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奚迟面前,他的耐心的确比对待旁人要多得多。
奚迟很懂得利用他的耐性,得寸进尺是此人一贯的作风,讨到甜头又后退三步,后退几步又再次得寸进尺,如此循环往复……如果是从前的闻以衍,应该会很吃这套,上他的当。
“有很多时候,我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在算不上长也算不上短的等待后,他终于开了口。
奚迟忽然伸出手,握紧了闻以衍的右手。
“但接下来我对闻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发誓。”
他加重力道,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心,迫使闻以衍相信他。
“之前实习的时候,我对闻先的态度,确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所以有时候,我会在闻先面前唱反调。”奚迟说,“不过也不全然是赌气。跟闻先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让我很紧张,如果不找点事情做我就会很焦虑。所以想让闻先你给我安排任务,不是故意,是我真心想这么做。”
“因为闻先不搭理我,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所以我故意找茬,就是想吸引闻先的注意力。”
闻以衍真想倒倒他的脑袋里看看是不是全是水,是小学么?小学都没他这么幼稚。
“那你可真闲。”闻以衍冷冷地说。
“至于之前……”奚迟仍旧看着闻以衍的眼睛,神情依旧不变,“我对闻先好,对闻先说喜欢,那是因为我想得到回报。”
“如果不要这份回报,”他顿了下,“即使闻先不说喜欢我,我也依然想对闻先好,那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闻先了吧。”
他的语速不急不慢,无论闻以衍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看着闻以衍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的动摇,好像他的任务就是向闻以衍吐露出这些可以称得上诚挚的真心话,他的目的就是当着闻以衍的面,说完这些他经过精心思量的话语。
闻以衍曾经对他说过,现在的奚迟,还没资格说出“喜欢”两个字。
即便如此,奚迟还是说了,不只有喜欢,还有真的喜欢。
“我爱你……”
闻以衍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的幻听,可是他亲眼看见奚迟的唇形张张合合,从中分辨读出的,毫无疑问是这三个字。
不仅是喜欢。
是比喜欢更不易说出口的,爱。
爱本身就是个沉重的字眼,在闻以衍的活中,他听到最多的永远是我喜欢这个,却几乎从来不能听到有人说我爱这个。
就连父母,都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将爱宣之于口的人,可是,这个曾经骗过他一次的人,现在躺在他的怀里,坦荡迎上他的目光,以灼热得快要把他烫伤的视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我爱你。
这算什么?闻以衍真想恶狠狠地质问他,这到底算什么?对不起其实我的谎言都算不上数,我的谎言是假的,对不起其实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可他没有逼问。他只是依然俯下头,如同乌云般阴冷的目光沉重地压下来,笼罩住怀里的奚迟,将奚迟全身包裹,原本有的压迫感也在奚迟的眼里不复存在,云渐渐散尽,是短暂的放晴。
他在等奚迟的下半句。
他总觉得,奚迟的那句“我爱你”后面,还有没说完的话。
那是奚迟真正的,最后的最后的心声。
可惜,闻以衍没能等来奚迟最想说的真心话。
因为在说完那句“我爱你”之后,奚迟就紧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闻以衍,像是不愿将那后半句话说完。
第86章
闻以衍察觉到奚迟无法再开口说话,是在一段时间过后。
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他跟奚迟本来就处于无话可说的尴尬期,所以奚迟不说话,闻以衍只是以为奚迟和他没话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奚迟在他面前本身就话很少,现在的相处模式让闻以衍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那时的闻以衍不会相信他跟奚迟还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奚迟不说话;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奚迟也不说话;闻以衍进入卧室睡觉前,奚迟照样一言不发。
