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变得好冷,宋羡归不自觉地发抖,他在水中蜷缩着双腿,刚刚沾到的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面无表情地抹去,想,今天大概又要吃安眠药了。
*
宋羡归有些头疼,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药了。
卧室和客厅都找遍了,几乎所有角落都没放过,但他的安眠药就是没有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
根本不用考虑是不是家里进贼了,宋羡归知道那个“贼”是傅野。
吃褪黑素的事被傅野发现后,宋羡归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傅野反应却很大,要他戒了。
宋羡归想着傅野的话,觉得好笑,戒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就像当初傅野让他戒烟一样。
那是他俩刚在一起的第一周,也是宋雨第一次接受化疗的日子,白天里宋羡归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晚上却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闷烟。
傅野白天和狐朋狗友在外面混了一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已经满身酒气,他来找宋羡归,但还没看到人就先被一股浓烈的烟雾熏得皱眉。
“你怎么了?”
傅野本来想斥责宋羡归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装神弄鬼,还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的,想干什么?反了天了!
但当他真的推开阳台门的时候,看着宋羡归单薄瘦削的背影,和落了一地的烟头碎屑,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躲在这一个人抽烟。
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这么难过。
宋羡归没理他。
这是一个阴天,没有星星,但宋羡归还是抬头望着天,直到捻灭最后一根烟,他才转过身,嗓子被烟味浸得发哑:“没事。”
说完就真的像个没事人一样打算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傅野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皱眉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羡归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小雨今天做化疗。”
傅野动作僵了一下,酒精带来的醉意在这一刻也终于清明,他先是想起自己定下的“恋人关系”,懊悔自己今天应该陪宋羡归一起去看宋雨,而不是去外面喝酒唱k,但紧接着他才想起,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今天是宋雨化疗的日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本意其实是关心,但宋羡归却毫不领情,他冷硬地抽回胳膊,语气疏离:“和你没关系。”
傅野有些气闷:“和我没关系宋羡归,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宋羡归依旧无波无澜的表情,他那双有些红的眼睛微眯着,平静地反问:“傅野,我们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傅野本来想说的是,我们在协议上签了字的,现在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听起来像是他多么求着宋羡归告诉他一样,像是这段关系他多么在意一样。
宋羡归以为他是谁?
于是,他梗着脖子,口不择言:“关系你以为你妹妹化疗的钱是哪里来的?”
宋羡归闻言怔了怔,眼里情绪变化着,傅野读不懂,但莫名心紧。
他开始懊悔自己刚刚的那句气话不合时宜,但话出如泼水,收不回来,他只能忐忑着,期望宋羡归能把这个话题翻篇,他今天没有陪宋羡归自觉理亏,只要宋羡归给彼此一个台阶,傅野不介意低头安慰他。
傅野并不想和宋羡归吵架。尤其是今天。
但他看见宋羡归平静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毫无喜色的笑,那是他在宋羡归脸上见过的,少有的,也是最难看的笑。
“对,不说我都忘了,傅二少,我替我妹妹谢谢你,谢谢你的慷慨救了她的命,你是我们兄妹俩的救命恩人。”
也是他从小到大听到过的,最难听的话。
