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在看清那份合同的同时没有过多的意外,毕竟盛月兰迟早都会知道的,他松开了拥住女人的手,语气轻松道:“哦,你发现啦。你爸爸和姐姐对我超级满意来着,我一直想跟你炫耀,可惜你才发现这一切。”
“不过你也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几年前我就提醒过你了,你但凡留个心眼查一下就能发现两家的关系,可惜你没有。你也知道我在家里身份特殊,的确是需要一些助力的……哎,我们两个都是牺牲品罢了,后半也需要一起度过才是啊。”
盛月兰坐在原地,男人的语速极快,又在使用非母语,她一瞬间什么都听不懂了,这些话被录进了脑子里,她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才明白其中意思的。那天后来是怎么度过的她忘记了,她说了什么,小方知有的哭泣好像一直没有停止,锁上房门也隔绝不了。
她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接触任何人。两三天还好,时间久了男方的父母都知道了这件事,费诗曼这时从国内赶过来,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女人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姐姐来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盛月兰抱着费诗曼大哭了一场,即使她这时已经从男人口中知道了这场处心积虑的婚姻骗局也有费诗曼的参与,但她依旧扑进对方怀里,跟小时候每一次受了委屈一样发泄着。
可惜费诗曼此番前来目的也并不单纯,心疼是一码事,当时她已经快要三十了,已经上手华愈管理层。姐妹俩都不再是能躺在一张床上谈天说地胡言乱语的关系了。
“你听我说,你离开锦城时并没有和爸妈签署法律上的断绝关系书,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的……我几年前来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你很喜欢他吗?现在……小Zane很健康可爱,他也对你很好啊……你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了……”
盛月兰听着这番话,整个人渐渐变成灰色,她在绝望笼罩下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她想尖叫,质问费诗曼,那那个谎算什么,她现在甚至都不敢质问那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跟她结婚,到底是不是因为爱。
可是她眼泪流了满脸,尝试了好久才终于能从嘴里迸发出一个单音时,费诗曼的电话响了。女人没管还在哀伤的她,单手接起电话,两人距离太近,盛月兰很容易就能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男童清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盛月兰整个人一激灵,这个男孩管她姐姐叫“妈妈”。
“他是谁?他为什么叫你妈妈?他是你的孩子吗?你不是跟我说你不能怀孕吗?难道你还在骗我?”
女人一把推开费诗曼,对方手里的手机一个没拿住掉落,里面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妈妈……喂?妈……”
声音渐渐与下午小方知有的哭喊重合,盛月兰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小孩的哭声,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将还没来得及解释的费诗曼推了出门。
破碎的玻璃非要粘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盛月兰自认和费诗曼、整个费家的关系已经碎成了玻璃渣,只要有人妄想去捡都会被刺到血流。
即使她最后知道了那个小孩是费诗曼领养的,是费家父母做主从<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里挑的最聪明的孩子,说是等他们百年之后,女儿在世上好歹有个依靠。
盛月兰想起那年,她抱着姐姐说出“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时”,她是真心的。
费诗曼没把她的话当真罢了。
吉雪沃塘的上午总是很静,女人只是讲述了至此为止她的一,效果却震撼如同雪山寺庙里准点敲响的钟声,哀转久绝。
再后来的事方知有全都知道了,每一桩他都参与。他也当然再懂不过,陈年旧事总不会被遗忘的,身体里血流不止的伤疤总在吸引寄虫,每一次啃食都泛起崭新的疼痛。
所以他竟然沉默了,也有可能钟声回音时所有灵的悲鸣都显得毫无意义,方知有坐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对不起?”盛月兰看他哀伤的神色,忽然笑了笑,当即表示,“我最讨厌这句话。”
于是方知有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变得跟小时候每一次跟盛月兰独处时一样的无措寂静。
“虽然这么说有点假,但是我的确不怪你。我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但是我不恨你。”盛月兰目光轻轻放到不远处的桌面上,那里有几封白皮纸封的病历,“年轻时我一直认为,只有有权,就能避免一切发在我身上的事再发。所以我培养你,想让你接手你爷爷的企业,结果你可能是过得太顺了,一点儿关于权利的欲望都没有。”
“唯一表现出强烈意愿的事,居然是和费诗曼的孩子在一起。”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无奈,第一次展现出一个对叛逆期孩子束手无策的姿态,“至于那几个月,你如果实在想不通,就当是我在报复你们两个吧。”
“……”
“我还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坐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离婚之后,你会回国活吗?”方知有半天才思考出这一个问题。
“不会。我不是你,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盛月兰想也没想,看来是真从来没又过这样的想法。
“噢……”男应了一声,深色还是很难过。
盛月兰又问:“费诗曼检查出来肝癌,费聿来伦敦的事情他都告诉你了吗?”
