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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件小事


    挂完闺蜜的电话,陈以杉继续在床上瘫着。


    她毫无睡意,只是不愿动,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这个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一道清浅平和的呼吸声浮在空气里。


    太静了,仿佛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湖底,那些过往碎片短暂地淹没于无尽的墨绿之中,被静水吞噬。它们也曾那般鲜活,带着温度和期盼,裹挟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真心。


    这样的静谧,陈以杉并不排斥,反而很享受。


    读研以后,兵荒马乱,她被人推着往前走,麻木和疲惫日积月累,逐渐掏空身体,像是冬日里阴湿的柴火,灰扑扑冒着白气,点不燃,灭不掉,苟延残喘着。


    须臾之间,一串尖锐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陈以杉估摸着是自己前两天在网上买的资料到了,她认命地爬起来开门。


    身穿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立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打包袋,“你好,你的外卖。”


    她倚着门框一脸懵,“我没点外卖啊!”


    外卖员掂起外卖单子快速瞟了一眼,“下单的是文先生,是你家里人吧?”


    她怔忡一瞬,低声道:“是我哥。”


    “那不就得了。”外卖小哥把东西往陈以杉怀里一塞,掉头就走,无比潇洒。


    她一边回屋,一边拆外卖,文知和给她点了一杯奶茶。


    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还是城市限定款,包装特别精美。


    山雾栀子,雅致又诗意。


    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一眼就看到文知和纯黑的头像,将照片发给他。


    陈以杉:【哥,奶茶收到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开心到飞起”的表情包。


    那边刚好在线,一秒回复。


    文知和:【心情不好,喝点甜的。】


    他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并不多言,而是以这样的温柔委婉的方式替她改善心情。这三年,他受父母和文嫣所托照顾自己,确实事无巨细,体贴入微。


    邻居哥哥当到他这份上,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以杉插.上吸管,低头细细呡一口。


    奶香伴着茶香在口齿间蔓延,半糖刚刚好,不甜不腻。


    快乐多巴胺,甜食确实可以转化心情,她好像没那么焦灼烦躁了。


    既然分手避免不了,那就直面它。


    ***


    陆续一直联系不上,陈以杉也懒得再去找他。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临近毕业,论文才是重中之重。


    比起学位和前途,男人什么都不是,通通靠边站。


    最近一周,陈以杉白天在学校给导师当牛马,晚上熬夜写论文,一熬就是一宿,头都快秃了。


    初稿被导师毙了,她唯有埋头改,改得废寝忘食,昏天黑地。


    四月底盲审,眼下已是二月,她连初稿都还没出来,毕业岌岌可危。


    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毕业证如水一般流走了。


    不止毕业证,青陵研究院的offer也会跟着一起泡汤。


    她忙,文知和也忙,天天早出晚归,两人的时间几乎合不上。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碰面,堪比合租室友。


    周五下午,陈以杉替导师苏文清给本科生代了一节《文物学》。


    苏文清年近六旬,即将退休,陈以杉是他的关门弟子。有时他忙不过来,也会把本科生的课丢给陈以杉上。


    之前就代过几次课,倒也得心应手。


    结束后,陈以杉收到苏老师的微信语音,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不用来学校,好好琢磨琢磨你那篇现代混沌主义文学。”


    这小老头风趣幽默,却也毒舌,骂人从不带脏字,杀伤力却是百分百。


    老头不说,陈以杉也知道死磕她的论文。生死线悬在头顶,她一刻都不敢松懈。


    离开本科部,她背着电脑走回家。


    从学校到清河湾小区横穿一条马路,步行最多五分钟。同门师兄妹不知道多羡慕她,读研还给读成了走读生。


    走到小区门口的一家小超市,陈以杉准备买点食材回去烧晚饭。这个点文知和大概率是不在家的,晚餐铁定是她一个人吃。


    外卖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也没什么新花样,她都吃腻了。而且外卖重油重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只要有时间,她都会自己烧饭。


    虽说她厨艺不咋地,可她要求也不高,填饱肚子就行。


    她对美食并不痴迷,没什么口腹之欲,再好吃的食物,她也只是浅尝辄止。


    蔬菜和肉类一样买了一点,陈以杉又从冰柜里拿了一袋汤圆。


    明天是元宵节,煮碗汤圆过节。


    小时候,年味儿能从腊八一直持续到元宵,过完元宵,年才算过完。


    可现在就连除夕都没什么气氛,除夕一过,年味儿散得一干二净。


    乘电梯上到顶楼,陈以杉站在门口输指纹。


    指纹识别成功,大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从屋里钻出来,直冲鼻尖。


    陈以杉忍不住抬眼,透过厨房的推拉门,她瞥见一道颀长英挺的身影,男人正站在灶台前忙活不停。


    她深觉意外,文知和不在律所忙工作,居然提前下班回家烧饭。


    不过这倒也不稀奇,早两年他还没升高伙,手头没接这么多案子,他到点就下班,去超市买上新鲜食材,亲自下厨。


    他厨艺在线,各种菜系信手拈来。陈以杉跟着他蹭吃蹭喝,不知道多幸福。


    听见开门声,男人率先探出脑袋,面带微笑,“杉杉,回来啦!”


