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殷衡总看不上,说:“三斤是留洋回来的,你怎么布置得这么土气。像是地主老财的家。”
“……可你不就是地主老财吗?”我说。
老爷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默默由我瞎布置。
逞一时口舌之快的结果就是晚上被他抓在屋子里反复折腾。
“守旧。”老爷说。
“封建。”老爷又说。
“我还专爱欺男霸女,姨太太都娶了十四房。”老爷阴恻恻地说,边说还边咬耳朵,“简直就是个地主恶霸。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大太太……”
大太太三个字让他在嘴里嚼碎了一样送出来,落在我耳朵里,吓得我胆战心惊。
他现在发疯的时候少了。
但是发起疯来没完没了。
我一边由着他乱来,一边哄他,同他道歉。
他根本不吃我这套。
我都快气哭了。
到最后也没想明白。
为什么真都糟老头子了力气还能这么大,体力还能这么好?
*
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红木家具是决计不会换了,谁来都不换,三斤本人也不行。
三斤的屋子归置得差不多后,终于到了十二月。
从国外陆续有些不好的消息传来,许多人被美国限制了入境,拘留在了回国之前。
我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直到三斤顺利上船才松了一口气。
美国圣诞节前一日,我催促殷衡停了手头的工作,开车前往深圳罗湖关——按照计划,三斤在九龙仓码头下船后会立即前往九广车站坐车,半日后便会通过罗湖关。
前一夜我没有办法入睡。
我翻看手头三斤那些发黄的照片,无法想象三十岁的她是什么模样。
我问老爷:“她还会认得我吗?会不会生疏了……会不会嫌我老?”
老爷把我搂过来,让我在他胳膊上:“你才多大,四十出头而已……”
“但她见识广,见过大世面了……”我道。
“……”老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给人置办红木家具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有自知之明。”
我气得捶了他一下。
他闷哼一声,硬受了。
被他这么一闹,什么伤感都烟消云散,我躺在他胳膊上看着床铺顶上发呆。
“怎么没话了,再想什么?”他突然问。
我下意识道:“我在算……老爷,您今年五十七了?”
我话音未落已经感觉到了不妙,果然他那安抚我的神情逐渐收了起来,使劲捏住了我胳膊,拽近了一些,在黑夜里盯着我:“太太这是嫌我老?”
“……我没有。”
“可你刚欺负老人。我胸口现在还疼。”
我使劲儿掰他的手,琢磨着黑灯瞎火的,要往哪里跑,他察觉了,翻身就把我压了下去。
“我才没说,都是你自己讲的。”我急忙争辩道。
他眼睛眯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脸,语气很危险:“淼淼现在胆子大得很,都这样了,还嘴硬……也是,你这个年龄,想找个小的,问题不大。看上公司里哪个干事了?”
“殷衡,你又瞎胡说,你——”
我开口要骂他,话才起了个头,就被他咬进了嘴里。
兴许年轻的话,我还能挣扎一会儿。
这么多年下来,早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没一会儿就稀里糊涂地缴械投降。
也不知道怎么就搞成这般局面,稀里糊涂中,我警告他:“你收敛着点,明天我还要去接三斤。”
“好,我收敛一些。”
“早点结束。”
“是,一会儿就结束。”他得了手,什么鬼话都顺着我说,“都听大太太的。”
*
我记得很清楚,在12月24日那天下午五点左右,夕阳从罗湖桥那一侧照射过来,我一边揉着腰,一边眯着眼无数次地看向远处的人影。
“她会不会路上被拦下来了。”我不安地问,“三斤不会有事吧?”
