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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他的兰枝还活着!


    顾兰枝被他看得莫名脸红心跳, 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不敢再看。


    她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都敢调侃武安侯了, 想当初,她可是跟老鼠见了猫儿一般惧他。


    魏琰收回视线,“走吧。”


    顾兰枝始终落后两步, 跟着他走到仪门, 原以为要乘马车去宋府, 没成想停在门口的竟是一座十六抬轿辇。


    轿辇宽敞, 足够容纳两人共坐。


    顾兰枝:“……”


    这也太奢侈了些,皇亲国戚都不敢像他这般招摇。


    此刻她俨然忘了,魏琰本就是最大的皇亲国戚。


    魏琰表情倒是很淡定, 曲起胳膊示意顾兰枝挽住自己。


    那高傲的姿态, 还真是骄奢淫逸都占满了。


    顾兰枝犹豫一瞬,挽住魏琰,两人一同坐上轿辇,随着一声高唱, 小厮们合力抬起轿辇,稳稳当当朝宋府去。


    他们到的时间算晚了, 彼时宋府门前挤满了车马人群, 宋家二郎在门口一一相迎, 直到远远看见魏琰的轿辇, 当即派人去通禀。


    宋知州速度极快, 轿辇堪堪停下, 他人就笑呵呵迎了出来。


    “哎呀, 贾员外。”


    宋知州谄媚作揖。


    魏琰下车, 拱了拱手, “恭喜恭喜,祝贺宋大人长命百岁,福禄延年。”


    说了吉利话,魏琰又挤眉弄眼,“在下没来迟吧?”


    “哪里哪里!”


    宋知州连连恭维,“贾员外来得刚刚好!您快里边请!”


    魏琰满意点点头,回眸冲顾兰枝使了个眼色。


    众人这才敢把目光投向顾兰枝,喧闹声顿时一浪高过一浪,门口的宋二郎更是看直了眼。


    “顾娘子果然来了。”他喃喃,情不自禁上前几步,“顾娘子……”


    话音未落,便见顾兰枝下辇盈盈一拜,随即熟稔地挽住魏琰。


    余下的人便又歇了心思。


    有这苏州城首富贾员外在,哪里还轮得到他们。


    果然,还是有钱好使啊,比贾员外年轻俊朗的少年才俊多的是,瞧瞧人家顾娘子,还不是爱搭不理的。


    一时对魏琰羡慕嫉妒者皆有之。


    宋二郎悻悻,碍于父亲在场,只好给魏琰弯腰行礼,“见过贾员外。”


    一记暴栗敲在宋二郎脑门上,宋知州板着脸,“无知小儿,该叫一声世叔才是。”


    宋二郎只好重新见礼。


    顾兰枝的指甲用力掐着魏琰,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这宋家二郎瞧着与她年纪差不多,居然要喊魏琰世叔。


    察觉到顾兰枝忍笑,魏琰一面应付宋家父子,一面捏了捏顾兰枝的手,警告之意甚浓。


    顾兰枝收敛笑意,一本正经与其余认识的宾客见礼。


    魏琰一到,寿宴便急吼吼地开始,宾客纷纷献礼,其中当属魏琰出手最阔气,动辄便是能上贡朝廷的绝世孤品,价值千金。


    宋知州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宴席上,顾兰枝琴曲悠扬,沁人心脾,众人正听得入神。


    魏琰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搁下酒杯,借口解手暂离席位。


    宋知州笑容淡了些许,“贾员外许久不曾光临鄙府,还是宋某亲自引你去吧。”


    高兴归高兴,宋知州还没有被金钱冲昏头脑,失去理智。


    魏琰被他叫住,脸上并无异色,反而微笑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宋知州吩咐儿子招待好其余宾客,亲自给魏琰引路,“贾员外,这边请。”


    走到院子里,宋知州才赔笑,“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最近风声紧。”


    魏琰富得流油,还给他送了几回大礼,诚意摆在面前,宋知州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想结交,自然也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


    他四下警惕,引着人走到一处小竹林里,“贾员外,您之前与在下商量的那件事儿,在下已经帮你办妥,都水清吏司那边关系都打点好了,只要这个到位,届时官府招标,水利一事必然能落在员外手上……”


    宋知州拇指食指捻了捻,意味深长。


    魏琰爽朗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塞进宋知州怀里。


    “好说,好说。”他拍了怕宋知州,表示明白。


    宋知州捂着怀里的银票,这么厚一沓,估摸少说也有一千两。


    笑得更谄媚了,“这水利一事啊,从前看得紧,没什么利益可图,不过这几年,倒是油水颇丰,届时,还望贾员外别忘了在下。”


    叮嘱完,宋知州迫不及待要回房数银票了,指着前头,“在下就送到这儿了,员外自便。”


    魏琰说了声好,阔步往前走去。


    确信人已经进去了,宋知州唤来两个小厮看着,自己折回屋里。


    另一厢,顾兰枝借口赏景,在宋府四处闲逛,宋二郎一直伴在身侧。


    忽然,顾兰枝看到宋知州肥胖的身影一闪而过,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房间。


    “这边好像没什么景色,瞧着挺荒僻的。”顾兰枝随口一说。


    宋二郎解释道,“这边是西苑,当初修建府邸时,正巧赶上水患,我爹俸禄大多捐给百姓赈灾用了,一时囊中羞涩,便只来得及收拾出东苑住人,让顾娘子见笑了。”


    顾兰枝笑容含蓄,“宋大人还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看宋知州肥头大耳的样子,就不像是囊中羞涩之人,也不知他们是不是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顾兰枝记住那间厢房,又在宋府四处走动,宋二郎都没有抗拒的意思,似乎为表清廉天地可鉴,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任她与其余宾客闲逛。


    寿宴将近尾声时,顾兰枝又献上一曲,才跟着魏琰一道回去。


    回到平江园,顾兰枝将知道的说了一遍,“……看他们都很轻松的样子,侯爷,您想要的账簿,恐怕不在宋府。”


    “不一定。”


    宋知州此人,长袖善舞,圆滑世故,与各州府官员商贾都有往来,不可能没有证据,魏琰决定改日登门,再添一把火侯。


    之后魏琰只要出现在人前,十次有九次都会带上顾兰枝,日子久了,江南都知道有个贾员外高调回归,不仅能将昔日花魁娘子留在身边,出手还极为阔绰,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都暗暗递了拜帖,魏琰便将这些人记录在案。


    至于顾兰枝,与魏琰整日出没人前,也因为魏琰的关系,见了不少达官显贵,昔日艳名再度鹊起,求见者几乎踏破门槛。


    不过皆被伽罗推拒,偶尔有贵妇人被自家夫君教唆,想通过顾兰枝攀上魏琰这尊财神爷,顾兰枝做主接下了邀约。


    这日,是都水清吏司门下一个官吏的夫人,特意从扬州赶来,求见顾兰枝。


    伽罗事先打探清楚,得知她夫君是在算房主事的,便猜到其来意,让人转达消息。


    顾兰枝自然不会拒绝,应邀出门,在一处茶楼小坐,问了名讳,暗暗记在心头。


    临走时,那夫人一阵头晕,所幸有婢子搀扶才没当众失态,只是人已经是半醒半晕的状态了。


    顾兰枝观察下对方的脸色,从香囊里取出参片塞入那夫人口中,又从金簪里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在那夫人的人中、合谷轻轻扎了下。


    那夫人果真悠悠转醒,没一会儿便觉身子舒爽了些,连连道谢。


    “多谢顾娘子救命之恩。”


    顾兰枝收针起身,“夫人是体弱气虚,加上劳累过度所至,回去好生养几日。”


    思及此,越发瞧不上那官吏,油水没少捞,自家夫人却折腾成病秧子,还真够不要脸的。


    “至于夫人方才所托之事,兰枝想了想,觉得此事还是让您夫君亲自出面为好,至于你我,只是女子间的私交,与旁人无关。”


    万一哪日东窗事发,魏琰把他们一锅端了,这夫人就要因为今日之事被牵连其中。


    顾兰枝不清楚对方如何想的,只是替这夫人不值,所以这个忙,她不会帮。


    顾兰枝说完,将装有参片的香囊塞进对方手里,不再逗留,施了一礼下楼去。


    茶楼门口,伽罗正候着,见她下来了,便掀起轿帘,等人坐稳了,扬手示意起轿。


    轿子汇入人群,偶有凉风袭来,卷起轿帘一角,露出半张明媚娇颜。


    有目睹者屏息惊呼,“顾娘子……”


    好美。


    随着他的感叹,又有百姓跟着起哄,都想一睹美人的绝世容颜,顾娘子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刚来到苏州,在客栈准备安顿的付晏清循声望去,好奇是何人如此阵仗,喊叫声渐渐清晰起来。


    顾娘子?


    听到姓顾的,付晏清心中激荡,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探究竟,跟着百姓们跑了一段路,但旋即又被汹涌的人潮挤兑。


    莫说见人了,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平江园的小厮推搡倒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轿子远去。


    罢了,他的兰枝已经不在了,他又在执着什么。


    付晏清自嘲一笑,慢慢站起身。


    正巧那夫人也在此时下楼,不时与身侧的婢子感慨,“难怪富甲一方的贾员外如此看重她,才貌双全,竟然还懂医术,实在是少见的奇女子呀……”


    其实夫君叫她来巴结顾兰枝,她是不愿的,就算官阶不高,她也是正经的官宦夫人,怎么可能屈尊去讨好一个青楼妓子。


    但今日一见,让她颇感意外。


    夫人看着手里的香囊,叹了口气。


    倏地,一道白影冲到面前,吓得那夫人手一抖,香囊骨碌碌滚到一个男子脚边。


    付晏清着急向她打探消息,便赶紧去捡,正欲还给那夫人,就看到香囊一角绣着一簇墨兰,当即一怔。


    随后,他飞快从怀里掏出那方丝帕,两处墨兰无论颜色还是针脚,都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兰枝……”


    付晏清的心猛地抽疼一下,叫他眼前一黑,腿脚都软了。


    没死,他的兰枝一定没死!


    才貌双全,还懂医术,又姓顾,加上这个香囊!一定就是他的兰枝!


    他用力抓住那夫人的衣袖,“你告诉我,顾兰枝在哪儿?她究竟在哪儿!”


    夫人被他目眦欲裂的癫狂模样吓到了,差点儿又要背过气去,好在身边的婢子手快,一把推开付晏清。


    “登徒子!放开我家夫人!”婢子满脸厌恶。


    那夫人其实也不过三十来岁,正是风韵犹存之际,怀疑付晏清是登徒子也正常,厌恶之下,索性香囊也不要了,催促婢子赶紧离开。


    婢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搀扶着自家夫人上了轿子。


    “且慢!”


    付晏清不死心,追上去,“这位夫人,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想求您一件事,求您告诉我,这香囊是何人赠于您的?”


    “快走快走!”


    轿夫可不是婢子,一见有人上来纠缠,当即不客气地将人赶走。


    付晏清不过文人,又重伤未愈,三两下就被轿夫推倒了。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又有闻讯赶来看顾娘子的少年郎们,从他身边一一经过,有些跑得急了,踩到他,撞到他,他都毫无反应。


    最后有个富家子弟因为他绊倒了,手中折扇甩出老远,被其余路人踩了个稀巴烂。


    这可是他私库里最贵最好的折扇,正准备拿去让顾娘子题字作画来着,结果却生生被人践踏了。


    都怪那个挡路的混蛋!


    富家子弟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怒瞪着付晏清。


    “这么宽敞的路,你就非要在中间碍事吗?”


    富家子弟吼了两句,付晏清仍旧不动,他更气了,撸起袖子冲上前,作势要拽付晏清走。


    付晏清反应过来,下意识甩开他,指甲划过富家子弟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但这足以让他恼火了。


    “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富家子弟自认为已经很讲道理,很客气了,没成想这小子如此蛮横,看他衣着简单朴素,身边又没有小厮仆从,便没多想,挥挥手。


    “给我揍他,让他长点记性!”


    小厮仆从一拥而上,对地上的付晏清一阵拳打脚踢。


    付晏清满心满眼都是顾兰枝,被打了也不觉疼痛,只是蜷缩成一团,死死护着怀里的丝帕与香囊,咬紧后槽牙,一声都没叫过。


    似乎,只有身体疼了,心才没有那么疼。


    付晏清怔怔出神。


    直到俊生从客栈跑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都住手!”


    俊生奋力推开那些小厮,“你们干什么?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


    跟在付晏清身边这么久,上京众人几乎都认得俊生,看在付晏清是安国公世子的份上,对俊生礼遇有加。


    这不,来了江南,他还当是在上京,想当然的便要报出名号。


    结果这次却踢到了铁板。


    那富家子弟不屑嗤笑,打断他的话,“哎哟,两个外地人,还挺横?”


    “你——”


    俊生指着他的鼻子,“我们是外地来的不错,但我们可是从上京来的,我家公子可是安国……”


    他要说下去,被付晏清拦下。


    “抱歉。”付晏清慢慢站起来,冲那人作揖,“是在下失礼了,小厮不懂事,说的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世……公子?”


    俊生又急又气,他家世子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那富家公子没理会俊生,见付晏清态度谦和,便也放缓了语气,“算了算了,反正也教训过了,你记住,下次见了小爷,滚远点。”


    说罢,大手一挥,示意自己的仆从跟上,“走,咱们去找顾娘子。”


    他先前在别处酒楼用膳,乍然听到有人呼唤顾娘子,忙不迭追过来,生怕跑慢了追不上。


    要不是着急见顾娘子,他也不会冲碍路的付晏清发火。


    富家子弟整理好衣襟,大踏步而去。


    然而前一刻正冲自己温声道歉的小子,不知又抽了什么风,忽然跑上前抓住他胳膊,又将他扯了个踉跄。


    付晏清双目猩红,急得几乎要喷出火花来。


    “你告诉我,顾娘子,究竟是哪个顾娘子?”


    第32章 她心里究竟还有多少男人?


    “你有病吧?”


    富家子弟嫌晦气, 甩开付晏清,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名满江南的花魁顾娘子, 除了扬州烟水阁来的那位,还能有谁?”


    扬州?烟水阁?


    付晏清死死抓着他追问,“是不是叫顾兰枝?是不是?”


    他还要再确认一遍。


    那人已经很不耐烦了, “顾娘子的名讳, 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顾兰枝一直都是全江南无数少年郎君的梦中人, 这位富家子弟也拜倒在了石榴裙下,决不容许有人冒犯顾兰枝。


    说完,身旁几个小厮又去推付晏清, 不时发出几声讥笑。


    “真是土包子, 瞧那样儿……”


    “就这,也好意思要见顾娘子?”


    几人奚落完,笑嘻嘻往前走了,跟着人群一并涌向平江园。


    付晏清对这些讥讽充耳不闻, 面上露出狂喜之色。


    果然,果然是她!


    他的兰枝没有死!没有死!


    他要见她!要立刻见到她!


    付晏清形容癫狂, 转身往客栈跑去, 进了房间, 四处翻箱倒柜。


    “俊生, 铜镜呢?快给我寻铜镜来, 还有, 再打一盆清水!”


    那些人说得没错, 他如今的样子, 的确不配见顾兰枝, 他要好好洗漱一番,穿上兰枝最喜欢看他穿的衣衫,如此,他在人群里,顾兰枝定然能一眼就发现他。


    俊生不禁鼻头泛酸,陪伴世子多年,何时见过如此狼狈的世子爷。


    不过世子想好好收拾自己了,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便忙应是,下楼去找店小二。


    不多时,店小二端来清水和铜镜,付晏清凑上去,看着镜中人,头发蓬乱,鼻青脸肿。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了,不由一阵后怕。


    这不是顾兰枝喜欢的样子。


    付晏清捧起水,用力洗去脸上的血污。


    ……


    顾兰枝回到平江园,刚好碰上同样回来的魏琰。


    看到她轿辇后一众追随者,魏琰挑挑眉,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很快从人群中捕捉到几个行迹可疑之人。


    个别眼熟的,魏琰能认出是哪家的下人。


    反正人前该做的戏,都得做全了,这一点,顾兰枝也默认了,任魏琰上前揽住她的肩头。


    在平江园门前,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只能投去艳羡嫉妒的目光。


    付晏清洗漱完,打探到顾兰枝如今住在平江园,便跟着人流往这儿来,好不容易挤进去,却看到一个身着华服,年逾三十的男人正搂着一红衣少女,要往园子里去。


    “兰枝!”


