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在魏琰手中转了一圈, 骤然爆发的杀气顷刻间击退了围上来的禁军。
为首的禁军统领迅速爬起来,朝魏琰抱拳作揖,“侯爷, 陛下急召……”
话音未落,魏琰声音焦急的打断他,“劳烦回禀陛下, 臣晚些自会入宫谢罪!”
换做以往, 禁军定不敢拦武安侯的去路, 可今日当真十万火急。
“侯爷!”
禁军统领干脆跪下, “陛下……中毒了!”
魏琰猛地回头。
禁军统领的面色不似作伪,而皇宫里,能真正使唤他的, 也只有皇帝赵秀。
魏琰望着皇宫的方向, 几乎咬碎了牙,攥着缰绳的手也仿佛用尽了力气,迫使他调转方向,往皇宫去了。
他甚至顾不上宫中规矩, 径直策马奔向养心殿。
宫殿里里外外的侍卫被禁军统领驱散,魏琰一路畅行无阻。不到一刻钟便来到龙榻前。
内侍忙着查验今日御膳, 几个太医, 包括白日里争吵不休的杜院使则跪在榻前, 轮流为小皇帝赵秀诊脉。
前头几个太医把了脉, 摇头叹气, 轮到杜院使时, 所有人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杜院使仔细诊脉, 时不时翻开赵秀的眼睑, 良久, 也叹了口气。
龙榻上,一股青黑之色笼罩在略显稚嫩的脸庞上,赵秀双目紧闭,嘴唇也泛着青紫色,俨然是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之相。
魏琰气急,一把拽起杜院使的衣襟,眼中怒火迸发,
“什么意思?没一个人能诊出陛下所中何毒?”
杜院使被他拽得官帽歪斜,仍是不疾不徐道,“侯爷息怒,下毒之人手法高明,将数种毒物混合而成,相辅相成,相生相克,想寻出解毒之法,得先弄清楚陛下是如何中了毒,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到底需要多久?”魏琰没时间耽搁。
杜院使伸出两根手指。
魏琰皱眉,“两日?”
杜院使摇头,“两月……或许,还要更久。”
“两月怎么行?”
这一次,不等魏琰开口,边上的沈染衣先急了,“陛下如今奄奄一息,能不能撑过两日都还未知!”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太医站了出来,“杜院使的意思是,能有办法缓解毒素蔓延,兴许可以为陛下挣得片刻时间。”
杜院使难得认同了他的话,想了想,又道,“这期间,若能寻到回魂丹,也可挽救陛下龙体。”
回魂丹?
魏琰怔了怔。
杜院使看着他,“微臣听闻,侯爷手中就有一枚回魂丹。”
这也是他不着急的主要原因之一,若有此神药,便能保住陛下性命。
魏琰一向最在意皇帝这个外甥,定不会见死不救。
可魏琰却迟疑了,大手一点点松开,当初救顾兰枝时,他就把回魂丹用了。
高内侍知道魏琰手里有药,便跪了下来,“侯爷,求您再救陛下一回吧!”
魏琰喉头微动,声音艰涩,“非我不愿,是……回魂丹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众人,闻言又一次陷入恐慌。
魏琰没功夫解释回魂丹如何没了,当务之急是保住赵秀的性命,其次,便是抓出这下毒之人。
“杜太医,无论如何,还请您尽力。”
平康王已被他亲手斩杀,如今大晋的正统皇室血脉,只有赵秀这一支了。
更何况,赵秀是妹妹的骨肉,也是他除顾兰枝外,唯一的亲人了。
杜院使面色肃重,点点头,“臣,定当竭尽全力。”
余下太医便给杜院使打下手,一同琢磨解药。
魏琰则召集了养心殿今日当值的所有宫人,着禁军搜身,并将可疑之人全部扣押审问,很快便将目标锁定在一碟桂花糕上。
“陛下近日食欲不振,一整日只用过这一碟桂花糕。”高内侍抹着泪,如实回答。
魏琰便招太医用银针查验过,银针并无异常,又让人到诏狱提了一个死囚上殿,看着那死囚吃下一块糕点,不到一炷香,便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皮肤上泛着与赵秀一般的青紫色。
杜院使急忙过去搭脉,脸上神色几番变化,似疑惑不解,又试着取出银针,在死囚指腹处取了一滴血。
血是正常的鲜红色。
“奇怪……”
这死囚模样虽骇人,却尚有脉搏,且毒力微弱,甚至都没能侵入血脉,只要及时催吐再吃几副药,便能痊愈。
与小皇帝的情形不完全一致。
但高内侍已经大喝出声,“果然是这盘点心!”
魏琰同样铁青着脸,“将接触过这盘点心之人,全都抓来。”
此时小皇后跌跌撞撞跑进来,远远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也顾不得君臣有别,直接跪在魏琰脚边,“舅舅,对不起,对不起……”
女官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小皇后伏地大哭。
“是我,是我做的桂花糕,是我害了阿秀哥哥……”
嫁给天子,于王家而言是莫大的荣耀,但于王清儿而言,自己只是一颗可利用的棋子,好在赵秀从未强迫她做任何事情,而这阵子的相处,她也把赵秀当成兄长一般敬重。
就像,她把沈染衣、顾兰枝当成姐姐一样的感情。
她从未想过伤害他们任何一人。
魏琰见到她,忽的便想起上回在养心殿,赵秀给他的那只食盒,说是太后送的。
自冯太后插手赵秀婚事那一刻起,赵秀便决意自己掌权,与太后的关系日渐恶化,凡是太后送来的人,送来的吃食,他都留了个心眼。
上一次的吃食,魏琰替他查过,除了有催情之物,并无害人性命之毒。
这种事情魏琰不会插手,只让人把消息传达到位,由赵秀自个儿处置。
但上一次没下毒,不代表这一次冯太后就没有嫌疑,魏琰直接问她,“敢问皇后娘娘,究竟是何人授意,让你给陛下送糕点?”
小皇后泪眼模糊,又一次摇头,“没有……没有人授意,是我自己要给阿秀哥哥做吃的,都怪我……”
“皇后娘娘!”
魏琰蹲下身,抓着小皇后的胳膊,“事到如今,还请你说实话,如果迟迟找不到下毒之人,寻不到解药,陛下恐怕是撑不下去了。”
小皇后到底只是个孩子,哪里见过魏琰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捂着心口,险些又要哮喘发作。
沈染衣赶紧制止,无奈地看着魏琰,“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琰缓缓站起身,睨了小皇后一眼,“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凤仪宫,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皇后。”
禁军统领应是,护送小皇后回宫。
魏琰屏退殿中闲杂人等,墨眸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冷寒得可怕。
沈染衣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侯爷,臣女约莫知道陛下如何中的毒。”
此话一出,太医们不由侧目,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就见沈染衣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沈司言!”高内侍吓了一跳。
可阻拦不及,沈染衣已经把有毒的糕点咽了下去,“杜太医方才看过那名死囚,应当是发现了死囚的症状,与陛下不完全一致。”
杜院使神色复杂,但还是认同的点了下头,“沈司言所说,的确不差。”
沈染衣苍白的面容展露一笑,“那是因为,他所吃的,与陛下也不完全一致。”
说着,她起身走到茶几前,捧起赵秀吃了一半的茶。
“陛下用糕点时,习惯配一盏臣女亲手点好的茶。”
这茶内侍早已用银针试过,并无异常。
沈染衣小腹已有剧痛翻滚,她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拿着茶盏,强忍疼痛将剩下一半的茶吃完。
杜院使这才反应过来,“不好……”
话音刚落,茶盏掉落在地,沈染衣再支撑不住,身子靠着桌案滑了下来,口中更有黑血呕出。
这毒发的情形,与赵秀对上了。
高内侍震惊得张大嘴巴,“沈司言你……你为何……”
他以为是沈染衣毒害了皇帝。
魏琰却明白过来,在她身上快速点住几处穴位,尽可能的延缓毒发时间。
沈染衣笑着摇头,“没用的,下毒之人,手段高明……”
好在,她赌对了,她已经证明给他们看了,赵秀就是这般中的毒。
魏琰捡起掉落的茶盏,当即吩咐,“快让人去查!”
沈染衣又吐了一口血,死死扣住魏琰的手臂,“茶水……没有问题……是、是茶粉……”
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余下的话说出来,因为用力,两眼瞪得极大,充满了不甘。
“太、太后……”
“别说了,省点力气。”
想知道的,魏琰已经知道了,便让太医过来给她服下一枚解毒丸,看在她为赵秀拼死的份上,着太医一并照看。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高内侍从震惊,骇然,再到了然,立即通知禁军封锁一切出口。
城门紧闭,风声鹤唳,宫中人人自危,唯有一处宛若什么也没发生过,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平静祥和。
冯太后用过最后一口茶,颇有几分怡然自得,“今年川渝进贡的这批玉叶长青,果然不错。”
“太后娘娘真是好雅兴,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吃茶。”
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自阴暗角落中走出。
寝宫里,侍奉起居的女官已经离开了,殿内只有冯太后一人。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寝袍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白皙莹润的香肩,看着不请自来的男人,没有丝毫惊诧。
红唇微微扬起,冯太后笑意柔媚。
“明日,安国公府女眷便要流放西北了,付世子还得空夜访慈宁宫,又何尝不是一种雅兴闲心?”
第62章 魏琰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
听到安国公府女眷将要流放的消息时, 付晏清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瞥了眼冯太后用过的茶盏,“这宫里的茶,太后娘娘还是少吃为妙。”
冯太后衣袖掩唇, 咯咯笑了,“付世子这是担心?”
“别自作多情了。”付晏清讥笑,“要不是我们还有合作, 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儿?”
冯太后脸上娇笑僵住, 除了魏琰, 付晏清是第二个敢如此直白拒绝她的人。
她收了笑, 美眸划过一抹冷色,“付世子应是知道的,没有哀家, 你, 也成不了事。”
二人就此僵持,谁也没说话,付晏清耳根微动,忽然一甩袖, 沿着密道消失了。
密道的门刚合上,便有整齐的脚步声匆忙赶来。
冯太后听得出, 是禁军。
这阵子禁军时常出没, 她已经习惯了, 拢起衣衫,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歇在偏殿的女官内侍挡在门前, “大胆!这里是太后寝宫, 你们怎敢……”
一声惊呼, 女官被禁军押住, 双手也被扭在身后, 口中更是塞了抹布,连提醒的话都来不及说,殿门便被禁军一脚踢开了。
两队禁军分左右两侧闯了进去,魏琰走在中间,神色冷峻,衣袂随着他的阔步猎猎作响。
冯太后目光一点点凝聚,脸上轻浮的笑意也淡去了。
这架势,是来找她算账了?
她正襟危坐,等着魏琰接下来的问话,谁知魏琰一个字也没同她说,而是一挥手,两侧禁军直接闯进内室,将她围了起来。
冯太后再坐不住,站起来怒目瞪他,“武安侯这是何意?”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外袍,两个禁军肃着脸将她押住。
“放肆!”
冯太后尖声大叫起来,拼命挣扎,“哀家是太后,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几番挣扎,衣衫鬓发皆乱,哪里还有半点太后的端庄凤仪。
“魏琰!你怎么敢?”
冯太后气急败坏,“就因为一个顾兰枝,你要以下犯上?”
不提还好,一提顾兰枝,魏琰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他忽的出手,扼住冯太后脖颈,惊呼咬牙切齿的问,“你和她,到底说了什么?”
如果说最开始是怀疑,那么现在魏琰能肯定,顾兰枝的离开一定和冯太后有关。
思及此,滔天的怒火无处发泄,他恨不得当场掐死冯太后。
冯太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魏琰会对自己动手,顿时被掐的喘不上气,一张俏丽的脸庞憋得通红。
“侯爷……”禁军统领欲言又止。
魏琰咬紧后槽牙,像是丢开一块破布办甩手,冯太后便朝旁跌去,伏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大口喘气。
“冯氏下毒谋害陛下,以至陛下昏迷不醒,带下去……”
魏琰嫌恶地转开视线,大喝道,“关起来!”
禁军统领赶紧示意两人上前,将冯太后带了下去。
下毒?什么下毒?
冯太后脑子一懵,她只是想让帝后尽快圆房,好稳固皇权而已。
忽的脑海里浮现了付宴清的身影。
是他。
可恶,他竟敢利用自己!
冯太后暴怒,可是她已经没机会解释了,更多的,还是不甘。
“魏琰!”
她扯着嗓子嘶吼,“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她可是大晋朝的太后!是皇帝的养母!
冯太后不甘的咆哮着,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慈宁宫角落里,一个宫女赶紧躲开禁军的搜查,闪身也进了密道。
魏琰却早有准备,“让所有人提高警惕,封锁一切出口,哪怕是个老鼠洞,都不准放过。”
他刚说完,殿外“咻”的一声响,一簇烟花直冲上空,轰然炸出一朵璀璨绚丽的烟花。
皇城几处阴暗之地,有人看到烟花信号,便披上了同样的黑色斗篷,与暗夜间疾行。
“不好!”
