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禅那的心脏被贯穿之前,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剑。
千念罗刹现身了。
千念罗刹怒容满面,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于是紧抓手中的剑刃:“你非要这样不爱惜自己么!?”
剑刃深入血肉, 触及掌骨,鲜血顺着剑锋蜿蜒淌下,流了一地。这点小伤对惯于厮杀的修罗鬼来说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没有多大区别, 但看着那只被血染红的手掌, 禅那心中还是微微刺痛。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禅那握住千念罗刹的手腕, 掰开他的手, 将深入血肉的长剑缓缓拔起。
千念罗刹:“……”
这春风一握将千念罗刹的怒气消解大半。他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低头替他疗伤的禅那。
“我没有骗你。”禅那将手掌贴在千念罗刹的手心,白色的灵光涌动,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是真的……真的愿意和你同归梦中。”
禅那抬头与千念罗刹对视,目光带着一丝坚定和温和。
一时间,千念罗刹的心绪如汹涌的海浪,久久难以平静:“禅那, 我……”
话没来得及说完,千念罗刹的双目突然变得猩红, 猛地掐住禅那的脖子。
这一掐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禅那被掐得双足离地, 面色涨红, 额间青筋暴起。
六献和金铃子正欣赏着兄友弟恭,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两人措手不及, 怔在原地。等两人反应过来要去救人, 千念罗刹眼瞳又由红转黑, 松开了手。
“快走!”千念罗刹嘶吼道, “走啊!”
禅那脖子上深深一道红痕,没有犹豫,立即招呼六献和金铃子逃跑:“我们走!”
三人齐齐转头,不择目的地向前狂奔。
六献边跑边问:“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禅那:“千念阴鸷解离了。”
金铃子茫然问道:“阴鸷解离?那是什么?”
六献:“就是分裂出一个坏蛋了呗?”
禅那:“……可以这么理解。”
“要死了要死了,”金铃子想死的心都有了,“坏蛋操控魔鬼,让不让人活了还!”
“目前看来阴鸷体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他,我们找准时机……”禅那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剖心照路!”
千念罗刹没有追上来。跑出一段距离后六献忍不住回头,对上千念罗刹那双猩红的眼睛。
不祥的预感闪电般直冲六献天灵盖。
天际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道缚网突然贴地而起,将猝不及防的三人捞到半空,甩进黑洞中。
对于摔跤,六献很有经验了,紧急在半空扭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落地后依旧眼冒金星,但姿态较为优雅,不像前几次那样摔得狗吃屎。
金铃子扶着屁股站起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喊痛。
无数轻盈的光泡在洞中起起伏伏,不停变幻色彩,将整个洞穴装点得斑斓绚丽、梦幻迷人。
但显然,这些光泡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铃子惊恐地看见,每一个光泡中都包裹着一个陷入沉睡的鬼怪。他在千念罗刹的梦魇中走了大半日,除了禅那和六献,半个鬼影都没碰见,敢情全都在这。
禅那就近接过一个光泡,从中抽出几根丝线,轻捻细看,是沉梦线。
这些光泡是沉梦球。
在沉梦球中睡去,便会进入梦境,梦生梦,梦梦无穷尽,这些鬼怪不知道已经跌进第几层梦境中。
六献抬头看着头顶的洞口,不算太高,能爬出去!
她掏出两把匕首,扎着洞壁往上攀爬,还没爬出几米,便有一群沉梦球飞来,轻柔地将她挤下去。金铃子甩出一沓符纸,搭了一条通天符桥,几颗沉梦球弹上弹下,将符纸桥弹散。禅那尚有灵力在,飞起身,沉梦球似乎知道他不好对付,没有去挤他弹他,而是往上漂浮将洞口挡住,禅那怕伤及沉梦球中的鬼怪,不敢贸然出手,只得飞落地面。
“……”
六献颇为无语,这些破球怎么还看人下菜碟!
六献站立一旁,托着下巴思索着该如何引开这些沉梦球,忽觉有东西缠上了她的小腿,她低头一看,竟是沉梦线!
六献往旁边一瞥,金铃子和禅那也被沉梦线缠上了。
“快,扯断它们!”禅那弯腰扯断快要缠到大腿的沉梦线。
六献刚将如蛇般爬到腿上的沉梦线扯断,立即又有新的缠来。沉梦线细幼如蛛丝,扯倒是容易,可这样源源不断也不是办法。
金铃子从怀中抽出一张红色的火符,贴在掌心,掌中立即燃起了一捧不灭火。他用火去灼烧沉梦线,沉梦线被火一燎,缩回地上,不敢再往上。
“火!这玩意怕火!”金铃子喊道,“哈哈哈!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符修吧!”
金铃子十分嚣张地转了一圈,烧退周围的沉梦丝,掏出一沓火符分给六献和禅那,又在自个儿身上啪啪贴满了火符,火焰“砰砰砰”燃起,金铃子整个人活像一只火刺猬。
有了不灭火的保护,沉梦线暂时不敢近三人的身。
既然沉梦丝怕火,沉梦球又是沉梦丝织成的,那么……
六献按住一颗沉梦球,一碰到火,沉梦球哗啦燃烧了起来,里面的鬼怪掉到地上。眼见沉梦丝又要缠上来,六献眼疾手快在这人身上贴了一张火符,沉梦丝便退后了。
禅那效仿此法救人,他身手很快,不多时,地上躺满了身贴火符的鬼怪。
“省着点用,省着点用!”金铃子心疼地看着所剩不多的火符,喘着粗气道,“哎呀妈呀!咋感觉累得慌呢?被千念罗刹追着跑都没这么累!”
六献:“叫你平时不锻炼。”
虽这么说,六献也渐觉喘息困难,无意间一瞥,惊觉头顶的洞口不知何时闭合了。
原来不是因为法力被限制所以疲累,而是洞中快没空气了!
几人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熄了火,沉梦丝会爬上来把他们吞入梦中。不熄火,空气很快就会被燃尽,到时候洞中所有人都会窒息而死。
金铃子一咬牙,甩出一张风符,熄了所有鬼怪身上的火符。沉梦丝重又爬上鬼怪的身体,不多时,一个个沉梦球浮了起来,点亮黯淡的洞穴。
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熄火延长了一点时间,但不多。两个时辰后洞中的空气已经很稀薄了。
三颗不灭火在跳动。三人背靠背坐在地上,尽量保持不动。
如此坐了半个时辰,金铃子受不了了,抛出一张载音符:“有遗言么?说说吧!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禅那沉默不语,六献则道:“晦气不晦气?”
金铃子:“你们不说,我说!”
金铃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先是跟师父忏悔,再跟师兄弟交代身后财物如何分配,最后给徒弟留言:“徒儿,为师技不如人,横死鬼蜮,实在羞惭。为师决意下去后勤加修炼,望你逢年过节多给为师烧纸钱,好让为师免去衣食之忧,潜心修炼,来日杀回鬼蜮,报仇雪恨……”
六献插嘴道:“地府倡导众生平等自力更生,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赚功德买,你好徒儿烧给你的纸钱你一分都拿不到的。”
“岂有此理!谁定的狗屁规定!?”金铃子怒道,“我要去投诉!我要去投诉!”
“天宫事务所欢迎你。你若要去投诉,顺便替我投诉地府老是不按时发工钱,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不太方便,我早就去投诉了……”六献道,“不过前提是你得有命出去……”
“今天真要交代在这了么?”金铃子道,“不是被千念罗刹这只恶鬼杀死,而是被闷死,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六献:“你消停点吧……该抱怨的人是我好不好?我明明已经死了,成了孤魂野鬼,现在还要再死一遍,这叫什么事啊……”
金铃子:“没有死了还会再死的道理,鬼使,你是不是没死透啊……”
六献的意识渐渐模糊,金铃子说了什么压根没入耳。忽有打雷声传来,将要昏死之际,洞口裂开了一道缝,洞缝越撑越大,大到足以容纳几驾马车并驱。
冷冽的空气灌入洞中,六献被冷风吹拂,一颤一抖,人也清醒了过来。
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不是别人,正是千念罗刹!
六献下意识去看千念罗刹的瞳色。
非黑也非红,是从未见过的绿色。
这家伙又解离了!?
这绿眼又是什么体!?
禅那解答了六献的疑惑:“是安乐体。”
“还好还好,”六献稍稍安心了,“这名儿一听就是个好的!”
千念罗刹快走到禅那面前,蹲下来,关切道:“哥哥,没事吧?”
禅那:“我没事。你呢?压得住阴鸷体吗?”
千念罗刹面带凝重:“他一直在试图重新掌控身体,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禅那,帮帮我。”
禅那:“手给我。”
千念罗刹照做。
禅那将周身灵力汇于千念罗刹掌中,将蠢蠢欲动的阴鸷体压下去。
千念罗刹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绿眼瞳变成了黑眼瞳。
千念罗刹:“哥哥。”
禅那:“出去再说!”
“好。”千念罗刹将禅那扶出洞外。
六献和金铃子无人顾及,自力更生,四肢并用爬出了洞。
第32章 生天之路
千念罗刹扶禅那在一棵树下坐下, 喂了禅那一颗丹药,目光全在禅那身上,不分六献和金铃子半个眼神, 只当二人是空气。
金铃子冲千念罗刹挥挥手:“你好,这里还有两个大活人!”
千念罗刹置若罔闻,递给禅那一个灌满药水的葫芦。
丹药院的姐姐们塞给六献许多丹药, 什么功效的都有, 只是她没了法力, 打不开乾坤袋。她在兜里左掏右掏, 掏出一瓶去鬼味的香体丸,聊胜于无,倒了几颗, 丢给金铃子, 胡扯道:“莫羡慕!咱也有疗伤愈体丸!”
金铃子嚼嚼嚼,周身香气四溢起来:“我咋觉得我这么香呢?”
“金兄!不得了啊不得了!”六献故作讶异之色。
金铃子:“怎么?”
六献:“听闻进境前人的身体会发生变化,你周身馥郁,怕不是进境的预兆!你赶快凝神打坐, 切莫错过这难得的机缘!”
金铃子一听不得了,连忙屏息盘腿打起坐来。
六献耳根子清净了, 闭目休憩。
休息了一阵子, 她渐感体力恢复。
禅那有灵力在身, 又有千念罗刹灵丹药水好生喂养着, 早好得透透的。他却仍靠在树干上, 不言不语, 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千念罗刹陪禅那坐着, 也不说话。
他们在延缓最后时刻的到来。
六献知道他们的意图, 没有催促。分别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何况是死别。她静默地仰躺在草地上,看成行的飞鸟掠过天际,思索从前的事和未来的打算。
天色黑沉,云低低压着,雨久久不落。
千念罗刹看着远处低垂的浓云,似乎觉得眼前景象过分凄凉哀伤,轻轻一挥手,愁云骤然散开,日光重照芳草地。
蝴蝶嬉戏群芳间,树叶熠熠满丛光。风裹挟原野的青草气息,温柔地拂来。禅那忽然觉得死在这样的好天气是个不错的选择。
“千念。”禅那唤了一声。
千念罗刹:“嗯。”
千念罗刹腰间常年别着一把陨铁匕首,是某年生辰禅那送他的礼物。禅那将陨铁匕首抽出来,划断千念罗刹的腰带,又用匕首挑开两片薄薄的玄色衣衫。
千念罗刹的心口暴露无遗,禅那的刀尖在他胸膛处游走逡巡。
刀身冰凉,而千念罗刹目光灼灼。禅那离他很近,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像一把火,烈烈地烧进他的心里去。他看着禅那低垂的眼睫,低声道:“动手吧,哥哥。”
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千念罗刹心满意足地想。
禅那却抬起眼眸,淡褐色的眼睛映出千念罗刹眉目舒展的脸庞:“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长大后想云游四方,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景。可是这些年你一直待在鬼蜮,没有离开过。”
千念罗刹:“我有比游玩更重要的事。”
禅那:“成为鬼蜮之王么?”
