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怕你工作太忙,为了赚钱照顾不好自己,有什么事千万不要自己扛着,知道么?有妈妈在。”
她的手很粗糙,完全不像一双女子的手,关节肿大,掌心的茧子比江絮都多,皮肤就像干燥的老树皮,触在手背上热辣辣的。
江絮鼻尖一阵阵发酸,这双手上每一道沟壑,都是他成长的纹路。
说来也怪,江絮分明是在爸妈膝下长大,小时候对爸爸的印象却寥寥无几。
江絮家原本在覃南,是个覃州西南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家里经营着一个小酒坊,他对爸爸最大的印象就是酒坊老板。
爸爸在酒坊中负责指挥、收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仿佛‘爸爸’这个身份只是因为江絮的出被迫冠上的。
家里和酒坊所有的吃穿用度、大小琐事,逢年过节拜访哪位亲戚准备什么礼物,全是妈妈一手操劳的,从记事起到江絮十几岁,都不曾见过爸爸参与活中来。
儿时,学堂里的老师说,母爱是温柔的,有声的,如水,父爱是严肃的,沉默的,所以如山。
可江絮看到其他同学的爸爸会去学堂接自己的孩子下学,会给自己的孩子买好吃的,也会与自己的孩子说说笑笑。
比起别人会传出回音的山,江絮的山遥远,沉默,冷眼旁观,如同不存在。
小小的江絮很失落,总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他的山能有点声响,哪怕一点点也可以,他还从没有同时牵过爸爸妈妈的手。
直到那座山逐渐崩塌,落下碎石,江絮后悔了,后悔曾经不知轻重的许愿。
爸爸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酒坊意不好会发脾气,天气不好会发脾气,饭菜不合口也会发脾气。
每次爸爸大发雷霆时,妈妈都坐在旁边不作理会,低着头捂住江絮的耳朵安抚他,“阿絮不要怕,有妈妈在。”
渐渐的,爸爸开始摔碗、摔凳子,手边有什么拿什么,通通往娘俩身上摔,嗓门大的像打雷。
“我赚钱供你们吃穿,辛辛苦苦劳累一天,到家连一顿合口的饭都没有!”
现在想想,妈妈会患上骨结核,早在那时就埋下了病根。
面对爸爸越来越暴戾的举动,妈妈依旧不作声的将江絮护在怀里,轻轻在他耳边哼唱那首从小听到大的童谣。
“花开明早小池塘,摇篮摇过老弄堂,桂花香,夜长长,摇篮摇过青灰墙……”
歌声混着骂声,江絮脑中一片混乱,想哭又不敢出声,怕激怒了爸爸,更怕让妈妈担心。
等夜深了才藏在被子里,捂住嘴嘴偷偷哭,祈求上天将之前的愿望收回,他再也不敢奢求了,再也不敢贪心了。
一切都是他的错。
直到江絮十四岁之后,身体迅速抽条,骨骼舒展,终于可以把妈妈护在身后。
他爸则日渐消瘦,打不动人了,嘴里说吐出的话依然夹枪带棒,在活琐事中尽最大的努力向妈妈发难。
回忆影影绰绰,江絮记得似是有人教过他,既然无法阻止那座山崩裂,那就带着妈妈跑,跑的越远越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带妈妈逃离,就被那座山砸的血肉模糊。
江絮垂下头,眨去眼中的湿润,“放心吧妈,我工作好着呢,等再过半年攒够钱,我们就去和仁医院做手术。”
“好,妈妈都听你的,我们阿絮长大了,是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江絮又在疗养院待了一会儿,叮嘱林早月早点休息,才关上门走出房间。
他站在楼下望着那扇窗,妈妈有在配合的养好身体,等待手术,这就是他最大的动力。
披着星辉,江絮步行回到家里,为了能更近的照顾妈妈,他和他中学起就是好朋友的陈启,在疗养院不远处合租了一间两居室。
客厅里暖橘色的灯亮着,房子虽然小,在<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干净,五脏俱全。
陈启刚洗完澡,吊儿郎当的抓着毛巾擦头发,几滴水落在脖子左侧的鹿角纹身上,手中一个小本子,里面记满了各种小道消息。
陈启从覃南军校毕业后没有进部队,而是来宛城当了一名报社记者,一身侦查与反侦察的功夫全都用在了跟人上。
看到江絮回家,陈启来了精神,“诶,阿絮,你今天在猎场见到裴青柏了吗?”