禁军统领也赶紧冲天际放出一枚袖箭,几乎瞬间,所有禁军与锦衣卫戒备,皇宫外,五城兵马司也全体警惕,立即关城门。
付晏清跑到半途,便察觉出异常,又原路返回,在密道与那宫女碰面。
“付世子,不好了。”宫女赶紧把冯太后被人抓走的消息说了一遍,“付世子,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太后娘娘!”
宫女哭泣着跪了下去。
付晏清面无表情,“想活命,就赶紧跟我走。”
宫女愣了愣,这是不管太后了?
看来,付宴清是指望不上了。
“你不救,我就去找王公公。”她一咬牙,便要折返回去。
那宫女是追随太后多年的心腹,见她不识好歹,付宴清索性快走两步按住宫女肩头,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柄匕首刺入了宫女腹中。
宫女登时双眼暴凸,难以置信。
耳畔,是付晏清冰冷的嗓音,“我给过你机会的。”
如今皇宫里,唯二见过他的人,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快了。
付晏清抽出匕首,在宫女的裙摆上反复擦拭干净后,起身离去。
外头,司礼监的王公公刚放出信号,便忙收拾包袱跑路,刚跑出宫门,一柄长剑便架在了脖子上。
几乎是眨眼间,冯太后的心腹全被禁军控制住。
魏琰坐在龙榻前,慢条斯理地擦拭刀面,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一切,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五城兵马司的人快马进宫,“侯爷,有大批人马将上京包围了!”
*
“姑娘!不好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南下的官道泥泞,车轱辘又一次毫无预兆地陷入泥沼里。
半夏顾不得打伞,被雨淋了个透心凉,她焦急喊着,“马车走不动了,怎么办呀?”
不止顾兰枝的马车陷入泥沼里,后头装了药物的板车也被绊住了,随行的侍卫手忙脚乱撑开了油布,将大包小包的药材裹住,却仍有一部分被雨水浸湿。
李怀春撑伞下了车,看了眼狭窄到仅能容纳一辆马车同行的山路,当机立断道,“一会儿让药材先行。”
江南事态紧急,药材断不能有误。
顾兰枝挑开车帘,颇为认同,“听李大夫的,马车别管了,先紧着药材。”
马车笨重难行,又堵在前头,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耽搁路程。
围在马车周围的侍卫得令,合力将马车推到道旁的草丛里,腾出一条道让载满药材的板车走前面。
然而板车刚行出不远的距离,对面便有快马疾驰,领着一辆颠簸的马车冒雨而来。
“让开!让开!”
前头快马开路的侍卫挥舞着长鞭,将来不及闪避的车夫抽翻在地,载满药材的板车也随之侧翻。
而开路的侍卫也没能讨到便宜,被侧翻的板车撞倒,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天呐,药材!药材!”
半夏心如刀绞,与李怀春等人一并赶拾捡药材,顾兰枝也丢开了伞过去帮忙。
“他娘的!”
对面之人气得跳起来,马鞭高高扬起,便要抽向她们。
李怀春挡在顾兰枝身前,眼疾手快,将鞭子攥在手里,用力一扯,那人再次摔了出去。
这下后头的马车也到了近前,车夫急忙勒马停下,与板车堵在一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回事?”
马车不起眼,但车里下来的侍女却衣着华贵,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一等丫头。
只是那侍女态度恶劣,掩住口鼻挥挥手,“王叔,赶紧拿了钱把人打发走。”
车夫便从腰间扯下一只钱袋子,“这些东西我家夫人赔了,快快让路,别碍着我们的事。”
李怀春气笑了,打掉车夫的手,“你们撞倒我们的车,毁坏了我们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一车药材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车夫也不耐烦了,“给你钱就拿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车夫吼完,对面涌来十几号人,个个手持兵器,凶神恶煞。
顾兰枝后头的侍卫们不遑多让,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了。
“收拾好东西,往前走。”顾兰枝出声打破僵局。
李怀春冷哼一声,继续收拾。
对面之人见她们并没有让路的意思,愈发气恼。
“当着是不识好歹!”
车夫啐了一口,侍女也黑着脸,冲车里的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就听车里传出一道好听的女声,“这位姑娘,我家当真有急事,可否通融一二?”
顾兰枝等人循声望去。
车帘挑开,露出一张清秀雍容的脸,青丝高绾,眉眼温和,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只有一朵白色绢花。
竟是位寡妇。
李怀春怔了怔。
顾兰枝只觉得她有些熟悉,再想仔细辨认,车帘又放下了。
侍女上前两步,又往顾兰枝手里塞了几张银票,“实在抱歉,我家夫人新丧,着急回家。”
顾兰枝没要她的钱,“我知道你们着急,但我们也同样有十万火急之事。”
她示意她们看看后头的板车,“板车都陷在泥里了,即便我们想让,一时半会儿你们也过不去。”
侍女闻言,又转到马车前回话。
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加之雨水瓢泼,顾兰枝是听不清的。
李怀春却皱起了眉,片刻,他附耳在顾兰枝身边,“夫人,上京近日,并未听闻哪家贵人府上新丧。”
顾兰枝蹙眉,狐疑地看了对面马车一眼。
与李怀春小声耳语,“你可认得出,那车里的夫人是哪家女眷?”
李怀春摇了摇头。
这边她们二人低声交谈,对面的人已经结束了。
车里的人递出一方手帕,手帕里裹着一样东西,侍女小心翼翼接过,走到先前开路的侍卫跟前,一脸郑重。
侍卫对上她的眼神,赶紧把东西踹在怀里,“让夫人放心,小的一定送到。”
说罢重新翻身上马。
道路虽窄,但只要小心些,一匹马还是能过去的。
顾兰枝侧身闪开,眼睁睁看着那侍卫驱马前行,从自己面前经过。
一股极淡的龙涎香在雨幕中蔓延,那是皇室子弟才能用的香。
是那块手帕上沾染的香气。
顾兰枝忽的警觉起来。
“拦住他!”
侍卫陡然一惊,下意识催马快走,侍卫们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反应过来,飞起一脚,将人踹下了马。
此举彻底惊动了对面马车上的人,女子再次撩开车帘,眼中惶恐一闪而逝。
顾兰枝顾不得其他,指挥众人将那侍卫拿下,当着所有人的面,顾兰枝搜出他怀中的手帕。
马车里的夫人再抑制不住惊呼,惊慌失措的大喊:“快,杀了她!”
顾兰枝已经抢先一步揭开手帕,里头赫然是一枚虎符。
而手帕一角,绣着篆体的“王”字。
李怀春登时反应过来,“她是平康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还是男女主各自的事业线,马上会有交集,但枝枝的大女主心已经觉醒……
第63章 “侯爷,夫人有孕了”
上京百官之中, 若论富贵,无人可比王家。
不单单是因为王家一门四进士,其中两人官拜内阁, 更是因为王家已出嫁的女儿中,一个做了平康王妃,一个则入宫做了皇后。
起先顾兰枝觉得对方眼熟, 就是因为对方与小皇后王清儿有几分相似, 如今见了手帕上的刺绣, 她便肯定对方就是小皇后王清儿的长姐, 即平康王赵褚的原配王妃。
如今平康王妃一身缟素,说明平康王已死,她又深夜携虎符进京, 必然是穷图匕现, 要造反了。
造反……
顾兰枝陷入沉思,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平康王大势已去,平康王妃拿着虎符进京,还能倚仗谁?
王家?
顾兰枝心骤然停跳片刻。
江南如今还在王传之手里, 倘若王家真的要反,事情可就大了。
李怀春也在此时看了过来, 与她四目相对, 彼此心里有了答案。
只是他们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平康王妃随驾的侍卫不多, 却个个身手敏捷, 行动有素, 饶是顾兰枝这里人多势众, 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个胜负。
李怀春只能护着顾兰枝与半夏两个女子往后退, 避其锋芒。
平康王妃的视线却死死落在顾兰枝身上。
她指着顾兰枝尖声嘶喊, “杀了她,把东西抢回来!”
侍女终于出手,足尖一跃便来到李怀春面前。
顾兰枝与半夏脸色骤变,谁也没料到平康王妃的侍女还是个练家子。
李怀春只能腾出手对付她,如此一来,势必无法周全顾兰枝的安危。
“夫人可会骑马?”
李怀春缠斗之际,忽然问出这句话。
顾兰枝愣了愣,不等她回话,李怀春拔剑斩断了车与马间的缰绳,转了个身来到顾兰枝身侧,一甩手将她扔到了马背上。
“姑娘!”
半夏想追上去,但双腿难抵四脚,马儿仰头发出唏律律的嘶鸣,便一个前冲绝尘而去,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顾兰枝下意识护住小腹,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暗自懊恼,当初与魏琰一起时,她就该好好学骑马才是,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魏琰……
顾兰枝眸子暗了暗。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他,就不该想他的。
骑马而已。
顾兰枝绞尽脑汁回想当初与魏琰同乘一骑时,魏琰是如何控马的,渐渐稳住身形,脚尖用力往上蹬,终于坐上了马鞍。
马蹄一路疾驰,加之夜雨溟濛,视野不佳,顾兰枝回到上京时,衣衫早已被汗水雨水浸湿,腿间更是被马鞍摩擦得火辣。
她护着小腹,极力平缓自己的气息,“开城门……”
她催马来到城墙下,声音有气无力。
天已大亮,城门却还紧闭着,四周寂静,悄无声息。
只是疲惫之下,顾兰枝哪里还能注意这些,她想走近些去拍门,便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头顶划过。
她茫然地抬起头,就见无数箭矢正对着自己。
监门官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城下何人?”
天际还飘着白茫茫的细雨,雨丝拍打在她脸上,眼皮上,顾兰枝视线全是模糊的。
“我是……”
开口便是嘶哑的声音。
监门官听不清,皱眉,“什么?”
这次完全没了声音,他只能依稀看到顾兰枝苍白的唇上下翕动,手中还握着一方丝帕,接着,毫无预兆的摔了下马。
城墙上,原本万分警惕的将士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喃喃,“要不……下去瞧瞧?”
监门官抬头一记暴栗敲在那人头上,“侯爷前脚刚吩咐我等小心谨慎,你们后脚就忘是不是?万一此女是敌国奸细,或是那个宗室派来的暗探,装晕等着我们上钩呢?”
此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只要他们敢开城门,埋伏在城外的士兵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起攻城。
他可不敢轻易冒险。
想了想,他给那人使眼色,“你,从城墙上下去。”
“啊?”
那士兵张大了嘴。
抗拒无果,最后被人用麻绳缠住腰身,上头七八人合力拽住,他则扶着墙垛小心翼翼往下去,好在平安落地。
落地后,士兵第一时间试探鼻息,很微弱,还活着。
士兵又去扒拉顾兰枝手里的丝帕,见到丝帕中包裹的虎符时,一屁股跌坐在地。
“平、平……”
“平什么平?你小子不会说话了是不是?”监门官没好气地怒骂。
那士兵抓起虎符冲监门官招手,“是平康王府的人!她手里有虎符!”
城墙上的士兵大惊,监门官更是匆匆下楼,打开城门走出去,对着顾兰枝左看右看,半晌,发出一声惊叹:
“不好了,平康王妃杀进来了!”
消息很快传进宫里,彼时太医正在替他包扎伤口。
一夜风雨,莫说皇城,便是朱雀大街上也乱作一团,百姓们紧闭门窗,不敢出来,街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有禁军的,有锦衣卫的,更多的还是不知名的黑衣人。
虽没有确切线索证明他们的身份,但魏琰心中已有了猜测,多半是平康王暗中培养的死士,早在三四年前便分批潜入上京,就等着谋逆这日,里应外合拿下皇城。
可惜直到平康王死去,这些黑衣死士也没能发挥出作用,昨夜应是平康王府余孽破罐破摔,组织这场刺杀,意图入宫行刺皇帝,为平康王报仇。
魏琰硬生生抗下了一切,风波总算过去,可虎符一日未有下落,他便一日不得安心。
正想着这件事,高内侍疾步匆匆而来,“侯爷,有消息了,城外发现了平康王妃!”
魏琰当即站起身,穿好衣衫。
太医怔怔,“侯爷,您的伤还没……”
魏琰恍若未闻,已经拔腿走远了。
他乘着快马赶出宫去,守城的监门官早早候着了,见到人来,立即跪地参拜。
多日奔波,魏琰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染血的玄色长袍,凌厉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后头的囚车上。
当他看清里面的人时,瞳仁猛地一颤。
监门官刚跪下去,便觉一阵风从脸庞刮过,他下意识回过头,便见慌乱下的魏琰竟然跑了个趔趄。
“枝枝!”
魏琰跑到囚车前,提刀砍断锁链,不顾众人的目光冲进去。
狭小的囚车里,勉强挤入两个人。
魏琰扶起顾兰枝,这一次,他看得真切了,当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枝枝……”
魏琰颤着手,指腹划过她灰扑扑的小脸,眼眶不知何时通红一片。
囚车外的侍卫们看傻了眼,还是监门官第一个反应过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囚车拆了!”
押解囚车的侍卫忙七手八脚,当真把囚车拆了个四分五裂。
监门官将丝帕恭恭敬敬呈上去,赔笑道,“都怪那帮守城兵有眼不识泰山,竟把夫人错认成了平康王妃,实在是罪过,罪过。”
魏琰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丝帕,看到里头包裹的兵符时,鼻头越发酸涩。
原来,他的枝枝是为了这枚虎符。
“快请太医!”