千念罗刹:“我以为只有站在那顶端之上,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禅那:“你的心愿达成了么?”
千念罗刹苦笑道:“哥哥,不要笑话我。”
“没笑话你。”禅那轻轻笑了,又道,“我时常在想,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会在哪里?有没有如你所想那样行于路上?”
千念罗刹:“‘如果’是一个很难想象的词语。我从来不想。”
禅那:“倒是你的风格。”
千念罗刹:“游历四方也是你的愿望,可是你也没有离开过。可见小时候说的话是不能作数的。”
禅那:“我留在鬼蜮是因为你。”
千念罗刹:“……当真?”
禅那温柔道:“当真。千念,对于你,我一直感到很抱歉。父母死后,养育你是我的责任,可是我却没能好好护佑你,反而要你耗尽心思来保护我。”
“不要说抱歉,哥哥。”千念罗刹说道,“该说抱歉的另有其人,只可惜他们都被我杀了,听不到他们的道歉了。”
禅那沉默半晌,说道:“你有遗愿么?”
千念罗刹坦然赴死:“没有。死在你手中,我无怨无悔。”
禅那一笑:“好。”
禅那抚摸千念罗刹的脸,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脖子,一路往下,摸准穴位后迅速点了千念罗刹的穴。
“哥哥!”千念罗刹觉察不对劲,但人已经动弹不得了。
禅那笑道:“千念,好好活下去。连同我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千念罗刹胸口传来剧痛。
禅那破开千念罗刹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紧接着刀身倒转,剜出了自己的心。
千念罗刹:“禅那——!”
禅那两只手各握一个尚在跳动、血淋淋的心脏。
光芒自天际照下,指出两条清醒之路。大地震颤移转,等到震晃停止,两条清醒之路缓缓连在了一起,梦魇出口便在路的尽头。
出口甫一出现,禅那的剑便飞射了过去,标记出一条通往生天的路途。
两颗心脏在禅那手中渐渐枯竭,跳动得愈来愈微弱。禅那削去枯竭的部分,将尚还完好的心脏碎片融合成一颗新的心脏,按进千念罗刹的胸膛里,并替他连接起周身的血脉。
千念罗刹的胸膛又有了心跳。
千念罗刹:“禅那,不要!!!我求求你了,不要!!!我没办法一个人活着!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禅那虚弱地笑道:“你有办法的,我相信你……去吧……”
一阵强风吹来,洞中的沉梦球通通被吹了出来。千念罗刹、六献和正在打坐不知外界何事的金铃子随着这些斑斓的光球一起被风送到了出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没有反应的时间。
所有人都离开了梦魇,而禅那失去心脏,灵力耗竭,死在了梦魇里。
禅那完成了对鬼城百姓的承诺,护佑所有人平安离开梦魇。却没有完成对千念罗刹的承诺,不管是与千念罗刹同归梦中,或是双双赴死,他都没有做到。徒留千念罗刹一人活在世上。
失去禅那,六献以为千念罗刹会崩溃暴走,但是没有,他意外地平静。
他解了鬼城百姓身上的绝念咒,替鬼怪疗伤,劈柴火,修整房屋,翻土锄草,种下子实……一点一点将他亲自捣毁的鬼城恢复如初。恶鬼进犯,他挥剑斩杀,又在鬼城周围设下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
金铃子说,千念罗刹性情大变,是他拥有禅那一半心脏的缘故。
无论如何,千念罗刹的转变对鬼城百姓来说是好事。他悉心守护这座城市,一如当初的禅那。城中的百姓开始敬他,爱他,信他,意欲拥他为新的城主。千念罗刹只是笑了笑,推荐更合适的人选坐上那位置。然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鬼蜮。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许多许多年之后,六献路过西天,偶然听一尊水晶石灵讲起,曾有一个欲求复生秘术的修罗鬼流浪至此,苦苦寻得极乐之地,在佛前长跪了三百年。
六献知道天地间没有那么多的奇迹显现,仍然抱着一丝希望问:“然后呢?”
“他死在了一场风雪中。”水晶石灵寿数以千万年计,见惯日升月落,花开花落,语气淡然,没有悲喜流露。
六献轻轻叹息,来到修罗鬼冻毙的地方。沧海桑田,尸骨不复。六献垂首诵念迟来的超度经,留下两枝金莲花,转身离开了。
……
离开梦魇后,金铃子返还家乡,六献回了地府。
她去丹药院看亘亘。亘亘的狗腿子保住了,伤也好透了,还被丹药院的姐姐们喂圆了一圈。六献指导亘亘去地狱山挖了一车矿石答谢羽衣救命之恩,又做了一面锦旗敬上:
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羽衣欣然接受,将锦旗挂在炼丹炉上。
黄大仙很喜爱这只小狗,留它在菜园子里看大门。
休了两日,六献继续送余下的水菜订单,路途还算顺利。
又过了一阵子,白虎神官来消息了,囚楼找到了,六献火速前往。关在高层的精怪都被带走了,神女,或者说她自己,也不见了。瞎猫精因为修为不高,躲过一劫,六献将它送回了家。
囚楼收拾得很干净,目光毒辣如白虎神官也没查探出什么。
线索断了,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南无海。
秋收后,忙碌的农事院终于闲了下来,黄大仙新添了一个小鬼头,喂娃哄娃忙得不可开交,少来农事院,六献趁机捏了个化身搁在菜园子里头,动身前往南无海。
南无海住着最神秘的种族——人鱼族。人鱼一族原居东海,后遭灭顶之灾,人鱼女王带领余下族人定居南无海,封闭了与外界交流的通道,又在海上广撒迷航标,将意欲前往南无海的人引向别处。六献受迷航标迷惑,迷航多次,在海上堪堪飘了一个月,也没找到南无海的所在。
一日,风平浪静,六献正在晒着太阳,海钓她的晚饭。鱼竿抖动,拉起一只半米长的紫色大鱼。
第33章 海上醉鱼
这颜色, 这体型,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还是放归吧,若是吃出个好歹, 在这茫茫大海中晒成一具干尸都未必有人发现。
六献拎着紫鱼正要扔回海里,紫鱼突然打了个嗝,一股酒气扑来。
敢情是条醉鱼, 难怪上钩了都没有反应。
如此给它放回去, 怕是要给海中恶鱼吃掉。六献见它灵气加身, 是条有道行在身的鱼, 长这么大不容易,干脆好人做到底,舀了一澡盆海水, 将紫鱼丢进去, 先等它酒醒了再说。
刚将紫鱼丢进澡盆,紫鱼哇啦哇啦吐出一堆呕吐物。
六献:“噫——”
澡盆子漂浮着没消化完的鱼虾蟹混合物,散发催人作呕的腥臭味。一张黄纸混在其中,格外惹眼。黄纸上面的字幽幽发着绿光, 似乎在招呼人看它。
六献用剑将黄纸挑出来,在甲板上展开, 蹲下细看, 原来是一张寻人启事:
“白鲸公主理加于半月前失踪, 至今下落不明, 现向海中各族寻求帮助, 凡提供线索者, 赠予夜蚌珠一千颗, 明光珊瑚五百丛。找到白鲸公主者, 赠予夜蚌珠三千颗, 明光珊瑚一千丛,并奉上我族珍宝蛟龙眼。”
黄纸上还附上了两张画像,一张是理加的白鲸本体,一张是理加的人形画像。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发布这则寻人启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人鱼女王无印天。
六献心道不妙。
囚楼那帮人的爪牙早已伸到了南无海,这位白鲸公主很可能像海月水母一样被他们抓去抽元神炼法器。
不知人鱼女王知不知道她的子民惨遭毒手?
既已来此,得去给人鱼女王提个醒。
既然囚楼那些人能进入南无海进行捕捞,说明迷航标并非无解。日前六献传了几张载音符,分别给金铃子、百玲珑和野鬼岭的红铃虫寄去,现在正在等待回信。
紫鱼呼呼大睡,直到隔天中午才悠悠转醒。它幻化人形,双手搭在澡盆边沿,对着六献在钓鱼的背影打招呼:“嗨,美丽的小姐。”
“你醒了?”闻言,六献转过头,见紫鱼化为女体,赤身裸/体,便放下鱼竿,打开乾坤袋翻找衣物。
紫鱼则站起身,伸伸腰,躺在甲板上,身体呈一个“大”字,晒着正午的阳光,闭上眼睛惬意道:“好舒服噢~”
六献找了套衣服,放在紫鱼身旁:“穿上吧。”
紫鱼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穿!”
早先六献听闻海洋民族作风豪放,行事彪悍,心想入乡就要随俗,便也不劝。
谁知紫鱼嫌弃道:“你们人类的衣服好丑哦!”
六献:“……”
紫鱼食指虚空一点,半空中出现一件彩鳞衣。
远远看,彩鳞衣是山青叠金粉的清新色调。走近了瞧,阳光下每一片鳞片都泛着斑斓的光泽,美丽至极。
六献情不自禁摸摸彩鳞衣:“鱼,你的衣服好漂亮。”
“我不叫鱼,我叫惜润。”惜润道,“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谢谢你收留我。”
彩鳞衣掉下来,掉进六献怀中。
六献没好意思说她原本打算将她当晚饭,捧着彩鳞衣,正要推辞。惜润手一挥,霎时浮光漫天,灿若繁星。头顶出现了一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彩鳞衣。
惜润犯难了,托腮看着彩鳞衣:“今天穿哪件好呢?”
六献当即将怀中的彩鳞衣收进乾坤袋里。
六献:“我看那件红色的就很不错!”
惜润:“那就这件。”
惜润一招手,那件红色的彩鳞衣自动附在她身上。
惜润头发披散着,六献不会繁复的花样,便给她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惜润黑发红衣,眉眼俊美,不失英气,颇有话本中原野策马、纵横江湖的女侠味道。形象如此,惜润的行为举止却流露出一种纯净的天真,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换上衣服,惜润又瘫倒在甲板上,大抵酒劲还没过,边晒太阳边喊头晕边滚来滚去。
六献泡了一壶醒酒的花茶给她,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惜润:“昨天两只海龟成亲,我去凑热闹,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灌下了一大壶花茶,惜润仍觉不够:“有吃的么?我好饿啊!”
“等着。”正巧早上捞了些章鱼和海虾,六献给章鱼剥了皮,虾去了虾线,划上刀口,均匀抹上秘制香料,串在钢签上,燃了一捧鬼火烤上。
烤章鱼的鲜香味传来。惜润久居海洋,习惯生吃海鲜,没吃过熟食,更没吃过来自地府的香料,烧烤的香味对她来说很新奇,遂爬到六献身旁凑近了看她烤串。
六献随口问道:“你家在哪里?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惜润:“我家在南无海。不过我现在不回家。”
六献撒孜然的手一抖,旋即装作无事发生:“南无海?那你家蛮远的。”
“前边不就是入口么?”惜润一拍脑袋,“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是海族,看不到入口。”
原来已经到了南无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才被那些彩鳞衣迷晕了脑袋,六献刚意识到一件事:惜润拥有那么多彩鳞衣,高低是个海中贵族,绝非普通海洋族民。
六献将烤好的章鱼递给惜润,试探道:“听说你们南无海最近出了事,有个公主失踪了……叫白……白什么来着?哎呀,年纪大了,脑子不行了,想不起来了……”
惜润咬了口烤章鱼,惊为天人,也不顾烫,囫囵吞下整只章鱼才意犹未尽一抹嘴:“你说白鲸公主?”
