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离卦_洱下 > 第67页
    颜煜迟心中野草荒芜,万千思绪如今只有一条线清晰明了,他陷入深切的戚然,万念俱灰地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见他这副样子,姚问薪皱了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真的没事,这具肉身毁了再重塑一个就是了。”


    “重塑?”颜煜迟木着脸问道,“拿什么重塑?”


    姚问薪道:“花、草、石头什么都可以,之前那具枯枝做的我用着就挺好。”


    姚问薪并不觉得自己那具血肉之躯,此刻除了能让他们离开这里之外有什么稀奇,以至于让人这么念念不忘。


    颜煜迟闻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姚问薪还以为他又要发作,准备了一肚子话严阵以待。


    然而并没有,颜煜迟只是默默垂下眼皮,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颜煜迟以往一有事情,不是叽嘹暴跳地大吵大闹,便是吊起眉毛冷嘲热讽,还从未如此安静过,姚问薪满腔的辩解与安抚一时竟都无处施放,讷讷半晌尽数化成了恼火。


    他本就不是脾气温和的人,这辈子只顾着满足别人的期待,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今好容易能顺心意做几件事情,却屡次遭到反对。


    若换做别人,在听清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姚问薪便拂袖而去了,可偏偏阻挠的人是颜煜迟。


    他将姜琰放在原地,紧走两步扣住颜煜迟的肩膀:“不然你要如何?放着外面满城的凡人、冤魂、肖长里的尸骨还有掌门师叔不管,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真在这天地秘境里待一辈子吗?”


    姚问薪声色俱厉的质问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颜煜迟脸上满是绝望与悲戚。


    颜煜迟不能,他无法对万万人的死袖手旁观,也痛心肖长里的牺牲,更不会让拉扯他长大的师父独自面对仇敌。


    可要他坦然接受爱人注定消散于世间的结局,未免太过残忍。


    “姚问薪……”颜煜迟说,“你心里有过我吗?”


    “什么?”姚问薪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这样问。


    颜煜迟执起他的手,按在姚问薪胸口:“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时候,有想过把你放在此处的人会如何吗?”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姚问薪蓦地发现按在胸口那只手里感觉不到一丝的跳动,他早失了肉身,而两人脚下的小径却只是寂静无声地向远处绵延,冰冷得仿若松乌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


    颜煜迟又将他轻轻拢进了怀里:“我明明正在抱着你,双脚站在你肉身铺成的路上,却总觉得时时刻刻都会失去,又变回孤身一人。”


    颜煜迟语气是和缓冷静的,好似含着一把燃烧过头的灰烬,心跳却剧烈强劲,恍惚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震耳欲聋。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姚问薪深藏于无可奈何下的自以为是。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颜煜迟的不安,甚至能够理解并容忍他一惊一乍与偶尔恶劣的态度。


    但这些和追着他们的残酷命运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以至于姚问薪从未设身处地地思考过,他奋力挣扎终于握回人的主动权后,那些所谓“顺心如意”的决定有多么伤人。


    就如同他心疼颜煜迟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样,姚问薪自己固然能够接受失去肉身后魂无所依,一日日衰弱终至消散的结果,但这对于颜煜迟来说,意味着往后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数分离的凌迟。


    可事到如今,颜煜迟依旧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姚问薪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他那空空如也的胸膛,仿佛瞬间多长出来了一颗心,后知后觉地绞痛起来。


    “我……”


    他后悔与抱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此间天地突然细细颤抖起来,随后动静越大越大,几乎晃人站不住,连一直昏睡不起的姜琰都被惊醒了。


    这熟悉的场景让姜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抬头看见了面前的两人,才陡然反应过来,忙一骨碌爬起身:“怎么回事?”


    颜煜迟一把撑住险些摔倒的姚问薪,道:“秘境禁制怕是已经开始修复了,这条路坚持不了多久,得抓紧离开。”


    随后,他扫了一眼仍旧摸不着头脑的姜琰,问道:“你自己能走吧?”


    姜琰点点头。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小径完全坍塌前冲了出去。


    熟悉的小楼与乌梅树出现在眼前,姜琰乍见雪地里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肖长里。


    他顿时双腿发软,难以置信地掉下眼泪来。


    姚问薪只来得及对他喊出一句:“别愣着,带着肖队的尸体下山去!”