他抱着人折回武安侯府,杜院使亲自来了一趟,又检查了下身体,怪异的视线在魏琰与顾兰枝身上来回。
魏琰沉着脸,“有什么话,杜院使不妨直言。”
“侯爷。”杜院使起身作揖,“恕老臣直言,顾……夫人脉象虽弱,却跳如滚珠,形似……喜脉。”
虽说尚未正式大婚,但念及顾兰枝如今的情况,杜院使还是临时改了口。
魏琰只觉得,每个字他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有些懵。
足足愣了一盏茶,薄唇后知后觉扬起,“你是说,枝枝已经……”
杜院使看了眼门外,确认无人经过,才敢点头,“夫人身子纤细,又还不到一月,所以尚未显怀,侯爷还是得尽快与夫人完婚,以免落人口实。”
说话间,杜院使内心百转千回。
也是没想到,人前冷淡疏离,独身多年的武安侯,居然……
只能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情难自禁呐。
杜院使捋着长须,老神在在。
魏琰这次总算听明白了,一种难掩的喜悦缓缓涌上心头,慢慢包裹住他一整颗心。
其实顾兰枝身子弱他是知道的,被人灌下毒药,落了病根,他从未想过能与顾兰枝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每回亲近,他总会孟浪一些。
刻意留下他的痕迹,刻意的,在她身体里待久一些,妄想着,也许命运眷顾他与顾兰枝,他们便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大婚……马上、我马上安排……”
魏琰喜不自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想近前去看看顾兰枝,又生怕惊动了她和腹中胎儿,一时呆在原地,高兴到手足无措。
杜院使也是做过父亲的人,难得见武安侯如此失态,含笑拱手道,“那就提前恭喜侯爷,双喜临门了。”
魏琰把人送到门口,大手一挥,让伽罗准备两筐钱打赏出去。
伽罗虽云里雾里,但看自家侯爷完全压不下去的嘴角,老实照办。
下一刻又听魏琰吩咐道,“还有,告知钦天监一声,尽快择出新的良辰吉日,最好在这个月内,你们也尽快布置侯府,本侯要大婚。”
他迫切的要给顾兰枝一个名分。
此话一出,原本气氛沉重的侯府众人齐声欢呼。
欢呼声延续到了傍晚,顾兰枝悠悠转醒,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尤其眼前难以忽视的红色喜帐,让她一瞬明白过来。
只是她内心毫无波澜,并无半分即将婚嫁的喜色。
魏琰的声音传了过来,“枝枝,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已经沐浴梳洗过了,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身亮色的月白圆领长袍,红光满面,似在昭示他内心按捺不住的喜悦。
顾兰枝扶着床褥要起来,魏琰已经先一步扶住她的后腰。
“你身上还有伤,慢点,小心些。”
尽管他在掩饰,但顾兰枝还是敏锐的注意到,他停留在她小腹上的目光。
“不用。”顾兰枝推开他的手,眸色清泠。
魏琰笑容顿住。
但转念又想到杜院使叮嘱的,孕中女子情绪起伏大,便又伸手拨了拨她的额发,“虎符我已经拿到了,辛苦你,也谢谢你……”
顾兰枝别过脸,躲开他的触碰。
魏琰再迟钝,也发觉了不对,“怎么了?”
他关切的神情,落在顾兰枝眼里,只有讽刺。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平缓心中的愤怒,“这里人太多,我待得有些闷。”
魏琰便示意女使退出去,待人都出去了,顾兰枝定定看着他,“侯爷,烦请你也出去。”
侯爷?
魏琰剑眉拧成一团,“枝枝,你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与我如此生分?”
他又想去触碰顾兰枝,顾兰枝却如同躲避洪水猛兽,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别碰我!”
顾兰枝厉声呵斥,眸底的嫌恶之色犹如一把利剑,猛地刺中魏琰的心。
他看着僵在半空的大手,难以置信。
嫌恶……
她是在嫌弃自己?
“枝枝……”
“也别叫我!”
顾兰枝瑟缩在床角,成防备之势,“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魏琰思来想去,多半是因为大婚前他的离去,伤害了顾兰枝,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枝枝,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
“我知道,你不必解释了。”顾兰枝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什么原因,她已经不在乎了。
左右,她都不是魏琰的第一选择。
也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他想念的,深爱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假妹妹,是柔妃。
所以,柔妃的孩子当然比她重要得多。
顾兰枝脸上神情几番变化,又最初的愤怒难过,再到失望,绝望,心如死灰。
那种绝望的神情,魏琰此生难忘。
“枝枝,对不起……”他红着眼,不退反进,握住了她的肩头,“欠你的,我会还你的。”
顾兰枝蓦地笑了,“这句话,付晏清也说过。”
此刻他在她眼里,和那个负心汉付晏清无甚区别。
“我说到做到,马上大婚,决不让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受半分委屈。”魏琰信誓旦旦。
殊不知他的话,同样刺中了顾兰枝的心。
她抬眸,眼里泪花云集。
“……孩子?”
他已经知道了。
魏琰却以为她不知道,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真是糊涂了,你自己就是大夫,难道没察觉自己怀有身孕吗?”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顾兰枝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孩子,他是为了孩子,所以,要与她成亲了。
“呵……”
顾兰枝笑出了声,泪水潸然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沟通很重要,但是,原谅枝枝此刻脆弱敏感的内心哈哈,马上带球跑
第64章 这是她能为魏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侯爷, 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顾兰枝抹去眼泪,声音平静。
魏琰看着她, 想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好,我出去, 你好好休息, 有事就喊我。”
魏琰走后, 屋里只剩顾兰枝一人, 她再控制不住,掩面啜泣。
魏琰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 心又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揪住, 揪得他胸口发闷,隐隐作痛,因为孩子到来的喜悦也被冲散了。
伽罗捧着安胎药,见两人隔着门, 各自难受,有些不解, “侯爷, 您怎么不进去?”
魏琰低下头, “……兴许, 从头至尾, 只我一人高兴罢了。”
只有他, 期待他们的孩子到来。
伽罗忖了忖道, “夫人有孕在身, 难免思虑重, 想得多,毕竟,瘟疫的事还没解决,所以夫人才心情不好……杜院使不也说了,夫人自有孕后一日都未曾休息,定是累着了。”
别人不知道,伽罗却最清楚,魏琰离京这段时间,顾兰枝城里城外来回跑,看病开药,照顾病患,已经够累了,还要应对冯太后的刁难,更是心力交瘁。
要是早知道顾兰枝怀有身孕,她说什么也不会让顾兰枝折腾这些。
魏琰听得出她在安慰自己,可是,他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
“是我对不住她。”
倘若他再强大些,能为她多做一些,她也就不至于劳心劳力。
“最近,你贴身照顾夫人起居,别让旁的事打扰她。”魏琰叮嘱完便走了。
云裴不知何时已经回京了,正在前厅候着,见到魏琰快步而来,赶紧抱拳施礼,并呈上一封书信。
魏琰一目十行看下去,拳头顿时捏得咯吱作响。
“幸好侯爷您当时留了个心眼,让属下时刻盯着王传之的动向,否则,当真就被他骗过去了。”
云裴一路北上,昼夜不停,此时满身泥土混着雨水,湿漉漉的,脸上也是义愤填膺之色。
“好一个王家。”
魏琰将书信揉成一团,纸屑便在他掌心揉搓下化作齑粉,“……好一个,冯太后。”
云裴压低声道,“侯爷,此事可要上达天听?”
若不是派去的探子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看似中正的王家早就与冯太后暗中勾连。
这些年,冯太后在人前扮演仁慈继母,从未提拔任何冯氏子弟,一心一意全扑在小皇帝身上,而皇后人选,更是冯太后千挑万选的良配。
一个大公无私,仁慈良善的太后,一个中正不阿,从不与人结党营私的王家。
聚在一起,便露出了祸国殃民的奸佞本色。
云裴只要一想到王聿在江南遇刺,不得不回京一事,便觉脊背生寒。
为了博取陛下与侯爷的信任,王传之还真的下得了狠手,连自己亲儿子也算计进去。
“不急。”
魏琰很快有了谋算,挥手将齑粉散去,“陛下中了毒,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此事先压下去,静观其变。”
王传之将两个女儿当做赌注,一个押在平康王身上,一个压在小皇帝身上,且看皇室争斗,最后无论谁胜谁负,王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如今平康王已死,平康王妃又失了虎符,于王传之而言就是一枚弃子,那么,皇帝就是王家最后的希望。
王传之,不会让皇帝轻易死去。
云裴却是大惊,“陛下中毒了?夫人可有去看过?”
魏琰一怔,摇摇头。
没人比顾兰枝更重要,他不想她再劳心劳力。
“侯爷!”
云裴神色焦急,“夫人的医术我们都见识过,当初她既然能救得了王聿,如今说不定也能救陛下,为何不让夫人试试?”
“不行,我不能让她蹚这躺浑水。”魏琰态度坚决,出于云裴的意料。
小皇帝可是侯爷唯一的亲人了,如今侯爷是不想管了吗?
魏琰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挥挥手,“你下去吧,继续盯着王家的一举一动。”
云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咬牙退出去。
魏琰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额尖,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他没来由的烦躁,
“不是叫你下去……”
抬眸看清来人后,魏琰声音戛然而止。
顾兰枝披着一件素色滚毛斗篷站在门边,未施粉黛的小脸陷在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里,衬得那张脸愈加苍白单薄。
“枝枝?”
魏琰略显慌乱的站起身,迎上去,“枝枝,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大掌抚上她的脸颊。
果然是清瘦了。
“我好多了。”顾兰枝没有挣开他,也没有迎合,只是淡声问,“听说,陛下中毒了。”
魏琰脸色一变,“谁与你说的?”
顾兰枝没回答,依旧面色淡淡,“或许,我可以进宫一试。”
“不行!”
魏琰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他转过身去,“你就在府里好好休养,准备大婚,旁的事,你不用操心。”
顾兰枝望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有些恍惚,曾经,这个男人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她心里就跟抹了蜜一样甜。
可如今的安全感褪去,她只觉得不被理解,心里难受,甚至,还有一丝窒息。
“你之前说过的,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动听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却又不作数了,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
魏琰负手而立,幽微的烛火映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我是说过,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来,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但我决不允许你做危险的事。”
顾兰枝脾气也上来了,“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魏琰被她的话呛得脑仁发胀,“你知不知道皇宫就是龙潭虎穴?知不知道你现在怀有身孕,万一陛下被你治死了……”
顾兰枝却如同炸了毛的猫吼道,“放心!我死也不会让陛下死!”
她知道他在乎陛下,在乎柔妃的儿子,她什么都知道,他不用再跟她反复强调了。
因为激动,斗篷之下的纤细娇躯隐隐发颤。
她什么都知道的……
魏琰当场愣住,旋即也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因为愤怒,顾兰枝胸脯上下起伏,小脸也涨得通红,“我知道陛下很重要,我会尽力救他。”
如此,她也算偿还了魏琰的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魏琰压根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歪着头,难以置信地看她。
“你放心好了,我自有我的办法,至少,能让陛下多活几年。”顾兰枝仰起脸,不让眼泪滑落。
魏琰从未怀疑过她的医术,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都不准去。”
“不可理喻……”
顾兰枝骂了一句,挣开他,转身要走。
魏琰气急败坏,拦腰把她扛了起来。
顾兰枝吓了一跳,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被魏琰架在肩头上了。
“你放开我!”
顾兰枝两只拳头捶打在他后背上,魏琰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快步往卧房去。
一路上,下人纷纷为之侧目。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魏琰砰的一声将门摔上,把顾兰枝放到床上。
顾兰枝迅速撑起身来,只是魏琰比她更快一步,长腿长手围上来,把她堵在床角里,耳边喘气声粗重。
这是真生气了。
顾兰枝的心咯噔一下,有些不敢看他,就在她以为魏琰要教训他时,忽的听他一声叹息。
魏琰将她抱在怀里,似乎也是无可奈何了。
“枝枝,我们不要任性,好不好?”
“我没有任……”顾兰枝作势要反驳。
魏琰对着她的唇狠狠一啄,“不准你再说话了。”
顾兰枝眨眨眼,险些又要沦陷,但很快她清醒过来。
“说了不用你管!”径直拿脚踹。
魏琰没提防,被她踹得身子后仰,差点摔下床。
他就搞不懂了,这时候顾兰枝关心皇帝死活做什么?
“回来这么久,你就关心陛下,对我倒是不闻不问了。”
顾兰枝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责怪自己,当即柳眉倒竖,可下一瞬,她就看到魏琰胸前的白衣有殷红的血迹渗出。
魏琰装不下去,捂着伤口低低咳嗽起来。
顾兰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床沿,抓过他的手开始把脉。
魏琰想收回手,却压根没有多余的力气,眼睁睁看着顾兰枝脸色越来越差。
“怎会伤得如此重?”