六献:“对对对,就是她!她被人抓走了?”
“谁知道呢?兴许她过两天就回来了。”惜润指着火架上一只正在滴落汁水的章鱼,目露馋光,“我认为这只小章鱼在邀请我品尝它,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惜润对白鲸公主的兴趣还没对烤章鱼大。不过也对,惜润不是人鱼一族,异族公主失踪确实跟她关系不大。
六献取下章鱼递给惜润,又烤了海虾,调制了百果饮和鲜花酿,好吃好喝伺候着惜润。等惜润吃饱喝足后,六献图穷匕见:“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惜润:“什么事?”
六献:“带我进南无海。”
惜润:“不成问题!”
惜润答应得太果断了,六献反而错愕:“你不问问我去南无海有什么事吗?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我觉得你不是。就算你是坏人……”惜润上下扫了六献一眼,不说话了。
好熟悉的眼神!
六献:“没关系,你可以直说。”
惜润眨眨眼睛:“我们海里随便一只小虾小蟹都能撂倒你。”
六献一笑,心态良好。
惜润:“所以你去南无海做什么?”
六献将李大仙的灵童占卜讲给惜润听。
惜润吐出虾头,咬着钢签想了想,道:“人鱼族有个巫女,这巫女有一面镜子,据说能照见过去和未来。不过她脾气很坏,不一定愿意帮你……总之我先带你过去吧!”
六献:“你不是有事么?会不会耽误你?”
惜润:“我的事不急,时候还没到。”
惜润给六献吃了一颗避水珠,带她潜入水中,进入南无海。
南无海聚居着许多海洋民族,其中以人鱼一族最为闻名。不过海中却数鲨鱼一族最为强盛繁荣。
一进入南无海,迎头就撞上一只鲨鱼。旁的鱼见了鲨鱼就往旁边闪避,惜润偏不让道,大咧咧游过去。
鲨鱼不满地看了惜润和六献一眼,不过急着赶路,没工夫发作。
六献跟在惜润身后,昏天暗地地游,终于游到了人鱼族的聚居地。
人鱼聚居地中不止生活着人鱼,还有许多靠人鱼族荫蔽的种族,比如水母一族。
惜润轻车熟路,领六献去找巫女。明光珊瑚璀璨夺目,是人鱼们争相抢夺的居所。巫女的居所却是一丛黯淡到不起眼的普通珊瑚。
珊瑚上挂着一颗传声牡蛎。牡蛎正在睡觉,惜润敲醒了它。
“你好牡蛎!”惜润道,“我找巫女!”
牡蛎吐了一圈水泡,水泡飘进珊瑚里。许久,巫女不耐烦的声音才传出来:“何人在外?”
“惜润。”惜润道,“我朋友欲知生前之事,特来借巫女宝镜一用!”
巫女厉声道:“不借!做你该做的事,别人的事少掺和!”
一股水流击来,将惜润和六献击出珊瑚丛,栽倒在海沙中。
吃了闭门羹,六献倒不灰心,她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惜润吐出满口沙子,耸耸肩:“我说了,她脾气很坏。”
六献:“方才巫女说‘做你该做的事’,这是何意?”
“这个嘛……这人就爱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别理她。”惜润刚一说完,一道乌贼墨从巫女的珊瑚里喷出来,将惜润喷得浑身上下只剩两个眼白没黑。
惜润不恼,在海水中抖抖身体,墨汁散去,洁净如初。
“小气鬼!”惜润骂完这句,连忙拉着六献溜了。
惜润:“在这南无海中,巫女只给两个人面子。一个是白鲸公主,不过她失踪了。另一个是人鱼女王。人鱼女王忙着找白鲸公主,此刻不在王殿中,而且她也未必愿意帮助你一个陆地来的外人,除非……”
六献:“除非什么?”
惜润:“除非你能帮她找到白鲸公主!”
这不,转机来了!
六献:“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南无海这么大,我又不熟悉,上哪里找去?”
斑斓的鱼群游了过来,惜润闭了嘴,等鱼群游远了,惜润将六献拉到无人的角落,低声道:“我也在找白鲸公主,不如你和我同去?现在满海底都在找白鲸公主,他们全都在抓瞎找,我不是,我有线索,知道去哪里找她。”
六献:“让我猜猜,你找白鲸公主是为了蛟龙眼?”
“不错。”惜润坦承道,“有了蛟龙眼,我就能跃龙门了。”
六献:“你的线索是?”
惜润:“据我推测,白鲸公主可能去海底山脉了!”
六献:“说来听听。”
“这可说来话长了。”惜润悠悠讲起了人鱼旧事。
天地初分,处处混乱不已。人鱼始祖甲陇跟随天地共主征战四方,统一三界,被封为东海之主。人鱼始祖归天后,后代乙究继位,乙究不甘心只当东海之主,想要成为四海霸主,带领人鱼战士大杀四方。无印天不忍海中生灵遭屠杀,独驾白鲸斩杀乙究,成为人鱼新王。人鱼一族杀孽太重,天谴降临,人鱼一族背上了两条诅咒。
惜润:“你知道人鱼女王为什么要带领族人来南无海么?”
六献:“据说是因为在东海受了重创。”
惜润:“不错。诅咒之一便是修为逸散。人鱼是昔日的海中霸王,树敌无数,敌人闻知人鱼族修为逸散,战斗力骤降,聚集前来复仇。人鱼女王无印天只身出面,交出人鱼一族全部珍宝作为补偿,并承诺人鱼一族永生不再踏入东海,才保住族人的性命。这一战后,无印天带领族民迁来南无海定居。”
六献对这位杀伐果断、能屈能伸的人鱼女王肃然起敬。
惜润:“修为逸散还不算恶咒,第二条诅咒才是真正的恶咒:一千年后,人鱼一族将从世上消失!”
六献:“人鱼女王之所以带领族民来南无海,是因为这里有解除诅咒的办法!”
“回答正确!”惜润道,“上古时期,有一位海神掌管着南无海。有一天,祂突然厌倦了一切,和祂的岛屿一同沉入海底,进入永恒的沉睡。在这座失落的岛屿中藏着海神的神器,它可解人鱼一族的诅咒。”
六献:“你非人鱼族,怎会知道这么多?”
惜润:“我见多识广!不行?”
“行行行。”六献问,“照你的意思,白鲸公主去找海底山脉这座失落的岛屿了?”
惜润:“正是!”
六献:“那海底山脉在哪?”
“这个嘛……目前我还不能确定方位。”惜润笃定道,“等月圆之夜,月亮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走!”
第34章 神的遗迹
接下来就是等待。
离月圆之夜还有四天, 这期间六献去王殿找过人鱼女王几次。
人鱼女王总是外出,有那么一两次终于在殿中,却只接见下属引见的人。
六献在乌泱泱一群找人鱼女王提供线索的海鲜中排不上号, 只好写了封信说明海月水母与囚楼一事,托看门的鳌虾递上去,不知能否顺利到人鱼女王手中。
“等你找到白鲸公主就能见到人鱼女王了。”惜润并不在意能不能见到人鱼女王, 她将手肘搭在六献的肩膀上, “美丽的小姐, 今天天气很好, 我认为去船上烤海鲜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觉得呢?”
惜润狂吃两天烤海鲜,终于把自己吃上火了。然而牙疼没有磨灭惜润对烧烤的热情, 她加重辣椒粉的剂量, 狂言要以毒攻毒。
吃食讲究搭配均衡,天天吃烤海鲜,惜润吃得消,六献可吃不消。
她掏出一个芋头, 削皮切块洗净,和泡了一夜的红豆一起倒进锅里小火炖煮。煮得差不多了, 她将火灭了, 放了几块冰糖, 又撒了一把干桂花。
六献搅着浓稠的红豆芋头粥, 故意放出一阵风, 让粥的香甜味飘到烧烤架那边去。
果不其然, 一颗脑袋从六献背后凑了过来, 眼神直勾勾钉在粥锅上:“美丽的小姐, 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你的手艺?”
·
弦月日渐转圆, 转眼十五到了。
夜渐深,星晦月明。
浮光跃金,波光潋滟。海面上出现了一条月光铺成的路。
惜润面朝月亮,唱起一首海洋民族世代传诵的古老歌谣。
六献听不懂歌词,但觉旋律美妙,歌声如同天籁。
话本常写,大海之中有善歌唱的海妖,喜欢以歌声和美貌引诱旅人迷航。六献在海上流浪多日,并未见过这种妖怪。她觉得就算真有海妖,也应当是惜润这般纯净美好的模样,而非那些闭门不出的刻薄书生编撰出来的恶毒形象。
在歌声中,一只只鲸跃出海面,绕在惜润身侧。
惜润迈离船只,踏上月光路,试着走了几步之后,惜润转过身,朝六献伸出手:“跟我走。”
六献将手交给了惜润。
两人同鲸群一起朝着硕大皎洁的月亮走去。
走出约莫五百米的距离,鲸群纷纷发出空灵的叫声,探测来自深海的讯息。在六献听不懂的鲸叫中,领航鲸定下了海底山脉的方位。
惜润带着六献跳到领航鲸的背上,领航鲸搅散海面碎金,带着她们往海洋深处潜去。
海底山脉到了。
这里是日光也照不到的地方,遑论月光。四周黯淡昏沉,惜润丢出两颗比她脑袋还大的夜蚌珠照明,也堪堪只照清眼前不到两米的路。
领航鲸将两人带到一座山上。惜润跳下鲸背,脑袋抵住领航鲸的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领航鲸愉快地长叫一阵,往上游去,巨大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厚重的海水中。
“这是海底山脉的主峰南无山。”惜润游走在山巅之上,边走边道,“南无山是一座休眠火山,海洋志中有记录,南无山曾在三万年前爆发。巫女预测下一次火山爆发就在不久之后,不过因为巫女是陆地人,除了人鱼女王和白鲸公主,没人信她的话。”
六献:“海底火山爆发非是小事,既然人鱼女王和白鲸公主相信巫女的预测,为什么不带领族人离开南无海?”
“人鱼一族气数将尽,无力再迁往别的海域了。”惜润道,“这也是促使白鲸公主去寻海神神器的一个原因。”
六献有些为无印天和理加鸣不平:“明明是乙究招惹的天谴,却要人鱼女王和白鲸公主帮忙擦屁股,当真可恶!”
惜润:“是可恶。但是摊上了,有什么办法呢?”
这倒也是。
以无印天和理加斩杀乙究的血性和实干精神来看,她们定会想方设法拯救人鱼一族,而非坐以待毙、怨天尤人。
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静静立在山谷中,似是深海巨兽,未靠近就给人强烈的逼压之感。六献陡然生出寒意。
惜润从身后拔出两把水玉短尖枪,走在前头:“走!过去看看!”
两人一同游向山谷,靠近了才看清这黑色的轮廓是一艘古老的沉船。船身密密麻麻爬满珊瑚和海草,看来沉没的年头不小。
绕着古船游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她们决定进去看看。刚游进船舱,几只长有两排锐利尖牙的食人鱼朝二人面首袭来,迅猛凶狠。
惜润闪身躲开,吐出一个水泡,将几只食人鱼裹住。她手掌一张,水泡带着食人鱼回到了她的手心。她将水泡顶在指尖上,上上下下颠着玩,食人鱼被晃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气焰?
