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的清辉安静的铺洒在王府之中, 雪花在夜空中飘然飞舞。
一阵寒风猛然呼啸而来。它带来一阵混乱的人声,在府中惊起几只鸟雀。
晶莹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烛玉潮的鼻尖,她看向身后屋内涌出的医师, 眼底透露着明显的不安。
不知有多少盆血水从烛玉潮的面前走过,烛玉潮才等到了那个男声。
“王妃。”
烛玉潮回过神来,看向来人。
云琼疲惫地曲着身子:“医师都离开了, 王妃进去吧。”
“好。”
烛玉潮应了声,快步走入房内。
楼符清的屋子几近节俭, 除开雕花方几、矮凳和暖炉以外,就只剩那内里靠墙置放着的卧榻。
烛玉潮站在卧榻前,那人双目紧闭,仍在昏睡。身后的脚步声靠近, 烛玉潮目不斜视:“王爷何时醒来呢?”
云琼回答道:“未伤及要害,不会太久。”
云琼端着一盆清水, 在卧榻前蹲下, 他掀开被褥的一角,为楼符清擦去额角的汗水。
烛玉潮叹了口气, 接过云琼手中的物件:“我来吧。”
“王妃难道没什么想问奴才的吗?”
烛玉潮三两下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将脸帕放回盆中:“我想问的太多,索性便不问了。”
被褥下的手指弯了弯, 云琼见状, 对烛玉潮微微颔首,端着铜盆出了屋子。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紧闭的双眸, 直至他睁开的一刹那, 烛玉潮移开了目光,眼神有些闪烁:“抱歉,这回是我拖累了王爷。”
楼符清咳嗽了几声, 声音低哑:“……无妨,不是你的错。”
烛玉潮双眼微微放大,她起身给楼符清斟来一杯热水。楼符清就着烛玉潮的手喝了下去,缓缓问道:“伤口看过了吗?我当真无事。”
烛玉潮看向楼符清的左肩,那洁白的纱布之后,是足有两寸的狰狞血洞:“留下病根怎么办?”
“那就去找更好的医师,比如……”
楼符清故意不往下说,烛玉潮忍不住问道:“比如什么?”
“闻初融。”
烛玉潮垂眸,她这次没再为闻初融辩解:“今日之事,他的确难逃其咎。”
楼符清却摇了摇头:“我不过是突然想到他。这次派人前来刺杀的,是楼璂。”
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烛玉潮呼吸一滞:“王爷此言当真?”
“一年前的正襄历练,不止有我和楼璂被派来了四派。中宫所出的大皇子与三皇子、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娘子当初为了戳破我身份而提及的这些人,都被派去了不同的地方。”
“王爷记性真好。”
楼符清惨白的嘴唇有了弧度:“大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楼璂,他去了蕊荷宫,作为你的师兄,而三皇子和四皇子被派去了剑山亭。在剑山亭,楼璂对他兄弟二人进行了刺杀,但因皇后暗中保护,最终没有成功。”
烛玉潮震惊道:“什么?三皇子和楼璂都为皇后亲生,怎会自相残杀?”
“那就得去问楼璂了,”楼符清顿了顿,“当然,楼璂不会忘记我。”
“……王爷先前不是说,是雪魂闻氏下的手吗?”
“他一个宸武的皇子,哪里来的人力?自然是去向闻氏借的。只是我一直好奇,他是如何先后取得雪魂闻氏和京瑾年的支持的呢?”
“京瑾年那日在青鸾殿授课,是楼璂的意思?”
楼符清“嗯”了一声:“白日娘子视线模糊,看不清那时的场景。”
当时,烛玉潮被麻绳所勒,庙外闻初融的手下同时也在和云琼进行打斗。
“云琼以一敌多,艰难脱身,在空地放出了信号。我本就不放心你和闻初融单独出行,虽未紧跟,却也在周围徘徊。”
在云琼放出信号后,楼符清才确认方向,匆匆赶来将烛玉潮救下。
楼符清:“和云琼打斗之人,都是楼璂惯用的手脚。早年我和他打斗过几次,知道他的招数。”
烛玉潮咬了咬牙:“可闻初融派来都是他的亲随,如果他们有问题,那闻初融……”
“说不准。或许是那群人临时反水,又或许是那群人根本不是闻初融的亲随。”
“王爷既提到楼璂,”烛玉潮联想道,“那么前几日暗中散播流言之人,会不会也和太子脱不开关系?”
“其实我在怀疑他和太子妃一同下手的可能性,但还缺少一个验证的契机。”
烛玉潮心领神会的问道:“我该怎么做?”
“自流言发酵那日起始,我便一直让云琼装作恩客在听雪阁暗中调查。现下已有头绪,只待你去查验。”
“查验什么?”
“那个人,娘子一定认得。”
烛玉潮认同的点了点头:“也是,此事只有和我熟悉之人才会得知。”
“明日夜里我会派人保护你,安心去就是。”
二人一时无话,烛玉潮斟酌许久,犹豫说道:“王爷,还有一事。”
“什么?”
烛玉潮抿了抿唇:“待你康复以后,可否教我武艺?”
楼符清还未回答,烛玉潮又觉不妥:“王爷日理万机,我去找紫萝或者云琼。”
楼符清听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是不同意,还是你随意?
烛玉潮试探地又问了一句:“王爷?”