宋羡归抬着头和他对视,语气诚恳,字字句句,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到傅野脸上。
他刚刚的那些忐忑,同他那点说不清的在意,连带着他这个人,全都在一声声“谢谢”和“恩人”里变成了笑话。
傅野被“恩人”两个字惹得心头火起,但他又不能再用同样恶毒的话回怼宋羡归,于是他冷笑着掐住宋羡归瘦削的脸颊,定定地看着他说:“这么客气干什么,来报恩吧。”
说着,不等宋羡归反应过来,一个带着酒气的吻,就这样撞到了宋羡归唇上。
宋羡归的嘴唇很薄,虽然唇形漂亮,但因为身体不太好,所以一直没什么血色,实话讲,看着并不是很好亲的那一种,但傅野却很热衷和他接吻。
就像现在,傅野用灵活的长舌侵占着宋羡归的口腔,唇瓣紧贴着,不给对方留一点呼吸的机会,野蛮而粗暴的吻法,是动了气了。
宋羡归用力推拒他,他就下口咬,咬得下唇充血,破皮,再安抚性的用舌尖舔一舔。
两人的身形在这摆着,宋羡归知道没办法推开他,就换成了掐他的胳膊,他心里也装着事,下手没有留情,很快就见了血,但傅野仍旧没有一点放开他的意思。
终于,宋羡归头昏脑涨到快要缺氧时,傅野放开了他,但腰上搭着的手却没有移开,两个人像是打了一场仗,都喘I得厉害,鼻尖抵着鼻梁,彼此呼吸缠绕在一起,带着未散的火气。
傅野把宋羡归揽进怀里,低下头,用鼻尖蹭他的右脸,语气沉闷闷地说:“以后把烟戒了,你身上臭死了。”
是想要息事宁人了。
宋羡归平息着自己的呼吸,躲开傅野的亲昵,冷着脸不看他,说:“嗯。”
这件事到这儿算翻篇了,虽然连吵起来的原因是什么宋羡归都没有搞清楚,傅野又开始撒娇卖乖,跟宋羡归喊疼,说宋羡归一点都不知道手下留情,都不会心疼他。
宋羡归没再搭理他后面的话,但烟也确实慢慢戒了。
后面他又要宋羡归戒药,他说安眠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宋羡归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傅野就自行改了策略,故技重施,每次接吻的时候,都埋怨宋羡归嘴里苦死了,一股药味,让他戒了。
安眠药只在晚上他才会吃,早上洗完漱哪里还会有什么苦味。
宋羡归知道傅野在胡扯,但实在耐不住每次**时他都提,不是扫兴,就是单纯听着不顺心,宋羡归被他弄得没办法,坦白说不吃药自己睡不着。
傅野不解:“我抱着你你还睡不着”
宋羡归无语,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他,拥抱和接吻,甚至是*ing,都只是一时激*情,不是药,没办法治疗失眠症。
他可以为了傅野戒掉排忧的尼古丁,却不能戒药,因为他的心病还没有好。
后来傅野看他怎么也不听,就直接选了最幼稚,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把药藏起来。
他想得很简单,让宋羡归找不到,不继续吃就不会有依赖,就不会成瘾,就能慢慢戒掉。
宋羡归实在睡不着怎么办
那他就陪着他一起睡,他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人不睡觉,等晚上两人*完,宋羡归累得没有力气,他就把宋羡归揽到怀里一起睡,宋羡归要是半夜醒过来,他就把他重新哄睡。
他们两个还要在一起很长时间,傅野不信自己戒不了他的药*瘾。
这个方法虽然粗暴简单,但确实见效,傅野年轻气盛,每天除了几天里被老爹逼着去公司假模假式的报道,就是在家研究炒菜做饭。
而宋羡归每天都要坐在办公室画稿,还要被甲方刁难,常常一版又一版,改到筋疲力尽。
两个人的精气神摆着这,傅野计策初见成效,宋羡归终于缓慢的从药物依赖里走出来。
但他的药依旧被藏着,不让宋羡归发现。
只有在傅野确定今天不回家,没办法陪着宋羡归一起睡,或者是两人吵过架,傅野决定不回家气一气宋羡归的时候,他才会在微信上发消息,告诉宋羡归安眠药的位置,并叮嘱一句,不许多吃。
但其实这个叮嘱是多余的,因为傅野早就把他常吃的药拆分成有效量的颗数,密封包装好,就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是那种宋羡归想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这个流程雷打不动的,谁都不会提起,就像是两个人的秘密暗号。
而这个暗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傅野出车祸的前一晚,两人吵完架,傅野夺门而出,宋羡归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但两分钟后,手机震了震,那条写着安眠药位置的消息,静静躺在聊天界面里。
或许傅野也从来没想过,在宋羡归这次需要吃药的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聊天界面也再也没出现那一条——
“不许早吃,我可能还回去呢。”
第8章 他知道宋羡归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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