玩够了,惜润又将水泡往上一抬,水泡带着食人鱼往上浮去。
船舱正中,一根碗口粗细的青铜棍静静插在木板上。海底多妖异之物,两人不敢贸然去碰。
六献拔出凛风剑,搭在青铜棍上,凛风剑剑身亮了一瞬,六献收起剑,对惜润道:“不是邪器。”
六献试着拔了拔,拔不出来,加重力气,青铜棍还是纹丝不动。
见状,惜润跃跃欲试:“我来试试!”
六献退到一旁,让出位置给惜润。惜润握住青铜棍,摆好架势,猛然发力,结果下一瞬连人带棍往后砸去,砸到了船壁上。
六献:“……”
惜润将自己从船壁上抠出来,抱着青铜棍幽幽游到六献身旁:“有那么难拔吗?”
六献看惜润轻松地握着青铜棍转圈玩,心道奇怪,从惜润手里接过青铜棍,惜润刚一松手,六献立刻被青铜棍带着往下坠,连穿三层船板。
“哎哟!”惜润吓了一跳,钻进坑里,“你没事吧?”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青铜棍横压在六献的身上,好似泰山压顶,六献被压得气若游丝,“快把它拿下来……”
惜润提起青铜棍,指尖触到棍体上的花纹,奇道:“竟有赫丽文?”
赫丽文是海族古文字,绮丽繁华,既可以当做文字记载信息,也可作为装点的纹饰。惜润一点一点触阅青铜棍上的赫丽古文,读罢,难掩兴奋神色:“这是三叉戟!海神的兵器!”
六献:“这不是棍吗?哪里像叉?”
惜润在青铜棍顶端按了一下,叉头弹了出来:“你看!”
一把完整的三叉戟!
“……”六献对这棍叉没有好感,默默离远了些,“上面还说了什么?”
惜润:“三叉戟上说,海神殿就在我们脚下!走,看看去!”
六献:“可我们是来找白鲸公主的……”
惜润:“哎呀,来都来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海神殿长什么样子吗?海神沉睡后没人到过祂的宫殿,据说只有被海神祝福的人才能去哦~”
六献:“可是……”
惜润:“海神殿中很有可能有海神岛的线索!你不是想知道生前的事?只要你得到海神岛的线索,献给人鱼女王,她肯定会帮你的忙的!”
六献方才被三叉戟压得半死,如果海神的祝福都这样,她宁愿不要。不过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被惜润这么一撺掇,心动了。
见六献有所松动,惜润紧接着又来了一句:“难道你不觉得探访神的遗迹是一件很飒的事情吗?”
六献被打败了:“那好吧,我们去看看。”
惜润兴高采烈,仿佛要去游玩:“走!”
惜润挥着三叉戟一劈,古船裂成两半。两半木船向左右倒去,露出被船压住的洞口。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朝洞口游去。
进了洞,一座宏伟的神殿矗立在海水中。殿外的石柱上盘着两条吐着分叉血舌的巨蟒,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海底,飞上天际,化蛟化龙。
惜润游到紧闭的大门前,刚要推门,一声巨吼差点震聋二人的耳朵。
一阵裹挟着大量白色泡沫的海浪涌来,待到泡沫散开了些,六献看见一只长有独角的巨兽正立在不远处,凶神恶煞盯着她们看。
“糟糕!是海怪符迪!”惜润惊道,“符迪是上古凶兽,海神的坐骑,据说它和海神一同沉睡了,没想到它竟在这里!”
能让惜润显露惊慌之色,看来这头海怪是个难缠的家伙。在水中六献的剑法大打折扣,于是她问惜润:“你打得过它吗?”
惜润:“它是远古凶兽,又经海神亲自驯养……直接对上,我必不是它的对手……”
符迪渐渐朝二人逼近,六献和惜润被它逼到角落。
六献:“那我们跑?”
“符迪有个弱点,它见到比它体型还大的海兽会晕阙片刻……当初海神就是用这个方法驯服了它……”惜润一咬牙,“没办法了……”
忽来一阵悠长的鲸鸣。
惜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白鲸。
白鲸的体型随着游动越来越大,每大一分,符迪的气势就弱一分。渐渐的,白鲸膨胀得比海神殿还要高,符迪两眼一翻,倒栽葱,身子随海水浮上去。
趁这时,白鲸化回人形,将三戟叉插进门上的孔洞中,殿门缓缓打开了。
符迪的晕厥不会太久,惜润拉着六献躲进海神殿中,直到殿门闭合,她才松了一口气。
海神殿安静黑暗,六献燃起数千簇鬼火,将整座海神殿照得亮如白昼。
“走吧,惜润。”六献道,“或者我应该叫你,白鲸公主。”
第35章 真言石碑
惜润, 或者说白鲸公主理加,眼神蓦地黯淡,如扇的眼睫扫垂下来, 面容满是愧色,连带着彩鳞衣的色泽也黯然许多。
“对不起。”理加低声道歉道,“六献, 是我不对, 你恨我吧。”
六献:“我为什么要恨你?”
六献认识理加的时日并不长, 而在这短短几天里, 理加还以另一个名字和身份和她相处。换是别人,可能会因为受不了欺瞒和对方决裂。但六献不会,除了因为六献欣赏理加的纯净心性外, 还因她对许多事、许多事抱有高度的宽容心。
理加:“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我却骗了你, 你应该恨我的。”
六献温和道:“理加,相信我,我不介意的。”
方才理加还只是神情忧伤,听到这句话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六献心道就算感动也不用这么感动吧。
安慰人是六献的弱项, 不过看着眼泪啪嗒啪嗒直掉的理加,六献觉得有必要说几句话, 就在她绞尽脑汁搜刮安慰之语正要开口时, 理加悲伤地对她说:“六献, 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六献:“?”
不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六献:“……真诚请教白鲸公主, 你如何得出这一结论?”
理加:“你不恨我, 说明你不在意我骗了你。你不在意我骗了你, 说明你不在意我。你不在意我, 说明你没把我当朋友!”
六献:“……所以不恨你反倒成了我的错?”
理加泪眼涟涟:“嗯!”
六献:“那我是不是还得跟你道歉?”
“倒也不必。”理加吸吸鼻子, 擦掉眼泪,“你不对,我也有错,如此一来我们两个扯平了!”
六献:“感谢白鲸公主宽宏大量?”
“不客气!”理加说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理加的步伐重又轻盈起来,哼着歌谣向前走去。六献终于肯定了,方才一切都是理加戏瘾发作,演的。看着这只狡黠白鲸的背影,六献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殿中一张鱼骨垒砌、蚌珠点缀的海神宝座久未坐人,落满尘灰,黯然无光。宝座后是一幅几乎与海神殿齐高的巨大壁画,用赫丽文画就,年头久远,不复当时艳丽之姿。
理加跨上海神宝座,站在宝座上,仰头看着壁画。壁画画的是海族的神话传说,她就近挑了几处讲给六献听。
“这就是人鱼始祖甲陇。”理加隔空一点,一个人鱼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光点。
六献看了过去。
乌云盖住穹顶,底下是望不见岸头的无边大海。海面汹涌不平,数百米高的海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人鱼战士们抬头望着如墙的海浪,毫无惧色。在他们前面,一缕青丝飘逸在风中,这缕青丝的主人,正是人鱼始祖甲陇。甲陇手持分海棍,站在白鲸背上,面对即将将她吞没的如墙海浪气定神闲。
甲陇身/下的白鲸身上也出现了一个光点。
理加:“这是我的祖先珈识。”
六献:“据说西海蛟龙为食鲸翅精进功力,追杀白鲸一族,甲陇出手相助,斩杀蛟龙,从此白鲸一族立誓世代忠于人鱼族。”
理加点点头:“正因当年祖先立此一誓,我的族人们为乙究出生入死,除了我,全都战死了。等我一死,世上便再无白鲸了。”
“白鲸族是一个信守诺言的族群。”六献道,“理加,你争取活得久一点啊,对世界来说,失去白鲸这样美丽的生物是憾事一桩。”
理加哈哈笑道:“灭绝就灭绝了,我才不在乎。有谁没谁天上地下的秩序都不会乱,世上有没有白鲸并不重要。”
六献:“世上有没有白鲸不重要,但是世上有没有理加,对人鱼族,对无印天,对我,对所有喜欢你的人来说很重要。”
理加:“啧,我怎么没发现你比我还会讲肉麻话?”
六献略一颔首:“多谢夸奖。”
看完近处的壁画,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理加飞到半空,研究起顶上的壁画。六献不懂赫丽文,就是一个睁眼瞎,索性在偌大的海神殿里到处逛逛看看。忽地一块石碑跳进了六献的视线中。
石碑欢快地蹦蹦跳跳个不停,见到六献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要逃。六献当机立断,丢出缚灵绳将其捉住,招呼理加过来看。
石碑原本只有一米见方,被缚灵绳困住后渐渐变大,似乎想挣破绳索。
六献:“放弃吧,我的缚灵绳用龙筋做成,就算你膨胀成一座山它也不会断的。”
闻言,石碑泄了气,不再挣扎,恢复了原先的大小。
石碑上刻着一句文字,照例是华美的赫丽文,六献转头问理加:“上面写了什么?”
“‘祝福你,我的孩子。’”理加一个字一个字翻译,惊喜道,“六献,这是海神的真言碑!”
六献:“真言碑?”
理加:“真言碑是海神的法宝,号称‘无所不知海中事,字字句句无虚言’。我们想知道的事情,说不定它能给我们线索。”
理加一挥,真言碑上的祝福消散了。
她问真言碑:“海神和祂的岛屿在哪里?”
消散的祝福重回真言碑上:祝福你,我的孩子。
六献虽看不懂赫丽文,但是看见这句话的样式和刚才那句祝福一样,便知真言碑没有回答理加的问题。
六献:“看来海神不愿意让人知道祂的所在。”
理加不死心,继续问:“海神因何进入沉睡?”
真言碑:厌倦。
理加:“厌倦什么?”
真言碑:海族杀伐不断,罪恶频生。
理加:“祂为什么不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真言碑:万物有其道路,海族亦是。
理加:“海神会苏醒过来吗?”
真言碑:会。
理加:“什么时候?!”
真言碑:祝福你,我的孩子。
理加不再追问海神的事,转而问道:“有没有办法消除人鱼族的天谴?”
真言碑:没有。
理加:“人鱼族难逃灭绝的命运了吗?”
真言碑:是的。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真言碑上确切的回答,理加心中仍是一寒。
理加:“请你告诉我,人鱼族会怎样灭亡?”
真言碑上出现的不是祝福的样式,显然,它回答了理加的问题。理加却不像刚才那样,将真言碑的回答翻译给六献听。六献觉察异常,转头看向理加,只见理加脸色惨白,在幽幽鬼火的照拂下如同一个幽灵。
六献:“上面写了什么?”
理加惨白的脸转向六献:“人鱼一族灭于白鲸……理加之手。”
六献倒吸一口冷气。
第36章 杀人预言
六献:“这怎么可能……”
六献看着理加, 没由来想起横剑架脖以威胁玄武将军的的金华公主,还有梦魇中欲扎穿心脏逼迫千念罗刹现身的禅那,生怕理加一时想不开, 效仿这些不惜命的人,以自戕破除预言,不由得提起了心, 紧紧盯住她的动作。
如料想那样, 理加提起了水玉短尖枪。
六献姿势都摆好了, 只待时机一到, 抢兵器救人。
不过理加没用水玉短尖枪伤害自己,而是对准了真言碑:“我不信,你骗人!说!哪来的妖物?竟敢冒充海神的真言碑!?”
