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羡归昏迷了整整两天,医说是血管迷走性晕厥,由强烈的情绪刺激引发身体神经反射紊乱导致,不会持续太久,但宋羡归实在太累,强撑了太久,这一晕,就是两天。
期间,傅野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宋雨确实抢救过来了,虽命悬一线,可终究还是活着的——老天爷还是有一丝慈悲心的,不舍得真的带走她尚且年幼、如花般脆弱的命。
宋羡归守住了宋雨,现在轮到傅野守着宋羡归了。
那一晚,傅凌舟过来了。
还带来了那项本来没可能拿到的违禁药——并不是傅凌舟替他找的,是傅野在黑市用极高价弄到的。
其实很早就有消息,只是碍于傅野一直被关在暗室,没办法接收,这才被傅凌舟截下。
傅凌舟本来不想管这些破事,奈何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愚蠢,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在父母面前要死要活。
傅凌舟冷漠地想,不如就这样彻底断了他和宋羡归的联系。
可沈之眠竟然也来求他,求他不要袖手旁观,求他掺和这趟浑水。
傅凌舟问沈之眠,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之眠说,那是一条命。
傅凌舟不说话,却还是私自把傅野放走了。
父母并不知情,保镖依旧守在门口,严防死守,可傅野是用傅凌舟送来的暗室钥匙,从小门翻墙逃出来的。
摔倒在楼下草坪时,衣服被划破,受伤的左腿这几日虽已能活动,却还是震得骨头痛。
但他一直往外跑,没有回过一次头。
什么都不要了。
傅野违背了父母的命令,从那栋别墅逃了出来。
他要去见宋羡归,他一定要走到宋羡归身边。
连日阴沉的天,终于迎来放晴。
宋羡归醒后没多久,在傅野的怀抱里短暂放任自己的脆弱后,便抽离出来,说要去看宋雨。
傅野就陪着他去。
宋羡归两日没进食,输液架上的氯化钠还有半瓶,最好等液体全部输完再下床动作。
可傅野还是答应了宋羡归,他亲自替宋羡归拿好输液架,带他去看了宋雨。
宋雨在重症监护室,已经脱离命危险,插着氧气管,仍在昏睡。
重症监护室轻易不让非医护人员进入,宋羡归只好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新在胸膛里平稳跳动。
宋雨的心电图波动正常而规律,尽管隐隐有些微弱,但总比那夜刺目的长直线好太多。
“先回去吧,外面冷。”
宋羡归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现在瘦得厉害,更显单薄,就像一片纸,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风吹倒。
傅野看得心里发紧,催他回去。
宋羡归抬起头看他,同一空间里,三个人全是病号,如今竟还要分主次来照顾彼此,其实有些好笑。宋羡归眸光闪动,点头轻声说:“好。”
傅野愣了下,宋羡归眼中的温和其实还有些陌。
以往他在宋羡归脸上见到的,多是无波无澜的平静淡然,仿佛什么事都无法让他动容分毫。
而现在,有些东西已在悄然间发转变。
是什么呢?
不堪想,不敢想,不能想。
傅野躁动的心脏被轻轻挠了下,又痒又烫。
就像那颗未落的泪。
情绪上涌,傅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有些话呼之欲出。
忍不住,藏不住,可最后还是只字未提,只说:“走吧。”
宋羡归在原地没动,目光一直锁在傅野脸上。
傅野回头,视线相撞。
宋羡归保持着仰头的动作,那双眼睛太过有欺骗性,总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要点头应允。
傅野要赌吗?能赌吗?
时间一秒秒流逝,无人说话,四下寂静,傅野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野。”
明明是傅野在纠结要不要开口,最后先出声的,却成了宋羡归。
没道理,他的心又被紧紧拴住。
眼前的输液管仿佛变成一条粗麻绳,捆缚在傅野脖颈上,而绳索的牵引端在宋羡归手中——他一喊傅野的名字,绳子便自动收紧,像有魔咒一般,傅野瞬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站在原地,因要拿着输液架,离宋羡归其实很近,不过一步之遥,能清楚看见宋羡归眨动的眼睫,根根分明,弧度微弯,很漂亮,眉毛很浓,冷茶色,眉梢轮廓淡淡的,眼皮的褶皱都恰到好处……
傅野哪里都看,就是不敢看那双深沉平静的眼睛。
怕什么,不知道,他应该怕什么,他有什么好怕的?