    付晏清拼尽全力地呼唤她。


    然而少女压根没听见,只与身侧的男子嫣嫣说笑,转身之际,露出半张熟悉柔美的侧颜。


    曾几何时,这是他想都不愿想起的一张脸。


    此刻,这张脸不仅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模样也愈发生动了。


    “顾兰枝!”


    付晏清不顾伤口被人挤压碰撞,奋力拨开人群往前跑。


    眼看顾兰枝要回头看他了,旁边忽然闪出几个护卫,面无表情将他拦在门口。


    付晏清声嘶力竭,“顾兰枝!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


    刚跨过门槛的顾兰枝身子一僵,“好像真的有人在叫我,还有点熟悉……”


    “你听错了。”


    魏琰扣住她肩头,没让她转过身去,“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哦……”


    顾兰枝是全然信任他的,便又笑着继续往前走。


    看到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不见,付晏清眼眶不自觉泛起一层水雾。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肯回头看看他?


    她身边那个男人又是谁!


    酸涩,懊悔,愤恨,嫉妒……所有情绪汇聚起来,宛若毒蛇一般,一口口地撕咬他的心,很快毒入骨髓,迅速渗透他的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血脉。


    付晏清胸口剧烈抽痛,不由捂着心口跪倒在地。


    “公子!”


    俊生根本追不上付晏清的脚步,来晚了些,没看到方才顾兰枝与旁人一起的画面,只以为付晏清是旧伤复发了。


    “公子,我们先去医馆吧。”


    他扶着付晏清,寻了就近的医馆。


    这一切,顾兰枝是不知情的,眼下她筹备着,要随魏琰赶赴下一场。


    “确定了,今日动手么?”


    这些天他们不算白忙,几次暗访下来,该搜罗的证据基本到手了,就缺宋知州手里的账簿,只要有了这个账簿,锦衣卫便能将涉事官员一网打尽。


    先整顿官吏,之后的事,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彻底解决水患一事。


    魏琰点点头,“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了。”


    私心里,他不想置顾兰枝于险境,“我会让伽罗陪你一道去,她武功高强,定能护你周全。”


    顾兰枝梳头动作停下,笑了,“应该的,谈不上委屈,况且只是一场诗会,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本就是她提出的合作,如今她帮魏琰,来日魏琰帮他,很合理,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顾兰枝都考虑好了,即便要她的命,她也愿意。


    只要,最后魏琰能还她顾氏一族清白。


    “侯爷届时忙你自个儿的事便好。”


    魏琰嗯了声,又示意伽罗把东西取来。


    很快,一件淡黄色的金丝软甲送至顾兰枝面前。


    顾兰枝不是没有见识之辈,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世间仅有三件的护身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件在当今皇帝陛下手里,一件在王家,乃先帝赏赐。


    没想到这第三件,居然在魏琰手上。


    “这是,给我的?”顾兰枝不敢置信。


    魏琰没有多余的废话,取过软甲在她身前比划,“尺寸让人改过了,正适合你。”


    这不是魏琰第一次靠近顾兰枝,但却是让顾兰枝最为心动的一次。


    男人身量高大,靠近时,总会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如今魏琰皱着眉,一脸凝重,漆黑的眼眸满是关切担忧之色。


    自父亲去世后,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


    一向伶牙俐齿的顾兰枝,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道谢,显得矫情,拒绝,又显得她虚伪。


    毕竟能保命的东西,她还是很需要的,万一再像上京那次,被人下了毒还遇刺,可不一定有上次的好运气,能碰上正巧路过的魏琰。


    只是……


    她和魏琰真有这么熟吗?能让他把保命的宝贝都交出来。


    “这天底下,能伤到本侯的人寥寥无几,留在我这没什么用。”


    魏琰淡淡说着,将软甲放在桌上,“已经改成你的尺寸了,旁人也穿不了,收下吧。”


    不等顾兰枝回话,魏琰已经走了。


    她呆呆望着虚空,好半晌,才低头去看那件软甲,心里隐隐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魏琰他该不会是……


    不,怎么可能呢。


    她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魏琰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对她有想法。


    还真是被人吹捧久了,自己都飘飘然了。


    顾兰枝自嘲一笑,换上软甲,继续梳妆。


    *


    顾兰枝才貌双全,艳名远播,能邀请她参加诗会,对宋家二郎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这不,她刚下轿,围在宋府周围的人见到她,纷纷感叹还是宋二郎的面子大,极大满足了少年郎的虚荣心。


    宋二郎今日穿了身湛蓝色直缀长袍,端的是风度翩翩,谦逊温和,冲顾兰枝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兰枝含笑施礼,跟上宋二郎的脚步。


    诗会设在东苑一处凉亭下,因为顾兰枝的缘故,几乎整个苏州有头有脸的仕子都前来赴宴,除了一堵美人风采,更想有个机会与之吟诗作对,若有佳作流传,无疑能使他们声名大噪。


    而宋家二郎作为此次诗会的东道主,宋知州自然会来瞧一瞧,眼下,正聚精会神看顾兰枝现场作诗。


    廊下,偶有几声低语,多是就顾兰枝的诗词做出点评,不时赞叹。


    一个奉茶侍女低头走近,率先给宋知州递了茶,宋知州满眼都是顾兰枝低眉顺目,神态柔和的样子,渐渐出神,压根没注意到奉茶侍女的出现。


    刚要换个姿势坐,不慎打翻了侍女递来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侍女大惊失色,赶忙拿出手帕前去擦拭。


    “算了算了,先退下。”


    诗会人多口杂,宋知州需得维持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只能压下怒火,不与侍女计较。


    侍女连声谢恩,捡起掉落在地的托盘,快步离去。


    等出了东苑,侍女才慢慢抬头,露出一双异色瞳眸。


    她走到竹林里,乔装过的云裴正在等她。


    “得手了。”


    伽罗将偷出来的钥匙递过去,两人互相使了眼色,各自离去。


    伽罗自然是更衣回到顾兰枝身边,云裴则拿着钥匙去找魏琰。


    两人混入西苑,西苑荒凉,人迹罕至,然而那间厢房门上却落了锁,更让魏琰确信,账簿一定藏在里头。


    云裴很快打开锁,二人蹑手蹑脚进屋,一人放风,一人寻物。


    不一会儿,魏琰便从一个落满灰尘的青花瓷瓶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随意翻开几页,皆是用密语书写。


    除了账簿,没什么能值得宋知州如此小心翼翼。


    魏琰将东西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去找专人破译,却在此时发现,原先关上的门拉不开了。


    他拍了拍门,想示意外头的云裴开门,下一刻,有暗器从房间四个角落飞射而出,方向直指魏琰。


    高大的身躯后仰,几个后空翻堪堪躲过,脚下却踩中了另一处机关,房梁立即坠落无数利箭,细密如雨。


    魏琰不得不抽刀将它们打落,但动静到底惊动了外围巡逻的侍卫。


    “有刺客!”


    一声高呼,全府戒备,附近的侍卫率先冲到门口,与云裴打了照面。


    魏琰自然听到声音,但听脚步声,来人不过十数个,并非云裴对手。


    账簿乃当务之急,魏琰立刻有了决断,破窗逃离。


    消息很快传到东苑,侍卫脚步匆匆,找到宋知州,告知他有刺客潜入西苑。


    宋知州闻言蹭地站起,脸色铁青。


    能在知州位置上稳坐数年,宋知州绝不是表面那般好糊弄,前后一联系,第一个便怀疑上顾兰枝。


    毕竟在场众人都是旧相识,唯有顾兰枝,是数月前刚到苏州的,也正是那时候,朝廷派人暗访江南。


    再联系到有贼人潜入西苑作乱,当即呵道,“来人,拿下这个妖女!”


    宋知州大手一指顾兰枝,所有人皆是一愣。


    发生何事了?


    顾兰枝面色如常,缓缓搁下笔,看着蜂拥而上的宋家侍卫。


    “宋大人,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她要尽可能为魏琰拖延时间。


    宋知州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想要宋府礼遇,首先,顾娘子得是客才行,我府上莫名遭了贼,顾娘子敢说,这一切你不知情?”


    “我一介女流,如何与贼人勾结?再者,从头至尾,我都在此处坐着,宋大人不是很清楚吗?”


    调虎离山,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宋知州越想越气,吩咐侍卫拿下她。


    宋二郎抓住他胳膊,“父亲,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拿人了?顾娘子可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蠢货!”


    宋知州推开他,“美色当前,你就看不清现实了吗!这顾娘子分明就是和贼人一伙的!”


    “不可能!”宋二郎大喝。


    但他的话到底不如他老子的话管用,府上侍卫听从宋知州的命令,将顾兰枝包围起来。


    伽罗拔剑挡在顾兰枝身前,面无表情,“谁敢靠近,死。”


    一个侍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宋知州冷笑,抬手,“上!”


    顿时场面大乱。


    此次诗会,慕名而来的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见状纷纷躲避不及,哪里还管得了顾兰枝是死是活。


    不过宋知州到底低估了伽罗,十几人与之缠斗,竟不占丝毫上风。


    宋知州咬牙切齿,“取我弓箭来!”


    宋知州是文官,但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他是擅长的,随着一声吩咐,弓箭很快呈到他手上。


    挺背沉肩,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是与他体型不符的行云流水。


    伽罗正与侍卫们缠斗,不能时时护在顾兰枝身前,而宋知州的目标,也只有顾兰枝一人。


    此时他不仅怀疑顾兰枝,更怀疑那个与顾兰枝日日成双入对的贾员外。


    什么贾员外,根本就是个骗子!


    射杀顾兰枝,也算是从贾员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只要美人在手,就不信拿捏不了他。


    宋知州眼眸眯起,手指一松,箭矢倏地离弦,直直朝顾兰枝的心脏而去。


    顾兰枝怎么逃也不是,只能相信这身护身软甲可以保命。


    箭矢划破空气,有凛冽的风自她耳畔刮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扑倒在地,随着一声闷哼,有血迹从上头滴落,溅在顾兰枝手背上。


    顾兰枝睁开眼,看着手背上的一滴血发愣。


    有人替她挡了箭?


    顾兰枝想回头去看,门口忽然响起云裴的喝声:


    “武安侯虎驾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话音未落,井然有序的马蹄铁踏破了宋府大门,所有锦衣卫皆换上了飞鱼服,腰配绣春刀,自门口两侧鱼贯而入,气势汹汹。


    锦衣卫出现,必有鲜血飞溅,这可比宋府的侍卫还要吓人,有人已经吓破了胆,两眼一番晕过去了。


    宋家父子则是脸色大变,两股战战,尤其见锦衣卫中间簇拥着的玄衣男子,当即膝盖一软,伏地叩首。


    “下、下官叩……叩见侯爷!有失远迎,还、还望侯爷恕罪!”


    此时的宋知州哪里还有先前的威风八面,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哆嗦,舌头都捋不直了。


    听到“武安侯”三个字,顾兰枝也忘了手背上的那滴血,惊喜地朝门口看去。


    男人逆光而来,身量颀长,玄衣猎猎,如松下之风,又如琳琅珠玉。


    在顾兰枝眼里,他哪里是什么煞星修罗,分明是个面容俊俏的郎君公子啊。


    心跳仿佛失去了控制,砰砰乱跳个不停,在她又惊又喜的目光下,男人将她拉起,一把搂在怀中。


    “侯……”


    顾兰枝想去看他,一只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摁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别看。”


    魏琰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搂着她慢慢往后退去。


    云裴看准时机,将账簿高高举起,“经锦衣卫查明,苏州知州宋居山,勾结官吏,贪赃枉法,通同商谋,证据确凿,着即刻收押,听候发落!”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雷贯耳。


    宋知州抬头,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不!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魏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有何冤屈,进诏狱里慢慢说吧。”


    锦衣卫油盐不进,宋知州决定拼死一搏,眼底的惶恐骤然散去,取而代之,是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厉,口中发出低沉的笑。


    “呵呵呵……侯爷。”


    宋知州慢慢直起腰,“您要知道,这里不是上京,是苏州,苏州,是我宋居山的天下!”


    “大晋每个角落,都是陛下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何时成了你的?”


    一群沟渠里的臭虫,还想抵死顽抗,不自量力。


    魏琰冷笑,“动手,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宋居山狗急跳墙,跟着大喝,“来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出了事,我宋居山担着!”


    只要是在苏州出的事,就没有他压不下去的,届时朝廷问起,就说武安侯不幸遇刺身亡,还能真查到他身上不成?


    可惜宋居山过惯了好日子,手底下的人也整日大鱼大肉养着,哪里还记得如何提刀杀人?


    而锦衣卫这帮人,才是真正刀口舔血的煞星,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凡是意图反抗者,皆在转瞬间没了生息,死得不能再死。


    顾兰枝埋在魏琰胸前,听着刀剑刺入血肉的噗噗声,一张俏脸陡然雪白。


    难怪,魏琰叫她不要看,原来,早就存了杀心。


    她不由地,想起三年前那个雷雨夜,锦衣卫对她穷追不舍的样子,整个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魏琰护着顾兰枝,并没有亲自动手,忽然感受到怀中少女娇躯发颤,心紧跟着一颤。


    “不怕,不怕。”


    他并不擅长安慰女人,只能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很快就结束了。”他又说。


    只是他的安慰并没什么效果,衣襟被泪水打湿。


    是受不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么?


    魏琰思及此,再顾不上旁的,叮嘱云裴务必将所有人捉拿归案,便抱起顾兰枝一路疾驰,往平江园去。


    “兰、兰枝……”


    混乱的宋府内,付晏清拨开压在身上的一具尸体,目光定定看着门口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抱着他心爱女人的男人,正是武安侯魏琰。


    先一个不认识的商贾,如今又是武安侯。


    顾兰枝,她心里究竟还有多少个男人?


    付晏清气笑了,抬手,猛地拔出肩头的箭矢,鲜血顿时喷涌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付狗,黑化发癫ing…


    第33章 “你,不配做本侯的对手”


    顾兰枝哭了一路, 回到房间,仍死死抱着魏琰不肯撒手。


    魏琰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静静听她哭了一会儿。


    直到云裴和伽罗回来, 听到哭声,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都不敢进屋。


    最后还是云裴壮着胆子, 咳了一声, “咳咳, 侯爷, 人都抓回来了,正等您提审呢。”


    顾兰枝这才推开魏琰,抹去眼泪, 一脸歉疚。


    “抱歉, 耽误你时间了。”


    “无妨。”魏琰出奇的好脾气。


    这不禁让顾兰枝更加怀疑,忍不住盯着他看,企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痕迹。


    魏琰眨了下眼,“这般看我做甚?”


    “没、没什么……”


    顾兰枝飞快低下头, 不敢再看。


    二人一时无话,魏琰只好顺着云裴的话说, “我先去处理点事, 你照顾好自己。”


    顾兰枝还是没抬头, 绞着手指, 闷闷嗯了声。


    脚步声远去, 顾兰枝忽然惊醒, 看着自己光洁无暇的手背, 才想起来混乱中, 自己忘了个人。


    “糟了。”


    半夏刚进来就听到这句话, 不由失笑,“什么糟了呀,姑娘,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不是皆大欢喜么?”


    接下来,等侯爷指派心腹督工,定期汇报挖渠泄洪一时,姑娘就可以回京为顾老爷伸冤了。


    半夏想得很美,但显然顾兰枝想的不是这件事。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把一个人忘了,他替我挡了一箭,我还没来得向他道谢呢。”


    顾兰枝对着自己的一双手,左看右看,都没发现血迹,估摸着是回来时蹭在魏琰身上了。


    “挡箭?”


    半夏歪着头,一脸不解,“可是宋府不都是那贪官的人么,除了伽罗姐姐,怎么会有人来给姑娘挡箭呢?”


    被半夏这么一说,顾兰枝又皱眉思索起来,“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虽然她艳名远播,追随者众,但那种危机时刻,应该不会有傻子跑出来替她挡箭。


    “兴许是阴差阳错吧。”


    “姑娘别想太多了,这些天累得紧,您快好好睡一觉。”半夏一边说,一边伺候她沐浴梳洗,上榻小憩。


    柔和清风掠过阁楼前的湖面,一片宁静祥和。


    顾兰枝窝在芙蓉绣花双丝被里,想睡,又觉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管是不是真心救她,那人到底也是因她才受了伤,流了血。


    顾兰枝决定起身去问个究竟,屐鞋下榻。


    门口守卫的伽罗听到动静,转头看进屋里,“顾娘子,您有事?”