“不可以。”
看来是前者。
*
翌日一早,紫萝便给魏长乐梳好了头发,换好了衣衫,将魏长乐安顿在圆凳上,扶着她的肩膀叮嘱道:“小姐,你在屋里好好待着,今日奴婢要和王妃出去,不能和你玩儿了。”
魏长乐认真地点点头:“我不出去,我等紫萝姐姐和王妃姐姐回来。”
紫萝这才松了口气,她松开魏长乐的肩膀,戴上一只面具,转身出府。
“紫萝。”烛玉潮轻声唤道。
“走吧。”
烛玉潮紧跟在紫萝身侧,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紫萝:“看来上回的舆论影响几乎消失了。”
烛玉潮点点头。
紫萝出言安抚道:“王妃不怕,宋家主就在后面跟着。若有异动,她会第一时间出现。”
烛玉潮心道:王府人手紧缺,这次竟要麻烦宋瑾离。若我会武便好了。
紫萝接着说:“王爷受伤,您又是从王府出来的。即便戴着面具,暗中也一定有他人跟随。王妃,我们要加快步伐了。”
二人行至听雪阁。
暧昧的红光洒在烛玉潮的身上,那赤色衣衫竟多了几分莫名的妖艳。老鸨依旧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位夫人,有认得的小子吗?还是妈妈我呀,帮夫人引荐几位?”
满堂都是交叠的人影,烛玉潮垂下双眸:“都带上来吧,我就在这儿看。”
“这……”
老鸨搓了搓手指,烛玉潮看向紫萝,紫萝立即掏出一枚金锭:“我家夫人有钱,你放心。”
几乎不着寸缕的“兔儿爷”依次登场,在烛玉潮面前排开。
紫萝悄声道:“这么大动静,那个人很快就会来了。”
烛玉潮咽了下口水,她无措地眨了眨眼,强忍住扭头的冲动,自我鼓励道:“又不是没见过。”
老鸨提醒道:“夫人可有看上的?”
烛玉潮随手一指:“就他吧。交钱,带出来。”
老鸨迟疑一瞬,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来夫人喜欢在外边儿……烨儿!夫人都走了,还不赶紧跟上?”
烛玉潮一直行至听雪阁外,林荫遮蔽之处才堪堪停下脚步。她低声问:“那人还没出现?”
“如此沉得住气,不应该啊,”紫萝余光瞥见一袭蓝衣,“哎,来了!在东边,矮身蓝衣的盘头女子!”
烛玉潮找寻着对方,那人虽戴着面具,但身形却无比熟稔。
“夫人,我要……”
那兔儿爷刚开口便被烛玉潮打断:“先别说话!”
矮身蓝衣……
模糊的记忆变得尖锐,自脑海中破土而出,烛玉潮低声叫道:“李萤!”
“王爷说得对,您果然认得,”紫萝道,“要怎么做?”
烛玉潮在紫萝耳畔悄声说了一段话。
李萤远远观望着烛玉潮这边的情形,而紫萝摸出衣袖中藏匿的短刀逐渐向李萤靠近。
与此同时,烛玉潮的身后出现了无数黑影。
烛玉潮暗自咬着牙,她扯着那兔儿爷的衣领,往紫萝的反方向靠近。
黑影扑过来的一瞬间,宋瑾离拥住烛玉潮的腰,飞身将她带离了此处!
与此同时,李萤被紫萝的短刀抵住脖颈!但奇怪的是李萤身侧竟无人保护,紫萝轻而易举地将她绑了起来。
一盏茶后,烛玉潮回到了王府。
烛玉潮看向门前等待的楼符清,向他走了过去,蹙眉道:“王爷的伤口见不得风。”
楼符清却望向了烛玉潮的身后:“紫萝带着的人娘子认得吗?”
“魏灵萱的走狗,李萤。”
“能确定吗?”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就趁早让她化成灰。”
烛玉潮微微偏头:“紫萝,把她关进柴房,醒了告诉我。”
“是,”紫萝应声,随即转头对宋瑾离道,“宋家主累了,今日先在府中歇下吧。”
宋瑾离道了句“盛情难却”,便与紫萝一道入了府。
烛玉潮松了口气,扶住楼符清的胳膊:“我扶王爷进去。”
“伤的是肩膀,腿脚没受伤。”楼符清轻轻推开烛玉潮的双手。
烛玉潮跟了上去:“王爷在气我昨日对你说的话?”
“娘子想多了。”
烛玉潮疑道:“真的?”
下一刻,烛玉潮被楼符清压在了墙上,清幽的梅香扑面而来,将烛玉潮层层笼罩。
楼符清高大的身躯几乎遮去了所有光亮,烛玉潮的听感被无限放大,耳畔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娘子,我一开始就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更不必去学什么东西。”
“你在怕什么?”烛玉潮不解地眯了眯眼,随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爷是怕被你豢养的金丝雀,撬开笼子飞走吗?”
楼符清的下颌紧绷,却并未言语。
“放心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会是在王爷大仇得报以后。”
烛玉潮试图推开楼符清的胳膊,却被对方压得更近。
男人的气息再次逼近了她。
第26章 她的秘密
独属于楼符清的梅香气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更加浓郁, 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烛玉潮却面无表情:
“王爷要做什么?”
楼符清停止了动作,语气淡漠道:“我不信你。”
“不信我?那以王爷这样多疑的性格, 什么时候才能赢呢?”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的双眸,“还是说,王爷心中还有比我更适合利用的人选?”