真言碑是海神之物, 等闲兵器伤不了它, 水玉短尖枪是一对漂亮的兵器,真言碑更加不将其放在眼里,流里流气地耸肩抖腿。
见状,理加道了声“可恶”, 丢掉手中两把晶亮美丽的水玉短尖枪,悍然举起搁在海神宝座上的三叉戟。
真言碑登时愣在了原地。
它没料到失踪多年的三叉戟在这里, 更没料到理加拿得动海神的兵器, 不由得石躯一震, 三叉戟还没碰到它, 它先碎成了一堆小石子。小石子在地上不住地弹跳, 渐渐粉碎成细密的石粉。石粉升腾, 如一场清晨白雾, 将六献和理加笼罩其中。
一道预言光影在石粉雾气中显现了出来, 光影中, 理加手持水玉短尖枪,以迅雷之势击杀人鱼,凡被水玉短尖□□中者,皆成了水中一朵骤然即逝的血雾花。
一朵朵血雾花绽于海水中,最绚丽盛大的一朵,要数人鱼女王无印天——
在预言光影中,理加杀了无印天。
石粉雾散去,粉尘下沉,凝成一颗颗小石子,小石子又拼合成了真言碑。
如果说方才是只是惊,那么看过预言光影之后,六献和理加完全呆住了,真言碑悄悄往后挪动试图逃跑的举动也无心去管。
事情怎么会是这种走向?
殿内蓦然传来一阵足音。
海神殿中竟还有旁人!?
二人从震惊中回神,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
长廊幽深,在鬼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正朝她们走来,一步一响,笃定而缓慢,如在集市的青石长街上悠然散步。
三叉戟是上古神器,威力甚大,理加虽举得动,但尚不得其要领,于是丢下三叉戟,捡回地上两把水玉短尖枪,严阵以待。六献也将凛风剑握在手中,屏息等待这位神秘人的逼近。
真言碑早已溜走,二人无言,殿内便唯余那阵突如其来的诡异脚步声。
终于,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停在明暗交界地带。
那人的面目隐在黑暗中,模糊不可见。能看见的,是金线织衣的光彩,是扇来阵阵富贵气息的璀璨金扇。华美的金衣和耀眼的金扇交相辉映,长廊仿佛因此亮堂了起来。
如此奢华张扬,还能是谁?
“自己人,自己人。”六献收起剑,按下理加呼之欲出的水玉短尖枪。
六献冲那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唤了一声:“财神大人,出来吧。”
十方轻笑,终于肯走出暗影之地,走到二人面前。
除了追杀阎王,六献想不到十方来此地的缘由,便问:“南无海有阎王的分身?”
十方神情悠闲,显然心情不错,反问道:“除了追杀蚯蚓,我就不能干别的事了?”
六献当即:“财神大人想干什么都行!”
十方:“近来无事,感知到你在南无海,找你玩来了。”
六献不怀疑十方有找到南无海的能力,不过海底山脉并不好找。
对于六献的疑问,十方金扇轻摇,说道:“花了点小钱,托白虎神官帮我定方位。”
六献:“我能问问你的‘小钱’是多大一笔巨款么?”
十方:“你在地府打一万年工……”
六献截断话头:“懂了,我在地府打一万年工才能赚到是吧?”
十方:“你这一万年中见到的所有人毕生积蓄相加的总和,差不多是我托白虎神官帮忙的酬金。”
六献穷鬼一条,想象力受限,难以想象这是什么样的天文数字。脑海中只浮现两个念头:财神好有钱,白虎神官好黑。
六献:“那海神殿外那头海兽呢?”
十方金扇一拢,轻砸手心:“它再修炼个万万年,大概勉强有抵挡我的能力吧。”
理加诧异地盯着十方看:“你、你就是财神!?”
十方:“如假包换。”
理加摸向衣兜,左掏右掏,掏出一张画像,“唰”的一展:漫天的黄金铜钱雨,金灿灿的摇钱树下站着一个手捧金元宝的人,这人不在天边,正在眼前——
正是十方的财神画像!
六献爱财但不至于到迷的程度,煞是费解:“怎么会有人随身带这种东西……”
“财神大人,天上地下我唯一拜的神明就是你。”理加捧着财神画像,递上一根墨鱼笔,“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十方:“荣幸之至。”
十方接过墨鱼笔,轻轻一甩,笔中的墨汁变成了一管黄金液,十方潇洒地在财神画像上提上大名,然后将黄金墨鱼笔递还给理加。
六献叹为观止:“理加,你不拜海神却拜财神?”
理加理直气壮道:“人皆爱财,白鲸也不例外!”
理加心满意足地将签名画像收起来。
经此插曲,理加心境平静许多。
理加一向信奉万事皆有解,解法不在此处,便在别处。来海底山脉前她和巫女商讨出一条保底之策,既然真言碑上没有记录消除天谴的方法,想来就算找到了海神的岛屿也是无益。她决定就此打道回府,找巫女开启蛟龙眼,直接用最后的方法破除天谴,解开诅咒,之后再来探讨预言一事。
六献本来就是被理加连哄带骗拐来这里的,自然也要回南无海找生前记忆。十方闲来无事,便和她们一同前去。
“等等!”还没到南无海,六献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有一股血腥味。”
“有么?我怎么没闻见?”经过海水稀释的血气很轻很淡,理加吸吸鼻子,仔细嗅闻,还是什么也没闻到。
十方不做无用之功,金扇一展,无数条金色丝线钻了出来。这些金线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找到血腥气的来源后瞬间绷直,凝成一股索引金脉,指向近处的珊瑚丛。
“在那边。”十方道。
珊瑚丛外施了防护罩,隔绝了声音和气味,还做了一层幻影以障人目,若非六献对气味极其敏感,怕也找不到端倪。
十方拨开防护罩,只见一头巴掌大小的鲨鱼躺在珊瑚丛中,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啊!”理加在十方背后探出一颗脑袋,看见小鲨鱼后惊呼了一声,“傻鱼!”
十方问道:“你认识它?”
理加:“她叫所毕,前几天我刚和她打过架……”
理加将昏迷的所毕托在手心,仔细查看所毕的伤势。
所毕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以腹部的伤最为严重,伤她之人明显是奔着要命去的。端详创口的模样,是为锏器所伤。理加曾和所毕打了一场三天三夜的架,之后两人各自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好透,就是当年这般不要命的一架,所毕也没伤成这样子。
素日里所毕和理加处处要比较,两人一见面身躯膨胀得一个比一个大,昔日的深海巨兽,而今成了手掌大小的一捧,理加忍不住叹道:“大傻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理加和所毕生来八字不合,互相看不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因此理加对所毕的实力很了解,南无海中能将所毕打成重伤,又使用锏器的,只有一个人——
鲨鱼首领黎赫罗,所毕的父亲。
理加早就看不惯黎赫罗的种种行径,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黎赫罗儿女众多,所毕不受重视,与他常年不见面,他怎么会突然对所毕下杀手?
打所毕,理加在行,救治所毕却不是理加的长项,正巧要去找巫女,理加便打算捎上所毕,请巫女医治。
不料这时所毕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喷了理加满手满胳膊,理加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地看向六献和十方。
六献掏出一把丹药,止血的,疗伤的,止疼的,一股脑全喂所毕吃下去。十方双指抵住所毕的身体,输送了些灵力给她,所毕有所好转,缓缓睁开双眼。
所毕一睁眼就看见了理加,虚弱道:“真讨厌。”
“不是,你什么态度?”理加戳戳掌中的鲨鱼,“你知不知道是我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讲话能不能好听一点?语气能不能放软一点?”
“谁要你救?”所毕说道,“我宁愿被剁了喂鱼也不想被你救。”
理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剁了腌了烤了吃?”
“你……”所毕没说完话,又晕了过去。
理加伸手想摸摸所毕,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收回了手:“这回傻鱼真伤惨了。”
十方:“若非她机灵,缩小身体苟延残喘,早没命了。”
六献:“事不宜迟,我们走!”
理加吐了一个水泡泡,将所毕放置其中,带着水泡泡往南无海的方向加速游去,边游边喃喃道:“虽然我很想杀你,天天想杀你,但这海中最不希望你死的人就是我……傻鱼啊傻鱼,你要撑住啊……”
闷闷的声音从水泡泡中传了出来:“知道了。”
理加:“原来你没晕啊?”
所毕:“晕了,又被你吵醒了。”
理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子?算了……你还是先别说话了,好好养神吧,天大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所毕:“你别说话我就好一大半了。”
理加一改所毕说一句她要回敬十句的往日之姿,缄口不言了,反倒叫所毕不习惯,所毕又不好说什么,于是闭目养神了。
第37章 逆流回溯
南无海, 巫女住所。
看门牡蛎通传理加等人到访时,巫女便已猜到了理加探访海底山脉的结果。
难道只能用那个办法了吗?
巫女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出去开了门。
所毕伤很重, 再晚来一个时辰,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好在处理起来并不棘手,巫女给所毕上完药, 将她放在寒山池水中浸泡。所毕不愧是常年打架的好手, 自愈力惊人, 不出半日竟已有精力化人形。
所毕双手搭在水池边沿, 一副享受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泡火山温泉。理加端来一盘她特地浮上岸烤的鲜虾和章鱼,看见所毕故作无事的样子, “啧”了一声:“疼就喊, 痛就哭,这回我不会笑话你的,不要逞强。”
所毕:“谢谢。”
“嗯?”理加奇道,“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所毕提高声音:“我说, 谢谢你!白鲸公主理加小姐!听见了吧!”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了?”理加揶揄了一句, “不客气, 鲨鱼小姐。”
所毕吃了理加带来的烧烤海鲜, 惊为天人, 但不好在理加面前表现出来, 决定等理加走后再问问那个陆地人。
所毕:“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理加:“什么事?赶紧的。”
所毕措辞半天, 方道:“说出来你一定不信, 伤我的人是……”
“我知道, 是你亲爹黎赫罗。”理加说道。
所毕:“……”
所毕天人交战很久,才决定向理加袒露这桩事,未曾想理加早已知晓。
所毕幽幽道:“你不早说,害我纠结半天,是谁告诉你的?”
理加:“不才,本人别的不行,就属头脑灵光,看你身上的锏伤就知道了,用不着谁告诉我。”
所毕冷笑道:“这海底之中,可不止黎赫罗一人用锏,我那帮好兄弟可都被他调教出一手的好锏法。”
“作为你的对手,你贬低自己,等于贬低我。那帮蠢货能伤到你半根毫毛,我把皮剥下来给你缝衣服穿。”说完,理加伸出手,比了个“三”。
所毕疑惑道:“三?什么意思?”
“整个南无海只有三个人能伤到你,无印天、我和黎赫罗。”理加掰着手指道,“无印天跟你没仇没怨,她也没那么闲。我倒是很想揍你一顿,不过我这几天不在南无海。这么一排除,就只剩黎赫罗了。”
所毕:“……你猜的不错。”
理加好奇道:“陆地人有句话,虎毒尚不食子,黎赫罗抽风了对你下杀手?”
“理加,你们人鱼一族有难了。”所毕道,“黎赫罗想征服四方海域,当上海洋新主,和陆地来的精怪勾结,要对人鱼族施傀儡术,炼制死士替他征战。我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所以他对我起了杀心。”
理加差点背过气去,“啊”了一声,抓狂道:“我要被你气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你现在才说!?不行,我得去给无印天报个信!”