    “今日从宋府抓的人,都关押在哪里?”


    伽罗警惕反问,“娘子想做什么?”


    “你别误会。”顾兰枝摆摆手,“是今日有个人替我挡了箭,我心中过意不去,想找到他,亲自道谢。”


    伽罗语气毫无起伏,“恕在下无法帮你。”


    不仅宋氏父子被抓了,今日赴宴参加诗会的所有人,都被关押进地牢里等候提审,若是清白,自会释放,但在调查清楚前,一律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侯爷有命,案情尚未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顾兰枝叹了口气,“好吧。”折返回屋,继续睡觉。


    想到主子吩咐过,顾兰枝若有需求尽量满足,伽罗犹豫半晌,往平江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大抵不会有人能猜到,清幽雅致的平江园内,还藏着一座阴暗不见光的地牢。


    伽罗拨开掩映的枝叶,沿着暗道往里走,约莫百步,便可见幽微的烛火跳跃,一道颀长身影正立于牢房前,神色端肃。


    “侯爷。”


    伽罗抱拳施礼,“顾娘子她……”


    是发现了?


    魏琰心头一紧,“怎么了?”


    “顾娘子说,她想见见今日替她挡箭之人。”


    顾兰枝没看到,但伽罗却是看清了那人的脸,想到对方的身份,她觉得还是先请示侯爷较为稳妥。


    魏琰沉默良久,“……还有呢?”


    伽罗一怔,摇头,“只说想道谢,没了。”


    只是道谢?


    魏琰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像是下了决心,“告诉她,不必道谢。”


    是付晏清欠顾兰枝一条命,也是付晏清负顾兰枝在先,挡箭,应该的,道什么谢。


    再者,有伽罗在,有护身软甲,那箭也伤不到她。


    更不用付晏清这番惺惺作态。


    魏琰嗤之以鼻。


    伽罗得了答复,应是离去。


    很快,阴暗的角落里,发出一声轻笑。


    “武安侯,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随着声音响起,角落里也渐渐亮起了灯。


    其余人都被关押在别处,由云裴审问,而这座牢房里,只关押了付晏清一人,审判者,也只有魏琰一人。


    “论威风,自然比不上付世子。”


    魏琰不惊不怒,撩袍坐下,兀自倒了一碗茶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付晏清面上的笑淡去,“你接近她,到底有何目的?”


    “她?”


    魏琰搁下茶碗,“付世子说的,可是顾娘子?”


    “少装蒜。”付晏清咬牙切齿,“今日,我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上次那个员外,也是魏琰乔装所扮,从头至尾,都是魏琰这个心机小人,趁人之危。


    趁他不在,要抢他的兰枝!


    魏琰薄唇微勾,“付世子不妨说清楚些,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们……”


    魏琰是故意的吧,故意勾起他的回忆,让他嫉妒,让他愤怒,让他发疯!


    付晏清身子又开始发抖,但到底还存了一丝理智,他不想被魏琰牵着鼻子走。


    “……兰枝只是被你蒙蔽了,她对你,不是真心的,她爱过的,只有我。”


    “呵。”


    这次轮到魏琰笑了,不屑的嗤笑,“真心?什么是真心?像你这样的吗?”


    人前,魏琰素来是铁血无情的,同样也是老成稳定的,从未在人前释放过任何情绪,但这一次,付晏清明显察觉到对方表达出来的轻蔑讥讽之意。


    “你不懂。”


    付晏清不想输给他,努力回想从前那些美好的时刻,“我,和兰枝,相爱过,从前,在燕山上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冰天雪地里,她很关心,也很照顾我,与我几乎寸步不离。”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嫉妒?


    他要魏琰也尝尝这种求而不得的滋味。


    阴沉的眸紧盯着魏琰,却没看到他想看到的表情。


    魏琰仍是笑,“你也说了,从前,相爱过。”


    既然都是从前了,关现在何事。


    “你难道不嫉妒吗?”付晏清问。


    没有那个男人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曾与其他人有染,更何况是魏琰这种一直高高在上的人。


    可魏琰就是一如既往的坦然,“为何嫉妒?你,有什么值得本侯嫉妒?”


    “至少,我拥有过兰枝。”


    付晏清语气轻缓,一字一句,“可是兰枝对你,似乎并未动心,你,是得不到她的,永远也得不到。”


    他始终相信,顾兰枝心里只有他,也只爱他,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怎可能说变就变的。


    瞧瞧,方才还让人打听他,想要见他呢。


    她一定是认出自己了,只是碍于武安侯魏琰的权势,不便直言罢了。


    付晏清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像是胜利者一般。


    “不如我们赌一把。”


    魏琰面色无波,“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赌?”


    付晏清语气挑衅,“侯爷是害怕了,不敢吗?”


    笑话,他魏琰上阵杀敌都不怕,一个赌约,他怎会怕。


    “说说看。”他倒要听听,付晏清还能拿什么与他赌。


    就听付晏清道,“就赌兰枝的心,究竟是在你那儿,还是,在我这儿,若是我赢了,还望侯爷高抬贵手,莫再纠缠兰枝。”


    付晏清一脸胜券在握。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届时魏琰若以权势压人,逼迫顾兰枝以身相许,那吃相可就太难看了,届时百姓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就能把人埋了。


    魏琰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多少要忌惮些吧。


    果然,魏琰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他。


    “侯爷是心里已有答案,所以不敢应下?”


    付晏清继续挑衅,诱魏琰上钩。


    起初,魏琰还高看他几分,不敢轻敌,然而当付晏清这番话说出来后,魏琰明显松了口气,靠着椅背,姿态放松。


    “论年纪,本侯长你数岁,论经历,本侯杀人无数,阴谋诡计也遇了无数,你小子以为,本侯会轻易上了你的当?”


    付晏清面无表情,“侯爷就说,敢,还是不敢?”


    “本侯不会与你赌。”这已经不是冲动愚勇的事了。


    魏琰眸色清冷,“她是人,不是物,更不是战利品,不是谁赢了,她就属于谁。”


    付晏清一愣,面上阴霾愈甚,“侯爷是对自己不自信?你不确定,顾兰枝究竟爱不爱你,所以,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


    “你倒是挺自信的。”


    魏琰再次冷笑,面上嘲讽之色不加掩饰。


    “付晏清。”


    喊出这个名字时,魏琰脸色陡然沉下,“之前发生的事,本侯的确不清楚细节,可以当是你二人之间有了误会,而你伤她,并非出自你本意,只是遭奸人蒙蔽双眼,若你知错能改,重新做人,本侯还敬你是条汉子。”


    “但今日听君一席话,我想,你付晏清,的的确确,就是烂人一个,与你四叔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懦夫,伪君子,不值得任何女子托付终身。”


    付家四郎,负他妹妹在先,又在他妹妹入宫为妃后纠缠不清。


    而现在又出了一个付晏清。


    刚开始时,魏琰愤怒过,恨过,想不通顾兰枝究竟怎么看上付晏清的,但他不能去质问。


    毕竟,是他先看上了顾兰枝,这些情绪,是他的自尊与骄傲作祟,与顾兰枝无关。


    他能做的,是救她于水火,还她自由,至于以后顾兰枝想如何,是顾兰枝自己的事,他无权干涉。


    而他唯一做过愧对良心的,便是在付晏清追来时,一次次不着痕迹地,阻挠她二人见面。


    魏琰承认,这一点他是卑鄙,是自私。


    他不想他们有旧情复燃的机会。


    若顾兰枝知道了真相,执意要跟随付晏清而去,甚至因为他的阻挠心生埋怨,只能证明是他魏琰无能,留不住人。


    不过眼下,魏琰心情甚佳,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


    “你,不配做本侯的对手。”


    做情敌,更不配。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杀人诛心,付狗中箭倒地,卒。


    第34章 “想报答他,那我呢?”


    魏琰的淡然离去, 又一次激怒了付晏清。


    “魏琰!”


    付晏清想追去,却只能被禁锢在牢房里,双手死死攥着栅栏, “魏琰!我不会输给你的!不会输给你的!”


    愤怒的咆哮并未阻拦男人的脚步,魏琰恍若未闻,径直出了地牢。


    付晏清吼完, 颓然跌坐在地。


    “兰枝……”


    他喃喃, 一滴泪潸然落下, “兰枝, 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他,她们再回到从前那样, 他定会加倍补偿她, 呵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她。


    只是这些话,尚在睡梦中的顾兰枝是听不见了。


    屋内燃着助眠的安神香,这一觉睡得格外冗长, 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顾兰枝半边身子睡得麻木, 翻了个身, 一张放大的俊颜倏地闯入眼帘, 吓得她呼吸顿时凝滞, 不过片刻, 又放松了气息。


    居然是魏琰。


    不知何时进来了, 正在她床头趴着沉沉睡去。


    好端端有床不睡, 来她床头做什么。


    顾兰枝心中疑惑, 但看男人眉头紧锁, 一脸疲惫忧愁的模样,终是不忍心打扰。


    坐起身,取了边上一床薄衾披在他肩头,又蹑手蹑脚躺了回去,望着头顶天青色的纱帐出神。


    “嗯……”


    睡梦里的男人轻哼了声。


    顾兰枝赶紧闭眼装睡,耳朵却恨不得竖起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不会是,做梦了吧?


    她又小心翼翼侧过脸。


    室内烛火明灭,将要燃尽,唯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如雕刻般的俊美容颜,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祥和温暖。


    其实,魏琰生得还是很好看的。


    顾兰枝没忍住,从被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男人的脸颊。


    柔软的,有温度的。


    她正暗自窃喜,一双幽邃明亮的眸倏地睁开,定定望着她。


    “侯、侯爷……”


    顾兰枝愣住,赶紧收回手,可是男人的动作更快,大掌一把攥住她。


    “你想做什么?”平淡无波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兰枝讪讪,快哭了,“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没想做什么……”


    真是毛病,看见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多看两眼,多摸两下,如今倒好,被魏琰抓住了。


    想到今日魏琰下令杀人不眨眼的样子,顾兰枝更后怕了。


    看她模样惊慌,约莫是被自己吓到了,魏琰神情缓和下来,“审案累了,走错房间,抱歉。”


    他站起身,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掉。


    “等一下。”


    这次换成顾兰枝抓住他手腕,“侯爷,您今日把所有人都审完了吗?可有看到一个身负箭伤之人?”


    魏琰垂在身侧的另一手握紧,犹豫一瞬,点头,“有。”


    他不想欺瞒她。


    然而身后传来女子庆幸的笑声,“太好了,那他……”


    顾兰枝话还未说完,魏琰忽然转过身来,“你就这么在乎他?”


    顾兰枝哈了声,不明所以,“……什么这么在乎他?”


    魏琰仔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来确认顾兰枝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说,那个为你挡箭的人,有这么重要吗?”


    顾兰枝眨眨眼,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救命之恩,当然重要了。”


    这和人没太大关系吧?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魏琰喉头微动,抬眸看她,“那你打算如何报答他?”


    顾兰枝倒是没想到这么远,只是想确认是否有这个人,是否牵连进宋知州的案子。


    老实摇头,“还没想好。”


    魏琰面色冷淡,“没想好,就不要想。”


    不要想,也不要说出来气他。


    “我这不是回来就睡了,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哪里能一下想这么多……”顾兰枝咬唇,有些委屈,“只是问问,侯爷不愿说,不说就是了。”


    其实魏琰的表情语气,和从前在上京时没什么区别,但人都是贪心的,他对她好过,纵容过,如今再用那冷冰冰的态度与她说话,她便忍不住的委屈。


    她只是问问而已,干嘛要生气?


    魏琰眼眸闪了闪,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人,只是替你挡了箭,你就想知道他是何人,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无事,想报答他,那我呢?”


    什么?


    顾兰枝一懵。


    魏琰看人的眼睛,总是专注深邃的,似乎要一眼看透她的心。


    “我也救过你。”魏琰神情复杂,“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你就没有报答我的想法?”


    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他就是觉得不公平。


    “当然有了。”


    这一点,顾兰枝毫不迟疑,“我醒来后,想找侯爷亲自道谢的,只是侯爷不愿见我,临走时,我让云裴代为转达,侯爷大恩大德,兰枝来日再报。”


    亲耳听她解释,魏琰烦躁的心稍稍安定些,表情总算有了一丝缓和。


    顾兰枝一直观察他的脸色,见状便明白自己这番话没惹怒他,便顺着话头问,“侯爷的意思是,想要兰枝报答您什么?”


    “没有。”


    魏琰板着脸,死不承认,“本侯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报答。”


    “哦……”顾兰枝垂下手,“那侯爷慢走。”


    魏琰:“……?”


    这是逐客令?


    顾兰枝尽可能笑得灿烂,“小女子就知道,侯爷大义,绝不是那等挟恩图报的卑鄙小人,既然侯爷累了一天,不妨早些回去休息。”


    就没了?


    救命之恩,就这么轻飘飘带过去了?


    本来也没什么的,他魏琰从来不在乎什么恩情,但是这也太……


    想到付晏清的挑衅,顿时激起了魏琰属于男人的好胜心,“本侯是不在乎,毕竟我杀过的人,救过的人,多不胜数,但是,顾兰枝,做人要有良心。”


    他不求回报是他的事,至于顾兰枝,好歹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让他看见一点诚意才对。


    口头问候关心两句也行啊。


    顾兰枝疑惑更甚,魏琰怎么变得奇奇怪怪了?之前也没提要她报恩什么的。


    思来想去,顾兰枝只好道,“要不,兰枝答应侯爷三件事?”


    “好。”魏琰生怕她反悔,立马应下。


    顾兰枝嘴角抽搐,还是耐着性子,“那第一件事……”


    魏琰先一步开口,“听说你厨艺甚好。”


    懂了。


    顾兰枝心领神会,“小女子立刻去做,等天一亮,侯爷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救命之恩,给他做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还有两件事呢?”


    魏琰用力抠着掌心,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端倪,“剩下两件事,等我想到了再说吧。”


    顾兰枝弯起眼眸,脆生生应下,“好。”


    魏琰这才心满意足,慢腾腾挪了出去。


    目送他离开,顾兰枝松了口气,又失笑。


    反正也睡够了,索性换身衣裳去厨房,卷起衣袖开始忙碌。


    魏琰回屋后,睡意全无,将要呈给皇帝的折子写好,与他从宋府缴获的账簿一起,托人快马加鞭送进宫。


    待一切做完,他又开始皱眉思索,究竟该如何处置付晏清。


    按理,付晏清私自来到江南插手政务,是能降罪的,但付晏清已没了官身,他也没拿到证据,证明付晏清插手江南政务,单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付晏清该无罪释放。


    但是放出去之后呢,万一他又纠缠顾兰枝……


    一面是公道,一面是私情,魏琰一时难以抉择,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外头有人敲门,“侯爷,早膳给您送来了。”


    顾兰枝信守承诺,做了一顿早膳,只是不清楚魏琰口味,所以多做了些。


    “这是金乳酥,据说是达官显贵们颇为青睐的一道佳肴,侯爷应该吃过,剩下的就是杂辣豆腐羹,七宝五味粥,酒蒸鸡,和菜饼,都是民间口碑极佳的名菜,另外……”


    顾兰枝一一介绍过去,最后停在汤盅前,“这是,小女子胡乱做的山鸡汤,添了些补气益中的药材。”


    魏琰满意点头,“辛苦你了,坐吧,一起吃。”


    顾兰枝再次愕然。


    虽然这些天他们时常待在一起,但那只是装给别人看的,如今魏琰恢复了原来的相貌,做回他的武安侯,她怎么敢与他同席用膳。


    “我已经吃过了,这些是特意做给侯爷的。”顾兰枝给自己找台阶下,微笑着说。


    魏琰却一眼洞察了她的内心,“平江园没有外人,坐下来吃吧。”


    顾兰枝迟迟不动。


    “不敢?”魏琰挑眉睨了她一眼,兀自盛了一碗鸡汤。


    “是往里头下了毒药,所以不敢一起吃?”说罢尝了一口,不吝称赞,“不错,这手艺堪比御厨了。”


    顾兰枝瞧他那样子,忍不住嘟哝,“有毒还吃……”


    到底没再拗下去,取了碗筷,自顾自吃起来。


    魏琰不时瞧她几眼,眉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顾兰枝做的分量不少,饶是魏琰每样都尝个遍,吃到撑也吃不了三分之一的量,余下倒了,又可惜。


    思忖间,魏琰心生一计,招手喊人来,将早膳分了一半出去,让人给云裴伽罗送去。


    顾兰枝见状,又端来一只碗,“那我给半夏留点,侯爷不生气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日常生活上,魏琰并不挑剔讲究,衣服能穿就行,饭能吃就行,要求简单,待自己人也宽厚,并无上京那些达官贵人的娇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魏琰心痛,但嘴硬,谁让半夏是顾兰枝最重要的人呢。


    “本就是你做的东西,随你分。”


    半夏得知自己竟然从武安侯桌上分得一杯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想不到侯爷平日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私底下待人却如此宽厚。”至少这一刻,魏琰在半夏心目中的形象陡然拔高好几截了。


    伽罗云裴自然也是欢喜的。


    彼时他们还在地牢里,小厮提来食盒,他们也不避讳,直接打开,顿时,几个狱卒纷纷循着香气而来。


    “好香啊,侯爷都赏了什么好吃的?”