楼符清的语气充满了警告意味:“娘子。”
烛玉潮扬起一抹不明的笑容:“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以后我不会再提及此事, 王爷安心养伤吧。”
这一次,烛玉潮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楼符清禁锢自己的臂膀。
同一时间, 王府柴房之中,紫萝将昏迷不醒的李萤重新捆绑了一次,自言自语道:“如此便不会再有纰漏了。”
“怎么晕了?”烛玉潮踩着柴草进了屋。
“王妃,”紫萝侧身颔首, “奴婢不过将短刀放在她脖子上,她便吓晕了。”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你去打盆水来。”
“是。”
不时, 紫萝提着一桶凉水回来了。
烛玉潮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愤恨,语气却是淡然的:“从头到脚, 泼的均匀些。”
紫萝依言照做, 只听“哗啦”一声,凉水浸湿了李萤的全身, 她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由不解逐渐转为恐惧。
烛玉潮:“找件不要的外衫给她披上,别得了温病, 还要去请医师。”
紫萝双瞳一转, 应了声。看来烛玉潮暂时没有让李萤去死的打算。
“身上湿哒哒的,衣服都黏在肌肤上,寒风一吹, 不好受吧?”烛玉潮语气平静的靠近李萤。
李萤手脚受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烛玉潮向她逼近,却无法动弹。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烛玉潮蹲在了李萤面前。
李萤的双眸潮湿,用力摇了摇头:“……不、不好受。”
“这样就委屈了?”烛玉潮的目光逐渐向下,她双眉渐蹙,“为何你的双手如此细嫩?在学宫中从来不曾抄书洗衣吗?”
李萤当然不必抄书洗衣,那些事情都安排给谢流梨和烛玉潮了。
“你、你,闻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让我想想。”
李萤不明白烛玉潮在想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
烛玉潮双眼发红:“用竹片制成的刑具挤压手指,直至红肿破裂。我也要这么对你做吗?”
“闻棠,你何时关心起谢流梨来了?分明、分明当初你才是欺负她最狠的那个。”李萤语气颤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这件事,是我做的吗?”
李萤沉默半晌:“……不是。”
“你也记得吧,这样龌龊不齿的事,是你李萤亲手做的。”
“虽说这事的确是我所做,可若不是灵萱指示,我哪里想得到这种法……”
“灵萱?”烛玉潮嘴角下撇,“即便作为弃子远赴雪魂峰,你仍然要做魏灵萱那条最忠诚的走狗吗?”
烛玉潮起身,俯视着李萤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好了,我没有耐心再等你了。紫萝,去黑市买些好东西,我要好好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前同窗。”
李萤仿佛终于读懂了烛玉潮的话语中的意思,她立即大叫道:“都是魏灵萱!都是魏灵萱逼我做的!只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李萤,魏灵萱当初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怎么会轻易背叛她呢?”烛玉潮不解道。
李萤语气颤抖:“如你所说,我来到雪魂峰,全是因为魏灵萱!我恨她!”
“所以呢?”
“我现在早已和魏灵萱没有纠葛了!”李萤咬着牙,仿佛真的恨毒了魏灵萱,“闻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是她的友人,我可以替你指认她啊!”
“友人?”烛玉潮嗤笑一声,“不过,当初使那瓷瓶破碎的罪魁祸首是我,你应该恨我才对。”
“你不信我?闻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哦?看来是个很长的故事呢。紫萝,去拿只椅子,顺便把云琼叫来。”
只一会儿功夫,紫萝便将云琼带来了此处。
云琼朝烛玉潮行了个礼:“不知王妃有何事吩咐?是要刑具还是刀剑,或者奴才用手?”
云琼不过是恐吓几句,便将李萤吓得面色发白。烛玉潮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冷笑一声:“行了,你就站这儿。等她说完了,你将情况一字不落的转告给王爷。”
云琼迟疑道:“王妃不亲自去?”
“我乏了,便不去叨扰王爷了。再说,即便我不叫你,你也在屋外恭候多时了吧。”
“……王妃聪颖。”
“你受他指使,我不怪你。耳朵凑近些,别落了什么话,”烛玉潮靠上椅背,“李萤,说罢。”
李萤眼神有些恍惚:“谢流梨和烛玉潮相继死亡以后,学宫中流言四起,魏灵萱行事张扬,很快陷入了不义之地。即便明面上无人敢说魏灵萱什么,但背地里她仍然是众同窗热议的话题。一开始是没什么的,可后来,谢流梨的母亲找来了,她听到了学宫中的风声。”
大祭酒京瑾年并不打算赔付那笔抚慰金,但面对谢流梨母亲上告官府的决定,京瑾年最终选择将魏灵萱推了出来。
李萤撇撇嘴:“她原本就不是无辜的,不是吗?”
二人死亡的矛头,最终指向了魏灵萱。
“所以呢?”烛玉潮问。
李萤:“所以,我决定远离她。”
先前李萤打破瓷瓶之事,魏灵萱本就心怀芥蒂。如今再加上她无声的背叛,令魏灵萱逐渐产生了报复的想法。
即便魏灵萱处于风口浪尖,可让李萤这样权势微弱的人离开学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李萤的神色逐渐痛苦:“我那时并不知此事是魏灵萱指使,还傻傻的替她办事。在我来到雪魂峰的头一日,便得到了魏灵萱高嫁东宫的消息,闻初融和你的流言也是魏灵萱让我散播的。可在闻初融澄清以后,她派来的随行之人竟全部撤去了。所以,我才会如此轻易的被你抓回王府。”
烛玉潮冷笑一声:“魏灵萱已经记恨我到如此地步了吗?不过……”
闻棠绝不是口风不严之人。她向所有人隐瞒着楼璂的身份,又怎么会将自己和闻初融的事随意告知魏灵萱?
