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露是宋羡归买的,开始的时候两人同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傅野身上的香味明显比他重一些,云雨纠缠时总是仿若实质的压在宋羡归身上,让他呼吸不得。
后来宋羡归就买了瓶新的,茉莉花茶香,截然不同的气味,为了和傅野区分开。
现在,这缕气味愈发浓烈,就像傅野还躺在他身边一样。
拉上窗帘的屋内漆黑一片,不见一点光亮,宋羡归的睡意重新聚起,半睡半醒间,刚刚才关闭勿扰模式的手机腾出一长串消息,都是顾燃发过来的,他省略对方的废话,视线停在第一句——
“宋羡归,傅野恢复记忆了,他记起我了!”
宋羡归没回,毕竟他知道,傅野没有恢复记忆——或者说没有完全恢复。
因为他不记得宋羡归。
第5章 “你不是爱我么?”
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宋羡归在物钟的趋使下睁开了眼。
高精密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已经早上七点,卧室里还是暗到看不清一根手指。
宋羡归没有急着起床,鼻息间依旧是浅淡干净的薄荷清香,他伸出手往身侧探,一片冰凉。
宋羡归没收回手,但也没有别的动作,好像只是随意地把手放上去而已。
没出十秒,宋羡归起床,拉开窗帘,刺目而和煦的阳光跃进卧室,金黄的光斑撒了一地板,晒在身上也暖乎乎的,很舒服。
宋羡归穿着淡蓝色棉质睡衣,乌黑的发丝在光影下衬得金黄,后脑勺笼罩着一小层温柔的光圈。
工作已经辞了,不需要去公司,傅野那边……宋羡归思索片刻,决定去北宜医院。
北宜医院是傅家的产业,在C市与华南医院能力齐名的私立医院,只不过相较于顾家多产业发展,顾家早前靠高精密医疗器具发家,一直到现在,尽管从商,但经济中心仍在医学,在行业内自然是华南医院更一筹。
当年宋羡归要求的也是把宋雨转院到华南医院,但傅野没同意,以“我家医院比顾燃那里更好,专人专聘照顾得更到位”为理由驳了。
不过也确实如宋羡归所说,北宜设备全数是顶尖配置,高薪聘请的医专业度不输华南,而且离平澜公寓这边更近,也更方便宋羡归过去。
就像现在,从出发到抵达不过二十分钟,宋羡归已经将车停到了医院大楼下。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大束新鲜纯白的百合花,米黄色的花束包装纸,星星点点缀在花径边的绿色叶片,花瓣上还在滴着露水,一张小卡片插在花束中间,光影跃动,看不清字迹。
花束旁是一份包装精致的甜点,宋羡归放轻动作,小心提起,又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拿花。
电梯直达八楼,805的病房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宋羡归屈指敲敲门,隔着门板,里面传出干净清甜的嗓音:“请进。”
宋羡归捧着花束开门,病房向阳,初晨的阳光明媚,倾数洒落到病床上,那个身形瘦小,面色苍白却难掩喜色的女孩身上。
“哥哥,你来啦!”
宋雨抬头辨出来人是宋羡归,激动地抛下画板,掀了被子扑腾着要下床。
宋羡归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有些无奈,眼角瞥到架台上高挂的输液瓶,蹙眉轻声警告说:“别乱动,快躺回去。”
宋雨于是乖乖躺了回去,但没扎针的那只手依旧在扑腾:“好漂亮的花,快给我看看。”
宋羡归于是将蛋糕盒搁到一旁的桌子上,先把花递给了宋雨。
花束有些大,宋雨一只手拿不了,宋羡归便替她拿着,让她摆弄。
宋雨从小就喜欢花,之前在家里养了一阳台,后来住了院就再没侍弄过,只能靠宋羡归平时来看她的时候带一束,养在病房的桌子上,等时令过了,花瓣凋零,再被护士收进垃圾桶。
“好香啊。”
宋雨将鼻尖搁到百合花里,细细嗅着,感叹道。
宋羡归摸了摸宋雨发量稀疏的头顶,焦黄的寥寥几根,发质却很柔软,宋羡归温声说:“在苑林买的,今天早上刚到的。”
“难怪叶子这么新鲜,都还有水珠呢。”宋雨轻轻拨弄花枝,忽然“咦”了一声,从里面拿出一张带着字迹的卡片,疑惑而惊喜地问:“哥哥在卡片上写了字么?”
