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同谋不轨 > 第96页
    他随意抚过自己的耳垂,拨弄了一下那只黑石耳钉,漫不经心地抱怨着。


    “再说,背台词可太累了,我记不住。我现在躺着都有花不完的钱,干什么还要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冯璇突然站起来。她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漂亮、却再也不会发光的眼睛。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三次拒绝签他时说的话。


    ‘你这孩子太倔了。这个圈子里,倔的人花期太短。’


    彼时裴予安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那就请您看着。我要做活得最长的那一个。’


    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笑着说他就是个投机分子,说他只是玩玩而已。


    冯璇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予安,你只有读剧本逼自己入戏的时候才会揉耳钉。在我面前,还演什么?”


    “……”


    裴予安动作一顿,右手迟缓地放回了桌上。清瘦的指尖微微地向掌心蜷缩一瞬,又展开,二指轻轻摩挲着骨瓷杯的杯壁,望着那个即将融化的焦糖心型拉花,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大号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很厚。里面不止有解约合同。


    “如果,”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如果你还想继续演的话,我会去跟公司谈。违约金,我想办法。戏,我再去争取。刘导那边,我去求他...”


    裴予安笑了。


    他伸出手,按住那份文件夹。他的手指很凉,冰得冯璇一颤。


    “璇姐。”他轻声说,“别这样。”


    然后他翻开文件夹,甚至没有看里面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一支万宝龙,笔身上有划痕,是冯璇在他拿到第一个小小的网络水奖时,送给他的礼物。


    他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予安。


    三个字,写得极其工整。


    写完,他合上笔帽,把笔轻轻放在合同旁边。然后他拉开自己随身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


    《长夜将尽》的台词本。


    冯璇记得,几个月前裴予安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拿到这个角色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这个人物太复杂了,他要好好琢磨。然后他就开始随身带着这个本子,随时随地拿出来看,在上面写写画画。


    现在他把这本子轻轻放在合同上,推回冯璇面前。


    “这个也还你。我用不上了。留个念想吧,别给别人看了,怪丢人的。”


    冯璇低头看着那本台词本。


    封面是手写的剧名和角色名,裴予安的字迹清秀有力。她翻开第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此处眼神要空,但不能完全空。要像透过对方在看别的什么。】


    【这句台词重音在‘明天’,但气息要给‘没有’。】


    【这场哭戏不能有声音。眼泪在眼眶里转,但不能掉下来。】


    每一页都是。红笔、蓝笔、铅笔,不同颜色的标注,层层叠叠。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就是这里。他就是在这里,决定去死的。】


    冯璇几乎捧不住这沉重的台词本。


    她读得出来,裴予安将自己灵魂里最滚烫的那一部分剜了出来,连同那本写满注脚的剧本一起,轻描淡写地留在了桌上。


    裴予安扭头避开她的泪眼,重新戴上墨镜,宽檐帽也戴好。他抽出一张面巾纸,最后一次,轻轻地塞到她的手里。


    “璇姐,别难受了。”他指了指她通红的眼角,顽劣又关切地笑了,“生气,长皱纹哦。”


    冯璇大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裴予安。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裴予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冯璇抱着。


    “予安。你要好好的。”冯璇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见没有?你要好好的。”


    裴予安轻轻拍了拍冯璇的背,动作生疏而温柔。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拉过冯璇的手,放进她掌心。


    是一颗糖。透明糖纸包着,里面是淡黄色的柚子糖。


    “走了。”


    冯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低下头,摊开掌心。那颗糖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挣扎在地平线上的一颗星星——明明拼了命地捱过了暗夜,却熄灭在了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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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大厦的瞬间,阳光像一盆滚烫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裴予安被那光线刺得眼前一白。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一个踉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


    他勉强扶住门口的柱子,稳住身体。冷汗在那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羊绒衫。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


    缓了大概一分钟,眼前的黑雾才慢慢散去。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从这个角度,还能隐约看见艺术中心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警察已经到了,红蓝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无声地闪烁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


    停车场门口有个小花坛,边缘是大理石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裴予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跌倒般坐下来。他摘下墨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额头的温度不太正常。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低烧,但这几天一直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聿的。还有一条信息。


    【现场怎么样?需要我去接你吗?】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裴予安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回了一句带着表情包的撒娇。


    【赵总,别太爱了 ^^】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重新戴上墨镜。然后他抬起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裴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调开的是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确认道:“西郊那个疗养院?挺远的啊。”


    “嗯。”裴予安靠进后座,闭上眼睛,“麻烦开稳一点。”


    第78章 阿聿,春天来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冬的余威,刮过西郊疗养院空旷的庭院时,卷起地上一蓬蓬去岁的枯草。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矗立着,枝干虬结如铁,伸向灰白的天穹。走近了看,才能发现那些坚硬如墨线的枝条上,爆出了星星点点、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里透着新绿,像谁用极细的笔,小心翼翼点上的一点生机。


    裴予安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穿过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他裹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是赵聿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却残留着一点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他摘了帽子,也没架墨镜,一张脸素净地露在初春寡淡的天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这里,没人会认出他。


    这座疗养院里多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唯一与现代接轨的渠道,是聚在休息室里看那个小小的电视。所以,哪怕他恶名满身、黑料不断,但只要断开网络,他便能成为这大千世界里的一朵花、一粒沙,毫不起眼地活着。


    他进入接待处登记时,值班的护士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多问,只递过义工挂牌和一件浅蓝色的志愿者马甲。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老人们都在。”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包容,“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茶水间有热茶。”


    裴予安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挂牌上的绳子有点长,他低头系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打好结。护士长默默地看着,在他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活动室比想象中热闹。十来个老人散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中间空出一片地方,算是舞台。一位头发银白、穿着暗红色绸缎上衣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捏着嗓子唱《贵妃醉酒》,身段已不灵便,眼神却依旧流转。旁边拉二胡的老爷爷眯着眼,摇头晃脑,琴弓随着唱腔起伏。


    裴予安在活动室后面的矮凳坐着,低头叠着一摞摞刚消好毒的白毛巾。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在这里,时间流得格外慢,咿咿呀呀的曲调逼迫人放下匆忙的脚步,回味一场梦中之梦。


    唱了一段,老太太停下来喝茶润嗓子,目光扫过角落,落在裴予安身上。


    “新来的小伙儿?”她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会唱不?来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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