魏琰的脉象缓慢沉重,顾兰枝到底还是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直接扒开他的衣襟检查。
果不其然,胸口处爬着几道狰狞的伤疤,还未结痂,显然刚伤不久。
“你……”
责怪埋怨的话到了嘴边,顾兰枝又说不出来了,排山倒海的灼烧感在胃里翻涌,她捂着嘴倒在痰盂前,干呕了几下。
魏琰忙挪过去,替她顺着脊背,“我不过是小伤,你照顾好自己……”
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顾兰枝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忍着恶心直起腰,“你的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溃烂了,更不好治。”
魏琰拢起衣襟往后挪了些,避开她的触碰,“没事,一会儿我让太医来上药就好。”
他一连串的拒绝,顾兰枝也不好强求,垂下眼帘,两人都没说话。
“你……好好休息。”
魏琰喉头滚动,良久,只说出这一句话,便起身走了。
“等等。”
顾兰枝叫住他,“你先前不告而别,我原谅你了。”
一定是很紧急的事,紧急到关系江山社稷,关系大晋皇室存亡,他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顾兰枝可以理解,如果她知道缘由,也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
只是,一码归一码。
魏琰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昏暗的室内,唯有顾兰枝一双明眸亮如繁星,“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也不希望我只是你的附庸,我想,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所以,让她去吧。
这是她能为魏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魏琰没能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而是冲顾兰枝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傻瓜,你能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结果,不要胡思乱想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陛下。”
顾兰枝不想听他敷衍话,神情郑重,“他虽年少,但看得出来,他想做一位好皇帝。”
在魏琰的教养下,赵秀也一定会是千古明君,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治不好陛下,届时,朝臣会将过错推在我身上,甚至,要我给陛下陪葬。”
当年因为柔妃之死,先帝震怒,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去陪葬了,可想而知,若是当今陛下死了,她牵扯其中,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魏琰收了笑,薄唇紧抿。
顾兰枝缓步走到他面前,仰视着他,“……但是,请你相信我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第65章 “夫人又不见了”(逃婚)
翌日, 马车踏着秋露缓缓驶向皇城。
养心殿内,彻夜烛火,龙榻四角明珠点缀, 柔和的光映照出皇帝赵秀苍白的面容,小皇后在一旁寸步不离的照料。
杜院使亲自领着顾兰枝来到榻前,与她说明了皇帝中毒的前因后果。
不等杜太医询问, 小皇后已经抢先一步抓住顾兰枝的手, “姐姐, 你一定要救醒陛下, 一定要救他!”
顾兰枝看着她熬红了眼,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女官上前扶住小皇后,“娘娘, 咱们还是先回避, 让顾娘子看看陛下。”
顾兰枝这才注意到,皇后身边的女官换了人,她下意识左右张望,便在东面一张屏风后看到了躺着的沈染衣。
杜院使叹声道, “沈司言为了让我们尽快寻出解毒之法,不惜以身试毒, 如今也昏迷不醒, 危在旦夕了。”
顾兰枝绕过屏风, 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沈染衣, 神色复杂。
半晌才道, “准备一盆清水, 一只香炉即可, 之后, 便让其他人退下。”
小皇后回过神, 止住了啜泣,吩咐宫人把东西送来,随后与她们一并退出了养心殿。
饶是杜院使行医多年,也是第一回见人行医只用清水香炉的,不由好奇地伸长脖子。
只见顾兰枝用清水净过手,又将香炉摆好,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只条形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有约莫十几支线香。
杜院使瞠目结舌,“就……就用这些?”
这究竟是治病,还是做法?
顾兰枝淡淡“嗯”了声,取出三支线香,插进香炉里。
眼看她就要点香虔诚叩拜了,杜院使忍不住再次出声,“夫人,陛下龙体可开不得玩笑。”
“哦,我倒是忘了。”顾兰枝转过头,“杜院使,您也先出去吧,顺便记得紧闭门窗。”
杜院使愈发摸不着头脑。
顾兰枝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想不想救陛下?”
杜院使不敢再多话,点头应了声是,关好窗户退了出去。
殿门外,正焦急期盼的皇后等人一见到杜院使,纷纷上前询问情况。
杜院使只能摇头,“夫人自有办法,让老臣先退出来。”
“这怎么行?”女官当即怒了,“杜院使您不在,万一陛下有个好歹……”
小皇后回头瞪了她一眼。
女官收了话头,气闷地转过头去。
小皇后交握在身前的手略微用力,罕见的正经起来,“本宫是皇后,往后本宫没开口,你们就不得抢话,不得插嘴!”
女官愣了愣,身后的宫人们已经跪了下来,她也只好跟着跪下。
皇后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直到顾兰枝出来前,她都没让宫人起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由明转暗,里头依旧半点动静也无。
皇后与杜院使也站在殿门外没动,一整日下来,除了浅饮了几口水,什么也没吃。
终于在皇后快支撑不住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陛下的毒解了。”
顾兰枝扶着门框,一脸疲惫。
皇后等人闻言大喜过望,赶紧前后脚地涌进去,顾兰枝被挤在一边,也站不住脚了,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一双宽厚的臂膀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搂在怀里。
“枝枝……”
魏琰抚着她的脸,心如刀绞。
顾兰枝依稀辨别出他的模样,两眼一合,昏睡过去。
当夜,顾兰枝被安置在偏殿,魏琰不眠不休照顾她,先后请了几个太医瞧过,确认她只是劳累过度,母子平安,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后半夜,顾兰枝饿醒了,吃了一碗粥,有内侍进来禀报,说杜院使求见。
魏琰原想打发人走,顾兰枝拦住了,“让他进来。”
她如今虚弱得紧,魏琰压根不敢给她添堵,只能冷着脸让杜院使进来。
无需杜院使开口,顾兰枝已经使唤魏琰把她的药箱提过来。
顾兰枝从药箱里取出一物,正是杜院使白日里见过的那只条形紫檀木盒。
杜院使刚要双手捧过,顾兰枝先给他递了一颗药丸,让他服下。
杜院使闻了闻,竟不能完全分辨出其中含有哪些药物,不过当着魏琰与顾兰枝的面,他没有迟疑,将药丸吞了下去。
顾兰枝把紫檀木盒放在杜院使手里,“往后七日,让沈司言与陛下同榻,每日卯时,酉时,紧闭门窗,于殿内点燃一柱香,一定要等一个时辰后方能进殿。待七日过后,再从他们食指各取一滴血,观其颜色,只要血正常了,就代表他们体内之毒清理得差不多了。”
杜院使存了满腹疑惑,但看顾兰枝面色苍白,不忍多问,只将盒子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因为顾兰枝体弱,加之劳累,暂且在偏殿休养,杜院使每日都会来一次,向她禀明皇帝的情况。
第七日他再来时,脸上满是喜色,“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魏琰无疑是最高兴的。
顾兰枝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魏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忙收敛笑意。
杜院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眼,心中了然,遂转移话题道,“夫人,如今七日已过,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没什么事了。”
顾兰枝说着,略抬下颌示意他,“香还给我。”
杜院使讪讪一笑,他确实好奇那究竟是什么香,不过顾兰枝既然开口了,他当然不好私藏,便老老实实把盒子还了回去。
顾兰枝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不对。”
杜院使眨了下眼,“什么不对?”
“少了。”顾兰枝把盒子转了过去,“少了两支香。”
杜院使赶忙摆手,“不可能,除了每日需用两支,老朽从未多拿。”
顾兰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魏琰却反应过来,问他,“近日除了杜院使你,可还有旁人碰过此物?”
杜院使忖了忖,恍然,“有,是陛下寝殿里的一个小内侍。”
“把他找来。”
一刻钟后,高内侍跌跌撞撞进来了,“不、不好了!”
高内侍噗通一声跪下,“那个内侍失足跌进荷花池里,淹死了!”
魏琰蹭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尽管他们小心再小心,还是免不了纰漏,想必皇帝中毒,也是那内侍动的手脚。
顾兰枝却不疾不徐吩咐道,“他身上,有香吗?”
“哎哟夫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香呀!”
高内侍并不清楚内情,哭丧着一张脸,“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彻查养心殿,那小内侍必然还有同伙!”
杜院使去找高内侍时,高内侍没多心,只是惯例抓人来问话,谁知前脚去抓,人后脚就淹死了,摆明了做贼心虚,高内侍一下子警惕起来,如今是草木皆兵,生怕皇帝身边还有歹人。
魏琰觉得有理,正要派人去查,再次被顾兰枝阻拦。
“不用查了。”
顾兰枝收起盒子,眼神淡漠,“他们……也快死了。”
在场之人愣住,面面相觑。
似乎为了证实顾兰枝的话,又有人连滚带爬的进来。
“死、死人了!”
魏琰怒喝,“谁死了,说清楚!”
内侍赶紧跪好,哆哆嗦嗦道,“太、太医院的梁仲景,梁太医!”
魏琰猛地回头,似乎难以置信。
顾兰枝对上他的眼睛,眉梢微挑,“已经破案了。”
失足淹死的内侍,背后之人就是这位梁太医。
她提起药箱,走到内侍跟前,“死哪儿了,带我去。”
内侍偷眼去瞧魏琰,见他没有反对,这才颤巍巍的起来带路,一直带到了御药房。
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站在庭院里,其中一间屋门敞开着,门口还倒了两人。
“那两人去开门,结果站了不到一盏茶,就晕死过去了。”
内侍带到庭院里,便不敢再上前。
顾兰枝没有半分畏惧,径直走了过去,魏琰想跟上,被她呵退,“都别过来。”
尽管魏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听话的停在那里,没再上前。
顾兰枝给晕死的两人喂了药,独自迈入屋中。
就是一个简陋的卧房,东面歇人,西面桌案上堆满了各种药物,乱糟糟一团,其中一个香炉格外显眼,里头还有尚未燃尽的香灰。
他们偷了香,果然是想分析出个所以然,好对症继续给皇帝下毒。
顾兰枝舀了一碗水浇进去,打开门窗通风,才慢条斯理地走出去。
“至少,还有一个。”
高内侍等人一头雾水,“什么还有一个?”
“梁太医只拿了一支香,还有一支,我没找到,所以,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死。”
……
漆黑的甬道内,披着黑色斗篷的付晏清扶着墙,踉踉跄跄往外走,眼看出口近在眼前,他却忽然跌倒,按着心口吐出一口黑血。
俊生赶来时,被地上的血吓得魂飞魄散。
“世子!”
他急忙过去搀扶,再看一眼空荡荡的甬道,“其他人呢?”
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付晏清语气淡淡,“死了。”
俊生惊讶地张大嘴,“……都死了?”
“都死了。”
付晏清低头,亦步亦趋往前走,白皙英俊的面庞笼罩在阴霾中。
他豢养的一匹大夫都是医毒双绝的好手,围着那香还没分辨出个究竟,便顷刻间毒发身亡,就连他自己也阴沟里翻了船。
“那接下来,如何是好?”
俊生越想越恨,“属下刚听闻,皇帝已经被顾娘子救醒了。”
付晏清登时气怒,握拳砸向墙面,墙面瞬时出现一道裂缝,而他的手更是血流不止。
可是皮肉之痛,根本抵不上他心中之痛。
顾兰枝……果然是长本事了,与魏琰在一起后,处处与他作对。
付晏清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顾兰枝心甘情愿回来的!
“出城,让王家的人过来接应我。”他沉声道。
俊生应是,搀扶着他几个起落,便顺着暗道消失在皇城里,逐渐化为夜色中的一点。
武安侯府的仆妇小厮正忙着搬运皇帝的赏赐。
高内侍笑吟吟朝顾兰枝道了声贺,
“夫人屡次立功,不仅解救了流民,更是拯救了陛下,这些都是夫人应得的,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两道旨意。”
一是追封顾兰枝的父亲为侯,二是册封顾兰枝为二品命妇,并择定三日后,为魏琰顾兰枝二人主持大婚。
顾兰枝淡笑回礼,并无旁人的欢喜。
高内侍只管传达圣意,便回宫复命去了。
侯府众人紧锣密鼓的筹备大婚,皇帝更是出动了尚服局所有人赶制婚服,终于在大婚前一日,由沈染衣亲自捧着婚服送往武安侯府。
仆妇领着沈染衣前往婚房,就在婚房推开的刹那,两人脸色剧变。
“夫人……夫人又不见了!”
第66章 “顾兰枝!”
雪后, 枯枝凝霜,白玉似的冰棱垂挂在树梢上,随着一抹暖阳穿破云霄, 冰楞悄然融化。
顾兰枝凭栏眺望,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冬日里的江南。
与上京的千里冰封不同,这里宁静之余, 多了几分烟火气, 窗外的白墙瓦黛, 小桥流水, 孩童们踩着薄薄的积雪,开始四处窜门,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稚嫩的玩笑声。
一个约莫六七岁, 身着粉色夹袄, 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提了两串腊肉过来,站在窗下看她。
“李娘子,这是我阿爹阿娘送给你的。”女童眨眨眼,一双黑眸亮晶晶的, 格外讨喜。
顾兰枝笑容柔和,接过腊肉, 又递了一把饴糖, “替我谢过你阿爹阿娘。”
“是我们要谢李娘子才是。”女童甜甜说着, 拿了饴糖, 欢天喜跑开了。
正巧半夏端着安胎药过来, 见她手里提着腊肉, 不由一喜,
“胡屠户家又送东西啦?”
