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渐止,宗望野指了指天上的鹰,又看向他手中的笛。云丹雍措点点头。


    鹰的骨头?笛召的鹰?宗望野笑了,答案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在笛声中,他躺在轮椅上,放松了身体。视野范围内唯独余下无尽的蓝天还有翱翔的鹰,逐渐开始昏昏欲睡。


    一旁吹奏的人察觉到他的困倦,乐声渐柔变轻,再到完全静谧,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转经筒转动声与翻页的声音。


    他从未与人这般相处过,他们之间仿佛不需要语言,回到了人类最原始与本真的状态,仅仅凭借着几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云丹雍措。他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他的名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民族,如今看来,还有不同的身份与文化,这个人不是他能肖想的。


    可他的性格,本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越是不可能,他便越想去做。


    “午安。”


    混沌的睡眠世界里,传来高原上的风声,雄鹰挥舞着翅膀落下,振翅的声音有力而响亮,尾羽扫过他的脸颊。似乎有人用汉语对他说了声午安,想去听,又听不真切。


    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他猛地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时钟。


    7点。外面的天仍亮着,是西藏的下午,内地的晚上。


    他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参加了宁族的望果节,天空中洒满了粉末像是一场初雪,宁族同胞欢快的舞步,还有,他坐上了云丹雍措的黑马,与他一同私奔。


    等会,是梦吗?他记得他是和仁央护士一起出去的。摁响了呼叫铃,来的护士并不是仁央。


    “有什么事吗?”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你好,我想问下仁央下班了吗?”


    “仁央?她不是今天上班呀?你记错了吧。”护士看起来有些疑惑,她拿出手机,给宗望野看排班表。


    接过来一看,表格上全是宁语。他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噢,你看,这周仁央是值周一到周三,还有周五夜班。”护士耐心地给他解释。


    “呃,那她有到医院来吗?”


    “不知道啊。”


    “好的,谢谢,可能是我搞错了。”


    “没关系。”说完后,护士正要离开。


    “等等,今天是你们的望果节吗?”宗望野问。


    “我不是这个县的,所以不太清楚。”


    “每个县的时间不一样?”


    “是的,每个村的时间都不一样。”


    护士走后,他坐在床上,思考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梦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仁央来叫他吃饭的时候?


    他该问谁呢,也不能随便问,仁央下午是偷偷跑出去的,要是被领班发现,可能会害她被扣工资。


    没等他想清楚,门又被打开了,和平时一样,云丹雍措提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墨蓝色的宁袍,银链坠在胸前,随着他俯身的动作,金色的转盘在重力的作用下旋转,模糊了上面纂刻的文字,让他产眩晕感。


    这身服饰也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难道又换衣服了。


    或许应该直接问主角云丹雍措本人,但他们又语言不通。怎么会这么奇怪,他连帮他确定真实与梦境的人都找不到。


    第15章 “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啊!”


    转盘逐渐变慢,可以看见上面莲花的形状,还有每篇花瓣上纂刻的宁文。


    金色的转盘让人想起时钟,像时间被神秘的手悄悄拨弄,而真正的时钟在墙上静悄悄地走着,带给人一种倒错感——此时此刻是真实的吗?


    他近乎是迫切的想要确认这一点,于是在云丹雍措离开之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被宗望野拽得往前倾,额头险些和他的撞上。那神造般的鼻梁,近在咫尺,两人鼻息交错,视线灼热地粘着。


    灼热也许只是宗望野的主观感受,他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拽,也不知道拽了之后要干什么。他盯着云丹雍措的眼眸,深邃的、带着道不明的情绪,轻而易举地陷进去了。


    云丹雍措在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等着,他似乎以为宗望野要和他说话。他总是这样,明明听不懂,却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模样。


    如果在此时此刻,亲他一下会发什么。


    这种念头是罪恶的,这样会冒犯他的恩人,甚至触及信仰的禁忌。可他内心深处竟迫切地想要看到这个向来冷淡又沉默的男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在那之后他定会对自己失望,然后宗望野再借机把欠他的都还给他……


