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在这住一晚吧。”他提议道。


    刚打扫卫完的云丹雍措摇了摇头:“没热水洗澡,你能受得了?晚上会很冷,而且床太小了,我们睡不下。”


    作为一个南方人,到了高原上也得每天洗澡,这是宗望野的习惯。


    “你把我腿根都磨破了,我没法骑马,都怪你,这么持久干嘛?”


    他用公主抱将宗望野抱起来:“我抱你回去。”


    “我不要……被人看到好丢人。”宗望野挣扎着回到沙发上,身上那件原本颇有设计感的亚麻罩衫,已经被两人折腾得起皱,还有湿痕。他那裸露出来的脖子上,更是遍布红色的痕迹,仔细看,还有些是齿痕。


    云丹雍措上下打量,对于自己制造的痕迹十分满意。


    “怎么可能让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拿起旁边的宁毯,将宗望野往里面一裹,裹成炸春卷,再重新抱起来。


    “走了,回家。”


    “喂喂!”宗望野在毯子里挣扎了两下,云丹雍措拍了拍他的屁股,他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好了,没关系的,这个时间他们都睡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还没吃晚饭!”


    “持久不好吗?”云丹雍措表面上绷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勾起来了。难得见到宗望野耍小性子,张牙舞爪地像只猫。


    “太持久是病知道吗!等下,记得拿我的画!”


    “我早装好挂马背上了。”他抱着宗望野轻松地走出小屋,吹了声口哨,马儿主动半蹲下身,他抱着宗望野跨上马背。


    宗望野从毯子里探出双眼睛,四肢都被云丹雍措抱着,只能看到他如刀削般的下颌线。在马身上的颠簸被他结实的臂膀化解为了轻微的摇晃,就像婴儿的摇篮,温暖的宁毯包裹着他,让他昏昏欲睡。


    第112章 “又做噩梦了?”


    “云丹雍措!”


    他猛然睁开眼,梦中看着云丹雍措在冰洞中一睡不醒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旁边的床铺早已变凉,他喘息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哐哐哐地狂奔下楼,将站在楼梯口的人一把抱住。


    “又做噩梦了?”云丹雍措转过身,将宗望野揽入怀中,顺了顺他凌乱的头发。


    宗望野不说话,只是抱着。他不想让云丹雍措担心,但在冰洞里的经历确实成为了他的心结,他总是在做噩梦,噩梦的内容很相似,要不就是绳子断了,要不就是冰层碎了,又或者像今天这样,梦见云丹雍措在他之前被冻死了。


    “呃……”站在他对面的客人看着这一幕,惊愕地瞪大了眼。


    “啊!不好意思,我没发现你有客人。”宗望野抱到了人,这才如梦初醒,看见站在旁边那穿着贵气的女人,尴尬得想钻进地缝里去,正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重新回到楼上,女人突然开口说道:“等等,先,您就是宗望野吧?”


    “对,当时是他主导的救援,我只是给他打打下手。”云丹雍措回答道,顺带抓住了宗望野的手腕,不让他走。


    “你们是一对吧?没事没事,年轻人比较新潮,我能理解的。”女人缓过来,忙摆了摆手。


    宗望野讶然看向她,没想到她接受得如此轻易,她是谁?为什么认识自己,救援?是指……


    “您好,我是白梓轩的母亲。”女人伸出手,宗望野与她简单握手。


    白梓轩,就是他们在冰洞里发现的登山者。宗望野的情绪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骤然变得低落,他抿起唇,说道:“抱歉,没有能够营救您的孩子,节哀。”


    “不,不用这么想,要是没有你们,我连他的尸体都见不到。我听说你们也差点在救援里丧命,哎,真是,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坐下来聊吧。”云丹雍措将她请到会客厅。


    云丹雍措在前与女人寒暄,宗望野还没睡醒,在后面发呆,最近他也看到了互联网上的讣告,原来他们在山上营救的人,就是知名的阿式攀登践行者、曾经两次无氧攀登k2乔戈里峰的登山家白梓轩。他还很年轻,今年才35岁。


    “您节哀。”云丹雍措说话的风格一向惜字如金。


    “其实我并不怎么伤心。从他迷上阿式攀登,我就知道会有这天到来。”女人泛红的眼圈,一点也不像她话中述说的释然:“可是,小云你知道吗,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些东西是灵魂,是不能改变的。作为母亲,我只能去尊重他的灵魂,接受他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独立人格……”


