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吃饭了。”他走到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故意将碗勺弄得叮当响,然后身子一横,强硬地插进我和沈昼之间,用屁股把沈昼往后撅了一下。
沈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踉跄半步,哭笑不得:“嘿!你小子……”
安恙根本不看他,自顾自地打开饭盒盖子,医院食堂那算不上美味的饭菜气味弥漫开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饭,又仔细地搭配上一点青菜和软烂的肉糜,递到我嘴边。
沈昼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安恙一口一口地喂我,忍不住开口:“哟,伺候得可真周到啊。赵浔,你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活不能自理了呢。”
安恙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顶了一句:“我乐意。总比某些人只会动嘴皮子强。”
“我怎么就动嘴皮子了?我刚不是准备买汤了吗?”沈昼不服。
“现在不用了。”安恙语气硬邦邦的,“我哥吃我打的饭就行。”
“食堂的饭哪有营养?”
“医说了,清淡点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音量不高,但那针锋相对的劲儿,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我夹在中间,吃着安恙喂到嘴边的饭,感受着沈昼那边投射过来的视线,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安恙哼着小曲儿收拾饭盒,像只打了仗的小公鸡。
沈昼大概是觉得无趣,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暂时插不上手,摸了摸鼻子。
“成,你们哥俩好。”他说,“我出去抽根烟,顺便……给你买点水果回来,这总行吧?”
他径直走了出去。
安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哼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哥,你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抬手,用指腹擦掉他鼻尖上因为忙碌而渗出的一点细汗。
“不用了,你陪着我就好。”
安恙的脸一下子红了,乖巧地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
沈昼再回来时,手里果然提着一大袋进口水果,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他把东西放在柜子上,看了看并排坐着的我和安恙,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吃点水果补充维素。”他挑出一个色泽红润的苹果,找出水果刀,笨拙地开始削皮。他那双打台球、打麻将极其灵活的手,对付一个苹果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果皮断了好几次。
“别这么麻烦,我直接啃就好了。”我抬手就去夺。
沈昼一侧身就躲开:“我可不能半途而废。”
我:“毛病。”
安恙瞥了一眼沈昼和他手里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没吭声,转身从我们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小的苹果,默默地洗了洗,拿起了另一把小刀。
他手指灵活地转动,薄薄的果皮均匀地垂落下来,一气呵成,很快一个光滑完整的苹果就削好了。
他熟练地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的餐盒里,插上牙签,递到我面前。
“哥,吃苹果。”他声音清脆,又有点得意。
沈昼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残疾”苹果,又看看安恙削好的那盒整齐漂亮的果肉,嘴角抽搐了一下,悻悻地把自己的那个放到一边。
“咳,手艺还可以啊,弟弟。”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
安恙抬了抬下巴:“这不用你说。还有别叫我弟弟,只有我哥能叫我弟弟。”
沈昼被噎了一下,挑眉看向我,眼神里写着“你看这小子”。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示意他少说两句。
沈昼瘪嘴,到底没再跟安恙较劲,没多久就因为一个来电离开,临走前他说:“有空我就来看你。”
在这半个多月里,我手腕上的伤口渐渐愈合,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腿上的石膏依旧沉重,可是医说恢复情况良好,骨痂长得不错。
每天,安恙都会扶着我在走廊里进行短暂的康复行走,我倚靠着他坚实的肩膀,一步一步,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沈昼呢,倒是说话算话,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带些昂贵的营养品或水果,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看我的情况,和安恙斗几句无关痛痒的嘴。
起初,安恙对沈昼带来的东西总是带着点抗拒,会默默把我们自己买的,或许没那么精致但干净实惠的东西摆在我面前。后来,也许是看沈昼确实没有恶意,也许是发现那些进口水果确实更甜更多汁,对我身体好,他也就慢慢接受了,只是每次都会先仔细检查、清洗干净,再递到我手里。
今天,沈昼带来了一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糕点,软糯易消化。
安恙拆开包装,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状似无意地嘀咕了一句:“哼,也就这点优点了。”
我刚咬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噎住。
抬眼看去,沈昼正靠在窗边,嘴角明显上扬了一个弧度,却故意板着脸:“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小屁孩。”
安恙立刻瞪回去:“你说谁小屁孩!”
“谁答应就说谁。”
“你……”
“好了。”我出声打断这幼稚的对话,“安静会儿。”
两人同时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又各自别开脸。
“快能出院了吧?”我眯起眼睛。
八月的阳光即便透过玻璃窗,热度仍旧灼人,蝉鸣聒噪不休,整个空间充满了夏末的黏腻与焦躁。
第20章 有我甘愿就足够
“就知道您老躺不住。那谁,样儿啊,你是不是你哥的好弟弟?”
“那当然了。”安恙颇有些骄傲的姿态。
沈昼低头偷笑:“去吧,去楼下给他办出院手续。”
安恙屁颠屁颠地离开病房,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沈昼。
他靠在窗边,似乎在看楼下车来车往。窗外的光斑筛落在他的脸庞和头发。
“装什么忧郁美男子呢。”我说。
沈昼轻啧一声:“我有正经事要说,酝酿酝酿。”
“磨叽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赵浔,”他把语气压平,“有句话,憋了挺久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是时候,你腿还没好利索,旁边还有个黏人的小尾巴。”
“知道不是时候可以不说。”
“……”沈昼深呼吸几次,继续说,“我不想在你命里只充当一个过路的。我不算什么好人,但我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认准的事很少改,我对你是认真的。”
“啊?不当过路人行啊,我可以当你爹。”我装傻充愣。
“真有情趣。”他挠了挠后脑勺,“等晚上再喊呗。”
我装不下去了。
嘴角控制不住开始抽搐:“我操你大爷。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我觉得你和我之前谈过的人不一样。”沈昼答。
“可能因为我是男的吧,你没谈过,新鲜。”我冷哼一声,根本不当回事。
原先我觉得感情对我这种吃饱上顿没下顿的人是多余的,现在我觉得,除了安恙,其他人的感情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
“不是这种不一样。”沈昼焦急地皱起眉头,“怎么说呢,就那种感觉,感觉!”他开始手舞足蹈,“你懂吧?”
我重重合上眼,缓了会才睁开。
结论依然是:我懂个鸡毛。
“我不懂这个,但我略懂一些精神病院的地址和就诊电话。”我划开手机屏幕,戳戳点点,“你往南开车走六千米就有一个,还蛮权威的,现在过去还能赶上下午的专家号。”
“草。”沈昼往前跨近一步,双手撑在我轮椅的扶手上,将我圈在他和椅背之间,俯身就要凑过来。
我瞳孔一缩,想也没想,抬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病房里回荡。
沈昼捂着脸,他的声音听着很委屈:“你竟然打我,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你刚刚想干什么心里没数?我打你不是你活该的吗?”我推动轮椅,前路却被他挡了个严严实实,后边又是硕大的床头柜。
“哥!手续办好了,我们可以走……”安恙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眼睛瞪大一瞬,冷下脸审视我们这诡异的姿势——沈昼半趴在我身上,而我进退两难,脸色铁青。
“你们……干什么呢?”
“没什么,我不小心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他扶我没扶住,撞了一下。”
“哦,真的吗。”
“真的啊。”我推开沈昼,朝安恙微笑,“走吧。”
安恙没再追问,在我们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握住了我的轮椅把手,将轮椅稳稳地向后拉了一步,脱离了沈昼的掌控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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