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赵聿。你自己瞧瞧,这衬衫纽扣一颗不解,好看吗?你是在打包快递吗?”
“保暖。”
“少来。我今天跟你一起出门,还有谁敢盯着我看?对自己有点信心行吗,赵总?”
赵聿盯着领口下隐约透出的一小块雪白皮肤,半天,才挪开视线,不言不语地拽下睡衣,自顾自地换起衣服。
“不说话?”
“……”
“赵总?”
“……”
“生气了?”
“……”
显然某位大佬的醋坛子又翻了。
这男人怎么把全世界都当成假想敌啊?
裴予安笑意未散,目光落在他裸露的上身,笑意却骤然敛下。面前的男人肌肉线条流畅,肩腰比完美;呼吸间起伏的胸肌上,残着一圈细细的牙印,反衬出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感。他顺着胸口摸下去,指尖滑过紧实的腹肌,声音低哑:“...你怕什么?明明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吧?”
他俯身靠近,在耳侧吐出一串几乎带笑的狠话:“要是你哪天敢找别人,我就一刀下去,让你清心寡欲一辈子。”
“……”
听了这软绵又冷戾的威胁,某人绷了一早上的唇角才微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不是。赵聿,你不会是抖...”
裴予安用口型说了个字母,赵聿倒大方地承认了:“只在你面前。你不乐意?”
“...喜欢。”
作恶多端的裴予安也挽起了嘴角。
在他看来,他和赵聿确实是绝配——恶人捉对厮杀、内部消化,甚至值得一张‘最佳社会责任感’的情侣锦旗,以表彰他们为世界和平做出的巨大贡献。
半小时后,他们下楼,吃完钱师傅特制的爱心早餐,又带着小白——那只萨摩耶的新名字——在庭院里溜了两圈,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坐上车,出发去赵家。
住惯了赵聿的房子,再回赵家时,浑身不适。
白玉吊灯垂在正中的长廊上方,照亮整齐得近乎刻板的摆设。空屋内一如既往地冷肃,这次甚至带上了一股格外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是为了驱散病气而反复做的清洁。黏稠稠的空气仿佛无形的目光一直悬在高处,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怎么,不舒服吗?”
赵聿敏锐地发现裴予安白下来的唇色,停了脚步。
裴予安却捏了捏他的手,不让他大惊小怪的:“头疼了好几天了,也不是今天才疼的。没事。”
这时,赵今澜从楼梯口走下来。她换了一袭柔白的家常衣,腰间束着细软的织带,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楼上熟睡的人。她的神情依旧温和,可眼底那抹疲意掩不住,眉眼像被夜里长久的清醒刻出了细纹。
“回来了?”
“嗯。爸怎么样?”
“刚吃过药,精神好了一点,你们不用担心。”
她说着安抚的话,可话音未落,脚下一空,身体一晃,几乎沿着台阶跌下去。裴予安及时伸手扶住,力道极稳,才让她站直。他低声:“没事吧?”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了点无力。
“昨晚照顾爸,没睡。”
赵聿眉目一凝:“老二呢?”
赵今澜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赵聿问:“又喝酒去了?”
赵今澜望着他和裴予安,摇了摇头:“...唉。”
那一声叹息,比任何回答都更重。赵家表面那层遮羞布已然四分五裂,没办法再重新粉饰太平,徒留宅邸空洞的冷秩序,却再掩不住骨架里的裂痕。
“你陪大姐坐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赵聿不动声色地挡下了裴予安,不让他接近赵云升。裴予安乖顺地温和一笑,顺势附和,像一个看似毫无主见的影子。
就在此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武志雄从内室出来,手里握着一只紫砂茶壶,袖口挽得齐整,像是刚洗过手。他见到两人,立刻迎了过去,语调热情:“阿聿来了?”