    云丹雍措抓着宗望野的手突然收紧。


    宗望野只感觉眼前一黑,直觉告诉他,这么多天的安抚,有女人这一句话,又得重新开始了。怎么才能让云丹雍措相信,自己已经改变,不再向往冒险,只想和他认真活呢。


    “我理解的。”云丹雍措点点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


    你懂个屁,宗望野暗自腹诽。


    女人长叹了口气,又聊了些家长里短,比如白梓轩是家里的独子,他们夫妻很早就离婚了,孩子分给了妈妈。


    聊了许久,女人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终于开口说道:“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好好感谢你们找到了梓轩的尸体,另一个呢,是想麻烦你们个事。我听说小宗也是玩极限运动的,”她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罐:“梓轩留下的遗书里,说他想要将骨灰留在他最向往的地方。”


    她蹙着眉,看上去颇为苦恼“我并不太了解,他向往的地方究竟是哪里。最高的山?可我也到不了那里。”


    “所以阿姨今天来是想把梓轩托付给你们,让你们来实现梓轩的遗愿,报酬你们不用担心,可以尽管提。”女人语气里带着恳求,双手将那瓷罐紧紧地捧着,难掩她的不舍。


    宗望野盯着那个瓷罐,突然感到有些羡慕。女人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白梓轩的想法,但是她如此尊重他的选择,哪怕是走向死亡。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她能够为白梓轩的遗愿突破传统,连留作念想的骨灰都甘心放弃。


    想来白梓轩年纪轻轻就如此出色,离不开他母亲的支持。再想想自己的家庭……


    这时候,云丹雍措捏了捏他的手,侧过脸来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宽慰。让人想起忠心耿耿、昂首挺胸的小狗,用肢体语言在说,还有他在。


    是啊,他有云丹雍措啊。


    第113章 “绿松石般的湖泊。”


    两人一番眼神交流过后,云丹雍措将手搭上宗望野的肩膀,示意自己会支持他的决定。


    “报酬就不用了。但我们和白梓轩并不相识,不一定能找对他向往的地方。”宗望野摇了摇头,坦诚地说。


    “但你和梓轩想法是相似,否则在雪山上,你也没法找到他,对吗?”女人眼眸如水,看向他的眼神慈爱,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宗望野被她的神情打动了,太久没有接触过这种充满母爱的眼神,他沉默着,双手接过瓷罐。说重也不重,但比起命轻太多了。


    他接了就代表已经答应,女人如愿以偿,她喜极而泣:“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你可以给山鹰搜救队捐点钱,毕竟要没有救援及时到来,我和云丹雍措就给白梓轩陪葬去了。”宗望野耸了耸肩,将陶罐放到柜子里收好。


    “我有捐的,因为当时你们都在昏迷,山鹰先联系了我,询问梓轩尸体的处理。我那时候就已经捐过了,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雪山救援活动。”


    “有心了。”宗望野由衷地感叹道,有许多人自诩户外人,却连救援费用都不舍得支付,人没救回来的时候,更是一毛不拔,然而救援本身就需要付出高昂成本,这使得救援队往往难以维系。面对孩子突然逝去的噩耗,她能冷静地处理后事,还能有精力去感谢救援人员、成立基金会,该是有一颗如何强大的内心。


    “冒昧问一句,您就是苏北集体的董事长苏琪安女士?”云丹雍措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成立的基金会,想起这位母亲的年龄正好可以和某大型日用品集团的董事长对上。


    “啊,是的。就是家小公司,不足挂齿。”苏琪安有些惊讶于被认出来,她将头发挽到耳后:“或者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能将世界五百强企业说成小公司,您实在是太谦虚了。”宗望野摇了摇头,他听说过苏北集体,也用过它旗下的产品。


    她苦笑着:“可我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财富,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


    宗望野看着她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有些出神,眼前开始闪过那些画面,岌岌可危的绳子、云丹雍措苍白发黑的唇色、下面冰锥泛着寒光……如果他或者云丹雍措其中一个人死去了,幸存者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也会像苏琪安这样难过么?


    “梓轩一定希望你仍然能开心、幸福地继续活,而不是沉浸在失去他痛苦之中。他是有这种信心,才能够勇敢地去登山、去创造那些人类登山史上的奇迹,不是吗?”云丹雍措给她的杯子续上热甜茶,他注视着神游的宗望野。为安慰苏琪安所说出的这番话,也让他有了新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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