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同谋不轨 > 第89页
    裴予安站在破开的缺口前,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他胸口翻涌,像是压不住的海潮。


    怎么回事。


    这条路,他好像曾经走过?


    “裴先生?”工程师呼唤着走神的裴予安。


    “..走吧。”


    裴予安强行稳住精神,声音低哑。


    随行人员陆续钻过缺口,手电和便携照明一个接一个亮起,在黑暗中投下摇晃的光圈,像一串散开的魂火,照亮这片被封锁了十五年的地下。


    外界的风雪被隔绝,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低,留下的只有呼吸面罩内均匀的机械过滤声,和脚步踩在灰白瓷砖上的脆响。


    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道笔直而陡峭,长长的阶梯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阴影。混凝土墙壁渗着水痕,天花板上的灯管残存几根,昏黄的光时暗时明,闪烁时能照见漂浮的灰尘。空气湿度很高,夹杂着多年积累的霉味、药物残留的化学味道,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糊味,仿佛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被封存定格在这里,从未散去。


    裴予安走在最后面,呼吸面罩紧密贴合在脸上,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声,被放大得像一口口压抑的喘息。他的脚步很慢,几乎每走上十步,就要停下,指尖撑住一旁的墙壁才能稳住身体。


    空气像是被什么压着,越深呼吸,胸口越发沉闷。


    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后颈蔓延,顺着神经线直窜进额角,像细针扎进颅骨,拧得人眼前一黑。裴予安指节因撑墙而泛白,膝盖一软,几乎要滑坐在台阶上。


    嗡鸣声灌满双耳。那些破碎的、凄厉的呼喊,跨越十余年的时光,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记忆的锁。


    火...到处都是火。


    空气是滚烫的刀子,割着喉咙。


    他幻觉里时常出现的火灾和地震,都是源自于脚下这条通道吗?


    裴予安汗涔涔地抬起眼,眼前一阵恍惚。他仿佛看见八岁的自己拖着僵硬的小腿在这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里狂奔,嗓子被烟呛得干裂,喊出的“妈——妈——”声被震动吞没。


    他从反方向跑来,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只想找人,救一救被困住的妈妈和其他叔叔阿姨。他就这样一路哭,一路跑,最后拼尽吃奶的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维修铁门,结果被一个抱着手臂戴着帽子睡觉的男孩绊倒。


    月光在少年侧脸上拉出硬朗的线条,眼神狠戾得像是野人。他的脸侧和手臂带着擦伤,单手插兜,把满身是灰的小团子拎起来,嫌弃地像拎起一只四脚扑腾的流浪猫。


    ‘这地儿小爷先占了的。你,滚去别的地方睡。’


    谢砚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帮帮我,大哥哥,你帮帮我...’


    少年被他身上的灰尘味呛了一口,随手把人丢到一边的旧席子上,大概是觉得被打扰了清梦,很不耐烦。就在他甩着破旧外套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谢砚又一次扑了过去,哭着求他:‘火,里面起了好多火,大哥哥,你帮我把妈妈救出来,求求你...’


    少年斜了一眼门里隐隐的红,此刻才察觉到浓郁的火星味。他皱了皱眉,嫌恶地甩开谢砚的手:‘关我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一颗脏兮兮的糖堵住了他的话。


    糖是涩的,还有沙子,硌牙。可少年却僵在原地,像块不知所措的石头,费解地转着舌尖的糖块,似乎在品味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块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苦。


    谢砚趁机拉起少年的手,拽他跑向那座起了火的地下试验场,边哭边说:‘大哥哥,求求你了,救一个人,我给你三颗糖。我有很多很多的糖,真的,很多很多...’


    咳嗽和急喘声穿透了十余年的血与火,裴予安一时间分不清,谁在喊他,他又在喊谁。


    他只知道,谢砚用尽了一个孩子能给出的全部——呼喊、哀求、甚至是稚嫩的交易——去留住最后一点希望;而那个冷漠的少年,被一颗糖和一双手牵进了火光中,无意间背起了一个他本没打算承受的命运。


    现实的压迫感突兀地回归。


    裴予安呼吸急促,面罩内壁被热气模糊出一层白雾。他抬起眼,视野前方浮现的,是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面上布满斑驳的烧痕与凹陷,像是有人拼命用拳头和工具拍打过。门缝里残留的焦黑痕迹,似乎仍带着某种未散尽的高温,令他指尖触碰时生出阵阵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手背青筋因紧绷而微微凸起,指尖触碰那片凹痕。