“姐夫。”
赵聿只点头,神情未变,从他身侧绕过,脚步未停,径直朝走廊深处去了。
武志雄并不恼怒于赵聿的冷淡,仿佛看不懂那人身上的刺。而当他目光掠过裴予安时,眉梢却几乎不可见地挑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
他手臂一动,肩膀不经意地擦过赵今澜。女人本就站得虚,身体前倾,几乎要栽倒,幸而裴予安及时伸手扶住。
裴予安的余光掠过那位丈夫,神情没什么波澜,眼底却掠过一抹极冷的光。
“大姐,休息一会儿吧。”
“来茶室吧。”
武志雄忽然开口,接过赵今澜的手臂,示意裴予安跟上。
茶室的羊毛毯厚得几乎隔绝了所有声响,檀木小几上的茶具早已摆好,浅青瓷盖碗里浮着细细的茶沫,茉莉香极淡。但室内那股极为浓厚的清洁剂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将茶香都盖了过去。
裴予安踏进的瞬间就皱起了眉,心脏一悸,有种莫名的尖锐刺痛感。
“什么味儿。”
武志雄挥挥手,让人去把空调换气打开。
赵今澜明显比往常疲倦,没力气安排这些琐碎的小事。她靠在椅背上,背脊几乎撑不住平日那份端正,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被夜里长久的清醒耗空了力气:“不好意思,予安,今天特别困,喝了茶也不解乏,反而...”
“困就再多喝点。”
武志雄打断了赵今澜的话,在她手里放了一杯龙井,又对裴予安抬了抬手,相当自来熟地笑:“予安啊,今澜说你喜欢喝茉莉花。她特意给你准备的。”
裴予安接过杯子,垂眼看了看。茶色清亮,细瓷握在手中不轻不重,温度恰好,像是有人精心等过一会儿才送上来的。
他啜了浅浅一口,舌尖碰到茶汤的那一刻,微苦中透着花香的绵长回甘,甚至短暂驱散了房间里的滞闷。
“谢谢大姐。味道很好。”
“你姐夫上回带回来的。他说是朋友送的。”
“...这样。”
裴予安微皱了眉,又很快笑了一下,放下杯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瓷杯边沿,不再入口。
他们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空气净化器也呼呼作响,可空气依旧黏腻,引得头皮一阵阵地发紧。裴予安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茶室里的灯光忽远忽近,胸闷心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连带着大脑也无法正常转动。
...是他病得更厉害了吗?
武志雄这时候也坐了下来,手里握着另一盏茶,瞥了他一眼,语气闲闲的:“我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予安吧。”
“...是。”
“是好看,又懂事。不怪阿聿喜欢。”
“您过奖了。”
裴予安坐得端正,答得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听说你是个演员?没怎么上过学?”武志雄忽然问,语气不咸不淡,“你家在哪,父母是做什么的来着?”
裴予安闻言稍顿了一下,抬眸打量着武志雄。
那人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举一动都极为随意,让人摸不准脾性,城府深浅未知。
但从赵云升非要把赵今澜嫁过去这一行为来看,这个武志雄哪怕表面粗俗,却也不应该是庸人。这一问,恐怕并不只是随口。
但赵今澜在场,裴予安不好显露出太多防备,只是礼貌地回答:“我父母去世得太早,我小时候在西边长大。是个小村子,没什么人知道。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来城里当群演,后来遇见了赵总,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哦?”武志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应该很喜欢阿聿吧。”
“赵总帮了我很多。”
他不正面回答,声音淡淡的,脸上仍挂着诚恳的笑,只是下一秒,胸口一阵莫名的燥热往上冲,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内部越勒越紧,让他说不出话来。
武志雄手指在壶盖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剐蹭音,一遍又一遍,声音微小却恼人,像是故意在扰乱谁的思绪。
“你之前给今澜那个疗养院拍的公益片,我看了,不错。很有特色。”
“...谢谢。”
裴予安仍旧挂着笑,声音却越来越轻,像透着一层空虚的虚浮。耳后沁出冷汗,衬衫被湿意一点点渗透,大脑里像有一只机械抓手在搅弄着神经,疼得他呼吸都带颤。
不对劲。
他尽力把杯子稳稳放下,手指却因不自觉的收紧而在瓷沿上摩擦出极轻的一声。
见赵今澜眼神疑惑,裴予安撑着笑了一下,语速却明显慢了半拍:“大姐,我去趟洗手间。”
他强撑着站起身,却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感到眩晕猛地压了下来。地板好仿佛轻轻塌陷了一瞬,重心偏了,他脚下一软,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脚边繁复的花纹映在眼底,卷成了令人作呕的漩涡,裴予安不得不闭上眼,抵抗着极度的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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