    陈以杉站在玄关处换鞋,轻柔的女声传过去,“我还以为你今晚又要加班了,我买了菜打算自己烧饭。”


    “手头的案子忙得差不多了,可以暂时歇两天。”


    文知和腰间系一条蓝格围裙,举着锅铲,烟火气十足,人夫感满满。和他平日里西装革履,业界精英的形象大相径庭。若非陈以杉见惯了这一幕,她都能惊掉下巴。


    蔬菜肉类放保鲜,汤圆放冷冻,她卸下书包,脱掉羽绒服,快步走去厨房,“哥,我来帮你。”


    “再煮个汤就开饭了,你去玩吧。”文知和向来包揽一切,根本不给她沾手的机会。


    陈以杉心安理得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刚坐下,眼前一亮,一抹鲜嫩的绿意成功捕获了她的注意力。


    茶几正中央摆了一束绿色洋桔梗,还是13朵,花苞水嫩,恣意绽放。


    她偏过头朝着厨房喊:“哥,你又买花啦?”


    里头的人循声望过来,抽油烟机隆隆作响,他不自觉提高声线,“上周买的花都枯了,刚好路过花店,我就买了一束。”


    陈以杉喜欢数字13,是她名字以杉的谐音。读小学时,班上那些男生热衷给人取外号,他们总是叫她“ㄨ13”。


    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还挺喜欢这个谐音梗。平时懒得写名字,她就用“ㄨ13”代替。从小到大,她课本上写的都是这个代号。如今那些社交账号上的昵称也是这个。


    陈以杉将13朵洋桔梗分成两只花瓶,一只留在客厅,一只放进她房间。


    文知和在厨房领域和在辩护席上一样游刃有余,轻松搞定三菜一汤。


    油焖春笋,龙井虾仁,椒盐排骨,清汤鱼圆。


    文知和在青陵待得久了,口味愈加清淡,逐渐江浙化。


    陈以杉受他影响,也越来越适应杭帮菜了。


    两人相对而坐,男人一身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白皙的锁骨漾着微光。


    平日里他总是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严肃禁欲。这身装束多出了几分亲和与随性,更像邻居家知心大哥哥了。


    文知和舀了小半碗汤,转手推到陈以杉面前。


    她道了谢,捏着勺子小口小口喝起来。


    “杉杉,你生日快到了,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陈以杉出生在农历正月二十,这一天在中国传统民俗中被称为“天穿节”(女娲补天日),象征圆满和修复。


    她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也确实称得上是圆满,北方独生女,家底夯实,父母恩爱,她自小备受宠爱,无忧无虑。


    从小到大,她每个生日文知和都没缺席过。哪怕他人不在,礼物也总会送到。


    她甜甜一笑,“哥,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对方打眼瞧她,“嘴上这么说,我送的包也没见你背过。”


    陈以杉:“……”


    近三年,她每年生日文知和都会给她送一个名牌包,还都是大牌限量款。


    经文知和这么一说,陈以杉多少有些理亏,语气柔柔弱弱的,“我还是学生,背那么贵的包太招摇了。”


    一个包四五万,行走的人民币,走在学校难免惹眼。她这人最怕出风头,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当个毫无存在感的路人甲。


    文知和果断说:“那今年不送你包了。”


    “哥,也不是整十的大生日,你犯不着每年都送礼物,心意到了就行。”


    “那不行,嫣嫣有的,你也得有。”


    陈以杉:“……”


    她这个邻居妹妹的待遇完全不输文嫣这个亲妹。


    陈以杉小声同文知和商量:“哥,那你能不能别送那么贵的礼物了,咱挑个便宜点的好不好?”


    文知和每年送这么贵的生日礼物,陈以杉简直压力山大。她还是个穷学生,根本还不起同等价位的礼物给他。只能绞尽脑汁送一些有意义的,却又不那么昂贵的礼物。


    就好比文知和手上戴的这块苹果手表,就是去年他生日,她送给他的。


    以他如今的身价,戴一两千的手表实在寒酸。他倒也不嫌弃,天天戴手上。


    文知和当然清楚陈以杉的顾虑,他思索一瞬,松了口:“我尽量。”


    生日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两人又聊了点别的。


    “论文进展如何?”


    临近毕业,论文这个话题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


    “我还在磨初稿。”提起这个陈以杉就沮丧,耷拉着眼皮,一脸菜色。


    毕业迫在眉睫,她越发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她好像并不适合读研。


    虽然已经拿到了研究院的offer,可面对毕业论文,她还是一筹莫展,毫无创作欲,甚至有些抗拒。


    这对于一个文科研究者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文知和柔声宽慰她:“别急,还有时间。”


    “哥,研究院那边会给员工分宿舍,等我入职,我就搬过去。”


    闻言,男人凤眸一凛,语气沉凉,“你要从家里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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