烛玉潮问道:“魏灵萱怎么会知道我和闻初融的事?”
“我不清楚,她只是交代我这么做。”
果然。
烛玉潮换了个问题:“那听雪阁呢?魏灵萱是怎么碰到听雪阁的权力中枢的?”
“魏灵萱在蕊荷宫周边搜集面容清丽的少男少女,以此和老鸨作为交换,短暂的利用听雪阁人多眼杂的特点散播流言。”
“……什么?”烛玉潮难以置信地眯了眯眼。
“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毕竟在他们离开以后,魏灵萱会付给他们家人一笔可观的数目。”
即便心甘情愿,也少不了身不由己吧。
烛玉潮无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魏灵萱这次如此大费周折的对付我,当真令我震惊。她难道没有向你透露什么?”
“谢流梨和烛玉潮死后,她很少和我交谈了。”
烛玉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也许魏灵萱害怕某日引火烧身,提前败坏闻棠的名声,好在来日顺势诬陷她,或是将她一并拖下水?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还有一件事,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听雪阁外?”
烛玉潮不相信只是因为闻棠或是“贵客”的出现,就会引来李萤现身。
一定还有什么她必须出现的理由。
李萤道:“有人给我写了信,他要求我那时在听雪阁外等候。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你,难道不是?”
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烛玉潮鬓角瞬间滑下一滴冷汗,这个意料之外的人会是谁?
“那信上写了什么?”烛玉潮问。
李萤犹豫道:“……我的秘密。”
烛玉潮盯着李萤看了几眼,后者败下阵来:“我曾经、曾经偷过魏灵萱的钱。”
烛玉潮笑了一声:“你还干过这种事?那……有没有偷我的?”
“当然没有!我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的下下策,”李萤连忙撇清关系,“况且我从魏灵萱那儿拿的钱,还不够她买套衣衫。”
“这样啊,”烛玉潮点了点头,笑意却骤然消失,脸色比先前又冷了几分,“不过你早已远离蕊荷学宫,又怎会为此事胁迫?你究竟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李萤的手脚逐渐变得冰凉,却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烛玉潮看向紫萝,短刀瞬间出鞘,刺入李萤脖颈!
“我说,我说!”鲜血洇上刀面,李萤双目紧闭,视死如归般开口,“那个人手里有谢流梨的字条,上面也有我的名字。如果我不照做,她就会将魏灵萱做的事情全部推在我的身上!”
烛玉潮瞬间变得紧张:“你在说什么?什么字条?”
“我当时手头紧,让谢流梨帮我写了欠条……给赌场。”
第27章 君子如兰
烛玉潮瞬间陷入了耳鸣。
李萤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谢流梨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待烛玉潮反应过来, 她的手已紧紧掐住了李萤的脖颈。
“咳咳……闻棠,你……”
烛玉潮气得双眸红透,余光却瞥见云琼打量的目光。烛玉潮掐着掌心,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放开了李萤,侧目而视:
“我竟从来不知,你还是个好赌之人。这就是你所说的, ‘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的下下策’?”
李萤嘴唇颤抖:“闻棠,不管怎样, 至少我从来没偷过你的钱!”
“你这种嘴里没有半句真话的人,我会信你吗?”烛玉潮冷笑一声,“既然那人有你的把柄,那便叫他公之于众吧。”
李萤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 竟在手脚束缚的情况下扑向烛玉潮!
紫萝连忙将李萤制服,后者在混乱中尖叫道:“不行!闻棠,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啊!”
烛玉潮原打算离开此处,却在李萤说出这句话时停下了步伐:“你这样混迹于地痞流氓之中的杂种, 也要留清白在人间?”
“闻棠, 你如今捏着我的把柄怎么说都好,只要这件事不为众人所知……”
烛玉潮看着李萤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只觉可笑至极。
罢了, 她的利用价值未尽。
烛玉潮闭了闭眼:“那封信还在吗?”
李萤仿佛为了印证自己衷心似地即刻回道:“我太害怕了,看完便销毁了!”
烛玉潮蹙眉:“那有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封信, 不过是你编撰出的权宜之计呢?”
“我那时长了个心眼, 故而能临出她的字迹!对我展开调查的人,必定是你我都认识的,只是我实在对不上他人字迹, 一时也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
云琼得到了烛玉潮的肯定后,李萤在紫萝的压制下临摹出了寄信人的字迹。
李萤:“我最初……也为魏灵萱誊抄过课业,我写的不说与那寄信人一致,也有七八成相似。”
烛玉潮对着火光仔细辨别。
她不像李萤那般游手好闲,倒是认得出同窗笔迹的。
只是这个寄信人刻意隐藏了自己原本的书写习惯,笔法生疏,仿佛是刚学会执笔的孩童,硬生生照着书本写了副楷书。
烛玉潮揉了揉眉心,将那宣纸放入火光之中:“没什么用。李萤,把魏灵萱和老鸨交换的那些清丽男女,以及前些日子和你一同随行而来的人员名单抄写一份。”
烛玉潮似乎疲乏至极,她说完这句便急不可耐地起了身,李萤连忙问道:“我会写的,那我呢?”