    前来送饭的小厮得意一笑,“自然是顾娘子亲手做的膳食了,侯爷与娘子体恤诸位辛苦,给大家都分一些尝尝鲜。”


    “顾娘子亲手做的?”


    云裴兴奋地拨开小厮和狱卒,探头看去,简简单单几样菜,却是色香味俱全,绝不是平江园厨子能做出来的。


    他不禁感慨,“侯爷可真大方。”


    自家侯爷待顾娘子不同,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这还是顾娘子为侯爷下的厨,侯爷怎么可能轻易分给他们吃?


    多半又是为了刺激牢房里那个人吧。


    云裴无奈摇头,暗道自家侯爷为了宣誓主权,下了血本。


    可不能让侯爷白费心。


    云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故意倚在付晏清的牢门前,猛喝一大口,再用力咂咂嘴。


    随即竖起大拇指,“哎呀,不愧是顾娘子专门为咱们侯爷做的,果然鲜甜!”


    一向正经的伽罗也走到他旁边,尝了一口,点头。


    “确实美味,顾娘子对侯爷,是用心了。”


    “是吧是吧!”


    云裴高兴极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娘子对咱们侯爷,可谓是情深义重,情意绵绵呐……咳咳!”


    云裴话说到一半,牢房里猛地探出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欲夺他手里鸡汤。


    云裴猝不及防呛了下,很快闪身躲开。


    就见衣衫凌乱的付晏清,正扒在栅栏上,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汤碗,一双眸宛若猛兽扑食般血红,嫉恨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不知不觉,在贱道上是越走越远了


    付狗:我要发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5章 休想逃出他的手心!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付晏清的手拼命抓挠着。


    顾兰枝只爱他, 只会为他洗手作羹汤!


    云裴就站定在不远处,看着付晏清狂怒又打不到他的样子,别提多欢快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


    云裴撇嘴, “论身份,论长相,论性情, 咱们侯爷哪一点都比你好, 顾娘子从前没见过咱们侯爷便罢, 如今见到了, 眼里怎还容得下旁人?”


    “不可能……”


    付晏清不停喘着粗气,“都是骗我的,你们都是骗我的!”


    “骗你干嘛?”云裴生怕刺激得不够, 将汤碗里的香气扇过去, “不信你闻你闻,这可不就是顾娘子的手艺么?”


    这一点,付晏清比谁都清楚,只是现实血淋淋撕开时, 他无法接受。


    “魏琰!趁人之危!卑鄙小人!”


    愤怒咆哮过后,付晏清无力地垂下双手, 怔怔。


    怎么会呢, 他不在的日子里, 顾兰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


    伽罗见他又疯又癫, 忙拽了拽云裴, “吃完赶紧回去复命。”


    他们轮流审问, 都没审出有用的话, 最迟明日便要放人。


    云裴也晓得事情轻重, 赶紧咕咚几口将汤饮尽,快步离去。


    他回去复命时,正好顾兰枝前脚走了,避开了她,说话自然方便些。


    “侯爷,还是审不出,他就一口咬死了,说是为顾娘子而来,与宋居山等人无关。”


    魏琰单手扶额,一手轻轻叩击桌案,沉吟半晌,“罢了,明日傍晚,无罪释放。”


    “侯爷?”


    云裴想了想,还是将付晏清的事简单说了遍,“属下担心,他出来后会变本加厉,咱们不能时刻护着顾娘子,万一……”


    “没有万一。”


    魏琰斩钉截铁,“本侯还要替顾家伸冤,她若离我半步,这冤如何伸?”


    云裴张了张嘴,了然,“还是侯爷高明。”


    这也不算胁迫,本就是最初约定好的事,魏琰只是履行承诺罢了。


    恰巧半夏进来收拾桌子,魏琰叫住她,“去告诉你家姑娘,收拾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启程回京。”


    “这么快?”


    半夏下意识道,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回武安侯的话,忙低头,“……是,奴婢这就去告诉姑娘。”


    回去路上,半夏又是高兴,又是失望。


    她还以为,自家姑娘会在平江园多住一阵子,没想到侯爷刚利用完姑娘,就迫不及待打发人走了。


    此时顾兰枝还在屋中练字,看半夏心事重重的进来,搁下笔。


    “怎么了?侯爷训斥你了?”


    半夏摇头,“侯爷说,让姑娘收拾收拾,咱们天黑之前启程回京。”


    “这么快?”


    顾兰枝下意识的反应也是这样,按理说,人刚抓了,还有许多要事需得处理,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但很快又想通,是魏琰有许多事要处理,与她无关。


    “大抵是,我在这儿没什么用处了吧……”


    顾兰枝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来,却抑制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


    与他待久了,竟有些不舍。


    习惯还真是一种可怕的存在。


    顾兰枝的犹豫仅是一瞬,便笑嘻嘻打趣半夏,“那你又怎么啦?耷拉着一张脸,是舍不得苏州哪位俊俏小郎君?”


    “姑娘!”


    半夏急得跺脚,“你明知道半夏不是那种人……”


    看她如今没心没肺的笑,半夏虽羞恼,却也跟着笑开了,“姑娘是愈发爱开玩笑了。”


    也更爱笑了。


    在平江园这些天,顾兰枝展颜笑开的次数,比过去三四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得多。


    “……可是,就这么走了,姑娘您不会难过吗?”


    半夏话锋陡然一转。


    顾兰枝的情绪尚未缓过来,笑容顿住。


    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


    她不敢奢望魏琰,也没有非分之想,只要不对任何人怀揣希望,就不会失望,更不会难过。


    “马上就能为爹爹伸冤了,我高兴都来不及。”顾兰枝淡笑着说,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半夏只好叹气。


    起初,她将魏琰视作付晏清同类,一样的容貌俊秀,出身尊贵,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与姑娘又有多少真心?她不希望顾兰枝重蹈覆辙。


    可如今,魏琰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


    每次姑娘遇难,他总能恰好的出现,他舍得拿出自己的保命丹药,舍得为姑娘花钱花心思,或许……


    姑娘可以尝试着,选择新的人,开始新的人生。


    只是这些话,半夏没有说出口。


    “那奴婢先退下了。”半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顾兰枝嗯了声,等人走了,才停下叠衣服的动作,静静出神许久,又笑了。


    就当是一场美梦吧。


    能遇见魏琰,已是万幸,其余的,不该执着。


    因为,执着的都没有好下场。


    顾兰枝东西不多,包袱里只带了属于她自己两套衣衫,其余的锦绣华服,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一律原封不动搁在妆奁上。


    “走吧。”


    最后看了一眼干净整洁的厢房,顾兰枝迈步出去。


    伽罗在门口等候,见她穿着素衣出来,略有些愣愣,不过没多说什么,“顾娘子随我来。”


    她领着人一路行至仪门,外头事先准备好了车马,就等人来了便能走。


    顾兰枝刚要上车,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抢在半夏前头搀住她。


    温暖熟悉的触感,令顾兰枝惊喜回眸。


    魏琰立在马车前,正含笑托着她的柔软小手,“顾娘子,请。”


    顾兰枝并没有上车,而是环视一圈,并没有多余的马车,惊喜很快变成了失落。


    “侯爷是来送我的?”


    魏琰声音轻缓,“我有说过,我不回去吗?”


    见顾兰枝神情呆呆,魏琰接过她另一手的包袱,示意她上车。


    这次顾兰枝没有抗拒,借着魏琰做支撑,刚钻进马车,男人便紧随而来,坐在她身旁。


    顾兰枝这才后知后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其实……”


    魏琰顿了顿,“朝廷派来江南明察暗访的钦差,并不是我。”


    换做以往,他绝不会主动解释,更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朝政秘辛。


    果然,顾兰枝沉默片刻,“……这是可以说的吗?”


    “有何不能说?”


    魏琰反问,“是你知道了,会将此事宣扬出去?还是……”


    “当然不会!”


    顾兰枝不敢听下去,急忙拍胸脯保证,“侯爷救命之恩在前,我怎可陷侯爷于不义。”


    魏琰会心一笑,“扬州知府曹尽忠,曾受锦衣卫恩惠,也是陛下手中一位能臣,这期间由他暂领苏州事务,不会出什么乱子,等过几日钦差到了,届时一切琐事水到渠成。”


    这是信任她,所以向她解释吗?


    顾兰枝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侯爷不必与我说这些,说了,我也听不懂。”她低头,看着水红襦裙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见顾兰枝似乎真的不感兴趣,魏琰嗯了声,默默转开视线,望着车外人流如织。


    二人再次无话。


    她们走后不久,苏州城上,阴云密布,倏地一道惊雷炸响,街上百姓乱做一团。


    “下雨了!要下雨了!”


    有百姓惶惶不安,四处奔走,“快逃命,大家快逃命吧!”


    去岁,一场暴雨突至,几乎淹没了半个苏州,今年大家都学聪明了,眼看要下雨了,争着抢着出城避难去。


    暗巷,一处隐蔽的角落里,一双血手拨开杂草,从狗洞中慢慢钻出。


    刚探出头,有雨点急促坠落,将男人的发丝打湿,他却无知无觉,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终于,逃出来了。


    付晏清暗暗咬牙,仰面感受着西面最后一点余晖,余晖消散后,大雨倾盆,迅速冲刷掉他身上的血污,露出底下的素色圆领长袍。


    不得不说,这场雨,来得可真及时啊。


    他们,一定被阻拦在某处走不动了吧。


    付晏清感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只要他活着一日,顾兰枝,就休想逃出他的手心!


    伴随着他的低笑,有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并几个侍卫一起,将付晏清拥趸其中。


    俊生翻身下马,抱拳单膝跪地,“恭迎世子回归!”


    ……


    马车一路疾驰,夜雨突至,一行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然而入应天府时,雨势越来越大,寸步难行,他们只好先寻官驿歇脚。


    “伽罗,去问问,可还有厢房。”


    伽罗应声而去。


    恰逢雨夜,官驿汇聚了不少人,有过路的朝廷命官,也有前来避雨的寻常百姓。


    夏日汛期将至,江南不少百姓惶惶,想赶在暴雨前离开江南避难去,是以今夜,驿站里挤满了人,饶是魏琰他们来得早,车马也无处安放,只能停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伽罗挤入人群,不一会儿又挤出来,快步行至魏琰面前,“侯爷,问过了,驿丞说楼上厢房都满客了,只能腾出一间柴房。”


    这倒是麻烦了,且不论随行的一众锦衣卫,还有顾兰枝与半夏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呢。


    顾兰枝掀开车帘,“还是让他们休息吧,赶路一天了,想必都很累,我与半夏在马车里将就一夜就行。”


    不是她挑剔不肯住柴房,只是这一路来,她在马车上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反而是随行的锦衣卫们个个被雨浇透,要是再露宿街头一夜,恐易受风寒侵染。


    魏琰只好点头,“让弟兄们先去换身衣裳。”


    柴房空间狭小,无法容纳全部人,只能让锦衣卫们轮流休息,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去更衣,又有一帮人马蹄匆匆而来。


    “闪开闪开!驿丞?驿丞人呢?”


    为首的侍卫气势汹汹,驿丞赶忙出来相应,“这位大人,咱们这儿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


    那侍卫态度极差,视线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一帮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寻常百姓而已。


    “住满了,就不知道把人赶出去,给咱们大人腾位置吗?”


    侍卫大声嚷嚷,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将一封上任诰书展开,“看好了,咱们大人可是官身!现在要歇息了,赶紧腾出一间上房来!”


    那驿丞揉揉眼,凑上前仔细看,看清后,忽然就双膝发软。


    “钦、钦差大人?”


    驿丞噗通一声跪地,“小人拜见钦差大人!”


    侍卫却正眼都不瞧一下,“还不赶紧腾个厢房出来,要最好的,听见没有?”


    不远处,伽罗握紧了刀,“好嚣张的钦差。”


    魏琰皱眉,若有所思,静静看着前方事态发展。


    就见那侍卫挥手,十数个身着盔甲的侍卫冲进大堂,举着刀驱赶百姓。


    有避之不及的,被推搡在地,其中一个妇人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冲侍卫磕头,“这位大人,您行行好,让我们在这儿过夜吧。”


    “你们在这儿过夜,咱们大人怎么办?”


    侍卫冷着脸,没有一丝心软,拿刀鞘打那妇人,“滚滚滚,赶紧滚!”


    有看不下去的,出言附和,“大人,我们只是睡在大堂里,没占用厢房呀,况且,这外头雨势如此大,咱们离了这儿,可没处躲雨了。”


    “就是啊,咱们这里都是一帮老弱妇孺,要我们去哪里?”


    “管你们去哪里,赶紧滚啊!”侍卫油盐不进,继续驱赶。


    “慢着。”


    就在此时,马车里的,所谓的钦差伸出一只手,手里,赫然是一只钱袋子,“给他们分下去,让他们另寻他处。”


    侍卫一愣,欢欢喜喜接过,顺势拍起马屁,“还是咱们大人宅心仁厚呀。”


    转过身,立刻变了脸,随意挥洒出一把铜钱,“拿了钱,赶紧消失!”


    然而那些百姓皆无动于衷,一个弯腰捡钱的都没有。


    “怎么,嫌少?”


    侍卫瞪眼,“警告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妇人又鼓起勇气,“大人,您就算给我们再多钱,我们这会儿,也寻不到蔽身之所啊,求大人开恩,不要赶我们走。”


    妇人哭着,朝门外的马车磕头。


    余下百姓纷纷效仿,朝马车磕头哀求。


    伽罗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真是太过分了,什么狗屁钦差!”


    “侯爷,”顾兰枝下车,撑伞走到魏琰身侧,“您不管管吗?”


    魏琰可是权势滔天的武安侯啊,只要他出面,一定能震慑住那狗屁钦差。


    可魏琰只是皱眉,眼底似有疑惑。


    钦差人选,是他与皇帝一开始便商量好的,正是刚提拔上来的新秀,王家大郎王聿。


    马车中人伸出手时,那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是年轻人没错,但其行事作风显然不是王聿。


    正在魏琰沉思之际,马车中人走了出来。


    穿着寻常月白长衫,墨发高高束起,只是夜色漆黑,瞧不清正脸。


    “大人,您怎么下来了?”


    侍卫谄媚上前,主动打伞为他避雨。


    顾兰枝也投去好奇的目光,想看看所谓的钦差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面之人似有所感,慢慢转过头来。


    然而大片浓密的黑云横在天边,恰如其分的隔绝了所有光线,顾兰枝只能眯眼去看。


    与此同时,电光一闪,雷电刺啦一声割破天幕,乍然亮起的白光里,映照出一张苍白如鬼魅的熟悉面孔。


    顾兰枝眼皮一颤,瞳孔剧烈收缩,油纸伞应声掉落。


    第36章 论吻技,魏琰还是差她太多


    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看错了。


    顾兰枝一遍遍安慰自己, 可却控制不住想再看一眼。


    兴许,真的是她眼花认错了呢。


    就在这时,一件宽大斗篷瞬间罩住她的身躯, 隔绝了所有视线。


    魏琰侧身挡在她面前,用力拉紧斗篷的系带,将顾兰枝从头到尾包裹起来。


    “乖, 先上去。”


    魏琰揉着她的后脑勺, 温和有力的声音, 让顾兰枝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话音落, 伽罗与半夏便扶着顾兰枝上马车。


    魏琰这才转过身,面色肃然,迎上对面男人的阴沉目光。


    付晏清微微勾唇, 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 冲魏琰示意。


    魏琰登时脸色一变。


    伽罗惊呼出声,“账簿怎么会在他手里?”