就好像,奚迟能够说的话,已经在那个晚上说尽了,那晚之后他无需再开口,因为压根没有什么别的话该被说出口。
闻以衍以为他还在赌气,还在气,还在愤怒,所以选择保持沉默,以这种沉默的方式来跟自己抗衡。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那闻以衍没心情去管他,想赌气就去气个够好了,有不满也得受着,自己可没时间去哄他。
既然奚迟不跟闻以衍讲话,闻以衍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他讲话,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零交流,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共度了整整一周。
自己屋里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能够心安理得地相处不说,还能保持毫无交流的模式,互相把对方当空气,闻以衍觉得无论是奚迟还是自己都很厉害,从哪种方面来说都是。
奚迟变得越发沉默,整天都不说话,只是独自坐在客厅的那个角落里,依旧抱着膝盖,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像在发呆。
发呆能发一整天吗?闻以衍真佩服他。
奚迟看起来完全没事干,也对,他的确无事可做,他的任务就只需要留在闻以衍的家里扮演好属于他的角色,乖乖听从闻以衍的命令,当个最没有思想的人偶。
虽然外表还是人形,可实则是空心,没有感情,没有语言,精致却空洞。
闻以衍还记得奚迟盛装打扮出席漫展的那天,他那么漂亮,漂亮的同时又那么动,熠熠辉的眼眸仿佛能够将人吸引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那时候的闻以衍真的被他身上那份闪着光的气质所打动,他想,原来奚迟也能这样耀眼,好像来他就该这么耀眼,做人群的中心。
奚迟本质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闻以衍了解他的真面目,算了,他连奚迟哪里是真哪里是假都不知道,又谈何了解——可闻以衍唯独能够笃信一点,奚迟并非木讷,也并非不善言辞,相反,奚迟比任何人都聪明,如果他想,他也可以比任何人都口齿伶俐。
沉默只是他的防御,他的抵抗,他对陌人建立起的隔绝机制,就像奚迟自己说的,他不喜欢展露自我,他没有必要在陌人面前暴露真实的一面。
那么,奚迟现在的这个举动,是在说,他也是陌人?
一个他能够说出“我爱你”的陌人?不相干,不喜欢?
闻以衍恨得咬牙切齿,奚迟在无形之中又成功将他再次惹火,闻以衍感到格外火大,他很愤怒,他比奚迟还要愤怒,尽管他挑剔他刻薄他无情他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这依旧不是奚迟能够将他视为陌人的理由。
怒火熊熊燃烧,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闻以衍看见奚迟穿了件薄荷绿的T恤时被彻底点燃,然后断裂。
他不喜欢奚迟穿这种颜色浅淡的衣服,比如白色,比如浅蓝色,比如眼前这样浅浅的绿色。
这些浅色只会把奚迟的存在感降得更低,低调,这或许是奚迟想要的结果,却不是闻以衍乐意看见的,他不喜欢寡淡的气质跟随在奚迟身上,一点都不喜欢。
深色,红色,这些都是适合奚迟的颜色,那些属于艾芙蕾诺的颜色,也同样衬得起奚迟。其实奚迟本来就更适合这种浓烈的颜色,他也不是不能热烈,他的心其实比很多人都要热烈万分。
这些心思这些论调,闻以衍从未开口对奚迟讲过,没有恰当的时机,也没有可以依托住的名义。
“把这件衣服换了。”因此,闻以衍说话命令的语气永远只能这样冰冷,硬邦邦的。
先前,如果闻以衍这么说,奚迟一定会再次回到放置着衣柜的卧室,再次换上衣服,直到闻以衍满意为止。
可此刻奚迟置若罔闻,他还是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头搁在膝上,空洞的眼神略微往下,望着不知道哪里的虚空。
闻以衍对他毫无反应的反应非常不满意,他走到奚迟面前,如果视线可以化作实体,那么他自上而下落在奚迟身上的视线肯定可以将奚迟洞穿。
“奚迟,你就没点反应给我吗?”
奚迟没抬头。
“如果你想要违抗我的命令,就开口。”闻以衍说,“明明白白地开口,跟我说清楚,说你不想遵守我的指示,说你做不到。”
奚迟依旧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不说话。
“摇头或者点头,你也做不到吗?”
连视线都没有挪动半分。
闻以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蹲下身来,与奚迟平视。
“你到底是不想说话,还是只是不愿意跟我说话?”
如果奚迟给出的答案是后者,那闻以衍想自己一定会发疯。不止奚迟会发疯,他当然也可以发疯,他疯起来,只会比奚迟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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