方知有眼睛都睁大了,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得到了答案:“肝癌?!”
“肝癌,晚期。”盛月兰说这话时跟她五年前告诉费聿的语气一模一样,“我猜他也没告诉你,他肯定以为你知道。”
“当时他……”
“嘭”的一声,洗手间传来东西砸到地面的声音,方知有立马被吸引走了注意力,眼神紧张看向那处。
盛月兰下意识问:“什么声音?”
“哦,可能是窗户忘记关了。”方知有想起来费聿还在里面,男人听完看全程都保持寂静,偏偏这个时候闹出动静了,什么目的不言而喻。
交谈被打断,竟一时间不知道从何拾起,盛月兰可能是真的打开了话匣子,居然还愿意接着往下说,她一上午说的话比之前一年的时间都要多:“当时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响,这次声音更明显。方知有没忍住站了起来,女人终于起疑,跟着人站起来丢下一句“我过去看看”之后便主动迈步朝那边走去,眼看着手都已经放在了把手上,即将转动的前一秒,方知有在她身后叫出声:
“妈妈。”
盛月兰手上动作一顿,犹豫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怎么了?”
“我的复查报告出来了,”方知有这句是情急之下临时想到的,他目光刚刚撇过昨晚放在桌边的病历,缓缓开口说道,“医说我没事了。”
一秒,两秒,三秒……女人重新走回方知有面前,伸手将儿子抱住。上一次抱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方知有显然是被这个突然降临的拥抱惊到了,浑身僵直站在原处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弹。小时候的确是有段日子尤其希望得到母亲的关注,随口一个夸奖,或者郑重其事的拥抱,都可以,他也都没有。渐渐的就养成了不在妈妈面前表露过多情绪的习惯,以至于现在都忘记该作何反应。
不一会儿的时间,盛月兰很轻地将手松开了,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其余的神态,有点像是在高兴,方知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女人道:
“费聿的事,看来有人不想让我说。”
“那你自己问他吧。”
说罢,盛月兰往后退了几步,两人回到之前的那种距离:“费诗曼曾经对我说,她不想让他的孩子跟华愈扯上关系,参与到这些算计里。她说她就是因为这样,这些年对不起很多人。”
“不过她当时快要死了,所以可能是在说胡话吧。”女人边说边走向房间门口,十分钟的时间快要到了,“这样想想上天对我们也挺公平的,毕竟……”
“我们两个的愿望,谁都没有实现。”
她重新伸手拉住行李箱杆,回头朝方知有道:“我走了。”
方知有将人送出民宿大门,今天阳光是这段时间最盛的一天,照在身上毛茸茸的。两人站在路边,盛月兰看了他良久,突然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
“你还没有在国内过过年吧?今年可以试试。”
远处的山峰褶皱里面堆满了雪,波光粼粼,近处女人的发丝随风扬起几缕,空气里又传来似有若无的冷檀木香。
方知有还没从这句话中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盛月兰拖着行李箱走远,路过在窗边修缮的房东身边时她停住了,她看向房东,点了点头:“房费我放在床头了,密码在卡背后,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