宋羡归正翻看着宋雨画板上的几张风景画,闻声不清不淡地点头:“嗯。”
“写了什么?”宋雨虽然这样问着,但没等宋羡归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将卡片对光仔细辨别那四个娟秀干净,又隐隐带着些凌厉笔锋的字迹,“早、日、康、复。”
宋雨有些失望地“啊”了声,不死心地问:“哥哥,只有这个么?”
宋羡归不会说肉麻的话,更不习惯写在纸上,以前送花时卡片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今天破天荒地写了一张,却也是俗气到像是批发来的。
宋羡归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还有芒果慕斯。”
宋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慕斯分走,花也不赏了,对着还没开盒的慕斯两眼放光:“哥哥,我现在就要吃。”
宋雨这几天不需要化疗,这些天一直处于休养状态,要攒足营养为下一次化疗作准备。
但她的吃食一向由专属营养师负责,宋羡归也不敢贸然给宋雨带些什么吃的,所以来之前向营养师询问过,说是可以进食一点高纤维的水果,点心的话也是可以的,但要淡奶油,而且不能多吃。
宋羡归解了包装盒上的丝带,叮嘱道:“你胃还没好,不能贪嘴。”
宋雨乖乖应下:“好的,知道了哥哥。”
被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很快就挤出了些许芒果的悠悠清香,夹杂着奶油的甜味。
其实宋雨早上刚刚吃过饭,现在肚子不太饿,而且她前几天刚经历一场化疗,术后反应有些重,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露出一份食指大动的模样:“我要开动啦!”
见宋雨低头捧着慕斯蛋糕小口而缓慢地吞咽,心满意足下是刻意遮掩的勉强,宋羡归看在眼里,心里酸胀得难受。
宋雨用咀嚼蛋糕的空隙抬眼张望了眼门口,问:“哥哥,小野哥哥没有跟你一起过来吗?”
宋羡归脑海里不期然闪现出傅野那双冰冷防备,带着敌意的眼神,甚至连他嘴里的“沈之眠”二字都像掺了冰。
宋羡归动作微顿,说:“没有,他…有点事,没法过来。”
宋雨明显有些失落的“哦”了声,但也很懂事的没再继续问。
宋羡归心里被揪了一下。
宋雨今年才十七岁,一个月前刚过的日,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别的少年少女操场上肆意挥洒汗水奔跑欢呼的时候,她却连着三年都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
宋雨是当时车祸唯一的幸存者。
警方处理现场时,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被妈妈护在冰冷的怀里,她昏迷着,却还有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她安然无恙。
直到看到那双被车门狠狠挤压的小腿,和那片猩红的鲜血。
脊髓永久性损伤,整个下肢体运动和感觉功能全部丧失。
宋羡归本来以为这已经是自己最难接受的结果。
直到另一部诊断病例摆在他的眼前——
先天性心脏病。
遗传性的,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铺垫,就在父母双双出车祸的当天,因为情绪激动以一场昏迷为始端进了医院。
那个曾经活泼欢快的小姑娘,就变成了这样脆弱苍白的瓷娃娃。
从检查结果出来到后续治疗,宋羡归一边操持着父母的葬礼,一边为亲妹妹的治疗费用奔走。
从小长大的房子抵押了,银行里的钱全都取出来了,不够,远远不够,这些钱根本无法支持宋雨的走下全程治疗。
到后来,实在走投无路,宋羡归甚至起过去借高利贷的想法。
但他最后没有去——
因为傅野来了。
五百万,轻飘飘的一张支票,就这么放在他的面前,让他先前的推拒和动摇显得可笑至极。
“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拒绝了我的追求,甚至连我绑你你都能跑了,不过这都没关系。”傅野笑眯眯地说,“不在一起,那我们就做交易。我包你,五百万,你做我情人。”
那年傅野二十一,脸上是不屑掩饰的骄矜和傲慢,他坐在那里,眼里面全都是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他残忍又大方地告诉急需用钱的宋羡归,用一种很是纯熟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这只是一部分,如果你答应,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三百万,只多不少。”
那些天宋羡归几乎每天都泡在医院里,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大圈,身形单薄的像纸,原本就瘦削的脸上,是病色的苍白,眼底淡青色的黑眼圈昭示着主人的疲倦。
宋羡归低头看着那张支票,长时间的作息不规律透支着神经线,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却又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支票末端潇洒飘逸的字迹——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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