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太亮了,照得赵浔严肃的表情甚至有些让人害怕。
“你去哪里了?”赵浔问。
安恙张口就来:“饿了,去便利店买了三明治。”
“是吗?”赵浔站起身,“你知道我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吗?”
安恙手里的三明治都快被他捏烂了,他强作镇定:“不知道,可能我刚出去你就回来了吧,我们刚好错开。”
赵浔气笑了,他晚上十点就因为突发状况没进去场子的门,他已经在客厅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什么样的便利店能让安恙离开这么久?楼下明明就有一家。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嗯?”
“……”
安恙抬眸,四目相对。他从没见过赵浔这样,眼神凌厉的仿佛能刮去他所有的掩饰。
“我去便利店买……”
“我给过你机会了。”
赵浔一把拉过他,进了安恙的卧室。里边少了什么东西安恙心知肚明。
赵浔没开口问,安恙眼眶就先红了。
“你哭什么?”赵浔见他这样,瞬间像是撒了气的气球,眼神柔了,语气也软了。
赵浔在意识到对安恙的感情之后,他就成了一个整天担惊受怕的人。担心安恙受苦,害怕安恙流泪。
“哥。”安恙咕哝道,“我没哭,我就是难受。我经常想,你每天那么累是为了什么。”
“人都是这么累的,你不要想这么多。”赵浔叹了一口气,目光从安恙身上移开。
“可是你要累别人的三倍。”安恙说。
“你怎么知道的?”赵浔蹙眉。
安恙后知后觉说漏了嘴:“我……看见了。”
赵浔噤了声,他的工作不算太体面,尤其是早上的那份。
“哥,你别不理我,我不是故意的。”安恙抓住了赵浔的胳膊,晃了晃。
“那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是吧?”他说话好笑又好气,听到后赵浔那点不堪全散了,反抬起了他的手。
安恙刷了一晚上的盘子,他指腹上的茧子被水泡得极其脆弱,早就裂开了口。虽比不上赵浔手上累积的伤口,他看过去却也是触目惊心。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赵浔将将平息的怒火轰然烧的更旺。
“工作。”
“谁家正经工作一天手就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是用来拉小提琴的。”
“我不拉了。”安恙说这话底气不足,声如蚊讷,但抵不住两人离得近。
赵浔突然拔高了音量:“你说什么?!”
“我不拉琴不就好了。”安恙扯回手,把它藏到了背后。
“这么多年你随随便便就想放弃,琴没了是不是也是你拿走了?”赵浔终于想起把他拉进卧室的起因。
安恙点头:“对,我卖了。”
“啪——”
赵浔甩过去一巴掌,不知道是打偏还是中途理智上线,安恙的脸上没有印子,只是锁骨下方红肿一片。
“哥……不疼。”安恙笑着说。
“你……”赵浔指着安恙良久说不出话。
安恙的眼泪顺着还是弯起的眼睛淌下,他说:“没有琴,我就不用上课,你也不用那么累去赚课时费了。”
他什么都懂,可赵浔什么都不想让他懂。
赵浔只希望他安安稳稳地上学、高考,继续去更大更好的地方拉琴。就像在他妈妈身边那样,不必被日子逼着长大,不必考虑柴米油盐,更不必因为和他在一起活大打折扣。
赵浔走出房间,反锁上了门,蹲坐在楼道里点燃了烟。
声控灯灭了,赵浔深深吸了两口,抬起左手,几秒后,声控灯亮起,巴掌声也在寂静的楼道里响亮异常。
第39章 南国3
黎明时分,天地将醒未醒,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赵浔睫毛轻颤渐渐苏醒,晨光刺进眼里,干涩发痛。
他扶着墙站起来,头脑清醒后,和领班请了假。
“安恙,你的琴卖到哪里去了。”赵浔打开门,看见安恙还穿夜里那件衣服斜靠在沙发上,略长的头发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赵浔说完,安恙并无回应。
赵浔走近一些,才发现安恙还没醒,眉头紧锁着,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伸出手抚上安恙的额头,默默给他道歉。过了一会,安恙的眉头舒展了些,赵浔给他盖上了薄毯,自己也靠在他旁边闭上了眼睛。
赵浔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有安恙在身旁,他再醒来居然已是日上三竿。
“哥……”安恙坐起身,与他近在咫尺。
“别叫我哥。”赵浔挪开身子,“你是我祖宗,我受不起你这样叫我。”
安恙嘴唇翕动,吐不出半句话。
赵浔薅起他:“洗漱一下换件衣服,跟我出去。”
“好。”安恙道。
安恙穿了件水红色的短袖,下边搭了一条浅蓝牛仔裤,衬得一身黑白灰的赵浔更是死气沉沉。
