前。


    “宝音,你放心……”


    谢承彦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


    “我一定会将你带回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到鼻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掠过她衣袖时沾染的冷香。


    谢承彦闭上眼,用力嗅了一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


    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谢大公子对亡妻这般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谢承彦猛然睁眼,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梅枝之后,一道深青色身影缓步走出。


    萧执衡手中还握着一只酒盏,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谢大公子。”


    他停在月色之下,朝谢承彦遥遥举杯。


    “别来无恙。”


    ……


    温妩回到宴殿时,年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宫人正在撤下食案,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萧玄度与贵妃早已离席,只余几位喝醉的老臣还在偏殿醒酒。


    谢临川站在侧门旁等她。


    玄色大氅披在肩头,白衣在宫灯下愈发显眼。他身后站着几名恭送的朝臣,却没心思与人寒暄,目光始终落在温妩离开的方向。


    看见她回来,眉间那点压着的焦躁才散去。


    谢临川快步走上前。


    视线先扫过她的脸,又落到她身后。确认她安然无恙,才低声问:“冷不冷?”


    温妩摇了摇头。


    谢临川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问她见过什么人,只抬手替她拢紧披风。


    “御膳房后来又送了几样新点心。”


    “我让人各留了两块,已经放到马车上了。”


    温妩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猜的。”


    谢临川说得理所当然。


    温妩忍不住弯了弯唇。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小满落后几步,寒照也重新跟了上来。沿途还有尚未离宫的朝臣与家眷,见到他们,纷纷停下来行礼道贺。


    温妩应付了几人,忽然开口。


    “我方才见了谢承彦。”


    谢临川脚步微顿。


    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牵着她的手却悄然收紧。


    温妩察觉到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我同他说清楚了。”


    “我是温妩,只会嫁给谢临川。”


    谢临川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宫灯映进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太浓,像是压抑了许久,忽然被人撕开一道缺口。


    温妩继续道:“不过,他如今的神情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走时,他看我的眼神叫人很不舒服。你往后当心些,莫要觉得他是你兄长,便处处留情。”


    谢临川仍未说话。


    温妩蹙眉。


    “你听见没有?”


    下一刻,身子忽然腾空。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谢临川的脖颈。


    男人竟当着来往宫人与朝臣的面,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临川!”


    温妩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快放我下来!”


    谢临川抱着她大步往外走,胸腔里溢出低沉畅快的笑声。


    “看便看。”


    “今日圣上已经赐婚,谁敢说我抱自己的夫人?”


    “还没成婚!”


    “早晚的事。”


    谢临川越笑越放肆。


    四周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温妩耳根发烫,又挣不开他的手臂,索性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肯再抬头。


    谢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脚下步子迈得更稳。


    到了宫门外,他仍没有将她放下。


    温妩被一路抱进马车,直到车帘垂落,将外面的视线彻底隔开,谢临川才把她放到软榻上。


    双脚落地,温妩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她背过身,理了理被揉乱的裙摆,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谢临川坐到她身侧。


    “生气了?”


    温妩不答。


    “妩儿。”


    仍旧不理。


    谢临川望着她泛红的耳朵,眼中笑意愈深。


    他伸出手臂,揽住温妩的腰,将人轻易带进怀里。


    温妩刚要斥他,谢临川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带着淡淡酒气,起初还有几分试探。察觉温妩没有推开,压抑多日的克制顷刻散去。


    温妩背抵着车壁,呼吸微乱。


    谢临川一手护着她的后颈,一手紧紧扣着她的腰,似要借着这个吻,确认她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抬手抓住他的衣襟。


    片刻后,竟仰起脸迎了上去。


    谢临川动作蓦然一顿。


    温妩趁他失神,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男人眼底暗色骤浓,很快又重新吻住她。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车轮碾过石板,外面偶尔响起行人的谈笑声。车厢内只剩下交错凌乱的呼吸。


    两人都不肯先退。


    温妩性子倔,连亲吻也带着几分较劲。谢临川原本还想占尽上风,旧伤未愈,呼吸渐渐支撑不住,最终只能抵着她的额头停下来。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唇角却带着笑。


    “我很高兴。”


    声音沙哑,尾音里还残留着尚未平息的喘息。


    温妩抬手擦了擦唇角,眼波流转,忽然上下打量他一番。


    目光从那身白衣落到玉冠,又停在他刻意温和下来的眉眼上。


    “我知道。”


    谢临川轻轻摩挲着她的腰。


    “你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温妩伸手捻了捻他的衣襟。


    “白衣,玉冠,说话也学着收敛脾气,连笑起来都温吞了许多。”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临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谢承彦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


    温妩看着他难得窘迫的神情,心中那点羞意顿时散了,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怎么,不承认?”


    谢临川移开视线。


    “没有。”


    “你今日这一身衣裳,连腰间玉佩的样式都与他平日里用的相近。”


    温妩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还有这几日,你同我说话时,字字斟酌,生怕语气重了。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临川沉默良久,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指尖。


    先前还敢在御前求旨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


    “我以为……”


    他停顿片刻。


    “你喜欢他那样的。”


    温妩怔了怔。


    谢临川垂下眼,声音低了许多。


    “你曾是他的妻子。在侯府时,所有人都说你们夫妻恩爱。你看向他时,眼神也与看旁人不同。”


    “他温润端方,待人和善,是京中人人称颂的君子。”


    谢临川唇角扯出一点自嘲。


    “我性情不好,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与你最初相识时,更是处处猜疑,屡次伤你。”


    “我总想着,你愿意接近我,兴许也因我与他生得相似。”


    温妩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


    谢临川仍低着头。


    “后来便试着学他。”


    “衣裳可以换,言行也能改。你若喜欢那样的人,我便尽量变成那样。”


    话音刚落,颈侧忽然一疼。


    温妩抬头咬了他一口。


    力道算不上重,仍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谢临川抬起眼,神色茫然。


    “你咬我做什么?”


    “咬醒你。”


    温妩气得又在那道齿痕上按了一下。


    “算计旁人时,你一算一个准。朝中那些老狐狸打什么主意,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怎么轮到情爱之事,便愚钝成这副模样?”


    谢临川目光微动。


    温妩坐直身子,认真看着他。


    车外灯影透过帘缝,一道道掠过她的眉眼。那双往日总藏着算计与防备的眸子,此刻清亮坦然,没有留下半点躲闪。


    “谢临川,你听清楚。”


    男人呼吸渐渐屏住。


    温妩将手放在他胸口,掌下心跳沉重而急促。


    “我温妩这一生,第一个真正心悦的男子,是你。”


    谢临川眼睫狠狠一颤。


    她继续道:“从前对谢承彦好,是因为扮演的苏宝音该对自己的夫君好。后来接近你,也是为了复仇,为了利用你。”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将真心给任何人。”


    “我娘用一条命教我,男人的情意靠不住。妈妈也教我,想要活得安稳,便不要将软处交到旁人手里。”


    温妩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


    “可我想为你违背她们一次。”


    “谢临川,我觉得你值得。”


    谢临川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


    温妩指尖缓缓收拢,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你为我做过的许多事,我都不知道。”


    她眼底浮起一点湿意,唇边却带着笑。


    “是我眼盲心硬,误会了你,也伤了你的心。”


    “往后不会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谢临川定定看着她。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温妩紧紧抱进怀中。


    手臂用力得发颤,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温妩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快得失了章法。


    谢临川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妩儿卿卿。”


    那一声轻得近乎哽咽。


    “我要你的一生一世。”


    温妩闭上眼,抬手环紧他的腰。


    “好。”


    作者有话说:


    开团秒跟的对抗路夫妻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