理加忍住狂揍所毕的念头,一溜烟走了,话还没撂完,人就不见影了。
·
人鱼王殿。
无印天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居高临下看着理加,神色平静,目光无波澜。
听完理加的讲述,无印天只平淡地道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很好。”
理加急道:“好什么好?火烧眉毛了还好?”
无印天:“理加,这些事情无需你操心。”
理加:“女王,外面那些人鱼也是我的子民!我不操心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黎赫罗的傀儡死士吗?”
无印天:“听我的,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鲨鱼王的事我来想办法。”
理加怒从心来。
“你打算怎么对付黎赫罗?是带着修为逸散,战斗力比虾兵蟹将还不如的人鱼和黎赫罗的鲨鱼军团交战,还是再次献出人鱼珍宝退向别的海域?”理加步上石阶,走到无印天面前,牵起无印天的手,“无印天,你这双手,还如当年斩杀人鱼王一样狠厉吗?你还能护住人鱼一族平安无事多久呢?”
无印天抽回手:“我说了,无需你操心。说到底,这是我们人鱼的事,与你无关。”
理加冷笑道:“好一个‘与你无关’!无印天,既然你要以种族之分跟我划清界限,行,我白鲸要做的事情,轮不到你人鱼来管!”
无印天:“理加,我答应了你姐姐要保住你,保住白鲸一族最后的血脉,拜托你,别让我当个失信的人,否则将来我无颜见你姐姐。”
听到这话,理加烦躁道:“血脉!血脉!你们一个人鱼,一个白鲸,怎么也学人族搞血脉传承那套?白鲸一族就剩我一个了,绝迹是早晚的事,刻意延长这一天的到来有何意义?”
“对我来说有意义。”无印天道,“理加,我最后说一遍,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我确实不如当年了,但要钳制你绰绰有余,别逼我这样做。”
理加头也不回走了。
方才理加说的只是气话,她知道无印天虽身负天谴诅咒,修为逸散,仍有强悍的实力,不然也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海底世界中护住人鱼一族至今平安无事。她也相信,总是很厉害的无印天会有对付鲨鱼王黎赫罗的办法,不让她插手是想保护她。但她就是很生气,无印天总是揽尽所有事,不肯让她为人鱼一族尽力。
回了王殿,就等于自投罗网,再有逃离的举动,以无印天的作风一定会将她关起来,到时事情更麻烦。
不过出去肯定是要出去的,得想个办法才是。
离开王殿后,理加拐去秘宝洞,取了样东西,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理加在房中徘徊,苦思冥想如何不被无印天发现的逃跑方法,忽然福至心灵,拿出十方签过名的财神画像,对着画像上的十方说道:“财神大人,你能听见吗?”
十方清冷的声音从画像上传了出来:“能。”
理加欣喜道:“你和六献还在巫女那里吗?”
十方:“在。”
理加:“太好了,财神大人,能麻烦你带我离开王殿吗?我想回巫女那里去。”
十方:“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
“我必须出去。”理加说道,“我要去解除人鱼族背负的诅咒。”
“哦?”十方似乎来了兴趣,问道,“看来你有办法了?你想怎么做?据我所知,天谴可不是轻易就能破除的。”
“一切因人鱼王乙究而起,我要回到过去……”理加决心甚坚,不自觉握紧手中的蛟龙眼,“杀了乙究!”
·
六献给所毕喂了几颗止痛丹药,所毕迷迷糊糊睡着了。
六献试图和巫女搭讪,巫女置若罔闻,只低头在几块长布上画符咒,全然将她当成了空气。十方凭空变出一套茶具,悠闲地泡起茶来。
茶香四溢,十方倒了一杯给六献:“我不告诉你,所以你自己来找寻记忆么?”
六献:“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
十方:“知道后呢?”
六献:“知道本身就是目的。”
十方:“那我便擦亮眼睛,静看你能不能顺利找到你的记忆。”
六献:“你这回真是看戏来了。”
十方:“可以么?”
六献:“我有说对财神说‘不’的能力吗?”
十方轻轻一笑,品茗不语。
金光闪亮,理加出现在眼前。理加感激地向十方点点头,走到巫女的书案前。巫女搁笔,手一挥,案上的长布不见了。
理加:“开始吧。”
巫女凝重地点点头,起身往隔壁的静室走去。
“走吧。”十方话音一落,茶具顿时消失不见,“看好戏去。”
六献和十方跟在理加身后,也来到巫女的静室。
四块画着朱砂符咒的长布竖立,围成一个四方的小天地,巫女坐在里面,彩漆涂面,羽衣加身。
十方指着符咒布说道:“四方朱砂咒,开辟一方独立之境。谁坐在里面,谁就站在了时间之外。”
六献惊奇道:“巫女竟有这本事。”
“倒是个奇人。”十方道,“不过她毕竟是凡人之身,没办法逆天行命太久,顶多能撑一炷香的工夫。”
六献方才也听说了理加的计划,因生果,果又是另一果的始因,环环相扣。回到过去,杀掉乙究,真能如愿解除天谴么?
六献对此保持怀疑。
十方金扇轻摇,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道:“蝴蝶振翅,尚能引发一场昏天黑地的风暴。我很好奇,白鲸理加回到过去杀掉人鱼王乙究,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理加按照巫女的指示,取了一泼掌心血,浇在蛟龙眼上。
蛟龙眼开,逆流门启。
理加毫不犹豫踏进逆流门中,回到了千万年前的东海。
十方问六献:“既要看戏,那就不能离开戏台。想不想跟去看看?”
六献:“你这么问,是有办法了?”
“那是自然。”十方按上六献的肩膀,低喝一声,“走!”
二人魂魄离体,随理加来到了东海。
群鸟低悬于波澜壮阔的海上,忽而俯冲而上,遨游天际。
鲸鸣自远方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理加站在海岩上,远远地看见一大一小两头白鲸在海水中悠游,喷出的水柱折射出两片靓丽的虹彩——
那是幼时的理加和母亲。
母亲在一场战役中失踪,母女离别时日早已超过了相互陪伴的日子。理加很努力想将母亲的样子铭刻脑海中,但败给了漫长的时光,母亲的面目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了。
但哪怕如此,只要再到见到母亲,母亲的形象在理加脑中重又鲜活,昔日记忆就如拍崖的海浪翻涌不止。
理加红了眼圈,拂去控制不住滚落下来的眼泪,狠下心来,转身不去看母亲。
斯人已逝,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等到两头白鲸远去,理加跳进水中,潜进海中,寻找乙究。
彼时乙究还是一个懵懂孩童,正拿着一个比脸大的青色大贝壳铲海沙玩。一双脚在他面前站定,乙究抬起头,看见一个大姐姐举着两根漂亮的棍棒,咧开嘴笑了,伸手要去抓。
理加紧握水玉短尖枪,在半空僵持片刻,心一狠,扎了下去。
乙究的血随着海水旋升,旋升,最后被海水稀释,再不见殷红血色。她垂下眼眸,看着倒扣在海沙上的小小尸体,颤抖着声音问巫女:“怎么样了?”
没等到巫女的回答,理加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裂缝。
理加正在崩裂。
在理加四分五裂崩成无数鱼块之前,十方启动时间回溯术,回到了理加刺杀幼童理加的数秒之前,夺下了理加的水玉短尖枪,将理加带回了海岩上。
理加还因为刺杀幼童而自责,语气低沉:“财神大人……六献……你们也来了……”
十方拿出一卷书册,道:“我获取了你成功杀死乙究那条时间线中有关人鱼的记载,理加,你想听么?”
理加落寞道:“财神大人,请告诉我吧。”
十方:“白鲸理加杀死乙究后,人鱼一族在东海繁衍生息,成为东海之中最强大的海洋民族之一。一千年后,天幕破裂,莲火降落,东海海水沸腾三千年,人鱼自此灭绝,无一生还。”
理加无奈笑道:“所以杀死乙究,反倒让人鱼族更早走上绝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快要结束了,最后这几章推翻了三版大纲,心很累,好在纠结了一个多星期还是写出来了,虽然还是不太满意,但写出来就是胜利(瘫
第38章 鲨鱼军团
如此一来, 乙究就杀不得了。
理加连道几声“可恶”,发狠踢向一块岩石,岩石分崩离析, 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下去,激起点点浪花后即被海水吞没。
这种结果巫女不是没想过, 她平静地对理加道:“我们交换意识。”
理加:“好。”
理加闭上眼, 再睁开眼, 就是上了理加身的巫女。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十方看着巫女, 问道,“你要怎么做?”
巫女:“杀不得,教化之。”
说完, 巫女潜入了东海中。
六献:“巫女这是下海当老师去了么?我们看看去。”
六献正要跟上去, 被十方拉住了。
十方打趣道:“你想听巫女老师上课,我可不想。”
六献:“那我们上哪儿去?”
“等着。”十方往海中看去,搜寻巫女的身影。
六献也跟着看了过去,不过她没有十方一双如鹰隼般锐利、能穿透厚重海水的眼睛, 看见的只是翻涌不止的海浪。
过了一会儿,十方道:“巫女老师找到她的乖学生乙究了, 时间线正式更换了, 我们到一万年后去。”
周遭的光景飞速变化, 沧海桑田就在瞬息之间。六献和十方站在一万年后的东海岸边, 等到了教导乙究一万年、终于上岸的巫女。
对于十方和六献, 对于附着在巫女的身体、处在独立之境中的理加, 一万年只是转眼之间。
而对巫女来说, 她以理加之身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这一万年。在这一万年中, 她将乙究教成一个具备真诚和善良的乖乖人鱼, 终于功德圆满,功成身退。
巫女其人淡漠,这一万年的光阴令她的淡漠气息更甚,她好似山雪一捧,凛冽冰冷,与其说不近人情,不如说心中无情。
这条时间线的走向,十方已经知悉了。
巫女上岸后朝十方走来,与十方视线交汇,瞬间心中了然,问道:“果然还是不行吗?为什么?”
十方:“你离开后乙究郁郁不乐多年,离开东海到处找你,失手杀人,尝得杀人滋味,后来竟以杀戮排遣心中郁闷。这条时间线的乙究继位后杀心更重,杀孽更多,上天降下雷劫,直接灭了人鱼一族。”
六献:“……这什么话本情节。”
“这样啊。”巫女的声音很轻,像薄如飞羽的云彩,一阵消逝的风。
十方:“此路不通,我们回去拨正时间线吧。”
巫女点点头:“有劳。”
十方启动时间回溯,回到巫女刚上理加的身体、潜入东海的前一刻,抬手劈晕了巫女。
六献知道十方此举有她的理由,于是看着十方,等待十方的解释。
十方:“逆天行命要付出代价,她的时间不多了,不如早点送她回去,留点时间让白鲸和她告别。”
取舍取舍,有所取,就须有所舍,这是亘古不变的理。
六献轻声叹息,这声叹息被吞进猛烈的海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十方取出理加身上的蛟龙眼,手一拂,蛟龙眼合上了,顺流门开启,十方和六献带着理加的身体回到了巫女的珊瑚住处。
巫女的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上,从独立之境中走了出来。
回到过去杀死乙究是巫女和理加探讨过最具可行性的方法,然而她们低估了世事的变数,理加不甘心毫无改变就返还回来,不过除了连声道“可恶”,她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巫女没有说话,脸色开始泛白,理加并没有注意到。
瞧理加的样子,大概巫女没有对理加道明开启独立之境的后果,否则以理加的性格必不会让巫女犯险。
六献能感觉到,巫女已经游走在生命的最后了,兴许还有几年,兴许就剩几天。巫女的隐瞒在死亡的那一刻会真相大白,既然巫女选择隐瞒理加,六献和十方便没有多舌。
说到底,这是巫女和理加之间的事。
只是六献不解,巫女一个凡人,何以要为海中的人鱼族作出奉上性命的牺牲?