    马车里,顾兰枝听到这话,眼睫倏地抬起。


    账簿?


    她又想出去, 被人拦住,半夏没说话, 只是摇头。


    侧耳细听, 淅沥的雨声中, 夹杂着妇人孩童的哭喊, 老弱病残的哀叹, 大堂里的百姓终是遭人驱逐, 暴露在雨幕之下。


    妇人淋着雨, 还在跪地磕头。


    付晏清等人无动于衷。


    他在等, 等着魏琰开口。


    可魏琰见到他, 并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淡淡扫过人群。


    身后簇拥的锦衣卫们像是得了指令,一拥而上,将追来驱逐百姓的侍卫一一打翻在地。


    被驱逐的百姓仿佛看到了救星,都躲在马车附近,只要站在这边,就不怕对面的钦差动武了。


    跟着付晏清鞍前马后的那人也挨了伽罗两拳,很快捂着淌血的鼻子逃回去,“大人!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付晏清目光依旧盯着魏琰,“既然是武安侯大驾,便让出一间上房来。”


    语气高傲得好似施舍。


    “武安侯?”


    那侍卫却大惊失色。


    武安侯啊,传闻中杀神一般的存在,居然叫他们遇上了。


    侍卫打了个激灵,瑟缩在付晏清身后,再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


    驿丞也傻眼了,左看一下,右看一下,一时愣在原地。


    付晏清全然不惧,招招手。


    驿丞反应过来,下意识瞄了魏琰一眼,才小心翼翼挪上前,


    “大、大人……您有何吩咐?”


    “上房钥匙。”


    驿丞连忙掏出来,双手奉上。


    付晏清取过钥匙,朝魏琰走去,笑了笑,“侯爷,见到我,您很意外。”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肯定。


    毕竟,谁能想到白日里的阶下囚,到了夜里却摇身一变做了钦差。


    魏琰眸底平静,“是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付晏清已经疯了,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本侯没记错,此次陛下派遣的钦差大臣,应是王聿王大人。”


    这一点,魏琰坚信不疑,他与皇帝早就商定好了,由刑部出身的王聿调查此案,最合适不过,皇帝也没必要拿这件事来诓骗他。


    边上的驿丞听了,面色又白了三分。


    他怎么听不懂了,云里雾里的,难道,眼前这钦差,不是钦差?


    “侯爷说的不错。”付晏清低低笑出声,“……只是可惜,王大人赴任途中不慎遭遇劫匪。”


    魏琰平静的眸终于掀起一丝波澜,他沉眉,脸色难看至极。


    车内,顾兰枝捂住嘴,满眼震惊。


    虽然她和王聿不过数面之缘,但听到他的死讯,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王聿明明还很年轻,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就突然……


    是付晏清,他究竟还做了什么?


    顾兰枝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让她陌生,惶恐。


    车外,付晏清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王大人临死前,将这账簿与官印一并托付给在下,要在下务必携此物返京,交由陛下圣裁,届时谁是谁非,自会明朗。”付晏清说这话时,意有所指。


    魏琰也明白过来,终于了然。


    当初顾兰枝说他身边有奸细,他还不知道是谁,今日见到付晏清手里的账簿,一切问题都水落石出了。


    魏琰自嘲一笑,“原来,扬州知府曹尽忠,是你们的人。”


    你们的人?


    顾兰枝又听不懂了,你们,除了付晏清,还有谁?


    安国公府么?


    但显然,付晏清不会回答,只是含笑,“侯爷此言差矣,都是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力,何分你我?”


    他是没了官身,可他却手握钦差官印,以及牵扯到整个江南官场的账簿,魏琰就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白费。


    要问罪,也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魏琰负手,冷静下来,“你想如何?”


    “没想如何。”


    付晏清淡笑,“漫漫长夜,侯爷不如到驿站里好好休息,明日,不是还要赶路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侍卫得令,齐刷刷冲上二楼,将睡梦中的官吏赶了出来。


    一个个衣衫不整,气得跳脚,就要破口大骂,可一看到魏琰,以及所谓的钦差,个个又蔫了下去,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不到三十的年轻官员明显不服,扶正官帽,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一揖。


    “在下都察院监察御史,孔较礼,敢问钦差大人,雨夜驱逐百姓,以致百姓流落荒野,是何道理?难道为官者,就是这般欺凌百姓的吗?”


    年轻官员话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能让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监察御史虽品阶不高,却有督查百官之责,一张判官利嘴便可能定夺一个官员的仕途前程,饶是内阁大臣们,也不敢轻易得罪御史。


    顾兰枝闻声,隐约觉得此人有些熟悉,稍一回想,不就是之前薛氏逼她嫁人时,给她相看过的那位孔大人吗?


    原来他也在这。


    然而下一刻,满场惊呼。


    “……杀、杀人了!杀人了!”


    妇人惊慌失措的喊起来,百姓们纷纷躲在马车附近,互相推搡挤压,连带着车厢都摇晃了好几下,守在前头的锦衣卫们下意识收紧护卫圈,将马车与魏琰等人护在身后。


    雨越下越大,很快有血水蔓延至马蹄之下。


    付晏清抽出长剑,几滴鲜血顿时喷洒在他脸上,原先气势汹汹的那名御史捂着腹部的血窟窿,瞪大眼,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魏琰用力捏紧拳头。


    付晏清却没有收敛之意,杀人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他兴奋极了,眸子亮亮的,闪烁着癫狂之色。


    “欺凌百姓之辈,已被在下斩杀,诸位可还有异议?”


    都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见势不妙,几个官吏赶紧摇头。


    付晏清丢开剑,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您先请。”


    魏琰盯着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护好百姓,让他们进去。”


    付晏清只是挑眉,并未阻拦,看着百姓们颤巍巍的进去了,自己也紧跟着迈步上了二楼厢房。


    从头至尾,他没提过一句顾兰枝。


    顾兰枝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小心翼翼撩开帘子,露出半张脸来。


    付晏清却在此时回头,又一次撞上了顾兰枝的眼睛。


    顾兰枝这次没来得及躲开,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我在。”


    魏琰慢慢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给她,“你想下来,还是……”


    顾兰枝后悔了,她真不该探出头来,此时被付晏清看着,她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知道她还介意付晏清的存在,魏琰暗自苦笑,“你待在这,我让伽罗去给你拿点吃的。”


    他转身欲走,顾兰枝却双手握住他,“侯爷,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车上,更不想下车去面对那个人。


    魏琰没想到,此时她竟然希望留下来陪她的是自己,不由露出一丝宠溺。


    “好。”


    半夏也没有迟疑,迅速下车腾出位置来,陪着伽罗一并去驿站里取些吃食分给大家。


    付晏清始终盯着他二人牵在一处的手,恨不得冲上去把魏琰砍了,理智却拉住了他。


    不能急,不能急。


    既然魏琰是她如今的依靠,那他就想办法毁了魏琰,毁了她能依靠的所有人,好让顾兰枝明白,只有他,才是最爱她的,才是最值得依靠的。


    总有一天,他会让顾兰枝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付晏清恨恨想着,转身上楼。


    他特意挑了正对官道的一间厢房,饶是大雨纷飞,也要敞开窗棂,他就这么端坐在窗下整整一宿。


    他要亲眼看着,决不让顾兰枝离开他视线一丝一毫。


    顾兰枝始终能察觉到,有人在透过马车看自己。


    换做以往,她大抵会欢喜,因为付晏清在乎她,可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上京的那个付晏清让她心死,如今的付晏清,只让她感到恐惧。


    魏琰握着她的手,无论渡给她多少真气,那双小手始终冰凉。


    他不由叹气,坐近些,让她的头能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不懂这种情况该如何安慰人。


    忽然有眼泪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慢慢浸湿了他的衣襟。


    魏琰愕然,又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哭了?”


    除了刚救回来时,顾兰枝昏迷间哭过,再之后每一次见面,顾兰枝都是笑盈盈的,从未落泪。


    他的疑问像是打开了水闸一般,顾兰枝索性靠在他肩头啜泣,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这下魏琰更是手足无措,怎么还越哭越凶了?


    他只能不停地给她擦眼泪,顾兰枝却跟哭上瘾了似的,泪水掉个不停。


    生怕哭声传出去,外头的人以为他欺负人了,魏琰故作严厉,“不准再哭了,再哭……”


    “侯爷。”


    顾兰枝适时抬眸,眼底染着红晕,瞧着可怜极了。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她不傻,付晏清如此针对魏琰,多半是因为她的缘故。


    魏琰无声叹了口气,“与你无关,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我要你答应我第二件事,就是立刻,马上,闭眼睡觉。”


    明明很害怕,很不安,顾兰枝却莫名被逗笑了。


    看着魏琰故作严肃的模样,顾兰枝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侯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去睡。”


    魏琰没多想,“你问。”


    顾兰枝抹去眼泪,酝酿片刻,决定豁出去,“侯爷,你待我好,是否是……心悦于我?”


    “什么?”


    魏琰声音发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兰枝只好重复一遍,“我是问,侯爷是否心悦于我?”


    车外大雨滂沱,几乎盖过了顾兰枝的声音,但这一次,魏琰听得字字清晰,不由怔住,当即侧过身端坐,脊背挺直。


    车顶镶嵌的夜明珠,正散发着柔柔暖光。


    顾兰枝能看到,男人慢慢烧红的耳垂。


    她是铁了心要问个清楚,于是主动挪过去,倾身向前,“侯爷……”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大掌迅速扣住她脖颈。


    与往日的温暖炽热不同,男人唇瓣柔软,微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凛冽,正抵着她的唇,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顾兰枝倏地睁大眼睛。


    男人似乎在试探,见她虽惊讶,却未抗拒,另一手索性揽住她的腰肢,随着一吻加深,他的胳膊渐渐收紧,二人身形紧贴,几乎没有缝隙。


    时间仿佛都停滞了,顾兰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至脑袋发昏,四肢无力。


    不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抽身,唯有大掌还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这就是答案。”


    魏琰喘着气,墨眸深处暗潮汹涌。


    顾兰枝缓缓抬手,抚过被亲吻的唇瓣。


    这就是……他的答案么?


    没有以往的聪慧狡黠,顾兰枝脸颊通红,神情呆呆,一双眼儿分明带着欲.望的朦胧,却又异常的澄澈明亮。


    魏琰不是耽于女色之人,也被她的模样折磨得心神不宁。


    像是鼓足了勇气,魏琰沉声道,“当初,我是说过,我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报答,但今日我想到了,我可能,还缺一个女人。”


    缺一个女人,缺一个妻子,缺一份牵挂。


    猜测,怀疑,与真正听到这番话,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顾兰枝呆愣过后,红唇轻轻勾起。


    无论魏琰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她都需要他。


    顾兰枝摒弃了一切,什么端庄,什么廉耻,都不重要了,她抬手圈住男人的肩,主动献上一吻。


    论吻技,魏琰还是差她太多。


    红唇在男人唇瓣上轻舔慢咬,直至男人放松下来,趁其不备,闯入其中。


    起初魏琰是被动的,一轮下来,他琢磨出了门道,反客为主,强劲有力的大手将她整个身子禁锢在自己怀里,鼻息交缠间,凉薄的唇渐渐灼热,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涟漪。


    顾兰枝总算明白,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是她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大雨不知何时忽然就停了,偶尔一阵风吹过,伴随着枝头的海棠簌簌飘落,车帘被风卷起,其内一对璧人纠缠着,难舍难分。


    二楼厢房里,付晏清蹭地站起,气得浑身发抖。


    而顾兰枝全然忘了楼上还有一双眼睛,整个人柔弱无力,正歪在男人胸前气喘吁吁,满脸潮红。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里,总觉得女鹅有股子渣女海王的气质…


    第37章 “他后悔了,我就一定要回头吗”


    魏琰抱着怀中的小人儿, 胸腔剧烈起伏着,心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来似的,极力克制骨子里的冲动。


    楼上那位, 已经完全克制不了,瞬间夺门而出,很快来到马车前。


    周围的锦衣卫迅速集结, 将人挡在一里之外。


    “顾兰枝!”


    付晏清停下脚步, 怒目咆哮, “顾兰枝, 我看到你了,你给我出来!”


    “侯爷……”


    顾兰枝又往魏琰怀里钻,一副怯怯的样子。


    魏琰索性打帘, 眸中欲色褪去, 冷淡至极。


    “顾娘子是本侯的座上宾,付世子如此大呼小叫,不合礼数吧?”


    车帘掀开,伽罗默契上前, 用丝绦将车帘扎起,车内一男一女, 清晰可见。


    付晏清只觉一股火气憋在胸口, “顾兰枝是我的人, 我的妻, 侯爷这般行径, 就谈得上光明磊落吗?”


    “你的人?你的妻?”


    魏琰像是听了个笑话, “陛下不是已经为你赐过婚了吗?若本侯没记错的话, 你的世子夫人, 好像是……姓孟?”


    不提赐婚倒也罢, 一提,便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


    “是你……”


    付晏清气到声音都在发抖,“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顾兰枝又开始听不明白了,什么是你?什么计划好的?


    就听魏琰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是,但那又如何?”


    是他提议让陛下重新启用孟老太傅,也是他亲自到安国公府,告知他们孟兰月失踪,同样,也是他怂恿了陛下,为付晏清与孟兰月的赐婚。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魏琰不认为自己有错,一如既往的坦然,“就当是本侯有心安排,你若无心,这门婚事也成不了。”


    付晏清愣住。


    他若无心……


    如果当初他没有认错人,如果他没有去救孟兰月,如果,他相信顾兰枝,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抱着她的,就是自己了。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做便做了,错便错了,他重来就是了。


    把人抢回来就是了。


    痛苦与挣扎仅是片刻,付晏清的心再次冷下,“就算你有千般借口,顾兰枝,我也势在必得。”


    他话音落下,驿站里齐刷刷冲出一群侍卫,不仅如此,就连黑暗里,也有闪现出数十人,为首之人魏琰与顾兰枝都见过,是安国公府那个小厮,俊生。


    这次俊生没有掩饰,浑身真气涌动,居然还是个暗藏的练家子。


    魏琰凤眸眯起,扫视一圈,后面来的这帮人穿着统一的夜行衣,面带黑巾,明显武力不俗,与锦衣卫不相上下。


    安国公府何时培养了这些暗卫,他与陛下竟毫不知情。


    “侯爷,今夜我不想再平添杀孽。”付晏清垂眸,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我,只要顾兰枝一人。”


    顾兰枝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紧紧攥住魏琰的衣襟,美眸泪光闪烁。


    “侯爷,不要抛下我。”她摇头,声音哽咽。


    不远处,付晏清的心骤然一疼。


    不要抛下我……


    当初,她也是这幅可怜的样子哀求他。


    如今,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露出那样惹人怜爱,引人遐想的表情。


    魏琰不傻。


    见到付晏清后,顾兰枝态度大变,除了想利用自己,没有别的心思了。


    但谁叫他心甘情愿,乐意之至。


    魏琰笑了,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在她耳后。


    “本侯缺一个女人,好不容易得到了,怎可能说抛弃就抛弃?”


    他的话无疑是给顾兰枝服下一枚定心丸,她终于也笑了,只是始终不愿移开视线,不愿多看付晏清一眼。


    付晏清怒极反笑,“很好,动手,除了顾兰枝,其余人……一个不留!”


    官驿再次大乱,百姓们躲在大堂里,紧闭门窗,半点看热闹的心都不敢有,只听着外头兵刃相接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原来压根占不了上风的侍卫,因为俊生等人的加入,立时与锦衣卫战成平手,一时难分胜负。


    顾兰枝有些担心,转头看去,当看清面前血肉横飞的杀戮时,面上血色霎时褪去。


    这次魏琰有了经验,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双眼,“不要看,就不会害怕。”


    魏琰决定亲自出手,喊来半夏,“照顾好你家姑娘,没事不要出来。”


    半夏讷讷应是,飞快钻进马车,从魏琰怀里接过顾兰枝,同样的姿势挡住她的眼睛。


    魏琰纵身跃入人群,无须兵器,三两下就将对方打得七零八落,随后目标直指付晏清,那账簿至关重要,他必须抢回来。


    俊生见势不妙,只能护着付晏清步步退后,很快被逼至河岸。


    河岸对面,一叶扁舟正不紧不慢朝这边驶来。


    付晏清遥望一眼马车。


    见车里只有顾兰枝与半夏,立时大喝,“别管我,务必带走顾兰枝!”