“是啊。”顾兰枝笑应了声, 把腊肉递过去, “今晚又能加餐了。”
“胡屠户真是大方,三天两头送肉来。”半夏笑嘻嘻往灶房去。
彼时李怀春在灶前熟练地生起了火,见状搓手打趣,“看来咱们这个年,尽靠街头巷尾的邻居们接济了。”
半夏一脸自豪,“谁让咱们这儿有两位神医大夫呢。”
李怀春闻言,便想到了四月前,在上京城外驿站偶遇顾兰枝的事。
那时顾兰枝孤身一人,骑马南下,他与半夏脱身后,便在城外驿站接应她,刚碰面,顾兰枝就晕了过去。
好在遇上了,否则,也不知道最后顾兰枝浑浑噩噩的会去哪里,李怀春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顾兰枝早已怀有身孕,原想把送回侯府,她却执意要离开。
个中缘由,李怀春不便过问,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护送她南下来到钱塘。
到了钱塘,顾兰枝毅然投身疫区,李怀春便与她联手,就像当初在京郊那般,齐心协力,总算是帮助钱塘百姓渡了难关,而治疗疫病的方子也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出去,整个江南的疫情算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但顾兰枝曾经在江南的名气太旺,李怀春对外索性与她扮做兄妹。
顾兰枝绞了发,额前散落的厚重发帘遮挡了眉眼,不仔细瞧,外人几乎认不出她,见了她,也是称呼一声“李娘子”。
凭借医术,李氏兄妹成了百姓口中的神医,街坊邻居感念救命恩情,时常给他们送些吃用,顾兰枝都欣然接受了。
这不,又有人敲响了屋门。
他们住在闹市里,与街坊邻居只是一墙之隔,来往走动都很方便。
半夏挂好腊肉过去开门,进来的是个两鬓斑白的婆子,一手牵着孙子,一手提着竹篮。
她把竹篮塞进半夏手里,“将近年关了,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自家养的土鸡蛋,让李神医们拿着吃。”
“孙婆婆来得赶巧了。”
半夏也是有眼力见的,面前的孙婆婆独自一人,拉扯一个孙儿,全靠卖鸡蛋为生,便不敢平白收她东西,而是从袖兜里摸出半吊子铜板。
“姑娘正好让我出门买鸡蛋呢,多谢孙婆婆了。”
“不不不,”孙婆婆赶忙摆手,“李神医救了我们祖孙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婆子只有这些鸡蛋答谢,怎么还能要钱。”
半夏见拗不过,就让孙婆婆稍等,回灶房里取了一串腊肉,并两三块饴糖。
“喏,给你吃。”半夏把糖给了小孩儿,又将串着腊肉的草绳塞到孙婆婆手心里,“鸡蛋我们收了,这腊肉您老拿回去吃,千万别客气。”
说完,半夏就提着鸡蛋走开了。
孙婆婆哎哎两声,无果,看着手里的肉,老泪盈眶。
顾兰枝看到半夏一蹦一跳地回来,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失笑,“半夏也开始日行一善了。”
“那当然了。”半夏摸了摸顾兰枝的肚子,“这也算是为咱们小公子积福呢。”
来到钱塘快四个月了,顾兰枝与李怀春可谓散尽家财。
也唯有给自己找些事情做,顾兰枝才能望掉过去,重新开始。
事实证明,她的确爱上了现如今清贫,却又平静祥和的生活。
简简单单,柴米油盐,足矣。
主仆俩调笑片刻,李怀春用布帕包着一只砂锅走到院子里。
“吃饭了吃饭了。”
“好香啊。”半夏闻着香气跑到院里。
小院不大,院内葡萄架下,有一整套的石桌石凳,白日他们吃饭就围着这张石桌,倒也别有风趣。
李怀春放下砂锅,锅里炖着鸡汤,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半夏食指大动,拿过勺子就想尝一口,被李怀春打了下手背,“先别馋,快去端菜。”
“噢……”
半夏瘪瘪嘴,慢腾腾挪动灶房去,一看灶上摆了好几样菜,立马来了精神,徒手捻了快片好的腊肉塞进嘴里。
李怀春一进去,就看到她腮帮子鼓囊囊的。
“好你个大馋丫头!竟然偷吃!”
李怀春嘴上嗔怪,眉眼里却无恼怒之意。
顾兰枝听着灶房的动静,轻笑摇头。
一顿饭嘻嘻哈哈吃完,半夏去收拾碗筷,李怀春则换了身干净青衣,准备去集市上义诊。
家里只剩顾兰枝与半夏两人,午后小憩了半个时辰,窗外又开始飘雪。
顾兰枝忖了忖,收拾件斗篷出来,让半夏扮做小厮,与她一道出门去找李怀春。
此时集市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然而李怀春的小摊前却排起了长队,后头的病患个个眼巴巴的张望。
忽然就有人看见了挺着大肚子的顾兰枝。
“哎呀,李神医,你妹妹来啦!”
李怀春当即转过头去,果真看到顾兰枝站在拱桥上,冲他笑盈盈的招手。
小雪簌簌,少女一袭素衣,沐风而来,发帘偶尔被风卷起,露出光洁无暇的额头,一颦一笑格外明媚,迎风俏立,姿容清媚,世间少有的一抹绝色。
李怀春一时看得呆愣。
人已行至近前,顾兰枝把斗篷递过去,“下雪了,加件衣裳吧。”
“……多谢。”
李怀春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斗篷披上。
围观的百姓掩嘴笑,“若非知道你二人是兄妹,瞧着你们倒像一对恩爱小夫妻了。”
顾兰枝听着只是微微一笑。
李怀春别过头去,莫名红了耳根,给人号脉时,也总时不时的出神。
顾兰枝便在旁边坐下帮忙,不少年轻郎君们纷纷换了位置,排在顾兰枝那一条队上。
半夏暗暗咋舌。
自家姑娘如今对外姓李,声称自己是死了夫君的寡妇,又刻意掩去容貌,居然还能引得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就在一个郎君壮着胆询问顾兰枝是否有意改嫁时,官府的人忽然冲了出来,态度强硬的驱赶排队候诊的百姓。
“都散开都散开!休要干扰官府办事!”
人群你推我搡,顾兰枝被挤得往后跌去,李怀春急忙扶住她,把人护在身后,其余百姓也纷纷往边上站。
急促的马蹄声立时踏破了整条大街,百姓们下意识看了过去,当即吓得两股战战。
一众身着盔甲的士兵策马狂奔,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上千人之多,然而最可怕的却是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斗篷,手握长剑,所过之处,但凡有碍路者,皆被他一剑斩杀。
这哪是什么官府的人,分明与强盗悍匪无异!
百姓们抱头鼠窜,惨叫声此起彼伏。
半夏攥着顾兰枝的手都在发抖,“姑娘,我们快跑!”
李怀春更多的气愤,“你们先走。”
看架势,他是要与那帮人理论。
顾兰枝早在看清那黑衣斗篷之人面貌时,便已面无血色,她抓住李怀春的衣袖,“别傻了,一起走。”
说着用力拽过李怀春,与半夏一起往就近的巷子钻去。
她们刚背过身,付晏清的马蹄便冲过了他们的摊位,药箱脉枕等物被撞落在地。
也就在彼此错身的刹那,阴鸷低沉的声音传来。
“站住!”
顾兰枝三人下意识脚步一顿,但很快又装作无事发生,快步往前去。
殊不知她们的举动惹恼了付晏清,长剑划破空气,擦着李怀春的面颊而过,钉在了他们面前的墙壁上。
半夏到底没承受住,捂着耳朵尖叫出声。
顾兰枝本就怀有身孕,被这一吓也腿软了,扶着沉甸甸的肚子跪在雪地里。
付晏清勒马停在巷口,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三人的背影。
李怀春他自然是不认得,可顾兰枝的背影却让他倍感熟悉。
尽管此时的顾兰枝因为有孕,微微发福,腰肢也比从前粗了一圈,可套在宽敞的斗篷里,她的背影依旧高挑纤细。
付晏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中间的人,“转过身来。”
李怀春与半夏一左一右托着顾兰枝的手,能察觉到她无意间握紧了他们,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紧张么……
李怀春眼神沉了沉,率先转过身去,朝付晏清深深作了一揖,宽大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恰好好处的遮住了顾兰枝的身影。
“大人唤住我兄妹二人,不知有何要事?”
“兄妹?”
付晏清仔细端详李怀春的相貌,只是个生得清俊的年轻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李怀春挤出一丝笑,模样恭敬,“在下姓李,字怀春,是一名赤脚大夫。”
听到大夫二字,明显勾起了付晏清不好的回忆,他眸光一沉,“另外的一男一女呢,转过来。”
眼见躲是躲不掉了,顾兰枝胡乱抓了把雪往脸上抹,冷冰冰的雪碴子挂满了她的眉梢眼睫,因为寒冷,小脸也冻得发紫,嘴唇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副恐惧至极的模样,哆哆嗦嗦的转过身,伏地行了大礼。
半夏此刻做小厮装扮,但怕被认出,也跟着叩头行礼。
两人的五官都被雪濯得雾蒙蒙,瞧不真切。
李怀春讪讪解释道,“舍妹刚丧夫守寡,便带腹中孩子投奔在下这个舅舅了,大人可还有何疑问?”
付晏清被他的话提醒,视线扫到顾兰枝隆起的小腹,再配上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无端令人生厌。
真是魔怔了,随随便便看个人,都觉得像他的兰枝。
可他的兰枝,怎么可能是这幅模样。
付晏清没好气地移开视线。
“滚吧。”
李怀春千恩万谢,扶着顾兰枝往前走,才发现那巷子是个死胡同,偏付晏清的人马还堵在巷口处。
方才他一连斩杀数个无辜百姓的画面尤在眼前,李怀春三人只能贴着墙根,慢慢挪出去。
付晏清懒得在闲杂人身上浪费时间,正要驱马往前,好巧不巧吹来一阵风。
寒风抚过顾兰枝的裙摆,裹挟着香气萦绕在付晏清鼻端。
他瞬时变了脸色,调转马头。
“顾兰枝!”
第67章 择日不如撞日,即刻完婚
顾兰枝心脏骤停, 好在有李怀春在,他搀着她,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付晏清看着二人相触的手,怒火中烧,立时驱马横档在他们面前。
“顾兰枝,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吗?”
半夏忍不住哆嗦, 顾兰枝继续低着头, 不想应答。
付晏清翻身下马, 朝顾兰枝抓了过来。
李怀春眼疾手快,把人拉到自己身后,挺身迎上付晏清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这位大人, 您惊吓到舍妹了。”
“滚开!”
付晏清大喝一声, 便要推开李怀春,不料看似文弱的年轻大夫,被他用力一推,还稳稳站立原地, 岿然不动,面上更是波澜不惊的神色。
尽管付晏清练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 也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
“大人, 您惊吓到舍妹了。”
李怀春一字一顿。
半夏与顾兰枝抱在一起, 抑制不住的哆嗦。
如今她们两人, 加上一个李怀春, 完全不是付晏清的对手, 付晏清身后可有数千人之多。
付晏清嘴角扬起讥笑, 拔剑横在李怀春脖子上, “你找死?”
半夏惊呼出声, 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怀春依旧神色淡淡,“带姑娘先走。”他吩咐半夏。
付晏清厉眸一扫,“一个都不准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群人围了上来,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眼看李怀春几人陷入困境,原先躲在道旁的百姓,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太过分了,他们凭什么要抓李神医?”
“就是,李神医是我们钱塘百姓的救命恩人,你们不能抓走!”
有一就有二,很快几十个百姓站了出来,指责起付晏清的不是。
“他们既然说自己是官府的人,就该讲道理,他们若要为难李神医,我们就去知府跟前状告他们!”
被付晏清发现时,顾兰枝还没有很慌,此刻却当真慌了神,想出言阻止他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付晏清一个眼神,那些人动作极快,手起刀落便是一条人命。
最先站出来喊话的人双目圆瞪,捂着血入泉涌的脖颈,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人群爆发出阵阵尖叫。
而这仅仅是杀戮的开端,又有人举起屠刀,李怀春袖中银针飞出,及时击落那人手里的刀。
“百姓是无辜的,有什么你冲我来!”淡然的李怀春也怒了。
付晏清薄唇缓缓绽出一抹冷笑,“冲你来?你以为你是谁?”
话音落,又有惨叫声传来。
他是在逼顾兰枝。
他知道,她最是心软,对每一个陌生人都心软,唯独对他残忍罢了。
果然,顾兰枝看不下去了。
“住手!”
她按住李怀春,站到人前,“我知道你在找我,放了其他人,我,任你处置。”
“妹妹?”
李怀春回头看她,不停的使眼色,“别胡闹,快走。”
顾兰枝苦笑一声,“哥哥,谢谢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无亲无故相处了这么久,也有了感情,顾兰枝是打心眼里承认了这个兄长,所以,她更不能连累他。
李怀春闻言,面上划过一丝慌乱。
半夏也紧紧抓着顾兰枝的衣袖,小声啜泣,“姑娘,不要……”
“当真是郎情妾意啊。”
付晏清好整以暇看着她们,最后视线重新落在顾兰枝隆起的小腹上,黑眸掠过一抹深沉。
“他的孩子?”
