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希沅好笑的看向裴青柏,“怎么?不谈事连烟都不给抽?裴州长不会这么小气吧?”
一如他这个人在公众眼前的形象,乔希沅说话的语调听上去也带着轻佻的味道。
裴青柏把烟盒丢远一些,“我记得你不喜欢抽雪茄。”
“行行行,你官大你说了算,你之前送来的便民医疗计划我看了,也不是不可行,但你来这么一手,相当于在那群老迂腐的头上动土,那个最大的老迂腐还是我家老头子,我要承受不少压力的。”
裴青柏点点头,“想到了,这个计划需要的政策支持,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给你,利润我只要一成,不要也行。”
乔希沅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掺进几分警惕,“不是吧裴州长,您做慈善呢?”
他虽然是个学医的,但在家族的熏陶下耳濡目染,深谙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
“覃州其他地方的医疗水平太落后了,资源全都集中在宛城,覃州有钱人都跑来宛城看病,失衡严重,导致宛城本市的民众想看病排不上号,连医院大门都迈不进去,这不是正常现象。”
裴青柏顿了顿,给乔希沅倒了杯酒推过去,“这个现象是你们乔氏几代人一手造成的,现在想要改善还得你这个乔大少费心,多拿钱多做事,天经地义。”
乔希沅漫不经心的晃着酒杯,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神情,嘴里长长的哦了一声,突然抬起头向江絮看过来。
第14章 拍一拍
江絮沉浸在裴青柏刚才说的那番话中,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是复杂的。
裴青柏与乔希沅讨论的便民医疗虽然只是开了个头,但江絮能听得出,裴青柏做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普通民众,他能看得到普通民众的艰难。
身居高位,‘能看到’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这不仅仅是一种怜悯或仁慈,而是减少社会怨气,促进长久和谐的唯一法门。
裴青柏不仅看到了,也在着手做这些事情,他在州长继任仪式上说的都不是空话。
无论他最终的出发点是为民还是为权,可以肯定的是,裴青柏在任这几年,民众们的活会得到不错的改善。
但裴青柏在感情的处理上却是一团糟,为了拦截白月光,不惜封停宛城所有港口,断送了他带妈妈出海就医的希望,鬼知道裴青柏以后还会因为私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好是他,不好也是他。
江絮看着裴青柏,心中五味杂陈,忽然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抬眸。
乔希沅晃着酒杯坐在那里,有些揶揄的盯着他,一双桃花眼中装满了他读不出的意味。
江絮有些怔忡,不知道这两人聊的好好的,突然看他做什么。
旁边的裴青柏突然清了下嗓子,瞬间抢走了江絮的注意力。
江絮站在裴青柏侧后方,没看到裴青柏递给乔希沅警告的眼神,上前两步才看到裴青柏面前的酒杯里空空如也,一下反应过来,连忙伸手给人添酒。
他一个猎场的人伺候在包厢里,水也不倒酒也不添,是有点不像话了。
江絮本想给乔希沅也添些,但酒杯一直在乔希沅手中不曾放下,他贸然去添酒反而不礼貌。
他打起精神站在旁边,暗暗提醒自己要有点眼力劲儿,不能真的当个蘑菇。
直到裴青柏和乔希沅把关于便民医疗的细节初步聊了一遍,江絮也没有再派上用场,反而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若是便民医疗能顺利的推下去,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资源普及到整个覃州,到那时,穷人也能有门路求医,病痛面前不再分贫富贵贱。
可惜,他的妈妈没机会等到那样的好时候。
两人聊完已经九点了,乔希沅懒懒的站起身,“我今天没带司机来,又喝了酒,劳烦裴州长送我一程吧。”
裴青柏用余光看了江絮一眼,点头应下。
见人起身作势要走,江絮过去帮裴青柏拿起西装外套,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送他下楼。
猎场中无数双眼睛向裴青柏看来,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制造点什么动静引起裴青柏的关注,可被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一扫,所有动静都被镇住了。
裴青柏面上待人接物十分得体,有礼有节,眼中却带着强烈的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几人出猎场厅门,微凉的夜风便迎面吹来,燕睿早已等在车前,直挺挺的站在那。
江絮轻轻扯了扯裴青柏的袖子,嗓音又低又柔,“裴州长,先把外套穿上吧。”
裴青柏淡淡的嗯了一声,整个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絮撑起外套靠近几步,“那,抬抬手?”
