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野终于抓住了话头,他控诉一样跟宋羡归说:“你跟我说话就没超过半句。”
这句话没回,车库很暗,宋羡归低头去点开手机屏,一点亮光格外明显,就落在宋羡归脸上。
傅野抬着头,看到光影下,宋羡归柔和的五官轮廓,眉眼不再显得冰冷薄情,反倒多了层温和点碎光,在眼底水一样波动。
傅野愣住,消声,没再追究宋羡归这句默不作声的回答。
宋羡归按了下手中的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宾利适时亮起灯。
傅野视线被吸引过去,车型不是自己喜欢的,设计上无功无过,低调普通,看着和自己车库里那一堆豪车跑车没有一点可比性。
傅野挑眉,有些嫌弃地问宋羡归:“你就开这个上班?”
宋羡归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只说:“先上车。”
傅野刚想站起身,忘记自己现在没有拄拐,脚下一痛,没有站稳,他闷哼一声,眼见着就要倒下去。
宋羡归动作很快地抓住傅野的胳膊,把他的重力往身上扯,尽量让他贴着自己站稳。
“扶着我站好。”
宋羡归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傅野闷哼一声,撞到宋羡归温热的胸膛上。
他比宋羡归高很多,这样卧在对方怀里其实有些不舒服,但傅野没有挣开,反而很自然地倚在上面,任由宋羡归抓着自己。
他嗅到宋羡归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那大概是一种花香,闻起来很舒服。
“你身上还挺好闻。”
离得太近,傅野的呼吸几乎都拍在宋羡归耳边,宋羡归呼吸一滞,喉结轻轻滚动,没理会他。
但很快,傅野没时间再想是花香还是草香了,宋羡归把他扶着他,顺势打开后座的门,想把他松开放下去。
“我不坐这,宋羡归,我要坐前边。”傅野在这个时候挣扎,他本能地抵触后车座的位置,死死板着门把手,就是不进去,“在后面坐着,万一我腿忽然疼了,你没发现怎么办?”
歪理邪说,宋羡归拧眉,冷声问他:“闹什么?”
傅野态度也明确:“我不想坐后边。”
宋羡归忍不住问他:“有什么区别?”
傅野理所当然地胡搅蛮缠:“当然有,我就要坐前边。”
“……”
宋羡归沉默着,眼底隐隐有些火气,他没什么耐心,确实做不出把傅野丢下车,爱怎么样怎么样的事,但这不妨碍他用无理取闹的目光看着傅野。
傅野被他看的心烦,又不能说自己不坐后驾驶是因为车祸遗留的阴影,那显得自己太懦弱,所以他开始胡乱找话搪塞:“我们这个关系就坐你个副驾驶都不行,怎么,那里藏过人啊!”
傅野这样胡说八道的说着,竟然还把自己说信了,他狐疑道:“你不会真的让别人坐过吧?”
又开始了。
宋羡归拿他没办法,只能妥协,他轻声叹了口气,说:“行了,我带你去前边坐,现在闭嘴。”
车库很安静,但宋羡归还是被他吵得耳朵疼。
傅野得了便宜还卖乖,被宋羡归半揽半架地搀着走到副驾驶,嘴里也不忘控诉:“你一点都不知道关心病患。”
宋羡归简直无语,一个字都不想和他交流。
今天把他带下来或许就是个错误,宋羡归这样想着,还是俯身把傅野身上的安全带系好。
恰好听到了他小声的嘀咕。
“刚刚还跟人说我是男朋友,现在就现原形了。”
宋羡归嘴抿成一条直线,心里面莫名沉重。
他越发觉得傅野出了场车祸,不止是丧失了一段记忆,更明显的是,整个人变得格外幼稚,和宋羡归第一次见他都不如。
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脾气好坏摆在明面上。
更像是回到宋羡归没认识他之前,大概也就是二十岁时候的性格心智。
宋羡归想,等回来的时候要给顾燃打个电话,带傅野重新去医院查一查精神科。
第32章 因为毫无意义。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车内,驱散了地下的阴凉。
傅野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等缓过劲来,便开始不安分地打量起车内的装饰。
车内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单调。
黑色的内饰,除了那个悬挂在出风口、看起来有些突兀的红色平安扣,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和傅野想的一样,无聊而寡味。
中控屏幕干干净净,傅野上手滑动几页,发现上面连常用的音乐软件都没有。
“你这车上也太无聊了。”傅野评价道,手指在光滑的中控台上敲了敲,“连个歌都听不了?”
宋羡归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闻言只是淡淡回了句:“我开车不喜欢听歌。”
喜欢开车听歌的人是傅野,每次假期被傅野拉出去玩时,宋羡归坐在他那几辆跑车上,耳边永远播放着聒噪的音乐声。
傅野不解:“你也不嫌闷。”
“习惯了。”宋羡归的回答依旧简短。
傅野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有些不爽,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看着宋羡归问一句答一句的模样,他自觉没趣,便闭了嘴。
傅野侧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经过一个车流密集的十字路口时,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背肌,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座椅边缘。
等车子重新平稳行驶,他才缓缓松开。
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让他不免有些烦躁,连带着看着窗外的街景都带着郁气。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平澜别墅并不存在,连带着这一路的风景都很陌。
一直到市中心,傅野才恍然发觉,这座城市的变化并不大,和他记忆里的轮廓尚能重叠。
这种熟悉又陌的感觉,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一块不确定什么时候碎裂的浮冰上。
傅野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宋羡归。
车子驶上主干道,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筛落下来,透过车窗,在宋羡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羡归开车的样子很专注,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却莫名给人一种从容淡定的感觉。
傅野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环境陌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至少,身边这个人是真实的。
即便他对自己如此冷淡,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岌岌可危,但此刻,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他还在身边,就足以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
“宋羡归。”傅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静默。
宋羡归低声应,但傅野久久没有下文,他小幅度想侧头,但又被傅野的出声打打断。
“我们以前也经常这样一起出门吗?”
宋羡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他又想起曾经傅野非要拉着他去的那次自驾游。
路上很无聊,他总在睡觉,车子开得很慢,窗边的风景缓缓向后滑,却没人细看。
宋羡归从来不会在车上睡得安稳,因为他总会被傅野刻意调高音量的音乐吵醒。
车子停下后,他睁开眼,就见傅野用手杵着头,歪着脑袋笑:“看外边。”
宋羡归于是看向车窗外,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粉黛色花海,其中一枝低探到车窗下。
不远处的雪山顶上,初雪尚未融化,暖阳悬在樱花树梢,风一吹,像是睡进了樱花林里。
那是春三月,宋羡归见过的第一场花开。
傅野问他:“好看吗?”
宋羡归刚想回头,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吻先落了下来。
他没闭眼,傅野微眯的双眸,连带着身后连绵的樱花林,一齐映入他的眼底。
那是住在宋羡归心底,一个难忘的春天。
画面骤然折转,变成面前傅野略带催促的目光。
宋羡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经常。”
“为什么?”傅野想起卧室客厅里那一堆照片,用不太相信的语气质问他,“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一起出来过?”
傅野失忆后的求知欲变得很重,关于和宋羡归的一切,他都要问,都想知道。
可这些问题对于宋羡归而言,其实有些残忍,不是难以启齿,而是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和傅野有过太多不合规矩的回忆。
但曾经就是曾经,哪怕只是三年里任意一天,无论喜怒还是平静,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都不值一提。
因为毫无意义。
现在傅野失忆了,宋羡归更加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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