顾兰枝不清楚,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让你动手的两个手下自裁谢罪,放过无辜百姓,我自会跟你走。”
付晏清莞尔,“好。”
语调出奇的温柔。
再转头,眼神一暗,那两人便像得了指令,立即拔刀自刎,竟没有丝毫质疑反抗之意。
顾兰枝心中更加惊骇。
李怀春也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又去拉顾兰枝,“不对劲,你不能跟他走。”
顾兰枝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你们且回家去,我要看到你们平平安安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这话不仅是说给李怀春听,更是说给付晏清听。
付晏清看着她二人恋恋不舍的模样,舌尖抵着面颊,不耐烦地催促,“差不多得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砍人了。
李怀春担忧之际,宽大袖摆遮掩下,悄悄往顾兰枝手心里递了东西。
顾兰枝摸了摸,是三枚银针,便飞快收进袖袋里。
李怀春这才带着半夏离开,有付晏清的吩咐,其余人不敢阻拦。
目送他们离去,顾兰枝转过身去,对上付晏清的眼睛。
付晏清再次扫了眼她的小腹,明显耿耿于怀,语气也冷淡了。
“走吧。”
马交给旁人牵着,他走在前头,脚步缓慢,却迟迟不见顾兰枝跟上自己。
“怎么,如今连你惧怕我,不敢与我并肩行走?”
面对他的疑问,顾兰枝只能强装镇定,快走两步到他身侧。
但付晏清显然不甘心止步于此,作势要去牵她的手。
顾兰枝宛若触电,飞快弹开。
付晏清动作一顿,似是被激怒了,度强硬的拉住她,硬逼她与自己十指相扣。
顾兰枝被他捏得手指生疼,秀美紧蹙,“你弄疼我了。”
付晏清这才稍稍收了力道,语气不善,“千万试图逃跑,更不要激怒我。”
下一刻,就从顾兰枝的袖袋里摸出了银针,当着她的面,将银针狠狠掰断,扔在地上。
顾兰枝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直到,付晏清的手掌慢慢靠近她的肚子。
顾兰枝惊呼一声,侧身躲开,“你干什么?”
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唯独腹中的孩子,是她的,谁也不能伤害。
付晏清喉头微动,僵在半空的手掌也隐隐发颤。
没有顾兰枝预想中的怒火,付晏清眼眶微红,
“倘若……倘若当初我没有那样狠心待你,如今,我们的孩子也会叫爹了吧?”
当初?
顾兰枝愣住,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在安国公府时,他同意让人给自己灌避子汤的事。
不由抿了抿唇,“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而没发生的,就是没发生。
“我与你……没有那样的事,即便没有避子汤,没有毒药,我也不会有你的孩子。”
付晏清脸色瞬时一僵,猩红的眸难以置信。
顾兰枝觉得事到如今,也没有欺瞒的必要,“我承认,是我算计了你。”
付晏清后退半步,摇头。
“当初,我想与你相认,只是,你并不愿意相信。”顾兰枝正视他,“我也不想替孟兰月嫁入王家,那一夜,我见你守在我床头,一时鬼迷心窍,算计了你,抱歉。”
她抚着小腹,朝付晏清微微屈身,郑重道歉。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咎由自取,我认了,而你们欠我顾家的,也已经还清了。”
“不可能!”
付晏清咆哮着,“一码归一码,我们全家欠你的,是还清了,可你欠我的呢?”
他抓住顾兰枝单薄的肩,目光下移,看到她隆起的小腹,“我一直以为……然后你如今告诉我,我们什么都发生过?”
“那即便那一夜什么都发生,可是四年前呢?在燕山上,我们明明……”
“祁安。”
顾兰枝声音轻柔的打断了他。
付晏清果然冷静下来。
已经很久,没人再这么称呼过他了。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你也该放下了。”在钱塘的这几个月,顾兰枝的心是彻底安定下来了,过去之事,如同过眼云烟,没有计较的必要。
再计较,再执着,只会万劫不复。
“放下?”
付晏清喃喃,嗤笑一声,“你当然可以轻易放下了,你什么都有了。”
心爱的人,自己的骨肉,过着一家几口的安稳日子,顾兰枝自然能轻飘飘的说放下。
“可是我呢?”
付晏清指着自己,平静表象下,早已暗藏汹涌,随时会爆发出来。
“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就连心爱的女人,也移情别恋了,我却因为她,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此时你叫我放下?”
顾兰枝嘴唇动了动,“不是这样的……”
她也没有家,没有亲人了,但这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付晏清转开脸,一滴泪悄然滑落,他看着白茫茫的天,笑声愈发悲凉。
顾兰枝听着他的笑声,毛骨悚然,脚下不自觉的后退。
付晏清猛地转过来,双眸阴鸷,死死盯着她。
“要我放下也可以,你回到我身边,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人好,你让我做什么我,我便做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展开双臂,揽住顾兰枝的肩头,将人轻轻拥在怀里。
顾兰枝原想挣开,听到他的话,又不敢轻举妄动。
若她不顺着付晏清,恐怕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倒无所谓,可肚子里的孩子决不能受到伤害。
“好……”
她硬着头皮答应他,“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这可是你说的。”
付晏清知道她生性狡黠,但顺耳的话,他总愿意自欺欺人的相信,手臂一用力,将顾兰枝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顾兰枝月份不小了,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就听付晏清朗声一笑,“既然你答应留在我身边,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即刻完婚。”
什么?
顾兰枝花容失色。
“不行!”
“为何不行?”
付晏清俊颜一沉,“莫非,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想留在我身边!”
他情绪激动之下,手臂跟着收紧,顾兰枝在他怀里战战兢兢,生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丢出去。
她脑中乱转,“我……我如今怀有身孕……”
她挺着个大肚子,再嫁给付晏清,他面子总归是挂不住的。
感受到付晏清眼底的杀气,她又急忙护住小腹,“孩子是我的命!”
“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孩子。”
付晏清咬牙,“我要的,是即刻完婚,我要的,是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你顾兰枝,是我的女人!”
“至于你腹中这来路不明的孽种,我可以不介意。”说出这句话,付晏清仿佛咽下了毕生所有的屈辱。
不就是一个孩子吗?
只要能留住顾兰枝,他认了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魏琰(拔刀):听说有人要当我儿子的爹?(火速赶来抢老婆中……)
第68章 “偏要勉强一回”
付宴清的话令顾兰枝久久回不过神。
他脑子坏了吗?
“不行, 这太荒谬了……”
“我说行就行。”
付宴清不理会她,抱着人径直入了一座府邸,临进门时, 顾兰枝注意到门边点头哈腰的县衙官吏,其中一人正是钱塘县令。
“准备一下,大婚请贴务必送到。”付宴清冷声吩咐。
他没说送去哪儿, 送给谁, 但钱塘县令在看到顾兰枝时便已心领神会, 忙作揖应是。
顾兰枝瞠目结舌。
难怪付宴清敢自称是官府的人, 恐怕如今整个钱塘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看来,她想逃跑也难了,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我突然想起来, 还有件事……”
“何事?”付宴清语气不大好。
顾兰枝这点伎俩, 瞒不过他。
“我、我身子不适,大婚之事能否缓一缓……”顾兰枝支支吾吾道。
付宴清语气淡淡,“我如今不碰你,伤不到你身子。”
听到他说不碰自己, 顾兰枝暗暗松了口气,可这婚还是没躲过去。
“那、那喜服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出来, 我总不能随随便便的出嫁了吧?还有出嫁的各种礼数, 比如娘家人什么的……”
付宴清一顿。
他倒没想那么多, 重要的是能拜堂就成。
至于喜服, 他事先备好了, 只是没料到这一日到来时, 顾兰枝会是身怀六甲的样子, 若要体面完婚, 喜服确实还得改改尺寸。
“真是麻烦。”
付宴清冷哼一声, 把顾兰枝放到床上,打量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绞尽脑汁想了这么多借口,无非是想拖延时间,只是不知,你是在等新欢情郎,还是……等魏琰来救你?”
提到魏琰,顾兰枝的气息一滞。
说实话,如今能救她的,除了魏琰,也找不到第二个,可偏偏顾兰枝最不希望魏琰来救自己。
“放心,你我大婚这么重要的事,请帖自然是挨家挨户送去,不会落下武安侯的。”
付宴清掐住顾兰枝秀气的下巴,带着警告的意味,“届时,他们一定会到场观礼,你就安安心心的,做我的新妇。”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真想看看魏琰脸上是何表情。
思及此,狭长的凤目杀机乍现。
顾兰枝心下一跳,寒气自脚底蹿了上来。
他必定留了后手,自己只是他达成目的的诱饵罢了。
“祈安,回头是岸吧。”
她颤声,目光怜悯的看着他,不能一错再错的疯狂下去了。
付宴清沉默良久,背过身去。
“回不了头了。”他说。
“不会的。”
顾兰枝还妄想着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你停手,天高海阔任你去,怎会回不了头?”
安国公府被抄,是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但付宴清早在事发前便脱离了国公府,国公府所犯之罪牵连不到他,除了此生不得再入朝堂,他大可在这江湖上做一闲散白衣,自由自在。
如此,她与他也算放下前尘,不再纠缠。
付宴清却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半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天真了。”
说话间,他脑海里不由浮现燕山上的桩桩件件,那时的顾兰枝很单纯,很天真,竟也不问他的来历,就敢付出一切去救他。
他大概就是这样心动了。
可如今的顾兰枝,天真得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心。
笑着笑着,付宴清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唇边渗出一丝黑血。
“我帮你看看。”
顾兰枝现在对他更多的是同情,她走上前捉住他的手腕,刚搭上脉,付宴清便挥开了她。
顾兰枝却已摸出了端倪,脸色煞白。
“断魂香……”
此香出自她手,沾染上会有何症状,她最清楚不过,那时小皇帝中毒已身,她不得已用了以毒攻毒之法,但没防住有心人,被偷走了两支香。
原来,她迟迟找不到的那支香,是被付宴清拿走了。
顾兰枝怔怔望着他,“给陛下下毒之人,是你?”
“很意外吗?”
付宴清抹去血迹,咧嘴一笑,“你说的这些,只是一部分,江南瘟疫,平康王谋逆,都有我在暗中推波助澜,不仅如此,还有……”
他和冯太后也做了笔交易。
付宴清嗓音沙哑得厉害,一边欣赏着顾兰枝寸寸剧变的脸色,喉咙里再次发出一阵低沉幽怖的笑声。
“我说过的,你走了,就别后悔。”
那一夜,是他给顾兰枝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最后他得不到,那他就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我要把你们在意的,全都抢走,全都毁掉。”
顾兰枝只觉脑中嗡嗡,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数步。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顾兰枝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认清过面前这个男人,她原以为,当初他三翻四次绑架自己已是疯癫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做出这些事!
这与她记忆里的少年状元,朝廷新贵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已经成了屠戮无辜,满手血腥的恶魔。
“我没疯。”
付宴清抬脚,一步一步的逼近她,“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冰冷的指尖慢慢滑过顾兰枝的脸庞,这就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人啊。
终于,又落在他手里了。
付宴清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要怪,就怪你对我太狠心。”
顾兰枝撑着身后的桌沿,身子抑制不住的发抖。
这一次,她看得真切,付宴清眼底尽是冷漠。
“是你背弃了誓言,是你狠心抛弃了我,我又怎会让你好过?”
“你最在意那些不相干之人的性命,但不知你是否在意你自己,又是否在意魏琰?”
付宴清不紧不慢的说着,手指缓缓下移,来到那纤细的脖颈前,虎口略一使力,白皙柔嫩的肌肤立时浮现一抹红痕。
顾兰枝的脚尖一点点离开地面,因为窒息,涨得脸色通红。
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或许下一刻,她就要死了。
顾兰枝闭上了眼。
结束吧。
既然都认为是因她而起,那就由她结束好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
就在顾兰枝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付宴清又忽然松了力道,任由她的身子滑落。
头顶传来男人暴怒的呵声,“你就这么想死吗!连一点反抗的心都没有吗!”
不等顾兰枝反应,付宴清蹲下身,死死扣住她的肩。
“你宁可去死,也不愿多看我一眼?与我在一起,就这么令你恶心?”
他拼命摇晃着她,漆黑如墨的眸子蕴藏着毁天灭地的狂暴。
“说话啊!你说话啊!”
得不到回应,付宴清又一次把人提了起来,将她狠狠甩在床褥上。
刺啦一声,尖锐刺耳的撕裂声响彻室内。
顾兰枝终于有了反应,扬手便是一巴掌。
付宴清偏过头,很快他又压了上去,将顾兰枝的双手桎梏在头顶上,神情凶狠又执拗。
“你拒绝我?你凭什么拒绝我?”
“你不是说,要留在我身边,要与我成婚吗?如今我连碰都碰不得了?”
一连串的质问,他手劲儿越发大。
顾兰枝哭的一脸泪水,不停摇头,“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不?”
她的抗拒,只会火上浇油,付宴清单手扯开她的外衣,“在他身下时,你也会这般抗拒吗!”
他开始口不择言的羞辱。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只要稍微想一下你与他做过那样的事,我就已经嫉妒得疯了!”