    这样他就可以挣脱出对云丹雍措的迷恋,轻而易举地远走高飞了。


    眼看着越来越近,他盯着云丹雍措的薄唇,它是干燥的,高原的气候不允许它潋滟,嘴唇起皮,唇峰锋利,却让人觉得性感。


    快要贴上的瞬间,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固定住,云丹雍措用绿松石额饰轻轻抵住了他额头,像某种赐福的仪式,温凉的触感让他骤然清醒。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碰在一起,听见谁的心跳如擂鼓。


    他身上神秘的味道也前所未有的清晰,勾人的甜,宁静的苦,联系云丹雍措的身份,宗望野终于想起那是什么味道,是寺庙里的酥油灯和宁香。


    过了几秒,宗望野被松开,额头上的触感消失,那片淡香也离他远去。云丹雍措依旧淡然,像是以为宗望野的目的就是这样。他继续将保温桶中的饭菜拿出来摆好,随后教孩子吃饭般,将筷子塞进宗望野的手心里,再扣住他的手,帮他握好。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云丹雍措,云丹雍措也看着他。在他的视线里,宗望野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经无所遁形,但云丹雍措没有责怪,他的眼神温和,让宗望野羞耻得想要钻进地缝里去。


    云丹雍措松开了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宗望野啪地一声拍上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道:“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啊!”


    接下来的两天,云丹雍措除了给他带饭之外,不在病房里多待。刚开始的时候,宗望野以为他是避嫌,还失落了一阵,但他坐轮椅去拍X光片的时候,发现云丹雍措大概是有事要忙。


    他穿着栗色的宁服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旁边有个包着头发、带头巾的宁族人在与他交谈。他见过这个人几次,大约是为云丹雍措做事的,态度总是恭敬又卑微。通常停留的时间很短,这次不太一样。


    云丹雍措肉眼可见地变忙了,总是在摆弄手机、或者打电话。要是之前,一天也不见他看两眼手机,都在看书,或者诵经。


    他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有这么巧,刚刚发了那样的意外,他就忙起来了?


    他不会要走了吧。


    这种念头一旦产便很难停下,他便开始焦虑。离了云丹雍措他仍然能够正常活,但是哪怕试探已经遇到了挫折,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周五的时候,他终于遇到了仁央。


    “噢,那天我和拉姆换班了。曲珍不知道,她晚上来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仁央解释道。她抹上宗望野的额头:“你不是发烧了吧?当然是真实的啊。不过那天云丹哥发微信跟我说,他会把你送回来,我就自己先回来了。”


    “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宗望野揉了揉太阳穴,这下他安心了。


    “等会,你有他微信?能让我也加一下吗?”


    “你们还没加微信?”仁央错愕地说道:“你是什么山顶洞人吗?”


    “山顶洞人也不应该是我吧。”宗望野苦笑:“我俩语言不通,我怎么问他要微信,总不可能直接打开二维码让他扫。”


    输入仁央给的那串微信号,点击搜索,弹出来的是个宁语名字,头像是冈仁波齐的日照金山,有种孤寂的壮美。


    第16章 “你要自由了。”


    打开翻译软件,输入自我介绍,翻译成宁文,火速黏贴进搜索框,点击添加。随后便把手机往远处一丢,不看了。


    “感觉你好紧张哦。”仁央在旁边一副磕到了的样子。


    发了申请之后,他强忍着两个小时没看手机,怕显得自己太殷勤,又怕云丹雍措直接拒绝他的申请。正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的月亮看的时候,医开门进来了。


    “宗先,看目前片子的情况,骨痂已经形成,明天开始可以安排复健。”他手上拿着新鲜出炉的X光片。“不愧是搞户外运动的年轻人,你这个恢复力很强哦。”


    宗望野怔住了,心中一沉,不知怎的,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好了,云丹雍措是不是就要走了?


    “这是个好消息呀,你要自由了。”医看到他表情异样,疑惑地补上了一句。


    是啊,等到腿恢复了,他可以去找云丹雍措,谁能拦得住他呢。


    “什么时候复健?在哪里?要怎么弄?需要复健多久能好?”宗望野转过头来,几个问题把医砸的晕头转向。


    “明天开始吧。就在病房,恢复好的话,半个月左右。”医讲清楚安排,并表示会有专门的医来帮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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