“你?”烛玉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紫萝,“一日三餐照旧。”
烛玉潮刚跨出柴房,忽然感到腹部一阵刺痛。她快步离开,在转弯处扶着墙蹲了下来。
她咬紧了牙关,却仍止不住颤抖。
烛玉潮强忍着心中的痛楚,几只指甲呈现惨白之色。
不知缓了多久,烛玉潮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李萤一定会死。
她要计算着李萤自掘坟墓的每一步,她要亲眼看见李萤的结局。
烛玉潮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的愤恨已全然褪尽,恢复了原本的明眸。
她转身向柴房的方向走去,却在半道碰到了笑意盈盈的宋瑾离:“紫萝说你处理完事情便回房休息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起还有些事未和紫萝交代,宋家主还有什么事吗?”烛玉潮弯唇。
“我方才远远的便听见你审理李萤的声音,”宋瑾离的眼眸闪烁着惊喜的色彩,“如此,我才知道王妃还是位厉害角色。”
未曾想宋瑾离来找她竟是说这话,烛玉潮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垂下双眸:“……不敢当。”
见烛玉潮兴致不高,宋瑾离便叫她早些回去休息。可烛玉潮瞧宋瑾离抿着唇的模样,显然有话要说,便直言道:“宋氏事务多,恐怕不得久留。宋家主有什么事今夜便说吧。”
“哎?”宋瑾离犹豫道,“我……我听说王府有位皇孙,我想看看你平日里如何照料他的。即便我没有生育的打算,但是楚尧总说是因为我对孩子的接触太少。”
烛玉潮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家族里应当有合适的姨母才对。”
“宋氏武人都是打骂长大的,不好,”宋瑾离摆了摆手,“王妃这样的人,培育出的孩子定然也是君子如兰。”
宋瑾离的眼神和语气实在太过真诚,殊不知烛玉潮连她口中“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烛玉潮有些尴尬地侧过头去:“紫萝那边应该结束了,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便带你过去。”
宋瑾离应下了。
烛玉潮连忙回到柴房,将云琼拉出来:“楼熠在哪里?”
云琼愣神数秒,回道:“在奴才的屋子。”
“宋家主想见他,我不好回绝,”烛玉潮道,“你先将楼熠接来我屋子吧……记得避开宋家主。”
“是。王妃还有其他安排吗?”
烛玉潮看向屋内:“李萤写得怎么样了?”
“她写得很快,已接近尾声。”
“一会儿名单写完你先拿去叫王爷过目,问他的意思。”
“哎,是。”
烛玉潮看着云琼离开的方向闭了闭眼,紫萝也在此时退出房间:“王妃,李萤体力消耗过大,像是脱水的模样。奴婢去庖厨给她寻了两只黑馒头果脯,咬不咬得动便全看她自身牙口了。”
“你看着办,别让她真死了。”
柴房里传来李萤打翻物件的声音,烛玉潮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此处。
*
当烛玉潮带着宋瑾离回到自己屋中时,床边已多了只楠木春凳,楼熠睡眼惺忪的躺在上面,疑惑地望着前来的二人。
“咦?你……叔叔在哪里?”
楼熠今年两岁,已会说些简单的词句。
他口中的叔叔,应当是指云琼。
烛玉潮留意着宋瑾离略显迷茫的神色,对楼熠提醒道:“是娘亲,我是娘亲。”
楼熠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懵懂的点了点头:“喔……娘、亲。”
宋瑾离在烛玉潮身后望着楼熠:“看来是你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听说小孩子生下来都要多陪伴,长大了才与你亲昵。”
烛玉潮认为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没什么好亲昵的。
可当她瞥见宋瑾离那期待的眼神,便又有些不忍心地转了话题:“他叫楼熠,你可以摸摸他。”
“楼熠?”宋瑾离走了过来,她先是揉了揉楼熠柔软的脸颊,随即莞尔道,“熠儿很可爱。脸色如此红润,平日里吃得也很好呢。”
烛玉潮赞同道:“云琼负责他的吃食,看来厨艺不错。”
楼熠被宋瑾离逗得咯咯笑,宋瑾离也欣喜:“叫我姨娘吧。”
“姨、娘?姨娘!”
楼熠一日里多了两位娘亲,简直乐不可支。
宋瑾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我在雪魂峰从未见过这样白嫩的小孩,当真稀罕得紧。”
烛玉潮见状,起了逗乐的心思:“那宋家主是否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宋瑾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笑道,“从长计议吧,喜欢而已。我小时候见过妇人生产的模样……实在非常人可企及。故而我羡慕你,因为你很勇敢。”
烛玉潮语气僵硬的回答道:“要不要孩子都是个人选择,况且你作为家主,家族里的孩子,同时也是你的孩子。”
“我不是个好家主,但最初我也并不想要这个位置,”宋瑾离的目光逐渐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兴许王妃也发现了,我只会舞枪弄剑,以武力征服他人。可这法子的利弊太过极端,我只能保证自己家主的位置不被动摇,而没有其余心力让雪魂宋氏得到好的发展。”
烛玉潮沉吟片刻:“我并不清楚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听王爷说雪魂宋氏原本受人敬仰之物,是武器。倘若宋家主能着手恢复,那宋氏恢复荣光,便是近在眼前之事。”
“多谢你,”宋瑾离叹了口气,“可原先的器物早已损毁,重新铸造需要巨大的人力。长者已然老去,青年如盘上散沙,不再因血脉凝聚,而是为利益驱赶。”
烛玉潮思索道:“那便无视血脉,权当他们是被你雇佣之人,交钱办事!多给些,只要你给得够多,他们一定会竭尽心力!”