“感情是勉强不了的!”
顾兰枝真的慌了,只能抬腿拼命的踢踹。
“是吗?”付宴清冷笑,“可我偏要勉强一回,即便再难以下咽,我也要咽下去!”
他俯身,薄唇狠狠印在她颈侧,手也开始去撩她的裙摆。
顾兰枝找准了时机,拔下发钗朝男人脖颈处刺去,只是慌乱间失了准头,发钗擦着男人的肌肤而过,带出了一串血珠。
付宴清下意识的捂住脖颈往后退去。
顾兰枝趁着这功夫飞快坐起身,整理好裙摆,钗头掉转方向指着自己,“别再过来,再过来,我必血溅当场!”
有一句话付宴清说的不错,她宁可去死,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此时此刻,她对付宴清已经不报任何幻想了。
付宴清定定看着她,鲜血顺着指缝溢出,也浑然不觉。
“好啊……”
他咬牙启齿,“动不了你,我还不能动魏琰么?”
顾兰枝立即跳起来质问,“你想做什么?”
付宴清没有回答她,而是一声大喝,“来人!”
当即有几个体型粗壮的丫鬟闯了进来,二话不说过去扣住顾兰枝。
“府邸都布置好了吗?”
一个丫鬟面无表情,颔首,“布置好了。”
“很好。”付宴清松了口气,似乎已胜券在握,“把她带走。”
丫鬟用麻绳捆住顾兰枝的手,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
出了房间,院子里仆妇来来往往,都忙着张罗大婚用品,显然还在布置中。
待经过前厅时,一股略显刺鼻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偏旁人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顾兰枝嗅觉灵敏程度不亚于付宴清,她只是一闻便嗅出了端倪。
是火药味。
原来付宴清口中的布置,指的是埋藏火药。
“付……”
她转头欲喊,一个丫鬟眼疾手快,用丝帕堵上了她的嘴,最终顾兰枝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而付宴清就站在房门口,冷冷注视着她。
“兰枝,不要怪我。”
他到底还是没忍心将她困在此处,但他与魏琰,必须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顾兰枝一路垂泪,被丫鬟带出了府邸,径直押送到了城中一间茶楼的最顶楼。
那里也有付宴清的人手,为首者俊生,算是熟人了。
两相见面,都没有好脸色,俊生毫不掩饰面上的嫌恶之色。
“就是你这个祸害,害了我们安国公府!”
丫鬟把顾兰枝按在一张圈椅上,用麻绳束缚,捆得严严实实,俊生就提着剑,在她面前来回走动,大概是看出了顾兰枝想说话的意思,便取出她口中的丝帕。
“快阻止他!”
顾兰枝大喊,“那里到处都埋了火药,一旦炸开,方圆十里定是尸骨无存!你家主子也会死的!”
“你还会关心我家主子?”俊生嗤笑,“哦对,明日大婚,武安侯一定会来,你是在担心他吧?”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顾兰枝小脸煞白,“他不会来的,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俊生挑眉,“你怎知他不会来?”
顾兰枝梗着脖子,眼前恍惚间浮现了那些画像。
“……我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消遣,所以拿我威胁他,你们是不会成功的。”
如果魏琰当真在意,他早就追来了。
可是没有。
这足够说明一切。
顾兰枝心底微微失落,但此刻她又由衷希望,一切都如她所想的一般。
然而事与愿违。
李怀春离开后不久,便有几个蒙面黑衣人出现,见到他们,半夏险些吓晕过去。
李怀春却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侯爷一直都在暗中保护她,你们,相比就是武安侯手底下的影卫了。”
语气里有庆幸,也有些许的无奈。
其中一人拱手,恭敬道,“付宴清勾结王传之,独占江南为非作歹一事,侯爷早有预料,此刻城北三十里处便有三千精兵驻守,届时还需郡王相助一二,成里应外合之势,一举拿下反贼。”
半夏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捕捉到关键字。
“郡王?什么郡王?”
第69章 “魏琰,快跑!”
半夏的疑问, 叫李怀春稍稍尴尬了一瞬。
他掩唇轻咳一声,“这个,晚些再与你们解释, 当务之急还是先计划下如何救出妹妹。”
影卫听到李怀春的称呼,顿时面面相觑。
而李怀春是发自内心认了这个妹妹,是以并未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拿着它到城东八方钱庄, 钱庄掌柜会与你们交涉, 最迟今晚便能将我北离潜藏的暗探聚集起来。”
李怀春还是略犹豫了片刻, 警告道,“配合你们侯爷,是我个人行为, 所以能动用的暗探, 也是我自己的人,还望事后侯爷莫要因此算计到我北离头上。”
影卫接过令牌,再次抱拳施礼,“郡王大义, 我等感激不尽,自不会行忘恩负义之事。”
“但愿如此。”
李怀春这才将令牌递过去。
半夏望着他的背影, 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一直以为李怀春就是个赤脚大夫, 没成想他不仅是郡王, 还是北离的郡王, 而这个北离的郡王, 和她们同吃同住数月。
难怪他一直施舍百姓, 散尽钱财, 却从来都不缺吃穿用度。
待影卫消失后, 半夏怯生生开口, “郡、郡王殿下……”
李怀春失笑,“可能,我还是更喜欢李神医这个身份。”说罢,他转身进了小院,和往常一样洗药晒药。
似乎一切又归于平静。
当夜子时,便有数十人聚集而来,又不约而同的散播在各处城门关卡附近。
而付晏清的府邸内,还在热火朝天地张罗婚事,改好的喜服也送到了付晏清手上,他便捧着喜服乘轿出行,来到茶楼底下。
顾兰枝依旧被绑着,不过是关在一间狭小的厢房内,面前只有一扇槛窗敞开着,她坐在窗下,视线正好能将府邸门前的情形一览无余。
看到付晏清出门,她便闭眼假寐,不出一刻钟,人就推门进来了。
“喜服改好了,你看看可喜欢?”付晏清声音温柔,捧着喜服坐到她面前。
忽视顾兰枝身上的麻绳,这幅画面当真像是一对璧人亲密交谈。
顾兰枝眼睫微颤,不予理会。
付晏清换了个姿势,手搭在顾兰枝的椅背上,二人面对面,距离不过咫尺。
“不看也没关系,兰枝生得这般貌美,什么样的喜服穿在你身上,都是极美的。”他眸光渐沉,单手挑开了顾兰枝衣襟上的盘扣。
顾兰枝倏地睁开眼,怒视着他。
付晏清想到白日里她以死相逼的样子,大为扫兴,将喜服扔到她腿上,“明日穿上。”
他甚至不愿多看一眼,起身出了房间,两个侍卫及时锁好门。
付晏清脸上的愠怒之色才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神情,一直到他上轿前,他还回头看了眼楼上的窗户。
但愿,他与她还有明日,还有后日。
俊生看着这一幕,憋了一肚子的气,“世子,她已经是您的女人了,若当真生下野种,岂不是让您成为整个大晋的笑话,依属下看,肚子里的那个要不干脆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付晏清抬手制止了他,“暂且留着,待生完了,再解决也不迟。”
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他派去的大夫看过了,顾兰枝如今月份已大,若强行灌药落胎,怕是会一尸两命。
反正他等得起,只要过了明日,便不急于这几个月。
“今夜他们必定有所行动,注意守好城门。”付晏清叮嘱完,刚要离开,俊生又叫住了他。
“世子,还有个消息。”
俊生低头,咬了咬道,“就在方才,西北传来消息说……说大姑娘她……”
提到自己妹妹,付晏清眼帘抬起,冷冷看着俊生,“琳琅怎么了?”
俊生想着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有些事情可以等过了明日再说,但事关付琳琅,他又不敢欺瞒。
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姑娘她、她不堪折辱,在回来的路上……自尽了。”
付宴清的脸色,霎时变得灰白。
他快走两步,一把揪住俊生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谁自尽了?”
俊生惶惶跪了下去,“世子,您节哀!”
在俊生心里,付琳琅自然比顾兰枝重要得多,所以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如实禀报。
付晏清往后踉跄一步,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
“什么时候的事?”
早在皇宫时,付宴清便拿出魏柔的秘密与冯太后做了交换,终于给安国公府女眷换取一丝生机,只是西北遥远,派去的人一来一回也得数月之久,他便没去过问,岂料再得知她们的消息时,付琳琅竟然自尽了。
“她为何自尽?”付晏清迫切追问,“还有,我母亲呢?”
俊生含泪哽咽道,“世子放心,夫人还活着,我们的人正护送夫人南下。”
只是关于付琳琅,俊生思量再三,还是没忍心说出实情。
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付晏清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想必,付琳琅定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才会在得救之后,还要寻死。
“……她的尸首呢?”
“天气快热起来了,尸首难以保存,夫人便让人将姑娘火葬,将其骨灰带回来。”
“好,”付晏清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喃喃着,如同行尸走肉般,摇摇晃晃地离开。
他早该预料到的,西北苦寒之地,流放之人皆穷凶极恶之徒,他的妹妹自幼娇养,怎吃得了那种苦。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苦了。”
他流着泪,笑出了声,掩在袖摆下的双手却捏得咯吱作响。
翌日,天微微亮,主街上铺满了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付晏清穿着新郎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两侧侍卫簇拥着,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然而与这热闹相反的是,大街上无一人敢探出头来围观。
直到付晏清的迎亲队伍入了府,才有百姓悄悄开了门缝。
付晏清占用的府邸原先是钱塘县令的私宅,此刻正厅中坐满了江南各州县的官员,还有不少富户乡绅,漕运帮派借机献礼。
付晏清一概来者不拒,将贺礼收下,登记造册。
这些人无官无职,手中却握有大笔银钱,如今江南来了个土皇帝,他们自然闻风而动,纷纷前来献媚,以示讨好恭敬之意,各自算盘打得门儿清。
若付晏清不成,顶多是损失些财物,若付晏清成了,那他们就有从龙之功,来日入京当官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他们的心思,付晏清当然知晓,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扩张势力,好让上京的小皇帝投鼠忌器。
是以付晏清又举杯与在座众人痛饮三杯,宾客们高声叫好,借着开始调笑,催促他与新娘赶快拜堂。
付晏清看了眼堂中小腹隆起的新娘,微微一笑。
“不急,还有一位贵客。”
“谁啊?”一个中年男人闻言,佯装不悦,“哪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竟让咱们世子等他?”
话音刚落,门口的司仪高唱道,“武安侯驾到——”
原先大放厥词的中年男人,听到武安侯的名号,直接从椅子上跌落,周围的宾客忍俊不禁,想笑,却见身着深红色阔袖长袍,头戴墨玉冠的魏琰走了进来。
彼时已近正午,日光照着他的身形,异常伟岸。
而魏琰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袭青衣,只是衣衫制式明显与大晋不同,上头绣着独属于北离皇室的标志。
“李神医?”
在座之人大多是认得李怀春的,可没人知道他竟是北离皇室子弟。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安侯,一个北离皇室之人,同时出现在婚宴上,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
唯有付晏清始终含笑看着他二人。
“侯爷果然来了。”
他语气轻慢,拂袖指着上座,“侯爷能来观礼,实乃付某的荣幸,您请坐。”
说话间,他又看向李怀春,薄唇微抿。
“世子盛情相邀,本王也是不得不来了。”李怀春随意的拱拱手,视线转到新娘身上。
只是可惜新娘头上蒙着盖头,看不清面容,也无法与她眼神传递消息。
魏琰的出现在意料之中,可李怀春的身份却不在付晏清的算计内,付晏清明显警惕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
李怀春眉梢一挑,“你可以叫我李神医,也可以叫我……顺安郡王,当然,我还是新娘的义兄,也算是娘家人了。”
说着他走到新娘跟前,伸手便要去揭盖头。
付晏清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
“义兄,这是我的新娘,你揭盖头,怕是不妥。”
他是有些忌惮北离,但既然李怀春承认自己是顾兰枝的义兄,事情又好办了。
李怀春悻悻抽回手。
魏琰开门见山道,“不必废话了,说吧,你想如何?”
恰在此时,门口的俊生冲付晏清摇摇头。
确认魏琰与李怀春是只身前来,付晏清收了虚伪的笑,“在下发出请帖,自然是邀二位前来观礼,亲眼见证,我与兰枝完婚。”
他牵起新娘的手,指腹轻轻抚摸着新娘的手背,而新娘立在一旁,犹如傀儡,四肢僵硬,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看得李怀春怒不可遏,“你对她做了什么?放开她!”
他一声暴呵,立时引起周遭侍卫的警惕,侍卫自两侧穿堂而过,将魏琰与李怀春两人包围其中。
在座宾客吓得四散逃开,也明白这是一场针对武安侯的鸿门宴。
“走走走,快走!”
