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端庄美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处处体现着良好的教养。和温敛夏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梁安饶下巴微抬,示意温敛夏坐到她身边的小沙发上,说:“坐下聊。”
温敛夏摇了摇头,走进几步站到梁安饶面前。
他本想喊傅夫人,但最后还是遵从本心喊了“梁女士”,然后把那套早已在心里彩排过千百次的说辞说了出来:“我大概能猜到我的母亲跟您说了什么,但那从来都不是我的意愿,我只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活,傅家对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另一个世界。”
“如果可以,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保证在这之后永远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一个不大的少年伪装老成实在太过有趣,梁安饶看向温敛夏的眼中不由带了几分笑意:“哦?你先说说想让我帮什么忙。”
温敛夏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满眼认真:“我希望您能帮忙断绝我和温意柔之间的母子关系。”
梁安饶一手端起杯托,另一只手捏着勺柄,不慌不忙搅着咖啡。
咖啡香气袅袅飘香空中,梁安饶轻抿一口后微微皱眉,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温敛夏,意味深长道:“好绝情的小朋友。”
温敛夏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梁安饶摆手叫停,她直接道:“我查过你,你在十二中的时候遭受过霸凌,但是霸凌你的人最后都出了各种意外,你成了十二中有名的煞星,没人再来找你麻烦。”
她一顿,笑了起来:“小朋友,你好像没有看起来这么乖巧呀。”
温敛夏紧抿着唇,梁安饶果然比他想的更不好糊弄,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再怎么狡辩都没有用,只能以沉默应对。
梁安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温敛夏的浅褐色瞳仁,少年到底年轻,很快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往后一倒倚着书架,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姿态。
“噗。”梁安饶轻笑一声打破书房凝重的氛围,“不简单啊小朋友。”她朝温敛夏招了招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边剥皮边说,“关于你想让我帮的忙……说来也巧,我已经帮你办完了。”
梁安饶把扒好皮的橘子递给温敛夏,用帕子擦了擦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了过去:“你的母亲已经把你的抚养权转交给我了。”
温敛夏视线平静的扫过的那份文件,掰了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
好酸。
“我同样有个建议,你可以听听。”梁安饶说,“我可以供你读书到成年,然后给你一笔钱安排你出国留学。我会替你抹去你在傅家的痕迹,你的前路仍旧可以一片光明。”
令人心动的条件,比温敛夏自己规划的未来要好太多,但是……温敛夏沉默很久,冷静开口:“您的条件呢?”
梁安饶一愣,摇头由衷叹道:“你要是我的孩子就好了。”她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处处强于阿野。”
温敛夏疑惑道:“阿野?”
梁安饶微微颔首:“他是……”
“哐!”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一个小孩突兀出现在门口。
第2章
站在门口的小孩手里抱着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大半张脸被走廊暖色调灯光笼罩,却没有将他凌厉的眉眼变得柔和,依旧浑身带刺,不好接触。
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温敛夏,像一只被猎物冒犯的狮王幼崽,有一瞬间温敛夏以为自己就是他手中那个坏掉的兔子玩偶,遍体寒。
直到梁安饶一声略显意外的“阿野”,他才如梦初醒。
此时温敛夏也反应过来这个孩子是谁了——傅逢野,傅家正牌小少爷。
不需要梁安饶再说什么,已经做好决定的温敛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小少年身前蹲下:“你好,我是温敛夏,暂时是……你的哥哥。”
傅逢野一把推倒温敛夏,用力把手中的玩偶砸在他身上,声音冰冷:“滚。”
温敛夏没有防备被推到在地,茫然抬头,正好对上小少爷居高临下的嫌恶目光。
红白脸要两个人唱这场戏才能进行下去,梁安饶冲过来扶起温敛夏,假模假样责备傅逢野:“你怎么能跟哥哥动手呢?”