所毕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沿途拖了一条长长的水迹,看样子是仓皇从寒山池水中跑出来的。
“他们来了!理加,我感知到他们了!”所毕冲理加喊道。
理加自然知道所毕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什么。
人鱼一族因天谴诅咒日渐式微,无印天亲自训练了人鱼卫士,专来守卫人鱼的领地,鲨鱼军团短期内攻不破人鱼卫士的防线。但鲨鱼性情凶悍,手段狠毒,时间一长人鱼卫士必然会败下阵来。
“知道了,你待在这里疗伤,哪也别去。”理加留下一句叮嘱,离开了巫女的珊瑚。
十方和六献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人鱼族领地边境。
山雨欲来,大敌将至。
人鱼们感知到危险的逼近,远古的战斗血脉在紧张的氛围中苏醒,纷纷拿起兵器,聚集在人鱼女王无印天身后,屏息凝神等待敌人到来。
伴随着响亮的嘶嘶声,鲨鱼军团来了!
为首的黑色巨鲨,自然是对所毕下杀手的鲨鱼首领黎赫罗。游在黎赫罗身后的三条巨鲨,是他的得力助手,亦是他的儿子:巴丹、砧梓和淞子。
父子四人化了人形,各执一锏。虽同使锏器,黎赫罗手中那把杀死无数冤魂的破浪锏看起来更令人骇然。
除了鲨鱼军团,还有几个陆地人骑在鲨鱼上,随行在黎赫罗等人身旁,不怀好意地观察着人鱼之境的族民们。料想这些人便是理加所说,和黎赫罗勾结,欲将人鱼炼制成死士的陆地精怪。
无印天分海长刀握在手中,命令族民和人鱼卫士在原地等待,自己只身上前。
黎赫罗率先开口:“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人鱼王。”
“鲨鱼王,”无印天不想跟黎赫罗虚伪寒暄假意客套,无视他的问好,直接问道,“还记得当初是谁救你于危难之中么?”
黎赫罗:“海神的救命之恩,黎赫罗永志不忘。”
“很好。”无印天说道,“那么我再问你,当年海神划定人鱼族和鲨鱼族的领地,你我一同在海神面前歃血起誓永不互犯,你可有忘记?”
黎赫罗:“自然没有。”
无印天:“既然你没忘,那你就该知道,没经过我的允许,你便带着你的鲨鱼军团犯我人鱼领地边境,已经违背了当年的誓言。你就不怕海神震怒,降罪于你么?”
巴丹似乎觉得很好笑,唇角上扬,说道:“废话这么多,还是当年挥刀斩乙究,果决勇猛的人鱼王么?”
淞子接口道:“无印天早就不行了!”
巴丹笑道:“女王名讳,岂是你一个臭小子能直呼的?”
淞子:“搬出一个死了那么多年、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海神来压人,她这女王当不了多久了!”
这回巴丹没有接话。
无印天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两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懒得理会,对黎赫罗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么?”
黎赫罗抬手就是一巴掌,将淞子打得晕头转向,斥道:“谁教你对海神和人鱼王不敬!?”
“管教不严,见笑了。”黎赫罗道,“人鱼王,黎赫罗今日领军前来,实是有事。”
无印天:“所为何事?”
黎赫罗:“我族有一叛女,窃走我鲨鱼一族世代相传的灵珠出逃,流窜至人鱼之境,所以黎赫罗前来捉拿,还请人鱼王放行。”
“哦?”无印天道,“什么叛徒要出动鲨鱼王大驾?”
“实不相瞒,这名叛徒是我的女儿,名唤所毕。”黎赫罗说,“这是家丑,黎赫罗本不想张扬,奈何逆女自小得我指教,身手了得,我派去捉她的人都被打了回来。黎赫罗担心逆女在人鱼之境伤害无辜人鱼,伤害你我两族的交情,所以一感知到她的行踪,立马领了人来捉她,还请人鱼王不要误会。”
理加人未至,声音先传了过来:“鲨鱼首领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甚是了得。”
理加游到无印天身旁。无印天用眼神示意理加不要冲动,理加点点头表示明白。六献和十方则站到无印天身后的人鱼之中。
黎赫罗注意到两人,打量她们几眼,才转过头去,对理加道:“不知白鲸公主此话何意?”
理加:“所毕师承水母始祖渡海天,修炼的是海月水母一族的功法,跟你、跟你们鲨鱼族没有半点关系。你方才说所毕自小得你教导?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是什么?”
“既然白鲸公主点破真相,不给黎赫罗留面子,那黎赫罗也就不隐瞒了。”黎赫罗道,“白鲸公主说得不错!逆女的功法确实出自水母一族,因此黎赫罗怀疑,正是水母族教唆逆女窃我族宝!”
理加:“啧,早就听说鲨鱼的脸皮厚,看来果真不错。”
淞子呲牙向前,举起金水锏:“骂谁呢你?”
理加:“这么明显的问题还要问?你是耳聋还是有脑疾?”
淞子:“你——!”
“你什么你?”理加道,“你们鲨鱼不仅脸皮厚,含血喷人的功夫也是一流!可怜大傻鱼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第39章 傀儡邪术
淞子:“你再说一句试试?”
理加:“你让我说我就说?你谁啊你?你配么你?”
淞子挥起金水锏, 直击理加面首,游到半道被黎赫罗捞了回来。
黎赫罗喝了一声:“退下!”
淞子心中忿忿,却怕再挨巴掌, 只好退了下去。
无印天终于开口了:“鲨鱼王,你的女儿不在这里!”
黎赫罗:“有没有,还得问问白鲸公主。”
无印天:“理加, 鲨鱼王的女儿可在人鱼之境?”
理加:“不在!”
无印天看向黎赫罗:“听见了吧, 白鲸公主并不知道你女儿的下落!鲨鱼王, 请回吧!”
黎赫罗:“听闻逆女与白鲸公主是好友……”
“不好意思, 还真不是!我和她只有你死我活的份儿!”理加打断黎赫罗,“说到这个,上次我被她打成重伤, 在床上躺了一年, 费了不少药材,鲨鱼首领是不是得赔我药石费?”
“竟有此事?那白鲸公主看看,这份赔偿可够?”黎赫罗取出一颗深海流光珠,推向理加。
理加用水玉短尖枪夹住这颗比她脑袋大的深海流光珠, 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古怪后才将深海流光珠往后一推, 送给六献。
天降礼物, 六献喜不自胜, 打开乾坤袋, 一把将深海流光珠兜进袋里。
理加:“勉勉强强吧。”
“能稍稍弥补逆女的过错就好。”黎赫罗道, “只是黎赫罗必须再提醒一句, 若是白鲸公主一时糊涂, 包庇逆女, 到时候就算我不追究, 我身后这群认死理的鲨鱼军士怕不会轻易放过白鲸公主。”
理加轻蔑地扫视鲨鱼军团:“在这片海域中只有我放过别人,没有别人放过我的道理。”
无印天:“鲨鱼王,在我面前威胁我族之人,你是何意?”
黎赫罗:“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白鲸公主不要为了一个叛徒伤害两族和气。”
无印天:“白鲸公主说了,你的女儿不在人鱼之境。若是鲨鱼王再纠缠,我就当鲨鱼王寻了借口刻意来犯了。”
“在与不在,等我搜一搜就知道了!”淞子道。
说着,淞子再度向前,欲闯人鱼之境。
黎赫罗没有拦。
理加早就想打架了,拔出水玉短尖枪,欲迎战淞子,却被无印天挥出的一股水流击退数步。
理加:“女王!”
无印天:“吾之领地,岂容竖子放肆!”
无印天挥舞分海刀,使出一招吞云揽月。
作为鲨鱼少主,淞子在海中蛮横惯了,又因年纪轻,不曾见识无印天出招之姿,听闻人鱼一族背负天谴,修为逸散,心中不将无印天当回事。
分海刀的刀气袭来,淞子不思躲闪,举锏生接。刀气与金水锏接触的刹那,金水锏断裂成几截。若不是砧梓见情况不对,飞速冲上前去,将淞子拉开,淞子怕是要跟金水锏一样,被无印天的刀气劈成几截。
看着沉卧在海沙上的断锏,淞子虽有几分后怕,但当众被断锏,不免失了面子。于是淞子挣开砧梓,赤手空拳上阵,再度挑战人鱼女王无印天。
无印天不占淞子便宜,收起分海刀,躲过淞子挥来的拳头,反手握住淞子的手肘,另一只手按住淞子的肩膀,将淞子的右臂卸了下来,丢进海水中。
淞子失臂剧痛,化回鲨鱼本体,那条断臂也随之变成鲨鱼翅,落在理加脚边。理加本想将鱼翅踢开,不想身旁一个小人鱼快她一步,吸溜一口吞了。
“哎呀呀,”理加对那个小人鱼道,“你吃了脏东西,要中毒的!”
小人鱼一愣,将手指伸进嘴里抠嗓子,哇啦啦吐出一堆东西,鲨鱼翅在呕吐物中蔫巴着,没有半点昔日耀武扬威的风采。
淞子张开血盆巨口,两排尖牙闪着锋利的光泽,一口吞下无印天。
所有人鱼的目光都聚集在淞子身上,等待无印天破肚而出。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淞子的肚皮却毫无动静。
对此淞子也颇感意外,无印天就这样被他吃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讨回了点颜面。
淞子断臂剧痛,没心思多想,往回游去,忽然,他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海水中。片刻后,淞子面目狰狞地张开嘴,掉出了几十颗尖利长牙,无印天游了出来。
理加看着朝她游来的无印天,心中百感交集。
巴丹有句话说得对,无印天确实不是当初那个杀伐果断的人鱼了。从杀死乙究成为人鱼新王的那一刻起,人鱼无印天就不在了,在这漫漫千万年里,有的只是人鱼女王无印天。而作为女王,要思虑周全,个人情绪是大忌。换是从前,淞子根本不可能有跟无印天过招的机会,分海刀一发刀气过去,淞子骨灰都不会剩。而现在,无印天不得不教训挑衅的淞子,又不能真的让淞子死掉,给鲨鱼族有入侵人鱼之境的借口。
杀王容易当王难。
见无印天身后的人鱼举兵器已呈勉强之姿,黎赫罗有心试探无印天的修为退了多少,所以淞子挑战无印天时他没有出手阻拦,只在一旁观看。奈何淞子不争气,区区几招,探不出无印天功力深浅。
淞子断臂失齿,连挫两折,发了疯一样往人鱼群扑去。
理加将一众人鱼护在身后,嘲讽道:“哎呀呀,大家看,无齿鲨急了!”
“够了!还嫌不够丢脸?”黎赫罗将淞子喝了回来。
六献不怀疑理加和无印天的实力。退一万步讲,还有十方在,就算鲨鱼真的攻了过来,求求十方,她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因此在这两军对战一触即发的关头,她满心挂念新得的的珠子,将敞开口子的乾坤袋端在手掌心,细细观赏深海流光珠。
这时,一道不祥的预感如天雷般劈进六献的脑袋中。
六献收起乾坤袋,视线扫向鲨鱼军团,最后定在了那几个陆地精怪身上。这几个精怪似乎只是在观战,但仔细一瞧,他们的手指不时弹动。
有鬼!
六献转头看向十方,只见十方也在盯着那几只精怪,心中的怀疑加深了。
六献低声问十方:“你看出什么来了?”
