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场地里人员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虞璞玉和段逢汀。舞台陷入黑暗,铺上厚厚一层防尘布。
掩盖住两人心意的厚布却被虞璞玉的掀开。
虞璞玉站在台前,自言自语般再次说“为什么”,这一次像是在问这片承载过无数梦想的空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段逢汀站在他身后,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痛感来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明知结果,却仍存着一丝荒谬的侥幸。
虞璞玉深吸一口气,将快要愈合的伤疤一点点揭开。
“以前有个人教过我……”他开口时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但又刻骨铭心的故事,“很久以前了。”
段逢汀心跳随之一滞,酸涩感冲上鼻尖,又被他强行压下,作出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他教我弹吉他,手指该怎么按,节奏该怎么把握。”虞璞玉周身都变得温柔,“我一开始笨得要命,他有时候会弹我脑门,但更多时候,他会抓着我的手指,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记住那种感觉。”
随着回忆,虞璞玉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但迅速被苦涩淹没。
“后来,他让我加入了他们的乐队。他教我在台上时怎么看镜头,教我怎么用独特的声音抓住台下的人。”
段逢汀静静听着,从虞璞玉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那段被他尘封起来,不断回避的过往,经由虞璞玉的口,毫无保留地复现出来。
“他不止教我舞台上的事,还教我怎么做音乐本身,他告诉我音乐不是炫技,是表达,是把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用最直接最真实的方式吼出来。”虞璞玉转过身,直直看向段逢汀,目光里混合着崇拜,眷恋与痛楚,“我们一起写歌,每日每夜地练习只属于我们两的歌,为一个旋律的走向争得面红耳赤,又会因为录出一首最完美的作品而拥抱在一起,他还会夸我做得好。”
段逢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扎了个对穿。
“他带我上了一个又一个舞台。”虞璞玉的声音开始颤抖,有点哽咽,“小的,大的,学校的,livehouse的,音乐节的……他就在我身边,弹着吉他,我会在他solo时蹦到他身边,肩膀贴着肩膀,汗都蹭在一起,但我们都不觉得难受,甚至更加兴奋。”
“那时候站在台上,灯光烤着脸,听着台下无休止的欢呼和尖叫,感觉全世界都在手里,什么都可能发,什么都可能实现,未来有无限种样子。觉得一切就应该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虞璞玉描述的那个世界,充满汗水、梦想、碰撞、炙热爱意,与此刻这个冰冷昏暗的场馆格格不入。
那段回忆强势入侵两人之间,点燃他们的理智。
段逢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置身事外,带有探究地,无情地问:“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老师,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
虞璞玉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骤然熄灭,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代替,段逢汀的那番话,在他耳里点燃仇恨的火苗。
“后来他不见了,毫无预兆,,一个字都没留下,就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人间蒸发,把我一个人扔在他亲手编织出来,看似美好得不得了的梦里,我摔得粉身碎骨,连爬都不知道怎么爬起来。”
虞璞玉一步步逼近段逢汀,目光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情绪:“他给了我一切,对未来的期待,对音乐的信仰,站在台上的勇气,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真的可以一直那样下去,相信梦想就真的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相信他说的‘永远’和‘一起’是真的。”
虞璞玉快要控制不住气息,话语支离破碎,颤音里带着哭意,“最后他甩甩手就走了,轻而易举把一切都打碎了,你说,他凭什么?”
段逢汀沉默着,后槽牙咬得死紧,他能感觉到虞璞玉的痛苦,一阵又一阵向他扑来,将他淹没。
他喉咙发紧,盘旋在舌尖的辩解和道歉,在虞璞玉的歇斯底里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段逢汀无法回应,也无法辩解,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是那么的虚伪可笑。
“我现在站在任何一个舞台上,早就不是什么享受了,我只想让他听见,想让他知道我没他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虞璞玉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暴露在眼前的是压抑许久的疯狂,偏执和绝望。
段逢汀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被痛苦吞噬的虞璞玉,曾经在舞台上大胆和自己互动,眼里有光,会因为他一句夸赞而笑起来的人,被自己亲手摧毁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巨大的愧疚,无边的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快要把段逢汀碾碎。
最终,他艰难地移开视线,不敢和虞璞玉对视,声音干涩,评判道:“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忘了他对你比较好。”
轻描淡写的,将所有过往和情感否决。
一时间,虞璞玉脸上闪过惊讶,他踉跄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段逢汀。
他赌输了。
原以为至少会看到一丝动摇,一丝愧疚,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属于过去的段逢汀的影子。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依旧只有一片冷漠和回避,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原来段逢汀真的可以绝情至此。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快速袭上头顶,腹部传来阵阵绞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狠狠剐蹭。
虞璞玉眼前发黑,渐渐呼吸困难,耳边响起的段逢汀声音也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呃……”虞璞玉发出一声轻微的痛苦呜。咽,随后立刻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虚弱的声音。
“你怎么了?”
不想再在段逢汀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和可怜。
“没什么,只是太累了。”
话音刚落,虞璞玉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段逢汀,在看到那具身体失去重心猛然下坠的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快于思考,快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虞璞玉瘫软下来的身体。
即使隔着布料,段逢汀都能感受到不正常的滚烫,惊人的高温在怀里攀升。
虞璞玉整个人软倒在段逢汀怀里,额头无力地抵在肩颈处,呼吸急促且灼热,喷在肌肤上,引起一阵阵颤栗。
不断颤抖的身体击溃了段逢汀所有的防线。
“小玉?”段逢汀惊慌道,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防止他滑下去。
怀里的重量不轻,但脆弱得仿佛马上就要破碎,还带着灼烫的温度,烫得段逢汀心口发疼。
他能猜到为什么会这样。
段逢汀想,自己真该千刀万剐。
如果最初没有因为私心,让他再次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虞璞玉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或者说陷入一种半昏迷的虚弱状态,对于段逢汀的呼喊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在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味道下,尽情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寻求安全感的流浪小猫,眉头纠结在一起,蓄满的眼泪夺出眼眶。
虞璞玉在段逢汀怀里找到一点安稳,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像是某个名字,又像是痛苦的呻。吟。然后,他用额头在段逢汀的颈窝处蹭了蹭。
只是这一声喘。息,变成死死缠绕住段逢汀的枷锁,令他窒息。
“忍一忍…小玉。”段逢汀一把横抱起虞璞玉,几乎是小跑着朝停车场走去,“我在这,我带你去医院。”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下头用下巴蹭着虞璞玉的额角,声音急促地落在半昏迷的虞璞玉耳边,“对不起,是我不好,再坚持一下……”
司机早已靠在车边等待,看到段逢汀抱着虞璞玉急匆匆地出来,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恢复专业素养,迅速打开了后座车门。
“段总?”
“去最近的医院,快点。”段逢汀小心翼翼将虞璞玉抱进车内,自己刚钻进去坐下,虞璞玉便迷迷糊糊地钻进怀里。
虞璞玉似乎因为车辆快速移动而更不舒服,在自己怀里不断蹭着,眉头紧锁,嘴唇干燥起皮。
段逢汀的手臂环着他,将他更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却不停地轻轻拍抚着后背,像在安抚一个病的孩子。
“水……”虞璞玉难受低语。
段逢汀立刻从扶手箱拿出一小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心递到虞璞玉唇边,柔声哄道:“张嘴,小玉,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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