“我没有哥哥。”傅逢野瞪了温敛夏一眼,摔门走人。
“阿野被我惯坏了,他就那脾气……”
潜意识的认知说出时格外顺口,梁安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敛夏接过:“没事,他还小,当哥哥的应该让着弟弟。”
梁安饶脸色微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敛夏摇了摇头,笑容一如先前,仿佛没听出梁安饶下意识的偏袒:“我接受您的建议,能让我先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吗?”
“……”梁安饶深深看了温敛夏一眼,眸底一片深沉。
……
温敛夏婉拒了傅夫人安排司机送他的邀请,用身上仅剩的一百块钱打车回去。
在他离开后,老管家重新回到书房。
梁安饶看着紧跟着温敛夏离开的车子,饶有兴味的眯起眼睛:“小少爷呢?”
老管家恭敬的鞠躬汇报:“小少爷让司机送他去陆少爷家玩了。”
梁安饶意味不明的冷笑一声:“找陆家那小子?我看他是去找那孩子麻烦了。”
梁安饶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拉开一半窗帘,整理好内衬的纱帘,刚好遮住了从西边射进来的阳光。
她歪头靠着窗户,眼神越过静园的大门看向远方,“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老管家知道她问的是温敛夏,但他有些拿不准自己主家的意思,默了默谨慎回答:“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心性不错……”
“呵,忠叔你果然老了,眼神都不好了。”
梁安饶嗤笑一声打断老管家的话,语气不明:“那分明是只还没长大就成了精的小狐狸。”她一顿,叹道,“要不是阿野平日太混需要个人来治一治他的性子,没准我就让他和那个蠢女人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祸患……我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老管家说:“您已经把他留下了。”
梁安饶挑眉:“你在怪我吗?”
老管家低头:“不敢。”
梁安饶侧目斜睨着老管家,似笑非笑:“忠叔,我和傅衍利结婚前你就在傅家工作了吧,你在傅家待多久了?”
“四十三年,夫人。”
“啊……也快小半辈子了。”
“……”
“最后在帮我做一件事情,事成后就回家颐养天年吧。”
老管家沉默很久,和四十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恭敬地鞠躬应下:“是。”
忠叔在傅衍利出事之后,就知道自己不会在傅家待很久了。
当年的是是非非太多,梁安饶怨他愚忠,留不得他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梁安饶让他去做的事,他不可避免想到那个今天刚见过一面的少年……
真叫他一语成谶,只是走的不是他,是自己。
想走的走不了,不想走的却被赶走。
忠叔苦笑一声,傅家是个虎狼窝,他只能祈祷那个孩子不要被吃掉,也不要把自己变成狼豺。
……
破败的棚户区人声嘈杂,鱼鳞压着烂菜叶的泥泞巷子口旁,倚墙站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清冷少年。
修长的手指夹着烟从唇边放下,温敛夏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侧头漠然地看向不远处的闹剧。
好像是买菜的零钱找错了。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服谁,最后就动起手了。
这样的闹剧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番,温敛夏觉得无聊,收回视线,转而仰头去看棚户区上空窄窄的一片蓝天。
那片天空太小了,一抬手就能把它全部挡住。
烟蒂掉到脚边的泥坑里。
他放下遮挡天空的手,姿态懒散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准备再抽最后一根。
梁安饶说的挺对,温敛夏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乖巧无害。
温敛夏对自己的评价是凉薄悲观。他厌恶世间一切,包括他自己。
抽烟是两年前学会的,那时候他太难受了。
空荡的仓库只剩下一个满身伤痕的瘦弱小孩,他太疼了,他想起来他们说过抽烟很爽,他在想自己吸一口会不会就不那么疼了?所以他像狗一样在地上费力地爬过去,吸了一口刚在他身上按灭的半根烟……
然后真的不疼了。
已经灭了的烟当然什么都吸不到,那个小孩当时只是疼昏过去了。
温敛夏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他那时已经学会抽烟了,懒得戒。
想到往事,温敛夏没有拿打火机点着香烟,只是咬在嘴里看着天空发呆。
良久,他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