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同谋不轨 > 第99页
    他慢慢睁开眼,花房顶部的玻璃映出天空流动的云。很美。可他的视线有些涣散,需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那些云的轮廓。


    “裴先生,您醒了。”


    魏峻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花房入口,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刚烤好的司康饼,配着手工草莓酱和凝脂奶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伯爵茶。


    裴予安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停顿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缓缓靠进吊床角落堆叠的软垫里。


    他揉揉眼,软乎乎地打了个呵欠,声音染上了点委屈:“又要吃啊。”


    “下午茶时间到了。”魏峻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先生吩咐过,您得多补充点能量。”


    裴予安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胃里骤然一翻,酸水咣当作响,逼得他一阵阵地反胃。他用手肘轻轻压着上腹,腰微微塌了下去,近乎耍赖地求饶:“除了吃就是睡,我真的都快被养成猪了。我今天就跳过这一顿,行不行?”


    魏峻的圆脸为难地皱了起来,心理挣扎半天,终于妥协般放弃了司康饼,转而拿起茶壶。


    “那喝点茶?刚冲好的伯爵,我给您晾一晾,加点蜂蜜再喝?”


    滚烫的茶水注入骨瓷杯,升腾起白色的热气。 裴予安确实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哪怕裹着厚毯子也挡不住。他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杯子,本能地用双手捧住了白瓷杯壁。


    那种温热的感觉透过掌心传导进来,很舒服,像是在寒冬里终于捉住了一点火星。他贪恋这点温度,无意识地收紧了十指,将掌心贴合在杯壁上。


    “好了,蜂蜜...”


    魏峻拿着蜂蜜罐转过身,笑容僵在了脸上,紧接着是一声变调的惊叫:“裴先生!松手!!”


    ‘啪’的一声脆响。


    魏峻顾不上礼仪,冲过来猛地打落了裴予安手里的茶杯。精致的骨瓷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还在冒着嘶嘶的热气。


    裴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晃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迟钝的困惑,似乎不明白管家为什么突然发疯:“...怎么了?”


    “您的手...手啊!”


    魏峻的声音都在发抖,慌乱地抓过他的手腕,脸色惨白。


    裴予安这才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只见他原本苍白如纸的掌心和指腹,此刻已经通红一片,接触杯壁最紧密的皮肤起了连片的水泡,皮肤红肿透亮。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这就去拿烫伤膏,这就去叫医生!”


    魏峻急得眼圈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转身就要往外跑。


    裴予安好笑地叫住了他。


    “就烫了一下,我自己擦点药就完了。折腾医生跑一趟干什么?”


    “可是...”


    “啊,真的没事。就是看着红了点,不疼。”


    裴予安头晕反胃得厉害,也不太想再在‘吃饭’和‘请医生’之间极限二选一。


    他把手藏在被子里,不让大惊小怪的管家再担心,转而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让人不忍拒绝的请求:“我刚想起来,要不然,咱们晚上吃点好的?能不能麻烦唐师傅做点萝卜糕?”


    魏峻一怔,终于从烫伤的焦虑中暂且抽离出来。


    这是裴予安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什么。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跟老唐说,让他用最好的腊肠和虾米,蒸得软软糯糯的。”


    “谢谢。”


    裴予安笑弯了眉,满是期待。


    魏峻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花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几乎就在门锁落下的同一秒,裴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清空。


    他猛地从吊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冲向花房角落的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扑到洗手池前干呕起来。


    “咳...哈啊...”


    胃里空荡荡的,吐出来的只有刚才喝的水,和吞下去的那些药片的残渣。苦涩的药味混着胃酸灼烧着喉咙,他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等这一阵过去,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嘴唇没有血色,只有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依然清亮,逼他近乎残忍地注视着自己步入无可逆转的衰弱。


    他脱力地拧开水龙头,想捧水漱口,指尖触到水流时却怔了一下。


    ...不太对劲。


    水流过皮肤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他能感觉到水是湿的凉的,但那感觉遥远而模糊。


    他慢慢摊开手掌,刚才烫伤的地方,红肿,水泡,狰狞的伤痕。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用力按在那颗最大的水泡上。


    “呲。”


    很轻,水泡破了,组织液流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那钝感遥远得像是在别人身上。他能看见伤口,但痛觉信号传到大脑时,已经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外周的痛觉在渐渐消失,中枢的痛觉在彻夜狂欢,没一刻安宁。


    裴予安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沉重,却又解脱,像是死囚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缓慢地走回花架,从医药箱里翻出来一支烫伤膏,随便地涂了两下,回头瞥见花架旁的桌子,发现桌面已经空空如也。


    “嗯?”


    电脑不见了。手机也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记得睡着前,平板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矮几上,现在那里只有一本园艺杂志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裴予安走向花房另一侧的置物架,在第二层抽屉里,他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插着充电线,电量已经满格。大概是魏峻帮他充上的电。


    不对劲。


    平常,没有经过允许,魏峻不会乱动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些电子产品。


    他这是怎么了?


    裴予安眉头微皱,拔下充电线,屏幕亮起,甚至开启了飞行模式。裴予安眉心微皱,重新连上网,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挤进了窄窄的屏幕。他点进了新闻应用,热搜榜前三,他的名字又又又占了两个。


    #裴予安疗养院崩溃瞬间#


    #目击者声称,他当时颤抖着说不出话#


    #精神鉴定是否该成为证据前置程序#


    裴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段只有十五秒的视频。拍摄角度隐蔽,画面晃动,但能清晰认出他的脸。


    在疗养院的长廊里,他低着头,闭着眼,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而那个年轻家属愤怒的脸几乎怼到镜头前,声音嘶哑地控诉着。


    视频被剪辑过,掐掉了前因后果,只留下他恍惚而哑口无言的那几秒。配文是某家八卦自媒体写的:“昔日黑红小生如今精神状况堪忧,疗养院遭家属当面怒斥竟无言以对。有业内知情人士透露,裴予安近期已全面停止工作,其指控先锋医药的动机与真实性均存疑。”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前几十条都是据理力争为裴予安说话的置顶,像是谁眼熟的手笔。裴予安耐心地一条条翻下去,去寻找那些刻意抹黑他的言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白。


    【看他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是臆想症发作。】


    【之前就觉得他开新闻发布会时的状态不对,太亢奋了。】


    【如果真的是精神病,那他说的那些话还能信吗?】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篇长文。


    标题是《深扒裴予安家族精神病史:母亲裴知薇曾多次就诊,遗传因素或成关键》。


    文章里贴出了几张模糊的病历照片,还有谢建平——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痛哭流涕的画面。谢建平举着一份DNA鉴定报告,声泪俱下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但他妈妈当年就有臆想倾向,总是怀疑有人害她...我只是没想到,这病会遗传得这么重。”


    文章继续分析,结合裴予安近期推掉所有工作、解约、深居简出的行为,推断其‘已无法承担公众人物责任’,并暗示‘相关部门应考虑对其精神状况进行司法鉴定,以确保其此前指控的证据效力’。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确凿,叙事流畅。


    裴予安看着屏幕上母亲年轻时那张黑白照片。


    那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笑得温柔又明亮。现在这张照片被配上‘潜在精神疾病患者’的标注,和谢建平那张油腻虚伪的脸并排放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窜上脊背。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那些污名、那些揣测、那些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言论,他已经不在意了。痛觉麻木了,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