    魏琰闻言,动作一顿。


    付晏清话音落下,大手一扬,账簿随之飞起,只需眨眼功夫,账簿就会落入河中,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俊生朝马车的方向疾掠而去。


    付晏清嘴角弧度再次扬起,他倒要看看,魏琰究竟是选顾兰枝,还是选账簿。


    马车内,半夏吓得脸色煞白。


    怎么办?她该做些什么?


    她慌了神,忽然见自家姑娘从坐褥下抽出一柄长刀。


    半夏认得,那是魏琰的随身佩刀,方才魏琰下去时没带上。


    “姑娘……”


    半夏还没来得及问,就听顾兰枝陡然拔高声调,“魏琰,夺账簿!”


    这是她与魏琰的心血,是他们一起努力才得来的,决不能就这么毁了。


    正欲折回来救人的魏琰顿住,但他没有再犹豫,足尖一点,飞身而起,直接去抢抛在空中的账簿。


    付晏清愕然。


    怎么最后做出的选择的人,是顾兰枝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魏琰得逞,眼看魏琰拿到了账簿就要落地,付晏清作势要推他入水。


    人和账簿,一起消失吧!


    付晏清笑意愈发邪恶。


    魏琰早有准备,侧身躲开,抬脚踹向付晏清脊背。


    到底是武人,力道蛮横,付晏清根本扛不住,然而落水之际,他还是朝魏琰伸出了手,趁其尚未站稳之际,夺回了账簿,随后噗通一声坠入河中。


    魏琰想再夺回来时,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看着付晏清连同账簿,一并沉入湍急的河流中。


    该死的。


    魏琰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而俊生也已掠至马车跟前,伸手欲抓,一柄长刀猛地刺出,他躲开,又再度袭来。


    顾兰枝没有客气,手握长刀在空中胡乱挥砍。


    “滚开!”


    她大喝,企图吓退俊生。


    当然,她不是俊生的对手,可俊生心里清楚,他不能伤到她。


    只好站定在车外,苦口婆心地劝,“姑娘,从前是世子不对,但他已经知错了,为了你,世子不惜与国公府决裂,不惜违抗圣命也要休妻,你为何就不能给世子一个机会?”


    “我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顾兰枝毫不客气,“他算什么东西,他后悔了我就一定要回头吗?”


    看来是劝不动了。


    俊生咬牙,抬手挡出长刀,掌心一推便将长刀打落,趁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跳上车头,驱车要跑。


    马蹄猝然扬起,顾兰枝与半夏狠狠跌了回去。


    主仆俩挣扎了几回都没能稳住身形,更别提出去阻止俊生。


    “姑娘,怎么办?”半夏急哭了。


    以往最容易得哭的就是顾兰枝,此刻她却无比冷静。


    魏琰会来救她的,一定会的,她不能慌。


    看到半夏髻上晃个不停的金步摇,顾兰枝眼睛一亮,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快速挪到俊生背后。


    “这是你逼我的。”


    顾兰枝从未杀过人,也害怕杀人,但这一次,她若不为自己考虑,下一个生不如死的就是她了。


    顾兰枝举起金钗,闭眼,猛地刺下。


    不远处,却有一只箭矢抢先一步射中俊生的肩头,力道之大,直接将他射下马车,官道上立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顾兰枝睁开眼,金钗还在,干净如初,没有一丝血污,显然伤了俊生的另有其人。


    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车前,随着他用力收紧缰绳,马儿长啸一声,终是停下了狂奔的步伐。


    金钗哐当一声掉落,顾兰枝喜极而泣。


    “侯爷……”


    她就知道,有魏琰在,她一定不会有事。


    不等她开口,面前的男人伸长手臂将她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用力,生怕一眨眼,一不小心,怀里的人儿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


    魏琰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气息,方才那一刻,他听了她的话,去追账簿,可没人知道,他心里是真的害怕,害怕顾兰枝有个万一。


    “好了,我原谅你了。”顾兰枝顺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如果魏琰为救她反失了证物,传出去,她不仅是坏事的红颜祸水,魏琰也免不了受陛下责罚。


    想到账簿,顾兰枝急忙问,“对了,账簿抢回来了没有?”


    魏琰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账簿哪有她重要?


    顾兰枝见他反应,明白过来,登时柳眉倒竖,“不行,一定要把账簿抢回来!”


    账簿全是密语,他们没来得及破译,但那些人为了夺回账簿费尽心机,足以说明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


    魏琰倒是很淡定,“先别急。”


    边上,俊生中箭倒地,见事不可为,便踉跄逃往河岸。


    刚击杀最后一人,伽罗扭头便发现了准备逃跑的俊生,急忙追过去。


    与此同时,河中央,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刚刚把付晏清捞起,抬头时,露出下半张脸。


    瘦削,白皙,没有长须,不像一般的船夫。


    伽罗不由停下脚步,眯起眼。


    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俊生已经跳入水中潜逃了。


    “穷寇莫追。”


    魏琰喊住她,站在马车上扫视一圈,这一次他们虽赢了,却也损失不小,不少锦衣卫都受了伤。


    所幸,他们还抓了活口,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抓到人,锦衣卫直接先把他们的下颌骨卸了。


    顾兰枝想到上次那名刺客,走了过去,重复之前的动作,用钗子从黑衣人口中扒拉出一个毒囊,随后用手帕包着,将其刺破,很快,有黑褐色的浓稠毒液渗了出来。


    “小心!”


    魏琰要打落她手中的毒物,顾兰枝拦住他,用金钗挑起一丝毒液,细细分辨。


    半晌后,语气肯定,“又是滴水观音。”


    又是?


    魏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和苏州城外刺杀我的,是同一批人。”


    顾兰枝点头,“此毒名为滴水观音,原产自南疆,人一旦服用,可使人瞬间窒息,心脏麻痹而死,中原江南等地极为罕见,一般人用不起。”


    “当然,能培养出这些死士的,也不会是一般人。”


    听到这,伽罗也犹豫了。


    “侯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方才属下注意到,前来接应付晏清的那个船夫,面白无须,身形纤瘦,瞧着……”


    “像是宫里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愣住。


    近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先是深受皇帝信任的扬州知府背叛,又是皇帝派出的钦差出事,再到如今,连刺客都是宫里来的。


    顾兰枝隐隐不安,“不会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主要是剧情线,感情线下一章


    第38章 她贴着他的耳垂,吐气如兰


    “不会的。”


    魏琰神情凝重, 语气斩钉截铁。


    伽罗也有所怀疑,毕竟这么多年,魏琰名声在外, 隐隐有盖过小皇帝之意。


    “万一是有心人挑拨,导致陛下……”


    “你说的对,是有心人故意挑拨。”但绝不可能是皇帝出手, 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 要他与皇帝君臣离心。


    魏琰揉了揉眉心, “现如今我们是走不了, 先回平江园。”


    顾兰枝被这一切弄得云里雾里,只是魏琰不说,她也就不问。


    一路波折, 最后还是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魏琰送她到房门口。


    将要分别时,魏琰挑眉,“不请我进屋坐坐?”


    顾兰枝想到什么,俏脸一红, “这是你家,你要去哪儿坐, 我又拦不住……”


    就非要她开口是吧?


    说来也奇怪, 自从那夜之后, 她以为他们的关系是更近一步了, 没成想回来路上, 两人虽共乘一辆马车, 魏琰却再没任何逾越之举。


    这一次……


    顾兰枝不知不觉又想到旁的。


    魏琰只是笑, “不逗你了, 这些天你也累了, 进屋休息吧。”


    “就这样?”


    顾兰枝抬起眼睫,一脸诧异。


    魏琰不明所以,“……不然呢?”


    顾兰枝凑上前,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来。


    然而魏琰一脸茫然,“怎么了?”


    “真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如果不是那夜的记忆深刻,顾兰枝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魏琰思忖片刻,摇头。


    “你究竟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也罢,她顾兰枝从不缺裙下之臣,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不想承认那夜的事就算了。


    “谢侯爷关心,我、没、事!”


    顾兰枝咬牙切齿,砰的一声关上门。


    “哎……”


    魏琰碰了一鼻子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闷笑。


    垂花门下,伽罗无奈摇头。


    平日里侯爷挺聪明一人,遇上顾娘子,倒是屡屡犯傻。


    等魏琰走过来后,伽罗抱拳,一脸正色,“侯爷,审出来了。”


    上回的刺客,从被抓那一刻就抱了必死的心,饶是他们各种手段轮番用上,那人就是不肯开口,最后死在牢狱里,所幸这次抓到的是个软骨头,三两下什么都招了。


    “只是可惜,这刺客地位不高,所知甚少。”


    伽罗将供词呈上,魏琰一目十行看完。


    果然,刺客是曹尽忠派来的,只是还没弄清楚,前来接应的那个太监又是谁的人。


    “账簿内容可破译了?”魏琰问。


    伽罗点头,“已经破译出一半了,侯爷可以先行过目。”


    魏琰莞尔,“做的好。”


    想必此刻,某些人该着急了吧。


    ……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


    扬州府衙,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气得跳脚,将一本湿透的账簿狠狠摔在地上。


    “被人用一本假账耍弄得团团转,你们还觉得自己立功了?”


    账簿被扔在地上,风吹过,掀开里面的纸张,竟全是黑白交加的墨痕,完全分辨不出字迹。


    逃回来的几个侍卫跪成一片,“这、这账簿泡了水,兴许就是因为这个才……”


    “愚蠢!”


    曹尽忠又啐了口,“宋居山此人谨慎得很,不仅用密语记录,所用的纸墨皆是上等,绝不可能水一泡就什么都没了!”


    付晏清站在一旁,负手而立,“一次失误罢了,曹大人何须动怒?”


    说到底,这账簿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当然无所谓了。


    曹尽忠本想破口大骂,碍于付宴清的身份,忍了下来。


    “付世子,您有所不知,这账簿牵扯之广,绝不仅仅是几个江南官员这么简单,您背后之人,也牵涉其中,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付晏清“哦”了声,面色如常。


    “截杀钦差的,是曹大人,抢账簿的,也是曹大人,至于这账簿是真是假,也是曹大人的事,与在下何干?”


    曹尽忠的脸登时一阵青一阵白,“付世子,话可不能说,咱们如今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儿要是出了事,殿下那里,你也不好交代,不是吗?”


    垂在袖中的大手慢慢蜷起,付晏清咬紧了后槽牙,冷笑。


    “除了让武安侯永远留在江南,曹大人还有别的选择?”


    “杀武安侯?”曹尽忠听笑了。


    “武安侯是何人?想杀他,谈何容易?这次你不是都试过了吗?带着殿下给你的精锐,你都近不了他的身!”


    付晏清懒得理会,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有机会的。


    他睨了曹尽忠一眼,“这件事与你无关,曹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吧。”


    “你……”


    曹尽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吹胡子瞪眼。


    *


    与此同时,平江园地牢,魏琰从云裴手里接过一半译文,其中牵扯的官员,大部分在他预料之中。


    “很好,抓紧破解余下的一半,还有,这段时间务必加强整个平江园的守卫,防止有人潜入作乱。”魏琰叮嘱完,将译文收入怀里。


    走出地牢,才发觉天色暗了下来,大片的黑肆意蔓延开来,没有明月,没有繁星,只有无边无际阴云。


    又要下雨了。


    想到账簿上出现的一个人名,俊脸浮起凝重之色,“通知都水清吏司,明日卯时一刻,府衙有事相商。”


    “是。”云裴领命。


    眼看魏琰也要走了,伽罗叫住他,“侯爷,您还没传膳食呢。”


    魏琰后知后觉,忙碌了一日,饭都忘了吃。


    提起这一茬,魏琰拧起的眉头又舒展开,“去看看顾娘子吃了没。”


    伽罗就等着这句话,忙高高兴兴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


    魏琰有些愕然。


    还是头一回见伽罗如此高兴。


    至于伽罗为何高兴,自然是那夜的事情瞒不过她和锦衣卫的耳朵。


    虽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他们本就负责守卫,在旁边听到了些奇怪的动静,也不能怪他们,尤其马车里两人吻得忘我,光是听喘息声便知战况激烈。


    可惜自家主子榆木脑袋,那夜过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所谓女人最懂女人要什么,伽罗又是武安侯的亲卫,自然要出把力了。


    “顾娘子。”


    伽罗站定,敲了敲门,“顾娘子,您用膳了吗?”


    来开门的是半夏,福了福身,“姑娘说今日胃口不佳,不想吃。”


    “啊?”


    她还想着,要是没吃,自家侯爷可以过来坐坐的。


    “这……人是铁,饭是钢,顾娘子要不还是吃些?对了,侯爷忙了一天,也还没吃呢。”伽罗看得出来,顾娘子对自家侯爷是有心的。


    半夏正犹豫,屋里传来顾兰枝的声音,“多谢伽罗姑娘的好意,真不用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伽罗无奈,替自家侯爷叹了口气,准备回去复命,已经有五六个小厮提着食盒过来了。


    “侯爷?”


    看到后头阔步而来的魏琰,伽罗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魏琰显然不知情,自顾自道,“厨房那里回话,说顾娘子一整日都未进食,所以本侯让人把饭菜送过来了。”


    他自觉此举体贴,并无不妥,面前两人却齐齐低下了头。


    伽罗清了清嗓子,“那个,顾娘子说,没有胃口。”


    “真生病了?”


    魏琰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赶紧上去敲门,“顾娘子,顾娘子?”


    里头无人应答,紧接着,烛火都灭了。


    魏琰:“……”


    再傻,也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赌气了。


    半夏一脸尴尬,屈膝施了一礼,“奴婢先进去伺候姑娘了。”说完开门,以极快的速度闪身进去。


    门再次合上。


    魏琰没有离开,让小厮将食盒放下,正要屏退伽罗,伽罗开口了。


    “侯爷,顾娘子她在生您的气。”


    魏琰点头,“我知道。”


    “那侯爷……”


    伽罗不明白了,既然知道顾娘子生气,为何侯爷还没有表示?


    “侯爷对顾娘子,只是……那种关系吗?”伽罗想到这,有些难以启齿。


    “什么?”


    魏琰听不懂了,“什么关系?”


    “就是花魁与……的那种关系。”


    站在伽罗的角度,她不认为侯爷是始乱终弃之人,侯爷能与顾娘子亲近,必然是心悦于她,然而侯爷如今的态度,又让她觉得,侯爷似乎仅仅是消遣顾娘子罢了。


    魏琰脸色一变,终于明白顾兰枝是误会了,难怪忽然不搭理他。


    “你先退下。”


    等人都走了,魏琰再次敲门,“顾兰枝,我有话要与你说。”


    顾兰枝闷在被子里,闻言露出头,“侯爷请回吧。”反正她和他是无话可说了。


    魏琰继续敲门,“再不出来,我可就闯进去了。”


    顾兰枝爆发了,蹭地坐起来,呵道,“这是你家,我还能拦你不成?”


    真是的,要进来就进来,磨磨唧唧干什么?


    半夏哭笑不得,想来此处是不需要她了,心里却莫名替顾兰枝高兴。


    也就侯爷这般好脾气,能让自家姑娘毫无忌惮的作闹了。


    “奴婢忽然想起,姑娘的衣裳还未浆洗,奴婢先出去了。”


    半夏快步走到门口,开门后,又同魏琰使了个眼色,眼底藏着一抹促狭。


    看着并未合上的门,魏琰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中灯烛都熄灭了,然而习武多年,魏琰早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一眼便捕捉到榻上怒气冲冲的少女。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前,点燃一盏灯烛。


    顾兰枝语气淡淡,“侯爷有话快说,说完,小女子要就寝了。”


    魏琰坐在她床前,“当日,顾娘子问了我一个问题。”


    顾兰枝呼吸一窒。


    室内静谧,隆隆的心跳声隐约可闻,只是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不过随口一问,我知道,侯爷没放在心上。”顾兰枝低头,闷闷的说。


    魏琰失笑,“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放在心上?”


    顾兰枝气恼,眼睫倏地抬起,“侯爷明知道,那夜我不过是利用你。”


    利用魏琰,故意刺激付晏清,利用魏琰,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魏琰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回来以后,他对她总是不冷不热。


    果不其然,魏琰承认了。


    “我知道。”


    “而我,甘之如饴。”


    顾兰枝呆了呆,伸手试探。


    没发烧啊,说的什么胡话。


    “我利用你,你不生气?”