赵浔手掏兜,领着他进了一家拉面馆,坐下问:“你把琴卖哪里了?网上还是实体店。”
“哥,我要一碗二细。”安恙置若罔闻,自说自话。
赵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我手机没电,你的手机拿过来一下我扫码点单。”
安恙顺从地把手机递了过去,赵浔接过就开始查安恙的账单,一眼锁定了那笔大额收款,在心里暗暗画了一笔,点好单将手机还回。
“好了?”安恙笑盈盈地看着赵浔。
“……”赵浔冷脸以对。
“哥,你别气了。”安恙惯常的招数,拽起赵浔的袖子晃荡,“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练琴,真的。”
赵浔怎么可能会相信他的话,练了十几年的琴,为什么非要现在放弃?
赵浔埋下头吃面,不置一词。
安恙抿了下嘴,挑起面条小口小口地嚼。
走出面馆时,赵浔终于开口:“你回去补觉吧,昨晚没睡好,别在这儿耗着。”
“那你呢?”安恙抬眼看他。
“我有事。”赵浔语气不容置疑。
安恙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点了点头,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赵浔站在原地,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掏出手机,在地图搜索乐器行的位置,他跟着导航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老巷。
乐器行招牌老旧,门面窄小。推门进去,铜铃轻响。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
“我要赎一把琴。”赵浔开门见山,“昨天,一个男孩卖了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
老板眯着眼打量他:“你不是当时那个?当时那小伙子说,这琴他不要了,急着用钱。”
“我是他……监护人。”赵浔顿了顿,“多少?”
“八千。”老板道,“这数吉利。”
赵浔轻笑:“你涨价我能理解,但也不能涨这么多吧?”
老板坐在柜台后,手里把玩着一把铜钥匙,眼神不躲不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那孩子急着用钱,我收得便宜,合情合理。可这琴我今早请老师傅看过,说是老料,音板有年头了,值这个价。你要是不要,我也不急着出手,放着就是。”
赵浔敲着柜台,声音低沉:“他没成年,急着用钱,我作为他的监护人也有责任,我出六千让你赚一千不亏吧?”
老板笑了,笑得有些倦:“我们这儿没有未成年人退款的机制。”
“这琴对你们是货,对我来说不是,我还指望弟弟靠拉琴能活得和我不一样。你要是不卖,我就每天来坐一会儿,不买也不走。你这店小,客人来了见有人天天坐这儿,怕是也不好做意。”赵浔说完就瘫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
“哎,你这人……”老板摆摆头,“不像是来买琴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差不多。”赵浔苦笑,“我就是来还债的。”
“把钱转来,拿走吧。”老板把琴包拎了过来。
赵浔转过去钱,背起包:“打扰了。”
晌午的阳光灿烂,赵浔心情稍好了一些,在饭店打包一份沙律牛排,步子轻快地回了家。
他敲响安恙卧室的门:“吃饭了,祖宗。”
敲了几下没人应,赵浔索性推开了门。被子没叠,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怎么看不像有人的样儿。
赵浔清楚安恙去干什么了,和他一样扮演着付出廉价劳动力的角色。
他心里酸酸胀胀,走出卧室,胡乱塞了两口牛排,把剩余的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自己也出了门。
第40章 南国4
安恙学聪明了,临上班前买了一副防水手套。这样就不至于让水直接刺激自己的手,虽然昨天裂的口子依然隐隐作痛。
“弟弟,可把你盼来了。”饭店的老板姐姐见他来就盛好了米饭,店里的员工都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齐齐望向他。
安恙皮笑肉不笑,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衣角:“姐……你们继续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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