雪魂峰向来以血脉划分家族,众人表面勤恳忠诚地为家族办事,可内部早已呈现无解矛盾。
宋瑾离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她眨了眨眼:“王妃没在开玩笑吗?”
烛玉潮认真道:“你认为不可行的事,兴许有家族早已实行。况且,如若宋氏还同原先一般兴盛,宋家主定然能想到我说的这点。不过现下也不必忧愁,有王爷资助的微薄之力,应当暂时够用。”
“……好,我回去会尝试的。”
“但愿我的提议适用,”烛玉潮道,“对了,宋家主今日过来,不知王爷有何报酬?”
宋瑾离张了张口:“啊,这个……倒还未提及。”
“宋家主本就不打算要吧?”
宋瑾离笑道:“被王妃猜到了。出于合作,我并不想计较那么多。”
宋瑾离倒是比楼符清坦然真诚了太多。
烛玉潮劝道:“多少要些吧,他不缺那点,可你缺。”
“我会的,”宋瑾离偏头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即便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还捏着楼熠的衣角。
烛玉潮轻笑道:“我叫云琼过来,将春凳和孩子都抱去客房。今日叫楼熠先与你熟悉熟悉,以后亲近的机会还多。”
宋瑾离眼里多了一抹光亮:“你当真信任我?”
烛玉潮笑意更浓,冲对方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真。”
得了烛玉潮肯定的回答,宋瑾离便迫不及待地出去唤云琼了。
直至云琼带着宋瑾离和楼熠远去,烛玉潮才红着眼眶,垂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当真……流梨。”
第28章 行事之风
宋瑾离好奇地逗弄着面前圆润的小儿, 直至楼熠困意袭来,两只圆圆的大眼眨巴着要睡去,宋瑾离才缓缓起身。
“哎?云琼, 你怎么还在这里?”宋瑾离看向门外的身影,悄声道。
云琼解释道:“看小殿下睡下奴才才安心,这便走了。”
宋瑾离点点头:“也是, 我听王妃说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料孩子。只是术业有专攻, 府中为何不聘用一位乳母?”
楼熠真实身份特殊,不请乳母自然是因为楼符清忌惮。只是这话不可能与宋瑾离说,云琼轻笑道:“宋家主如何得知,奴才便未曾探寻过此道呢?”
宋瑾离听后也笑出了声, 道了声“也是”后,云琼便先行告退了。
云琼一路行至楼符清屋外, 先在门口沉默地聆听了一会儿, 只听见屋内悉悉索索的书页声传来,才抬手叩响门框:
“王爷, 奴才有要事相告。”
“进。”
云琼推门而入, 在楼符清桌前站定。却见王爷手中笔墨乱溅,书页上留下了不明的痕迹。
楼符清却好似未曾察觉般, 他若无其事地搁置毛笔, 抬眼问道:“什么事?”
云琼心下一惊,将手中的宣纸铺上桌面:“王爷请看, 纸上是李萤指认的, 此次前来雪魂峰的蕊荷宫之人。”
楼符清“嗯”了一声,看向纸张,眉头却逐渐蹙起。
见状, 云琼问道:“王爷可是看出什么了?”
“她审到这会儿?”
二人异口同声,云琼却立马懂了自家主子言语中的意思,他心领神会,将烛玉潮审理李萤,到自己安顿宋瑾离和楼熠,与楼符清简述了一遍。
楼符清:“你辛苦了。本王近日公务繁重,没能得空去瞧楼熠。不过交给你,我放心。”
云琼嘴角抽了抽。
那是该放心。
至少交给云琼,楼熠不必继续睡箱子了。
只听楼符清继续问道:“怎么不说话?楼熠近况如何?”
“还是老毛病,但他年纪尚小,再调养一段时间便会痊愈。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症,影响王爷的进程。”
在楼符清将孩子偷出以后,由于楼符清在宫中的势力薄弱,甚至无法保全自身,故而楼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迫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楼符清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有你。”
“是啊,还好有奴才,”云琼顺着楼符清的言语转了话题,“如若没有奴才,今夜谁来给王爷送这名单呢?”
楼符清翻看名单的动作一顿。
云琼继续道:“王爷,奴才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这点儿还看不出吗?”
从侍读到管事,云琼自幼陪在楼符清身边。既然他问了,楼符清便不打算隐瞒。
楼符清闭上双眸,叹息道:“闻棠想学武,我不同意,所以凶了她。”
“王爷是后悔了吗?”
“当然不。”
“奴才还记得,王爷小时候心情不好了,便爱乱涂乱画。奴才知道陆嫔看见了要生气,便背着王爷偷偷扔了。”
楼符清瞥了云琼一眼:“怎么总用这种语气说话?整得你比我大许多岁似的。”
云琼眯着眼,笑而不语。
楼符清低头扫视名单:“这些人本王都没听说过,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王妃怎么说?”