江絮背对着夜幕,瞳孔在猎场两侧灯光的映照下,流淌出蜜糖般温柔的琥珀色,让人看上一眼,视线就会被牢牢黏住无法移开。
裴青柏侧过身,把手臂伸进被江絮撑开的外套袖管里,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这幅顺从穿衣的模样,在江絮眼里就像撸顺了毛的大猫,裴青柏虽然长了一张冷峻的脸,其实还挺好摆弄的。
江絮仔细帮裴青柏整理好衣领,完事还在衣领上轻轻的拍了拍。
裴青柏垂眸看着,有那么一瞬,好像回到了他们还在覃南军校读书的时候,江絮每次帮自己整理衣服后,都伸手在衣领上一拍。
他会说,“拍一拍,衣服就不会皱了。”
配上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任何人看了心脏都会融化,裴青柏胸中柔柔的膨胀起来。
“裴州长明天还会来吗?”
江絮的问话拉回了裴青柏的思绪,提醒着他已经被彻底忘掉的事实。
见裴青柏的眼神凉了几分,江絮立马反省自己的目的性是不是太强了,思索着又补了一句,“裴州长最近好像每天都来,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裴青柏看了江絮一会儿,“应该会吧。”
应该,那就是可能会不来的意思,江絮眨眨眼,哦了一声。
乔希沅穿上外套靠在车边,手里夹了根烟吞云吐雾,都快抽完了也不见裴青柏走过来,揶揄的催促了一声。
见江絮没有话说了,裴青柏这才转身走进暮色中。
“哎呦,裴州长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啊?”乔希沅和裴青柏坐在后排,脸上笑的意味深长。
裴青柏没有搭话,乔希沅又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藏在怀表里的照片,就是刚才那个小保安吧?真人比相片好看多了,可惜太瘦了,恐怕经不起你折腾。”
裴青柏淡淡的削了乔希沅一眼,依旧懒得搭话,手指却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想起江絮的腰在自己手中的触感,薄薄的一道没多少肉,是太瘦了。
乔希沅看着裴青柏明显柔和下来的眉眼,摇着头啧了几声,“小柏,你这么费心思推动便民医疗,到底是为了覃州,还是为了那个小保安?”
林早月的病例在几天前就送到乔希沅手中了,无缘无故的多了份差事,乔希沅自是要了解一番缘由。
裴青柏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就在乔希沅以为他仍旧不会回答时,低沉缱绻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
“为了他,我愿意尝试去做……”
做什么?
后半句话乔希沅没有听清,忍不住转过头,见裴青柏正看着车窗外,路灯明明灭灭,落在那双黑漆漆的眼中动明亮,隐约还带着几分偏执。
问话在乔希沅嘴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不禁想起裴青柏小时候,那个死气沉沉毫无机的小孩。
裴乔两家是世交,又因利益捆绑,裴家把很多事都捂的很好,外人不知道的事他却门清。
裴青柏的母亲在裴青柏时难产,耗尽所有命把裴青柏带到这个世间,连个遗言都没机会交代,就死在和仁医院了。
裴青柏的爸爸裴舒当时就疯了,抱着那团软绵绵的婴儿,在尸体前守了一天一夜,等人下葬后,抱着裴青柏去宛城外的多宝寺剃头当了和尚。
多宝寺本是裴青柏的爸爸妈妈初识的地方,在那之后却成了困住裴青柏父子的活人冢。
裴舒不允许任何人去探视,前去劝说的人全都被绑了扔出来,就连裴老爷子也无法接孙子回家。
想来,那时的裴老爷子也是心疼儿子,寻思着只要给裴舒时间,儿子总会从悲痛中走出来,带孙子回家。
没想到裴舒不仅没有好起来,还对儿子极差,直到裴青柏六岁,裴舒都没给儿子起过名字。
乔希沅那时刚到八岁,正是好奇心疯狂萌芽的时候,听自家老头子天天在饭桌上长吁短叹的说起裴舒和那个可怜孩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乔希沅每天听,在好奇心膨胀到极点的时候,忍不住悄悄去了多宝寺,想看看裴氏那位秃头世叔和可怜弟弟怎么样了。
乔希沅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裴青柏时,裴青柏小小的,皱巴巴的一个,眼窝和脸颊深陷下去,嘴唇干的裂开,穿着宽大的小沙弥袍子,就像套了个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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