十方收回视线:“什么看出什么?我没在看什么啊。”
很明显,这人在装傻。
六献心中盘算着是不是海中之事十方不便插手,身旁忽地又飘来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海水不如刚才清澈了,想来是有人乱丢脏东西了,唉!世风日下,现在的人哪真不讲道德。”
六献心惊:“!”
黎赫罗等人还在和无印天交涉,没注意到这边,六献趁机隐去身形,窜到对面几个陆地人身旁。
这几人虽有精怪气息,却没有生人气息!
不是活人,是傀儡!
傀儡每根手指的指端都有一个小孔,从小孔中源源不断地释出白色粉末,剂量很小,除非凑贴近了看,否则根本看不出来,白色粉末溶进海水中,无色也无味。
六献倒出几颗蚌珠,双掌一合,蚌珠化作粉末,六献用这些蚌珠粉堵住了傀儡指端的小孔,又对它们施了几个术法,然后才游回了人鱼一边,现了身影,游到无印天身旁,对黎赫罗:“鲨鱼首领,不用再演戏了。”
黎赫罗:“这位是?”
“我是谁不重要,”六献道,“重要的是你来人鱼之境的真正目的!”
黎赫罗:“捉拿逆女便是我的目的!”
六献:“装,继续装。”
黎赫罗:“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目的?”
“来捉叛徒女儿是你来人鱼之境的借口,让冲动儿子挑衅人鱼女王是你拖延时间的计策,你真正的目的,是操持傀儡往海水中撒傀儡粉,让人鱼吸进体内,使所有人鱼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为你的活傀儡。”六献冷笑道,“不费一兵一卒,鲨鱼首领当真好计策。”
理加和无印天对视,心中俱是一凛。
理加:“黎赫罗,你卑鄙无耻!”
黎赫罗:“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要指控我,拿出证据来!”
六献十指弹动,端坐在鲨鱼上的傀儡游了过来,浮在六献身旁。
“不巧,”六献道,“跟同僚学了点傀儡术。”
六献手心按在一个傀儡后背,将它猛地推向鲨鱼军团。黎赫罗伸手拦截,刚一碰到傀儡,傀儡爆/炸,白色的傀儡粉模糊了黎赫罗的视线,黎赫罗急速后退,变出一道圆形结界,圈住所有鲨鱼,大喊一声:“不要吸水!”
六献一笑:“晚了。”
几只傀儡如幽灵般出现在结界中,相继炸开,白色的粉末溶进海水中,被群鲨吸进了体内。
木已成舟,黎赫罗解开了结界。
黎赫罗:“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我结界中?”
“简单。我操控了傀儡,对它们施了隐形术,但没挪地,它们自然还在你们那边。至于这几只——”六献伸出手掌,身旁几只傀儡缩成小小的布偶,飞落到六献掌心,“是假的。”
六献又道:“黎赫罗,人鱼吸了你的傀儡粉,你和你的鲨鱼军团吸了我的傀儡粉,看来你没捞到什么好处啊。”
第40章 多拿血咒
黎赫罗不解:“这位姑娘, 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你?还望明示,给我一个改过和弥补的机会。”
六献:“你没有得罪我。”
“那我就不明白了,”黎赫罗说道, “你我无冤无仇,姑娘又是陆地之人,为什么要帮人鱼一族?”
“这跟我是什么人没关系。”六献说道, “你伤害所毕, 栽赃所毕, 又使下作手段给人鱼下傀儡粉, 狠毒在前,阴毒在后,我帮人鱼族单纯看你不惯!”
“原来如此!”黎赫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姑娘大才, 能令姑娘愤恨惦念,黎赫罗深感荣幸,也算不白来一趟。”
“……谁惦念你了?”六献叹为观止,“我见过不要脸的, 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黎赫罗笑了笑,道:“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你解了鲨鱼身上的傀儡粉, 我也解了人鱼身上的傀儡粉, 如何?”
“你跟我说没用。”六献游到无印天身旁, “我听女王的!”
黎赫罗将目光转向无印天:“人鱼王, 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无印天:“还不够, 鲨鱼王。”
黎赫罗:“你还想要什么?说说看。”
无印天:“我要你保证你鲨鱼一族从此不再踏进人鱼之境, 不伤害我族之人。”
“好说, ”黎赫罗道, “我答应你。”
“在海神面前起的誓你都能背叛,鲨鱼王,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无印天道,“我要你立下多拿血咒。”
立下多拿血咒者,如违誓言,即刻暴毙。
黎赫罗:“好歹我们做了千万年的邻居,非得做这么绝么?”
“是你的话,要的。”无印天道,“还有,忘记邻谊的人是你,不是我。”
“行吧,一切如你所愿。”黎赫罗即刻差人去登天洞请多拿。
见黎赫罗答应得如此果断,理加有些怀疑:“黎赫罗该不会在憋什么阴招吧?”
“未必。”无印天道,“鲨鱼军团是黎赫罗毕生心血,如果鲨鱼军团真成了傀儡,他的损失可就大了。这笔账,鲨鱼王知道该怎么算。”
“这倒也是。”理加稍稍放下心来,转头对六献道,“你的傀儡术跟他的比,谁更厉害?你能不能直接把黎赫罗操控了?这样省事不少。”
六献诚实道:“其实我不会傀儡术。”
无印天:“……”
理加:“……”
无印天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大敌在前,理加内心翻涌,面上努力保持镇定,提醒六献:“你小点声!”
“不用担心。”六献指着胳膊上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小虫,“我放了静音虫,除了你们几个,谁也听不见我说话。”
理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跟同僚学过傀儡术吗?”
“其实我学的是赶尸术。”六献道,“不过感觉都差不多吧!”
理加:“……你确定么?一个傀儡术,一个赶尸术,怎么听也不像差不多的样子。”
“黎赫罗的傀儡由死人制成,所以我能驱动它们。”六献说道,“黎赫罗是活人,我就没法操控他了。”
理加跃跃欲试道:“那不如……”
无印天:“你不是他的对手。”
“啧,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理加扭头对六献道,“所以刚刚被你变成布偶的傀儡其实是真的,而在黎赫罗结界内爆/炸的傀儡是你放置的假傀儡。”
六献:“回答正确!”
理加托腮道:“据我所知,黎赫罗是个谨慎的人,你怎么骗过他的?他竟没发现异常?”
六献微微一笑:“赌!”
理加:“赌什么?”
“赌黎赫罗的傀儡术还不精深。”六献将自己的分析讲给理加听,“自所毕发现黎赫罗与陆上精怪勾结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日,黎赫罗纵是奇才,精深一门术法也要花上一些时日,傀儡术是一门邪术,需要钻研的地方就更多了。”
“太刺激了,六献!”理加兴奋道,“我迫不及待想知道黎赫罗知道自己被骗后是什么反应了!”
六献没有理加这么兴奋:“其实这不是上策,一旦被黎赫罗发现傀儡粉是假,必然会更加疯狂地报复人鱼族。”
无印天宽慰道:“在这种局面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六献,”理加道,“你知道我的长处是什么吗?”
对理加这无关的一问六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道:“唱歌?潜泳?打架?”
六献连说了几个,都被理加摇头否定了。
理加:“我这人别的都普普通通,运气最好。所以不要担心,我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
素有海域杀手之称的多拿来了。
多拿面带不快,众人知她正犯起床气,说好听话哄着。多拿拿人当空气,谁也不搭理,一来就开始做咒阵,做完抬眼看黎赫罗,言简意赅道:“血。”
黎赫罗划破手掌,滴在咒阵上,立下誓愿。
血落,誓发,咒成。
多拿扫视一圈,指指砧梓的素水锏,示意这是她的报酬:“我要这个。”
夺人兵器是件侮辱人的事,砧梓却毫不在意,黎赫罗还没发话,他便双手奉上素水锏。
多拿卷过素水锏,头也不回地走了,来去如风。
目送多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黎赫罗转头面向无印天:“人鱼王,血咒已成,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少废话!”理加道,“赶紧解了傀儡粉,然后滚回你的地盘去!”
黎赫罗施行法术,人鱼们狂吐不止,等到腹内无物时才堪堪停止。
一个时辰前,理加到岸边给所毕烤海鲜,自己也吃了不少,此刻吐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骂道:“你个老不死的……”
“姑娘,轮到你了。”黎赫罗道。
“等等。”无印天怀疑地看着黎赫罗,“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解了傀儡粉?”
黎赫罗:“黎赫罗言出必行,人鱼王,你这话真是伤我的心了。”
无印天:“我竟不知原来你有心。”
“总是这样冷漠尖锐,”黎赫罗道,“你不觉得寂寞吗?”
无印天回敬道:“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不觉得你很闲吗?”
黎赫罗笑道:“如果不信,大可问你身旁的姑娘。”
无印天看向六献。
六献不会傀儡术,自然不知是否黎赫罗是不是真的解了傀儡粉,于是看向十方。
十方金扇轻摇,面不改色。
六献转头对无印天道:“女王,傀儡粉已解。”
黎赫罗:“请吧。”
六献计上心来,悄悄捏碎催吐丹药,送出一阵风,使丹药粉末扑向鲨鱼军团,不多时,群鲨开始呕吐。
等鲨鱼们吐得差不多了,一个稍显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黎赫罗。”
众人转头,只见所毕游了过来。
理加:“你来做什么?”
黎赫罗没有理会所毕,而是对无印天说道:“人鱼王,我说了,逆女就在人鱼之境。看来你信任的白鲸公主未必对你句句实话啊。”
所毕:“黎赫罗,你明知人鱼王和白鲸不会因此产生嫌隙,还乐此不疲地出言挑拨离间,你这不是嘴贱是什么?”
“直呼其名,言语放肆,”黎赫罗冷冷地看向所毕,“你这就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所毕?”
“父亲?那是什么东西?我没有!我只有仇人,那就是你!”所毕道,“黎赫罗,我今日来此,是来向你发起领主决斗的!”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巴丹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领主决斗?就凭你也想坐上鲨鱼王的位置?”
所毕:“就凭我。”
“小妹,你变成如今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是哥哥们的错,”巴丹道,“从前我们太迁就你,将你惯坏了,才让你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今日我便来拨正错误!”
巴丹举起癸水锏,理加也拔出水玉短尖枪,欲前去接招,却被无印天拉住了。
无印天:“这是鲨鱼的家事,让鲨鱼自己解决。”
闻言,所毕回过头来:“人鱼女王说得对,白鲸,少多管闲事,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什么叫多管闲事?你这头不识好歹的傻鱼!”理加道,“行!我等着看你被打哭!”
所毕:“那要让你失望了。”
“不要在我面前聊天!”巴丹气极,使出一招流星夜。
杀气腾腾的锏气如流星般袭来,所毕一边轻巧闪避,一边道:“你说的‘惯’,是指你被我打断脊骨,哭天喊地求我放过你,还是淞子被我削下半个脑袋,做了个假头才有面目见人?小妹愚钝,烦请大哥赐教。”
“好汉不提当年勇,几百年前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当年之耻被提及,巴丹顿时垮下脸来,表情变得阴沉可怖,连发几记杀招,“我告诉你,今天的我已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是么?那为什么你出了这么多招,还没伤我分毫?”所毕推出一掌渡海掌,将巴丹击得连连后退。
黎赫罗接住巴丹,扇了他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连个半废的人都打不过!”
巴丹不敢再说话,退了下去。
理加:“傻鱼,从前我觉得你又自大又不讲道理,今天见了你兄弟,我发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厚脸皮外还有厚脸皮!”
所毕:“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理加:“这也听不出来?当然是在夸你了!”
所毕:“我谢谢你啊!”
理加:“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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