“王妃还没瞧过,她说叫您先看。”
楼符清冷笑一声。
云琼将楼符清的神情收入眼底,斟酌说道:“闻大小姐秀外慧中,这证明王爷自宸武以来所做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况且她既主动与王爷提及练武一事,足以说明王妃对您并无甚隔阂,甚至想为王爷分担。”
“你是想说,她对我抱有信任吗?”楼符清揉了揉眉心,“你我都查过闻棠的身世和行事。云琼,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可能信任她。”
云琼摇了摇头:“……奴才多嘴一句,上回王妃去找闻初融,王爷并未有如此大的反应。您原本是扯着风筝线的人,随风而动,收放自如,为何此次忽然变得如此决绝?这并非王爷的行事之风。”
“是冲动了些。上一回是她自己的事,闻棠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摆脱污名,所以我听信了宋瑾离的建议,”楼符清哑声道,“可这次为了不被楼璂怀疑我的伤势,我不得不让闻棠独身前去听雪阁。中途发生了什么,你我并不知情,这让我慌神。”
王妃并不是独身前去,发生了什么也是一问便知。
“这么短的时间,王妃不会乱来,”云琼并不打算拆穿自家主子拙劣的谎言,“接下来的路还需要闻大小姐来铺,王爷多想想吧。但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了一半,王爷若仍觉慌神,奴才便去买些安神香回来点上。”
楼符清闭了闭眼:“乱来?她乱来的还少吗?行了,本王有分寸,你下去吧。”
墨色渐逝,白昼逐显。
鸟叫声此起彼伏地传入了楼符清的耳畔,他终于放下手中书卷,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
一夜未眠,楼符清眼下浮出疲倦的乌青。
“昨夜睡得好吗?”
下一刻,清灵的女声闯了进来。
“楼熠没有吵到你吧?”
可惜那话并不是对楼符清说的。
楼符清毫不犹豫地起身拉门,只见一红一粉正拉着楼熠的手往前走去,三人的脸庞皆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然而当烛玉潮听到响声,往楼符清处看去,笑意却淡了几分:“王爷。”
楼符清轻轻应了一声。
随即,烛玉潮松开楼熠的手,朝着楼符清走了一步。
“名单我和宋家主看过了,本想晚些与王爷禀告,却不想你起得这般早。”
楼符清不知该作何表情:“禀告什么?”
烛玉潮看向宋瑾离,后者对烛玉潮微微一笑,便牵着楼熠离开了。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走入了楼符清的屋子,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李萤写下的供词中,多是魏灵萱的心腹,或是和李萤毫无交集的百姓,他们不会得知李萤死守的秘密。但有两人,是我所怀疑的。”
楼符清看着烛玉潮纤瘦的背影,不觉出神。直到烛玉潮略有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楼符清才开口问道:“哪两人?”
“第一位是陆皎皎,李萤在供词中写道,她如今为听雪阁清妓。据我所知,陆皎皎原本是蕊荷铁匠家的庶女。学宫先年学文,后年学武,我在翌年学期之初曾造访过那位铁匠,与皎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她话不多,人也老实,原本在铺中只是给她父亲端茶倒水打打下手。由于陆家的铁匠铺用材普通、价格适中,陆皎皎和魏灵萱并没有交际,但,李萤在一年前曾对学宫一男同窗春心萌动,而那人,正是武痴。”
烛玉潮看过名单以后,立即想起了李萤原先追求过的那位武痴。想来李萤当时对银两的渴望如此热切,也是为了那武痴。
楼符清问道:“李萤经常去那铁匠铺?”
“是。不过那人既是武痴,又怎会看上那般普通的武器?我虽不知陆皎皎是否知道李萤的秘密,但她和李萤一定经常照面。”
楼符清点了点头:“这两人之间还有利益纠纷,娘子分析的确有可能。”
烛玉潮继续说道:“第二位名为付浔,他是名单中唯一一位蕊荷学宫的学子,且与我同为张夫子门生。不过,和陆皎皎不同的是,付浔并非是那批‘面容清丽的少男少女’,而是魏灵萱派来辅助李萤散播流言的人员之一。在学宫中,此人游离于集体之外,他从不参与任何事件的讨论。但因他身份特殊,更让我怀疑此人的意图。”
“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成为魏灵萱的心腹?”
“这也正是我怀疑的点。”
楼符清思索道:“即便此事搁置不提,据李萤所说,这个付浔应该已经按魏灵萱的意思放弃李萤,离开雪魂峰了才对。”
烛玉潮听言,眉尾轻轻一扬,语气中掺杂了几分不明的笑意:“所以,待王爷伤势好些后,亲自去听雪阁探查吧。”
“……娘子。”楼符清明显也察觉出烛玉潮的言外之意,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烛玉潮脸色不变:“查完以后可以派人告诉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还帮得上忙。好了,王爷业务繁重,我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楼符清便拦在烛玉潮面前。后者再一次被黑影所笼罩,她却只是疲惫地偏过头去,垂眸回避楼符清的目光。
楼符清:“我得知了娘子的想法,可却还未曾告知我得到的信息。”
烛玉潮不语。
“经此一事,我已可以确定魏灵萱和楼璂并未联手,而是各自行动。”
“……怎么说?”
“流言是魏灵萱散播,刺杀是楼璂指示。那时我以为是魏灵萱办事不顺,楼璂起了杀心。然而在我得知了李萤事件的始末以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娘子认为魏灵萱散播流言的理由是什么呢?”
烛玉潮眨了眨眼:“只有损毁我的名声,来日东窗事发,她才能更好的将谢流梨之死嫁祸在我的身上。”
“我昨夜也是这么想的。娘子,不知你是否记得,早在忘忧园时,我对你说过这样一段话:‘四派虽兴盛不衰,但学宫恰恰反映着前朝势力’。”
烛玉潮目光流转,她缓缓道:“王爷是说,魏灵萱是为了魏氏的发展才抹黑造谣我?”