    魏琰笑了笑,“至少说明,在你眼里,我尚有可利用的价值,也不算是坏事吧。”


    他这般坦荡大度,倒让顾兰枝自惭形秽,她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眼底莫名酸涩。


    魏琰并未察觉异常,只是放缓了声调,继续说,“既然是利用,过后该如何便如何,我不介意,而顾娘子在我身边也大可放心,直至顾家沉冤得雪。”


    “至于以后……”


    说及此,魏琰顿了顿,“顾娘子想如何,随你。”


    轻飘飘的“随你”二字,彻底逼出了顾兰枝的眼泪。


    她忍着哽咽,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侯爷的意思是,如今我想如何,便能如何?”


    “当然。”魏琰没有丝毫迟疑。


    “好,这可是侯爷说的。”


    顾兰枝同样没有丝毫迟疑,长腿往前迈去,径直跨坐在他身上。


    有什么柔软之物,自魏琰面前划过,他浑身僵硬,闭上眼不敢再看。


    顾兰枝却没有顾忌,认真端详他。


    眉眼深邃,睫毛长而浓密,正隐隐颤动着,勾得人心痒痒。


    越看,越是脸红腿软,好在她是坐着的,并未表现出来。


    虽然,是坐在他大腿上。


    反正又不是第一回坐上去了。


    顾兰枝安慰自己,双手捧起他的脸。


    “这样……也可以?”她颤声问。


    浅淡的少女香环绕鼻息,魏琰呼吸全乱了套,哪里顾得上回答她。


    不说话,就是默认。


    顾兰枝认定这个道理,微微低下头,随着她的动作,有几缕青丝散落,滑过男人脖颈,在衣领处来回轻扫。


    魏琰又是一阵颤栗。


    顾兰枝的唇一点点靠近,落在男人挺拔的鼻尖处,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唇边,不过一寸的距离。


    她在等,等魏琰何时拒绝她。


    可是没有,他依旧闭着眼,明明身上每一处肌肉都紧绷着,偏要故作淡然。


    顾兰枝微微张开一点唇,下压,覆上男人的薄唇。


    颤栗又一次袭来。


    魏琰攥紧了衣袍,因为用力,手背暴起根根青筋,却是徒劳无用,奇异的触感在他脑海里疯狂的横冲直撞。


    顾兰枝明显感觉到,他在极力压制什么。


    只是,他还是不说话,不拒绝。


    顾兰枝不服气,在他唇上轻啄几下,慢慢拂过他的下颌,绕到颈侧。


    “侯爷,您还要任我继续下去么?”


    她贴着他的耳垂,吐气如兰。


    第39章 他心悦她,比她喜欢付宴清还要久


    “好了。”


    魏琰喉头微动, 在顾兰枝的吻逐渐下落时,终于睁开眼睛,一把掐住她的腰, 将人往远些挪。


    “不要再闹了……”


    再闹下去,他不敢保证,不会发生点什么。


    顾兰枝坐在他膝盖处, 水眸染着淡淡媚意, “不是侯爷说的, 我想如何, 都随我。”


    是他自己说了,不管她的,不在乎她的。


    怎么现在又弄的好像是她无理取闹。


    魏琰既无奈, 又想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


    他话说到一半,顾兰枝已经麻溜地从他身上下去了,钻进被褥里,瞪着他, 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魏琰:“……”


    见他沉默,顾兰枝微微仰面, 不让眼泪落下, “知道了, 你是武安侯, 我还是顾娘子嘛。”


    一个侯爷, 一个花魁, 本就天上地下的差别。


    更何况……她还有那样的过去。


    的确是她妄想了, 明明警告过自己这么多次, 还是控制不住的犯浑。


    听她忽然冷下的语气, 魏琰愈发不知所措,“我没有轻看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无拘无束,做你自己。”


    顾兰枝眉心微动。


    似乎又燃起了希望,她认真看着魏琰,“那夜我问侯爷时,侯爷并未明说,恕小女子愚钝,至今也没想明白,侯爷对我究竟……”


    她是介意自己只做不说?


    魏琰恍然,“我心悦你。”


    顾兰枝余下的话卡住,随即又不服气,“那之后……”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心悦于我。”魏琰预判了她接下来的问题,“所以,我今夜来,也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兰枝哼了声,“不用问了。”


    魏琰一愣,旋即垂眸,落在膝上的手再次收紧。


    到底还是他心急了,既如此……


    他正想着,顾兰枝已经学着他上回的动作,搂住他脖颈,又一次在他唇上留下痕迹。


    “自然是和你一样的答案。”


    四目相对,她终于不哭了,眼里含着笑,清澈又温柔。


    只是那笑意很快被惊慌取代,男人高大的身形忽然压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床褥里,空间顿时变得狭小,燥热。


    尽管事先吻了好几次,顾兰枝仍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向待她温和体贴的魏琰,此刻无视了她挣扎,一手托着她的脖颈,一手掐着腰,似乎要将她的娇躯揉入身体里,不肯让她离开分毫,密集的吻更是如同狂风骤雨,不给半刻喘息之机。


    “侯爷……唔……”


    舌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心脏猛地停跳片刻,顾兰枝也停下了挣扎,抵在男人胸口的处的小手彻底软了下来。


    曾经那些酸楚的,愤恨的,痛苦的煎熬情绪,全在这一刻抛在脑后,某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涌了上来,柔和的,暖暖的,涨满她一整颗心。


    只是很快,顾兰枝又后悔了。


    她真不该随意挑拨。


    尤其挑拨的还是一个,将近三十年没碰过女色的男人。


    眼看事态朝越来越激烈的方向发展,顾兰枝不得不再次挣扎,口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呜咽。


    魏琰以为是弄疼了,吓得停住,“……咬到你了?”


    少女红唇微肿,气息凌乱,几缕鬓发湿漉漉的黏在颊侧,好不可怜。


    顾兰枝没好气,“你说呢?”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魏琰低低笑了。


    “你笑什么?”


    魏琰双手抚上她的脸,额头相抵,一脸餍足,“我只是高兴,这次……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不再是利用,是发自内心的与他拥吻。


    就好像在做梦,美得不切实际。


    顾兰枝又何尝不是?


    魏琰对她太好,好得有点儿不真实。


    记忆又一次穿梭到三年前的雷雨夜,顾兰枝鼓起勇气,“我还有第二个问题,侯爷喜欢我什么?”


    魏琰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默了默,坐起身。


    顾兰枝自嘲一笑,男人嘛,食色性也,她又何必多此一问。


    罢了,也不重要。


    “没关系,不回答也可以。”顾兰枝故作轻松的笑了。


    魏琰看着她,“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只是你忘了。


    他似乎不想再提,没说下去。


    顾兰枝怔住。


    回答过?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魏琰在吻了吻她的眉心,“总之,我心悦你……很久了。”


    比她喜欢付晏清,还要久。


    顾兰枝被他越说越迷糊,正当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之际,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魏琰循声看去,顾兰枝忙用手遮掩,羞得双颊通红。


    “起来吧,饭菜应当还热着。”


    魏琰替她整理好衣衫,随即过去开门,结果门刚拉开,哎哟两声惊呼,两个人影齐齐跌了进来。


    “侯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伽罗最先爬起来,一脸严肃,全然没有半点听墙角的心虚。


    半夏道行差点,压根不敢抬起头,只是趴在地上,冲屋里的顾兰枝讪笑两下。


    “呵……呵呵,奴婢方才想起来,有件要洗的衣裳忘了拿……”


    半夏手肘撑着地面,在魏琰极低的气压下站了起来,“奴婢拿了,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一路碎碎念,进去胡乱抓了件衣裳就跑了。


    魏琰最后斜了伽罗一眼,“有何要事?”


    伽罗咽了口唾沫,“启禀侯爷,云裴那小子又在厨房偷东西吃了。”


    屋中两人同时疑惑地皱起眉。


    “这就是你说的……要事?”魏琰咬牙。


    伽罗咳嗽两声,飞快拾起门口的食盒,快步送到屋里,一一摆好后,道了声“属下告退”,便飞也似的逃了。


    顾兰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魏琰耳尖通红,冷着脸训斥,“这两人过于毛燥,明日还是找个牙婆过来,你再挑几个留在身边使唤。”


    从前没有女眷,平江园里也就不需要女使,如今顾兰枝在这儿住着,总不好再让小厮进屋伺候。


    顾兰枝没有拒绝,含笑点头,“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都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静静用了晚膳,各自分别。


    魏琰走后不久,青灰的檐角有雨珠坠落,绵绵雨水似无穷无尽,迅速汇成了磅礴水幕。


    看来,明日魏琰又有得忙了。


    顾兰枝轻叹一声,回屋安寝,一夜无梦。


    此时,魏琰却在自己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翌日清晨,一场雨后,万籁寂静,东方地平线泛起一丝微光,透过稠密的枝叶洒落下来。


    顾兰枝发出几声梦呓般的低喃,翻了个身。


    本就浅眠的魏琰听到动静,倏地睁开眼,看到怀中熟睡的少女,眼神又柔和下来。


    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魏琰才蹑手蹑脚地下榻,替顾兰枝掖好被子。


    门外,云裴伽罗正静候着。


    等人出来了,云裴自觉跟上魏琰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往府衙去。


    府衙内,都水清吏司与附近几个州县的官员聚齐,正在堂中恭候武安侯大驾,每个人都面若死灰,忧心忡忡。


    魏琰走进去,直接询问挖渠一事进展如何。


    其中一个官员回道,“各处河港淤积原已清理大半,只是今年大雨频繁,前后几次降雨,原本疏通了一半的沟渠再度淤积,想再疏通,只怕还需月余。”


    魏琰皱眉,“加派人手,日夜赶工,尽量将时间压缩一半。”


    汛期将至,百姓可等不了一个月。


    那官员立即反驳,“说的简单,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都水清吏司如今可支配的银钱,莫说修沟挖渠疏通河港,就是修筑堤坝都不够啊。”


    又一县令上前禀道,“赶工不仅要财力,更需人力,但近日不仅苏州百姓恐慌,纷纷出逃,江南各州县皆有此等情况出现,人都要走光了,还能让谁来挖渠赶工?依下官之见,还是尽快将赈灾方案提上日程,防患于未然。”


    “程大人所言极是,这是附近几个县衙的粮仓明细,还请侯爷过目……”官员附和,拿出了各自辖县内的账册。


    魏琰翻看了几页,脸色不比他们好看多少,这点存粮,万一真出事了,根本挺不过一个月。


    又是钱粮的问题。


    魏琰用力将账册拍在案上。


    “你们确定,当真没钱了?”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官员一对上魏琰的眼睛,便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地。


    “下官不敢欺瞒侯爷。”


    “不敢欺瞒?”


    魏琰冷笑出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取出昨日的半份译文,抖开,字字句句展现在众人面前,“这东西,你们很熟悉吧,依宋居山的账簿来看,你们个个私库充盈,富得流油啊。”


    三年时间无人管,早就让江南腐败之风盛行,让他们随便吐点,足以解决此次赈灾问题。


    几个官员霎时抖如筛糠,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宋居山被捕,你们犯下的事自然藏不住,本侯原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识相,该吐出来的吐出来,从前之事,本侯可以既往不咎,可惜,人心不足啊……”


    正是用人之际,魏琰不想赶尽杀绝,眼下却非杀不可了。


    “侯爷饶命!”


    都水清吏司主事当即叩头,“下官愿散尽家财,只为赈灾,将功折罪!”


    有人起了头,余下之人纷纷效仿,忍痛割肉。


    待官员出了府衙,个个如丧考妣,脸色比来时更加难看。


    云裴则捧着一叠银票契书,笑开了花,“治了这帮贪官,还真是畅快。”


    魏琰抿了口茶,并无多少笑意。


    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好了!不好了!”


    一锦衣卫急急来报,“侯爷,晌午时分,狱卒发现宋居山在牢中畏罪自尽了!还有,账簿和剩下的另一半译文,也不见了!”


    哗啦啦的,银票契书散落一地。


    云裴先是惊愕,随后大怒,“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的吗?”


    宋居山是涉案官员,同时也是人证,人证死了,物证也丢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魏琰,腾的站起身。


    “出事了。”


    *


    伽罗在房门口守到了日上三竿,屋里才传出顾兰枝伸懒腰的声音。


    半夏先一步推门进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姑娘,昨儿个夜里睡得可好?”


    顾兰枝迷迷糊糊,点点头,“挺好的。”


    半夏与门口的伽罗对视一眼,都忍着笑。


    “那姑娘快些洗漱吧。”


    半夏将水备好,转到床前收拾褥子。


    见她把昨日刚换的被褥抱出去,顾兰枝叫住她,“不是昨日刚铺的被褥么?”


    半夏惊讶地转过身,“可是昨夜您和侯爷……”


    不是都同床共枕了,就没发生点什么?


    顾兰枝脸颊倏地通红。


    “放下放下!”她抢过被褥扔到床上,“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干,别瞎想!”


    显然,她还不知道昨夜魏琰又溜进她房间了。


    “好好好,是奴婢想多了。”作为知情者的半夏,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兰枝羞赧不已,作势要打,屋里闹哄哄一片。


    伽罗抱剑倚在门边提醒,“娘子,时辰不早了,平江园里的下人们等您多时了。”


    “等我?”


    顾兰枝有些纳闷,简单洗漱过后,还是跟着伽罗往院子里走去,这下总算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譬如,从前平江园的小厮见了她,顶多问候一声,今日却格外殷勤。


    十几名小厮排列站好,冲顾兰枝行礼,“顾娘子早。”


    小厮们眉开眼笑,手里还捧着各色盛放的牡丹芍药,“娘子,您瞧这些东西,咱们放哪儿合适?”


    顾兰枝挑眉,“这些,不是该问你们侯爷吗?”


    她又不是平江园的主子。


    小厮笑容愈发谄媚,“侯爷说了,您的意思,就是侯爷的意思,如今侯爷不在,咱们都等着娘子拿主意呢。”


    顾兰枝下意识去看伽罗与半夏。


    两人急忙摇头,绝不是她二人将昨夜之事说漏嘴。


    那就只能是魏琰亲自吩咐的。


    想到这,顾兰枝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既然是侯爷要的花,那就送侯爷院里吧。”顾兰枝随口打发道。


    小厮哎了声,一行人往魏琰院里去。


    顾兰枝看着他们,忽然脸色一变,“慢着。”


    小厮不敢怠慢,立即转身回话,“娘子有何吩咐?”


    顾兰枝走上前,“这些花,是刚从府外送来的?”


    “是呀,今日一早侯爷吩咐的,那边人马上就送来了,侯爷觉着,这园里景致过于素雅,想着添些花红柳绿,兴许娘子喜欢。”


    小厮生了一张巧嘴,刻意讨好顾兰枝,只是顾兰枝的注意力全在他前半句话上。


    外头送来的东西,自然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她径直折下一朵芍药,嗅了嗅,并无异常,又逐一检查过去,确保无碍才放下心来。


    “没事了,你们忙去。”


    是她这些天过于劳累,导致她太敏感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兰枝揉揉太阳穴,莫名有些乏累。


    等这波小厮走了,又来了一波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后头跟着几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


    牙婆进了平江园,好奇的四处张望,随后一眼便注意到站在路中央的顾兰枝,连忙堆起笑脸,“哎呀,想必这位就是顾娘子了。”


    牙婆笑着施了一礼,“侯爷派人吩咐过了,叫娘子您挑几个利索丫头留着使唤,娘子瞧瞧,可有合您眼的?”


    顾兰枝想起来,昨夜魏琰的确提了一嘴,只是那时她没放在心上,今日再想,便觉不妥。


    于是冲牙婆笑了笑,“还是不必了,我有一个女使近身伺候,足矣。”


    想害魏琰之人多不胜数,加上如今又是非常时期,她不想引狼入室。


    顾兰枝给牙婆塞了一锭银子,“劳您跑这一趟了,真是抱歉。”


    “娘子当真不再看看?”


    牙婆拿了钱,仍不死心,“都是身家清白的丫头,老实本分,手脚勤快,您留着当粗使也成,一个才二两银子呢。”


    “真不用了。”顾兰枝微笑婉拒。


    见她态度坚决,牙婆便收了笑脸,“这可是侯爷吩咐的,娘子不需要,保不齐侯爷哪儿缺人用呢?”