老爷坐在汽车上,很是平静。
“该改口叫殷夏了。”他道,“三斤是个大姑娘了。”
“多大不都是我妹妹。”
我回了一嘴,然后就看见远处提着小箱子走来的高个子年轻女人。
她穿了一身宽大的西装衣裤,不合温度的毛呢大衣挂在手臂上,浓密的大辫子松散了一些,热风把她的碎发吹拂在脸颊上,她面容有些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出现在罗湖关的那一头。
我以为我认不出她。
可她眼神发亮,燃烧着热烈的希望。
跟二十五年前她坐上马车,离开陵川时的眼眸一模一样。
*
我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拿出护照接受了所有的检查。
看着她踏上罗湖桥。
看着她迈过红色的分界线。
看着她走近,直到站在我面前……
恍惚中,二十五年前那个场景像是时光倒流,所有的一切都变幻无常,让这一刻的相遇异常珍贵。
我泪眼模糊,她也是。
我哽咽了数次,无法说出一个字。
于是她用力拥抱了我。
她说:“哥,三斤回来看你了。”
第85章 番外二 甜得冒泡
虽然我从来没有明说,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多久,殷衡是我男人的消息便在乡下地方传开了。
李阿哥来我们这儿,再不叫老爷叔叔了。
见到我也多少有点扭捏。
这份扭捏直到碧桃给他塞了两块核桃酥,才终于消散。
因了李阿哥与碧桃间的交往,李阿哥的姐来过家里多次,提了好几次东西,系着红绳的腊肉,装在盒子里的变蛋,还有一小袋细白面粉。
“我这弟弟脑子不好使,就是力气大。”李大姐涨得满脸通红,紧张极了地来说亲,“也亏得许家兄弟能看上,搭个伙过个日子,家里是一般……您也别嫌弃。”
等终于收了礼,她才放松了一些,有些局促地坐在堂屋里聊几句家常。
“殷老爷是做什么的呀,平日里也见不到他人。”她看堂屋里那张书桌道。
“他在外地做些小生意。”我同李大姐讲,“每一旬回来一趟。”
“哦……哦……”李大姐点头,“武昌是吧?”
“也不止。别的地方也有一些。”我回她。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老爷的生意到底都做到了哪里。
他自从说要开那个医药……叫什么“进出口公司”的,便忙忙碌碌,一出门就是好些日子。
但无论再忙,每十天,他一定会回陵川一次,回家一次。
“这你也能放心他独自去?”李大姐道。
我有些困惑。
她便又说:“殷老爷年龄还小,身边没个伺候的人,总有人要起意的。万一在武昌养个小的……你说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忍笑道,“人家养家糊口的,咱们不好多说什么……”
“是吗?没办法?”老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笑不出来了。
回头去看,他提着公文包,身上还挂着些汗,像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这会儿正阴沉着脸地盯着我看。
李大姐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炉子上还炕着饼子,我、我先回去啦!”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悄没声儿地就溜边走了。
碧桃跟李阿哥去了集市。
盲叔在菜园子里。
就剩下我们两人。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接他的公文包:“老爷,您回来啦……”
他把公文包给我,冷冷地瞥我一眼,径自进了屋。
我接了盆温水到堂屋里要给他洗脸,他没什么表情,卷起袖子,一边在水里洗手,一边没什么语调地说:“我真要在外面纳妾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我端着盆子的手一抖:“那都是跟李大姐的客套话。”
“客套话。”老爷道,“那你说这客套话前,犹豫那么久是为什么?”
我承认,李大姐说完的时候,我愣得时间有点长。
主要是全然没想过还有此种可能。
——当年老爷十几个姨太太,也没见他看上过谁。
“你又想什么。”老爷终于真的生气了,他钳住我的手一拽,手里的盆子差点落地,水洒了我俩一身。
他掐着我脸,逼我看他,“淼淼心虚什么?”
“你、你不讲道理。”我争辩,“我就没那么想过!”
“你真没有?”他开始翻旧账,“当年老族正让你给我纳妾,你不都答应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啊!”我哭笑不得道,“哪年的老黄历了。”
他把盆子扔在一旁,发出叮咣一声,又把我拽到他怀里,咬着耳朵道:“老爷在乎淼淼,淼淼在乎过老爷吗?嗯?这么想把我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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