    这就是当年那个少年帮他砸开的,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裴先生?”随行的律师低声出声,手里拿着便携式血氧检测仪,数据闪着红光,“需要停一停吗?您的血氧掉得有点快。”


    裴予安指尖死死撑着墙,过了几秒,才低声道:“不用。继续。”


    他重新站直,像是在这片废墟里强行接上了一根断掉的脊梁。


    走廊尽头,主实验室的通道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彻底显露。 地面积着一层薄冰般的水,踩上去溅起冰凉的水珠,顺着鞋底渗入脚踝。


    随行的专家用便携仪器检测空气,数值闪动不稳:“氧含量极低,有害气体浓度超标,裴先生,我们必须快,否则,大家可能会有危险。”


    裴予安‘嗯’了一声,目光缓缓落在走廊另一侧的门——那扇病房铁门上,斑驳的烧痕中,有数十道清晰的撞击痕迹,边缘深深嵌着指甲刮痕,似乎在无声地诉说当年那些求生的徒劳。


    多年的压抑,被这稀薄的空气一寸寸剥开。血脉里的记忆在灼烧,但他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麻烦你们,开始取证。”裴予安深吸一口气,一字字地砸在这片废墟里,“每个凹痕、每道刻痕、每寸墙角,全部检测,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第72章 再等,他就没命了


    专家组兵分两路。一组在走廊侧采样,一组随律师走向封死的病房。


    这里曾被精心清理过。高压水枪冲刷走了罪恶,焦痕被刻意抛光,只留下冰冷的墙体和挥之不去的潮湿腐气。但在顶尖仪器面前,假象无所遁形。


    “找到了!”


    一名专家蹲下身,指着病房门缝与墙角的交界处,取出采样棒,仔细刮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物质,放入检测盒中。


    便携设备屏幕闪动,发出轻微的‘嘀’声。


    这是DNA残留反应。


    哪怕只是一点皮肤组织或指甲屑,也足以证明这片‘无人区’曾囚禁过活生生的灵魂。


    深处的冷藏室废墟中,工程师从坍塌的预制板下拖出一块焦黑的设备残骸,侧面的生产序列号清晰可辨。


    裴予安站在一旁,盯着那串编号,指尖微微颤动。他知道,这些数字会像锁链一样,把赵云升和唐青鹤生生拴回这片地下墓穴,用他们的血为亡者烧去几分慰藉。


    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


    就在专家封存证据的一瞬间,走廊灯火狂乱地闪烁两下,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寂静中,所有人的耳机里同时爆发出尖锐的盲音,通讯频道被强行掐断。安保脸色骤变,声嘶力竭地大喊:“信号干扰!撤回仓库通——”


    “轰!”


    话音未落,地下通道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钢铁闸门被重重落下的轰鸣。剧烈的震动顺着脚底直贯头顶,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尘浪。


    “出口被封了。”


    安保徒劳地扣动对讲机,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种辛辣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通风井灌了进来。几缕浓烟如毒蛇般探头,随即,狂暴的火舌被风压着卷入,瞬间点燃了沿线的旧木支架。


    “起火了!”


    火焰顺着通风井一路蔓延,像一条张开獠牙的巨蛇,瞬间吞没通道的后段,切断了唯一的退路。高温裹挟着滚滚黑烟,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后退。呼吸器的滤芯急促运转,氧气瓶的压力表开始急速下降。


    “这肯定不是意外。”律师咬紧牙关,目光森冷,“我猜,是有人想灭口。”


    裴予安抬眼,眼神虽冷,却不见半分惊惶。他迅速扫视周遭环境,声音低沉而果断:“出不去,就藏起来。进实验室,把门封了。”


    几名安保迅速动作,把所有人推进半塌的实验室,用废旧的铁门和碎木封住门口,试图在火海中抢出一片孤岛。


    墙体在远处火焰的冲击下嗡嗡作响,焦味无孔不入。裴予安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被面罩放大,每一声沉重的喘息都像被掐住喉咙。


    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样的空气里,听着同样的轰鸣与哭喊,被火光逼入绝境。旧伤仿佛在这一刻苏醒,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阵阵抽痛。


    他闭上眼,喉间发涩,轻声对同伴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坚持住。接应的人会发现的。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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