    伽罗还没见过这般强买强卖的,当即沉下脸,“娘子的话,就是侯爷的话,叫你回去就回去。”


    牙婆讨了个没趣,将银子揣进兜里,不情不愿走了。


    只是她刚走,后头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跑到顾兰枝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子,求求您,求您买下奴婢吧!求求您了!”


    那丫头不过十三四的模样,穿着粗布麻衣,双丫髻上簪着两朵白花,似乎刚为家人披麻戴孝过。


    此刻不停地给顾兰枝磕头,“娘子,求求您买下奴婢吧!奴婢想留在这里伺候您,当牛做马也成!”


    顾兰枝忙退后几步。


    小丫头膝行上前,继续磕头,“娘子!求求您了!奴婢不想被卖到青楼去,求求您行行好!”


    卖去青楼?


    顾兰枝心头一颤。


    就见牙婆一脸狰狞走上前,拧着那丫头,“死丫头,贵人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闭嘴!”


    小丫头显然是怕极了牙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像翻过唯一翻身的机会,还在不停磕头,直磕得额上渗出丝丝血迹。


    “娘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曾几何时,顾兰枝也这样跪在地上,求人救救她,只是没有人,没人能救她,所以,她只能流落青楼,欢场浮沉。


    那时,她也才十五岁,不比这丫头大多少。


    顾兰枝动了恻隐之心,只是很快理智占了上风。


    刚要开口拒绝,牙婆已经拽住了丫头的手臂,直接将人拖着走。


    饶是半夏,也看得心惊肉跳,“姑娘……”


    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那丫头可怜,毕竟,还这么小的年纪,又生的如此清秀可人,要真去了青楼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顾兰枝到底还是叫住了牙婆,给了她二两银子,“这个丫头,我买了。”


    牙婆一改凶神恶煞,态度极其谄媚讨好,“娘子真有眼光,别看这丫头年纪小,可有力气了!保准把活干得明明白白!”


    牙婆收好银子,又训斥那丫头,“能被顾娘子买下,可是你三生有幸了!留着这,好好干,保你吃香喝辣,听见没有?”


    丫头喜极而泣,又给顾兰枝磕了三个响头,“娘子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她说着感激的话,顾兰枝听了却毫无波澜,等牙婆走了,她又给了丫头一锭银子,“你可以走了。”


    丫头愣住,又大哭,“娘子,可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您才要赶奴婢走?”


    半夏也不明所以,说实话,她们屋里却是还缺几个洒扫丫头。


    “买你,只是可怜你,但我不需要你伺候,你拿了钱,去别处谋生吧。”


    也不知道怎么了,才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愈发乏累。


    顾兰枝想回去歇着了。


    丫头却不肯让她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娘子,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只要给奴婢一口饭吃就行,奴婢身子小,吃的不多……”


    顾兰枝起先还会后退几步躲开,只是丫头缠得紧,她一个人拿她没法子。


    “半夏,伽罗……”


    顾兰枝喊了两声,可是身后无人应答。


    她扭头看去,发现两人竟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


    顾兰枝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喊人,可环视一圈,原本在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人去哪儿了?


    顾兰枝只能瞪着那丫头,想质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却发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弱,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唯有丫头发髻上的两朵白色绢花还在她眼前来回晃动。


    “你……”


    大概顾兰枝自己都没想到,处处提防生怕别人害了魏琰,没成想人家要害的是她。


    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原先跪在她脚边的丫头缓缓抬起头,眼眸深处,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来姨妈了,痛得不行,明天双更可能会推迟一些,尽力更满一万字吧


    第40章 “欠你的,我会还你”


    魏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平江园, 守卫一如往常,密不透风。


    可到了内院,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


    因为宋居山自尽而亡, 账簿与另一半译文不翼而飞,不少锦衣卫出动,齐刷刷赶去地牢一探究竟。


    也就片刻功夫, 再回来时, 院子里只剩地上躺着的两人。


    “顾、顾娘子不见了……”侍卫哆嗦着, 腿都软了。


    余下侍卫陆续赶来, 看到这一幕,纷纷呆住。


    恰在此时,魏琰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立刻摇醒伽罗。


    好半天, 伽罗才悠悠转醒,眼前是苍茫的天。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扶额,头疼欲裂。


    “顾兰枝呢?”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伽罗后知后觉,等反应过来后, 蹭地一下坐起,发现旁边还倒着一个半夏, 却没见到顾兰枝的身影。


    不由脸色一白, “顾娘子被人掳走了……”


    魏琰面色铁青, 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清楚, 究竟遇到了什么人?”


    伽罗将牙婆上门的事说了一遍, 魏琰当即派人去把牙婆扣来。


    不到一刻钟, 牙婆就被两个锦衣卫捆来, 像破抹布一样被人甩在魏琰面前。


    “侯爷!冤枉啊!”


    牙婆早就哭得涕泪纵横,赶紧爬到魏琰脚边,“民妇当真不知顾娘子在哪儿,就算借民妇一百个胆子,民妇也绝干不出那种事啊!”


    伽罗拔剑指着她,“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你都能将其卖入青楼,想拐走我家娘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如今嫌疑最大的,只有这个牙婆了。


    “民妇承认,民妇不是什么好人……”


    牙婆这次算是栽了跟头,只能自认倒霉,“可是民妇当真不敢对顾娘子有半分邪念,如若真是民妇拐走了顾娘子,就叫民妇天打五雷轰,我、我不得好死!”


    牙婆立下毒誓,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魏琰始终沉着脸,周身的冰冷杀气,令在场众人无不胆战心惊。


    毕竟,顾娘子失踪,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好在魏琰终是没有迁怒旁人,“今日有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央求顾娘子买下她,你可还记得,此人来自何处?”


    “记得记得!”


    魏琰没有立刻发作,牙婆顿时松了口气,立马答道,“她爹娘病死了,无处可去,又听说江南马上要发大水了,紧着逃命去,结果路上遇了歹徒,是我家那老东西救了她一命,只是民妇这条件,侯爷您是知道的,咱们可不养闲人……”


    “所以,说到底,她究竟是何来历,父母是何人,你并不清楚?”魏琰依旧冷声问。


    牙婆连连摆手,“不清楚不清楚,咱们就是人牙子,有人买咱就卖,哪儿顾得上那些个。”


    “那你可记得那丫头长相?”


    牙婆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却是极好的,当即回道,“民妇记得,就十三四岁,大概……这么高,比一般的姑娘家还要瘦,那腰跟个碗儿似的,脸蛋倒是生得水灵,白白嫩嫩,眼睛跟黑葡萄一样……”


    牙婆比划了几下,锦衣卫们暗暗记在心里。


    为了更确切辨认她的相貌,云裴取来纸笔,根据牙婆的描述画出一副人像。


    “你看看,是不是长这样?”


    云裴将画好的图送到牙婆面前。


    牙婆眯眼看去,旋即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长这模样!”


    得了准信,锦衣卫又把牙婆拖出去了。


    云裴将画像收起,脸色愈发难看,“侯爷,属下记得,那宋居山还有一个庶女,当日抄家时并未发现此女踪迹。”


    魏琰没有接话,沉吟半晌,又问伽罗,“你说,那丫头今日来时,戴了孝?”


    伽罗忙应是,“属下没有看错。”


    “宋居山今晨还活着,晌午就死了,与此同时,牙婆带着那丫头来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了,魏琰简单复述一遍。


    伽罗又应了声是。


    魏琰顿时明了,“这个庶女,当真是深藏不露。”


    她来平江园,最重要的目的是杀人灭口,拿走账簿,至于掳走顾兰枝,只是顺便。


    至于为何非要掳走顾兰枝,就只能问付晏清了。


    魏琰当机立断,“封城,出动所有锦衣卫,挨家挨户排查,务必找到付晏清。”


    *


    傍晚,流云缓动,雨过天晴。


    一处偏僻宅院内掌了灯,有脚步踩在潮湿小径上,发出沉闷哒哒的响声。


    付晏清站定在门前,踟蹰片刻,才推门进去。


    “兰枝,饿了吧?我做了些粥,你尝尝看。”付晏清走到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顾兰枝嘴边。


    顾兰枝靠着引枕,侧头避开。


    “你身子骨弱,还是吃点吧。”付晏清挤出一丝笑,自顾自说着。


    顾兰枝冷笑,“你觉得这样做,有意思?”


    付晏清笑容微僵,“兰枝……”


    顾兰枝毫不客气,抬手打翻了粥碗,“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付晏清眸色闪了闪,又笑开,弯腰去收拾,“无碍,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必。”顾兰枝冷声打断他,“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捡起碎瓷片的手倏地用力,尖锐的瓷片很快划破肌肤,鲜血汩汩往下淌,付晏清却感觉不到痛。


    顾兰枝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挪。


    如今的付晏清,变得让她陌生,恐惧。


    苍白的唇微微勾起,付晏清又是一笑,“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谁知道你的粥里是不是又下药了。”顾兰枝低声说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付晏清。


    那个小丫头一定是付晏清派来的,知道她心软,知道她懂医,所以故意用了无色无味的迷药,把她骗到这里。


    好卑鄙。


    付晏清缓缓站起身,任手心血流不止,“兰枝,你不是也对我下过药吗?我们如今,只能算扯平了。”


    他声音轻缓,犹如鬼魅。


    顾兰枝打了个激灵,“你胡说!”


    “胡说?”


    付晏清反问,“那日在国公府,我守在你床边,之后的事,你都忘了?”


    他慢慢朝床榻逼近,顾兰枝怕极了,从床头躲到了床尾。


    “我没有下药,是你自己……啊!”


    她还要狡辩,付晏清忽然凑近她,另一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顾兰枝与他对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付晏清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兰花香。


    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那一夜,他闻到了很多次。


    “还说你没有下药……”


    没有对他下药,他怎么会对她心乱神迷。


    付晏清抵着她的额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疯子!疯子!


    顾兰枝全身汗毛倒竖,用力推开他,“你离我远点!”


    她娇呵一声,扯过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你别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我死给你看!”


    “呵。”


    付晏清弯起唇角,笑容宠溺,“原来,这才是你,这才是兰枝,最真实的模样。”


    从前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温柔讨好,都是假的,都是用来迷惑他的,只有现在这样,对他横眉瞪眼,大呼小叫,才是最真实的顾兰枝。


    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想明白这一点,付晏清并没有厌恶,甚至,更喜欢她了。


    “兰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顾兰枝抵着床柱,“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付晏清不死心,再次欺身上前,“为什么?难道,你爱上了魏琰?”


    想到那个雨夜,她和魏琰在马车上做的那些事,付晏清便控制不住怒意,再次气到浑身发抖。


    “他有什么好?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爱上他了?”


    付晏清握着她的肩头,不停追问。


    顾兰枝不明白,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为什么非要把问题推到第三个身上,这和魏琰又有什么关系?


    “我爱不爱他,和你无关。”顾兰枝被他摇晃得想吐。


    “怎么与我无关?”


    付晏清大怒,“你是我的人,我的妻,你爱上了别的男人,怎么与我无关?你说啊!”


    “我不是你的妻。”顾兰枝眼下是逃不掉的,只能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魏琰快一点儿找到她。


    她只能想办法先拖延时间,“我们没有婚约,没有拜堂,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


    付晏清气笑了,“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清白的?你忘了,我们做过那些事,我们有过夫妻之实的。”


    顾兰枝面色稍变,红白交加。


    “付世子,我曾经是青楼妓子啊,你不是最厌恶的吗?厌恶我的心机手段,厌恶我不知廉耻,不干不净,怎么如今又上赶着要与我攀关系了?”


    既然他非要拿清白说事,那就说好了,她顾兰枝就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你不会以为,那三年里,我还能为你守身如玉吧?”


    付晏清脸色也变了。


    顾兰枝唇边漾出一抹讥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明明很在意,又偏要故作深情,对我不离不弃,你不觉得,很虚伪吗?”


    付晏清大掌再次用力,死死捏着她的肩,仿佛要随时要将人捏碎。


    “生气了?”


    顾兰枝眉梢微挑,“付世子应该听说过,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们青楼女子看人,从来只讲钱,谁位高权重,谁出得价钱高,我们就陪谁,他想看什么样的戏,我都可以演出来。”


    看着他眸中闪过的痛苦神色,顾兰枝依旧面带嘲讽。


    “当初在国公府,你是高枝,所以我攀附你,讨好你……这一切是不是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觉得,我对你,情深义重?”


    不,不可能。


    付晏清松手,登登后退两步。


    他摇头,“……你在骗我。”


    总算松开她了。


    顾兰枝暗暗松了口气,也懒得理会他说的“骗我”,究竟是指她之前的欺骗,还是她刚刚说的话。


    付晏清又想到什么,再次上前抓住顾兰枝,“你就是在骗我,想让我死心,想让我不再纠缠你,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得逞!”


    顾兰枝被他抓疼了,柳眉蹙起,“说的实话,你爱信不信。”


    “我不信,三年前,在燕山上,你说过的,你心悦我。”付晏清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一口咬定顾兰枝对他有情。


    顾兰枝还是笑,“谁还没过一点年少慕艾的不堪往事?那时不懂事,随口说的话,当不得真。”


    付晏清再次受创,愣住了。


    “不懂事?当不得真?”


    他眼眶泛红,忍着酸涩,下一秒,爆发出一声嘶吼,“可是我当真了!我想了你三年!整整三年!”


    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一颗一颗砸下,砸在顾兰枝的手背上,像是声声控诉,控诉她的冷漠薄情。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当初我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你,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多心慌?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走就是三年?为什么!”


    顾兰枝再没了笑,突然也爆发了,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付晏清脸上。


    她真是看错人了,到头来,他竟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付晏清,谁都可以指责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顾兰枝丢下被褥,站了起来,“你想知道我为何不告而别?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是罪臣之女,我爹是当年的太医院院使,顾廷风。”


    这些付晏清知道的,所以他没有反应,只是怔怔。


    “遇见你时,我顾家已被抄家灭族,我是逃亡出来的。”


    付晏清瞳仁一震。


    顾兰枝冷笑,“很难以置信么?那你是否知道,我爹是替你们安国公府顶罪,含冤而死,我因为你们,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果不是安国公府,我爹不会死,我也不会被流放,不会成为烟水阁的官伎。”


    “听到这些,你满意了?”


    顾兰枝不想哭的,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坦然的说出这一切,可当她真正面对付晏清,控诉这一切时,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滚落。


    付晏清再站不住,身子往后一跌,屋内顿时一阵噼里啪啦,桌上的茶盏碎了一地。


    他靠着桌案,久久不能回神。


    顾兰枝走近两步,“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起……”


    付晏清声音喑哑,摇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抚她的心。


    他颤抖着,去牵顾兰枝的手,被她无情挥开。


    “我不需要你在这儿猫哭耗子,我要的,唯有公道。”


    付晏清闻言低头,哑着嗓子哭,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口中喃喃,反反复复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见他情绪濒临崩溃,顾兰枝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哦,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你们安国公之人,行事当真歹毒。”


    付晏清抬眸,眼眶猩红。


    对了,还有避子汤,虽是母亲吩咐的,却也是他默认的。


    “对不起……”


    他只能干巴巴道歉,“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可是,我也没想让你死,所以,我只同意让她们送一碗避子汤……”


    如果他早知道,他一定不会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避子汤?”


    顾兰枝不屑嗤笑,很快,又变成大笑,笑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付晏清,你真的很失败。”


    顾兰枝收住笑,眼眸宛若噙着冰霜,“薛锦华那日送来的,可不是什么避子汤,是催魂夺命的毒药啊……”


    付晏清顿时如遭雷击。


    心里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击溃,付晏清身形摇摇欲坠。


    原来,他错得这样厉害。


    原来,她们之间早就隔了血海深仇。


    原来……


    不,他不甘心。


    “兰枝,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他紧紧攥着顾兰枝的衣袖,“这一次,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你要怎么罚我,打我,我都没有怨言。”


    “我已从付家族谱中除名,此生不会再回安国公府了,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兰枝,相信我,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比不上顾兰枝,只要她愿意留下,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付晏清言辞恳切,就差跪下来求她了。


    眼看他又要欺身上来,顾兰枝忙躲开,“口说无凭,你若不想伤害我,如今将我关在这,又算什么?”


    她下意识的抗拒,无疑是在付晏清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你说的对,口说无凭,欠你的,我会还你。”


    付晏清说罢,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心口,鲜血霎时染红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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