宾客们你推我搡,飞快逃离正厅。
付晏清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倘若二位是诚心祝贺,付某荣幸之至,但倘若你们有别的目的,就休怪付某不留情面了。”
他一挥手,侍卫们提刀涌向魏琰二人。
魏琰与李怀春也各自抽出兵器应对,付晏清就带着新娘退到屏风前。
即便魏琰身手再好,单凭他和李怀春两人,想脱困也不是一件易事。
付晏清观望片刻,让丫鬟过来带新娘下去,丫鬟牵着新娘,突然将人往李怀春的方向推去。
付晏清大惊,回过神时,一柄锃亮的匕首朝他面门直刺而来。
俊生也早有准备,闪身挡在付晏清身前。
伽罗毫不犹豫,出招狠辣,刀刀致命,俊生只能勉强与之站成平手。
但最要命的,是新娘被抢走了。
付晏清眼睁睁看着李怀春搂住新娘,飞掠而去,魏琰见状也急于脱身。
“动手!”
他拔高声量大喊,俊生闻言即刻调转方向,带着付晏清转身往后院跑去。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伽罗本能意识到情况不对,想提醒魏琰,却见魏琰与李怀春已经转移到庭院中了。
伽罗不加思索,纵身跃入其中,硬生生替魏琰撕开了一道口子。
“侯爷,快走!”
魏琰二话不说,用力推了李怀春一把,真气瞬间传遍李怀春全身,带着他与怀里的新娘,一并飞出重围。
李怀春趁此机会施展轻功,带着新娘三两下逃了出去,只剩魏琰与伽罗还在庭院中浴血奋战。
李怀春按照约定,朝天上放出一枚信号弹,城门瞬间被铁骑打破,数千人兵分四路,朝此处快马奔来。
与此同时,茶楼最顶端,顾兰枝倒在地上,拼命用碎瓷片隔开麻绳,就在她挣脱的瞬间,她吐出口中的丝帕来到窗前,一眼便注意到庭院中的魏琰。
在魏琰看不到的角落,有人悄然点燃了火药引线。
“魏琰!快跑!”
顾兰枝声嘶力竭,以期魏琰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魏琰也的确不负她的期望,闻声猛地转过头,与茶楼上的她四目相对。
顾兰枝急哭了,拼命地喊,“快跑!快跑啊!”
李怀春也终于听到了她是声音,手臂一松,被他抢来的新娘软倒在地,盖头也随之飘落,露出一张神情麻木,又陌生的脸。
“不好,有诈!”
李怀春作势要冲回府里,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一声巨响,烈火浓烟冲天而起,偌大的府邸顷刻间夷为平地。
第70章 一定会救醒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爆炸余波迅速震荡开来, 李怀春根本没法近前一步,就被震飞出去,方圆十里之内的屋舍皆受到影响, 瓦片屋檐乱飞。
顾兰枝所处的茶楼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仍不能幸免,槛窗瞬间四分五裂, 连带着顾兰枝也摔了出去。
她匍匐在地, 扶着微微发疼的小腹, 彻底呆住了。
耳边尽是哀嚎哭泣声, 顾兰枝恍若未闻,足足愣了一盏茶,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
“魏琰……”
不可能, 她一定是看错了, 魏琰这么厉害,他肯定逃出来了。
心里如此安慰自己,顾兰枝却控制不住手脚,跌跌撞撞跑下楼, 提着裙摆一路飞奔。
装点喜庆的府邸已化作烟雾弥漫的废墟,破碎的墙体下, 掩埋着数具横七竖八的身体, 不知是死是活, 而一片焦黑中, 唯有一抹深红色, 灼伤了她的眼。
从她认识魏琰起, 记忆里, 魏琰就时常穿一身玄衣, 而这样艳丽的, 喜庆的深红色,顾兰枝也是第一次见。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魏琰!”
胸口积压的情绪瞬时爆发,顾兰枝哭喊着,毅然扑了过去,她跪在那片废墟上,双手徒劳地刨弄着尘土。
“魏琰,你坚持住,我来救你了!你坚持住!”
顾兰枝哭得几欲断气,手指一刻不停地刨弄,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狠狠甩开压在魏琰身上的巨石。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力气可以这样大。
被压在尘埃下的李怀春闻声,猛地咳出一口灰尘,他手肘撑地,勉强站了起来,看到顾兰枝鲜血淋漓的双手时,面色陡变。
他快步上去,拉住顾兰枝,“不要白费力气了!”
火药埋藏的数量实在太多,爆炸威力惊人,而魏琰身在其中,必然是救不回来的。
顾兰枝一声不吭地甩开他,继续搬开乱石,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任由尖锐的木刺碎石划破她的肌肤。
李怀春看着她十指满是血污,一咬牙,挤开顾兰枝,用更快速度把人从废墟之下挖了出来。
顾兰枝跌坐在地,怔怔看着他把人从底下拖出来。
彼时的魏琰双目紧闭,四肢僵硬,被拖出来时,衣衫褴褛,破碎的长袍之下,伤痕透骨,深红的衣衫被血浸染成了黑色。
尽管心里有数了,李怀春还是第一时间搭上了他的脉搏,片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顾兰枝浑身发颤,强忍着恐惧试探了他的鼻息。
什么也没有。
嘴唇终于忍不住哆嗦起来,眼眶里的泪水好似决了堤,顺着脸颊不停地淌落。
“不可能,不可能……”
她摇头,想嚎啕大哭,却发觉喉咙哽咽到不能自已。
“不可能,这不是他,这一定不是他!”
顾兰枝愤怒的咆哮着,继续刨着底下的废墟,“他不是魏琰,他不是魏琰,魏琰一定还活着,他还埋下里面,等我救他……”
她反反复复欺骗自己的内心,却骗不了眼泪。
终是跪在地上,哭到晕厥。
这一晕,足足休养了半月之久,再度醒转时,顾兰枝双眼空洞地望着床帐。
眼前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是苏州的平江园,这里有太多属于她和魏琰的回忆。
顾兰枝习惯性侧头去看,身旁冰凉一片。
她眉头紧锁,下意识想唤魏琰,胸腔却似乎被一块巨石狠狠压制住,压抑得说不出话。
他一定还活着,一切都是场梦。
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出现了。
顾兰枝还是习惯性的自欺欺人,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
顾兰枝望着头顶摇曳的白纱,痛哭出声。
半夏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进来,两只眼睛肿如核桃。
“姑娘……”
半夏声音哽咽,跪在床榻边,轻轻握住顾兰枝的手,“姑娘,你吃点东西吧,就算你不想吃,也要为肚子里的小公子考虑。”
半月来,顾兰枝总是醒了哭,哭了醒,整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身形也越发消瘦,就连腹中的胎儿,也仿佛停止了生长,悄无声息。
要不是李怀春趁她熟睡时给她喂了安胎药,只怕这腹中胎儿早就不保。
听着半夏的啜泣,顾兰枝双眸慢慢恢复了一丝光亮。
对,她还有孩子,是她和魏琰的孩子。
顾兰枝像是找到了勇气一般,挣扎着要坐起来。
半夏见状,忙去搀扶,又将手边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递过去。
半月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顾兰枝近乎狼吞虎咽,一碗粥吃完,又请李怀春进来诊脉。
李怀春罕见的穿了一身素白圆领长袍,顾兰枝看着他,呆呆出神。
这一身白衣,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李怀春诊过脉,确认母子平安。
正要离去,顾兰枝叫住他,“魏琰他……被安置在哪里?”
李怀春微微垂首,“安置在前厅,约莫这几日,云裴就要带他回京了。”
皇帝得知魏琰身死,心中大恸,罢朝三日,举国哀悼,并追封魏琰为武安王,特许葬入皇陵,享亲王待遇。
李怀春缓缓说了这半月来发生的事,最后深深看了顾兰枝一眼,
“妹妹,今后,你有何打算?”
虽说有皇帝赐婚,但他二人到底没有正式完婚,若皇室承认她的身份,她就是武安王妃,得享王妃的一切尊荣,若皇室不认,那顾兰枝从此以后,就与寻常寡妇无异。
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怕是很难生存。
“不若……你随我离开大晋吧。”李怀春鼓起了勇气。
他的身份,半夏已经告诉顾兰枝了。
“谢谢你。”顾兰枝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就在李怀春以为她会答应自己时,她话锋一转道,“……不过,不用了,我想,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顾兰枝抚着自己的小腹,感受着皮肤之下逐渐旺盛的生命力,一股暖流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苍白瘦削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李怀春见她如此,心知顾兰枝是不会改变主意了,忍下胸口的酸涩,也挤出一丝笑。
“如此,也好。”
他提起药箱出去,与门口的云裴擦肩而过。
云裴腰间系了白绸,见到顾兰枝时,神色更是复杂难言,几经变化,最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门边,
“顾娘子,我们明日便要带侯爷启程回京。”
听到这个称呼,半夏小心翼翼打量一眼顾兰枝的神色。
顾兰枝恍若未闻,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我能见见他吗?”
“不能。”云裴面容冷峻。
顾兰枝泪水瞬间涌出,泣不成声,“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云裴依旧冷着脸,“如果不是为了你,侯爷不会死,伽罗也不会死。”
他是魏琰最忠心的下属,也是伽罗最合拍的搭档,如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因顾兰枝而死,他怨气难平,顾兰枝可以理解。
“抱歉……”
云裴并不领情,丢下一只钱袋子,“我们走后,顾娘子请便吧。”
至此,半夏再忍不了,抓起钱袋子朝他脸上扔去,“你什么意思?”
云裴挨了一下,额头立时鼓起红肿的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道。
半夏听明白了,这是要和她们从此陌路,生死各论。
“侯爷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可是我家姑娘就不难过吗?”
这些个月的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半夏是真心替自己姑娘感到不值,明明姑娘也委屈,心里也苦,为什么到最后,所有人都要来指责她?
半夏越想越气,一把攥住云裴的衣襟,“我家姑娘无名无分,怀着侯爷的骨肉来到江南,她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能替侯爷分忧!你们个个鞍前马后替侯爷办事,我家姑娘难道就什么都没做吗?”
“明明婚期近在眼前,侯爷却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走了,瘟疫盛行时,我家姑娘怀着身孕也要挺身而出,为此还遭了太后刁难,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家姑娘那日是怎么出来的!”
那一日在太后宫里发生的事,顾兰枝没与半夏细说,但半夏心思细腻,自个儿察觉出了端倪。
如若不是受了委屈,姑娘断然不会一声不吭的离开。
“我家姑娘是离京了,可她心还挂念着侯爷,挂念侯爷在乎的一切,我们南下那日,遇到了平康王妃,她带着号令三军的虎符秘密回京,是我家姑娘识破奸计,毅然决然折返回去,还拼了命的救回陛下,她做的这一切,难道是为了她自己吗?”
半夏将顾兰枝付出的一切,桩桩件件捋了出来。
“在所有人眼里,我家姑娘是依附了侯爷的尊贵,是靠着侯爷才飞上枝头,其实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是瞧不上我家姑娘的,嫌她出身低,嫌她是青楼女子,你们不过是看在侯爷的份上,才对我家姑娘多有礼遇。”
若非如此,云裴也不敢在魏琰死后,用这样的态度与顾兰枝说话。
半夏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说出这些话时,眼尾不禁泛着泪光。
“我家姑娘待侯爷真心一片,为此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代价,如今她只是想再见侯爷最后一面,你们凭什么不让她见?”
云裴听完,怔了半晌,再看顾兰枝时,眼底划过一丝动容,垂在身侧的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是松口了。
“侯爷的棺椁……就停在前厅。”
云裴说完,转身离去。
半夏喜极而泣,赶紧搀扶着顾兰枝往前厅去。
出了房门,到处都悬挂着白色绸缎,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白色。
顾兰枝脚步沉重,慢慢走向中央停放的棺椁。
如今江南还是正月,棺椁内也放置了草药香木,魏琰的身体得以保存,小厮们也为他重新梳洗过,鬓发高束,眉眼舒展,还是那副神骨俊秀的模样。
李怀春怕她受刺激再度晕厥过去,便在不远处跟着。
良久,顾兰枝问他,“哥哥,连你也救不了他吗?”
李怀春虽不忍心,却还是如实相告,“侯爷他是当场去的,抬出来的时候,气息尽绝。”
顾兰枝也是大夫,应该最清楚不过,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李怀春又叹了口气,“倘若有回魂丹,兴许侯爷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回魂丹”三个字,云裴当即瞪大了眼。
“回魂丹?你是说,只要有回魂丹,侯爷就能活过来?”
李怀春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传闻中,此药乃南疆一巫祝临死前,以毕生所学,融汇百药炼制而成,能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谁也没见识过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
“回魂丹,侯爷有的!”
云裴激动不已,只是很快,他又想起什么,便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李怀春却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当真?那你快拿出来!”
云裴脸色僵了僵,“曾经,是有的,后来……后来侯爷拿它,救了顾娘子。”
棺椁前的顾兰枝,又一次愣住。
回魂丹,救了她?
云裴耐着性子,把当初魏琰赶赴庵堂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顾兰枝脚步踉跄,险些站不住。
刚萌生的希望,就此被扼杀了。
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顾兰枝自己扼杀了。
她想不通,那时候魏琰有什么理由非救自己不可,明明,她们也没有多少交情。
果然,魏琰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傻最傻的人。
此时此刻,什么解释,什么柔妃,什么画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很久以前,魏琰就已经为她付出良多,如果不是她,魏琰大抵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顾兰枝扶着棺椁,看着里头静静躺着,如同熟睡的人,又哭又笑。
她一定会救醒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时间线变动,会讲清楚枝枝与侯爷的过去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