傅野蜷紧手指,指尖抵着指腹,隐隐作痛,却使不上力气。
宋羡归已经向他说过对不起,也说了太多谢谢,傅野实在猜不透,宋羡归此刻主动喊他名字,后面会接什么话。
这份未知变成悬在脖子上的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要他的命。
傅野只能祈祷,祈祷宋羡归别太狠心,给他们留一点余地吧,他都已经这样喜欢他了。
“那份合同。”
宋羡归的话刚起头,傅野便觉得心像死过一次。
他的眸光骤然暗下去,已经在想,如果这个耳朵也死掉就好了,这样就什么不想听的话都听不见。
宋羡归问他:“你签了吗?”
似乎是一定要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了。
傅野苦笑,坦然道:“没有。”
宋羡归低下头,淡声说:“回去签了吧。”
“为什么?”
傅野终究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方才还在他怀里哭泣的人,转眼就能这般冷漠,说出如此令人寒心的话。
傅野其实很不甘心,他从来没想过用这件事逼宋羡归心软,他不想逼迫他,可不该是这样的。
他难道就真的这般狠心冷血,对自己毫无留情吗?
宋羡归似乎是觉得傅野的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可瞥见他通红的眼睛,又怎么笑不出来。
他抿了抿嘴,轻声反问:“你还想包养我吗?”
傅野愣了下,不太懂宋羡归的意思。
这句话什么意思?会有什么意思?是不是并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傅野心跳有些快,不敢猜了,听宋羡归说吧。
他会说什么?他会告诉自己什么答案?
傅野庆幸自己有一只耳朵,还有听觉,还能听见宋羡归的解释。
“把解约合同签了,我们都是自由的。”
宋羡归看着他,目光分毫不移地看着他,像说任何平常事一样的语气,对傅野说:“以前没办法改变,但我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变成冲击力极强的烟火,轰然撞进傅野心脏,在他心口噼里啪啦炸开,一簇又一簇,绽放热烈灼人的烟花。
火花四溅,傅野浑身烫得厉害,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野睁大眼睛,彻底变成了哑巴。
不是沉默,而是失声。
他甚至不知道宋羡归具体说了什么,重新开始,说给他的吗?
宋羡归要和他重新开始,宋羡归要和傅野从头来过。
这一定不是梦。
从来不会有任何一场梦,这样虚幻,这样美好,这样不切实际。
傅野呼吸都快了,他想拉着宋羡归的手问他,真的吗?真的吗?
宋羡归的话是不是真的?
不会骗他,不是假话。
宋羡归曾对傅野撒过谎,他的话可信度有些低,傅野一时间真的不敢相信。
可高涨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傅野忽然想到什么,亮起来的眼睛骤然黯淡了几分。
他有太多话想问,可真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句——
“是因为我救了小雨,你觉得欠我,才愿意这样吗?”
这句话问出口,喉头涩得厉害。
这当然是宋羡归愿意和他重新开始的原因里,那个最大可能性。
可这根本不是傅野想要的。
愧疚,亏欠,偿还,妥协。
等价交换。
傅野救了宋雨,因为这份恩情,宋羡归愿意和他重新来过。
可傅野不想要。
这不是他要的。
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幼稚,最天真,最愚笨,最让人难以启齿。
是傅野给宋羡归的,他也想要宋羡归给他。
不是还,是给。单纯的,纯粹,毫无保留的给他。
不要用任何前提掩饰它。
“不是。”
宋羡归用否定的语气,回答了傅野的问题。
“傅野,你之前问我,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我愿不愿意。”宋羡归抬眼,面色如常,只是有些苍白的病气,他说,“我之前没回答你,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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