    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他们分明在秘境里耽搁了那么久,现世居然才过去了片刻。


    临决将将掠至临峰面前,抬手想把插进他喉咙里的剑拔出,强行打断他的自我献祭。


    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波暴虐的灭世之力已然快要从临峰魂魄内扫荡而出。


    掌门咬咬牙,原地掐了个封决,然而敢于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挑衅天道之人心志之坚,又岂是小小一个封禁术法能压制住的,不过眨眼就碎了。


    临决狼狈后退几步,抬头看了满脸鲜血却神情癫狂的师弟一眼。


    临决还记得当年在山脚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样子,那孩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衣服虽破旧但很干净。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跪在庙里,扬起的小脸上满是倔强,眼睛亮得吓人,也不知这么一个豆子大点的小东西是如何一步一步找过来的。


    彼时尚未继任掌门的临决牵着段家小百的手将他带上山,看着他日渐成长为芝兰玉树的少年,又看着他拜进内门,总忍不住要多照顾他些——那临决亲手领回来的孩子,身上有股决绝的孤注一掷。


    “师父!”颜煜迟的声音叫回了他的思绪。


    临决扭头望去,对了,还有这两个孩子,当年他因为师弟的缘故,总是对亲徒疾言厉色,唯恐他走歪一步,如今想来总觉亏欠。


    而姚问薪,临决把师弟禁足山巅后,虽再未与他相见,却总忍不住挂念,他以为有个孩子陪着,临峰便能回到正途,却不想,竟是弄巧成拙,亲手把姚问薪送到了仇人手里。


    临决难得朝他们露出一点和蔼的笑意,他抬起手,仿佛隔空在两人头上各摸了一下。


    随即,颜煜迟便眼睁睁地看见师父身影渐渐透明,化为一缕细细的白光,于临峰脚下圈起了个锁灵阵,竟严丝合缝地将他周身涌动的力量压了回去。


    “师父!!!”颜煜迟脚步猛地僵在半途。


    魂魄中翻滚的力量每一次与锁灵阵相撞,都会被反弹回来,无法向外释放,只得向内反噬,临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登时白了三层,如此消耗下去,怕是要被自己捅成个筛子。


    临峰咬着牙,目光投向颜煜迟身旁的姚问薪,忽然放开紧握的剑柄,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


    是了,他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第73章 玉碎


    临峰临峰还叫做段百时,段家村数十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没人想过要念书习字,整村的人凑在一起大概都读不通一本《三字经》。


    记得他娘刚死,小小的百被那双死都不肯好好闭上的眼睛吓了一跳,滚下床去,却偶然从他死去的娘床底下翻出了本用来垫床脚的泛黄书册。


    于是他独自一人在床边坐三天,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直到村长来将他娘的尸骨收拾好,又商量着把百带回家去。


    百抓着书,扭头狠狠在村长肩膀上咬了一口,他那时年纪太小,还不识字,也没看懂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但就是知道不能跟村长走。


    若是他守着自己家的房子做一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村里人或许会见他可怜而伸出援手,可若是百跟着村长走了,那便真成了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人心赌不得,命要自己争,这句话是百那病死的娘留给他的最后。


    百本没对村里人抱什么希望,他甚至偷偷想过,要是没人肯施舍一口吃的,他那豆子一样大的个头,能不能抢得过山下人家看门的狗。


    可直到他将那本充当半截床脚的书上的字彻底研究明白,百愣是没饿过一顿肚子。


    他那副亲娘死了都没留过半滴眼泪的铁石心肠中间,遭一口口滚烫的汤饭,一件件厚实的棉衣戳出了大大小小好多个坑洞,填满了,拍实了,成了颗能抵挡天塌地陷的死心眼。


    “姚问薪。”临峰喃喃片刻,勉强合掌,顶着重重压力掐了个古怪又复杂的手决。


    就在临峰手决落成的瞬间,姚问薪忽然感到浑身一僵,仿佛有一根小刺飞速穿透了太阳穴,他眼前花了花,又立刻恢复如初。


    姚问薪被那一瞬间的异样绊得踉跄了两步,他勉强稳住身形,随即忽然发现,身侧的颜煜迟已经默立良久。


    “颜煜迟?”姚问薪定了定神,担心他经受不住接连的打击而崩溃,刚抬手想扶上颜煜迟的肩紧急安抚两句,谁知还未及触碰,手心便如同被火焰燎过般,几乎要被刮下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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