这几年陈启在宛城混出了些名堂,消息来源广泛,任何一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江絮把外套挂在客厅墙角的衣架上,“谁?”
“裴青柏,裴家那位继承人啊,覃州东部的战事刚结束,他就急着赶回来继任州长一职。”
裴?
江絮不禁想起在猎场楼梯上见到的那位裴先,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应该就是他吧。
“裴青柏被裴氏藏起来偷偷培养了十几年,平时估计连女人都见不到,还能有个心上人,真是奇了!听说他拼命爬上州长的位置,就是为了他那位心上人,啧,白月光啊……”
第3章 裴州长偷懒啊
江絮向来不喜关注别人的活,无奈有个陈启总在他耳边念,他不想知道也不行,甚至还比别人知道的更多。
白月光……
江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到猎场中那位裴先冷峻的脸和漆黑的眼,拥有那么傲人的相貌和家世,能配得上他的,必定是哪位世家千金。
“所以你到底见到没?我听同行说裴青柏刚回宛城就去猎场寻人,真的假的?”
陈启还在旁边喋喋不休,江絮耐着性子点头,“应该是见到了。”
陈启脸上满是兴奋,“这料有的挖了,我们覃州史上最年轻的州长还是个痴情种,不知道他那位白月光是谁……”
江絮有些犯困,起身走进洗漱间一边收拾,一边应付着陈启的话,收拾完就回到房间关起门,倒在床上睡去。
早上天还没亮,江絮就翻身起来,洗漱完从立柜中拿出一个工具箱,里面放着瓶瓶罐罐。
江絮熟练的把他那张素白的脸涂暗了些,裸露在外的脖子和双手也没漏下,鼻梁上架起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
搭配洗出毛边的白衬衫和灯芯绒长裤,一副呆滞清澈的学模样,和在猎场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江絮站在镜子前,又戴了顶邮差帽抓起外套的出了门。
晨风吹在身上是切肤的凉,江絮披上外套,穿梭在旧塔楼之间逼仄的小路中,向城北一个汽车修理厂走去,那是青帮放任务的暗桩之一。
修理厂的铁门大开,空气中充斥着汽油和金属的味道,两名穿着深色工装的修理工已经开始工作了,看清来人是江絮,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江絮冲二人淡淡一笑,直径走进后院,刚在院中站住脚,就有一把长枪迎面扔来,是他常用的灰岩8型狙击枪。
李和尚站在院中,“今天有你的任务。”
江絮接住枪的手一顿,“指定给我的?”
通常,红差手接任务都是自主选择,上头很少会指定谁去执行什么任务。
“嗯,今天上午十点半,裴公馆会举行州长交接班仪式,雇主要你去裴公馆外,保护我们那位新上任的州长裴青柏。”
江絮反应了两秒,不确定的问,“是保护?不是杀了?”
先不说驻在宛城的覃州军至少有三万,保护裴青柏不应该是官方的活吗?怎么会落到红差手的头上?
这合理吗?
李和尚刚听到任务时也是江絮这个反应,摊开手耸了耸肩,“上头就是这么交代的,鬼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多请个高手看着有备无患吧。”
江絮拿住枪检查了一番,装入鱼竿软包中,“你确定我到裴公馆后不会被人一枪崩了?”
红差手这个称呼听着威风,好像手握杀大权,实际上就是消耗品,死在任务中,或被雇主出卖、被目标报复都算不上稀奇事。
这次任务单单指定了他,这让江絮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想伺机报复。
江絮闭了闭眼,这两年他挑选任务十分谨慎,几乎不在雇主或目标面前露出真容,即便面对同伴也不掉以轻心,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有谁能报复到他。
相较而言,倒是官方更想清除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魑魅,可有必要费钱费力特意给他挖个陷阱吗?这也太瞧得起他了,他算老几?
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放弃他的就是青帮,他被抓或者被杀,不会对青帮产任何影响。
正想着,李和尚走过来将什么东西放在江絮手里。
“雇主给的,拿着它进入裴公馆警戒区,没人会对你动手,雇主给的钱多,你就当去看个热闹,谁让你是我们这批红差手里枪法最厉害的,上头会指定你也不奇怪。”
江絮低头,掌心中躺着一片柳叶型玉佩,大小和他的拇指差不多,表面光滑苍翠透亮,其中一面还刻着植物的脉络,漂亮又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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