“是,娘子可以这么说,”楼符清颔首,“云琼今晨来报,魏灵萱在玉衡城中还做了一件事。含香馆中常会拍卖珍贵香料,经云琼调查,付浔等人偶在拍卖时出现。”
楼符清语气一顿,烛玉潮连忙问道:“目的是什么?”
“他们以高价买断香料,又不知从何处研发出了相似功效之物,在城内别处进行低价售卖,以此扰乱市场,最终降低含香馆的名誉。”
“竟有此事?看来魏灵萱派来的那批人不简单。”烛玉潮挑眉。
楼符清轻笑一声:“既被他们买断,即便售出的香料功效不同,也无人知晓。”
烛玉潮了然道:“魏灵萱同时针对我和闻初融,而楼璂和闻初融勾结,从而可以证明他二人之间的信息并不流通。”
“嗯,”楼符清赞许地点了点头,“娘子说了我想说的话。”
烛玉潮无视了楼符清方才说的话,起身道:“王爷,线索都已互相道明,我先去招待宋家主了。”
这一次,楼符清没再拦着她。可就在烛玉潮跨出门槛的前一刻,楼符清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良久,烛玉潮才看见那人的双唇微张:
“闻棠,可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你为何要让李萤提供这样一份供词呢?”
第29章 玉潮亲启
屋外光阴变化, 府中的树木遮蔽了朝阳,连带着将烛玉潮的神色也隐去了。
这一次,楼符清没有叫“娘子”, 而叫了“闻棠”。烛玉潮衣袖下的双手紧握,她在探寻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最终,烛玉潮冷淡道:“你在耍我吗?”
楼符清起身, 他轻倚在身后的木桌旁,俯视着烛玉潮:“耍你?不, 只是因为我知道李萤的口供只是幌子,其实查不查那二人都没有什么要紧。闻棠,你真是让我捉摸不透。”
“王爷亦然。”
“那你说,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是去跟踪陆皎皎, 还是调查付浔?”
烛玉潮咬着牙根并不回答。
楼符清轻笑一声,恢复了以往的称呼:“既然娘子不愿开口, 那为夫便替你说。云琼, 进来!”
下一刻,云琼推门而入, 他垂眸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查付浔的行踪, 如果已经离开雪魂峰地界,优先调查此人前几日在城内的所作所为。”
云琼干净利落地道了声“是”, 便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烛玉潮盯着云琼离开的方向:“为什么这么做?”
她确有私心。
既然楼符清不信任她, 那烛玉潮便借刀杀人。如果能见到付浔,他一定会为烛玉潮带来魏灵萱的消息。
如今烛玉潮有了李萤这个筹码, 她不想再等太久了。
烛玉潮想过楼符清可能会勘破她、拆穿她, 可烛玉潮唯独没想过楼符清会在看透自己计谋以后帮助她。
“因为娘子讲得很有意思,”楼符清笑意渐浓,“我很想知道付浔此人, 是如何从不参与任何‘党派’,到臣服于魏灵萱膝下的。”
楼符清的心思昭然若揭,烛玉潮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那就祝王爷马到成功。”
事不过三,这一次烛玉潮终于得以脱身。
她立即远离了楼符清的屋子,并默默发誓在见到付浔以前,自己再也不会靠近那处了。
*
烛玉潮在府内转了一圈都没找见宋瑾离,问过云琼才知楼熠一直喊饿,宋瑾离来了兴致,想一展身手呢。
可待烛玉潮走入庖厨,却见楼熠被抱在了高高的长凳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瑾离的动作。
宋瑾离手持菜刀,一颗白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剁成了块状。宋瑾离松了口气,菜刀在她手中旋转一圈,烛玉潮还未看清动作,那白瓜便被收拾入锅,掀起一阵油烟气儿。
烛玉潮忍不住打趣道:“宋家主切菜时,也如面对敌人般行云流水呢。”
“你来了,”宋瑾离看了一眼烛玉潮,便又低头专心地注视着面前的大锅,“我好久不下厨,还怕生疏了。有王妃这句话,倒叫我安心不少。”
烛玉潮将楼熠抱在腿上,那小孩倒也不哭不闹,继续望着宋瑾离的方向。烛玉潮问道:“宋家主尊贵之躯,也常下庖厨吗?”
“在当家主以前,我也有无人使唤的年月,”宋瑾离颠了颠锅铲,“不过,这并不重要。你来以前,王爷来过庖厨。见我在,便又离开了。”
烛玉潮愣了愣:“啊?”
宋瑾离不明意义地笑笑:“兴许也是来做吃食的。只不过,王爷怎么看上去既清闲又忙碌的?”
“我也好奇。”
“王妃既然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倒也想抽空问问王爷。可是,他定然是不会告诉我的。”
嘉王尊贵之躯,也常下庖厨吗?
烛玉潮眼角一抽。
但凡对当朝皇室有所了解之人,都知正襄的六皇子、如今的嘉王在宫中饱受冷眼,可无人知晓真正的原因。
烛玉潮也只能从大祭酒京瑾年所说的“六皇子的生母是陆嫔,她没有恩宠”,以及闻桐当初的一句“‘摔杯为号’的愚钝兄长”之中获得蛛丝马迹。
可奇怪的是,除了楼符清那几位同父异母的皇兄以外,烛玉潮从未听说过正襄的六皇子还有什么兄长。
那么,闻桐是从哪里听说的?或者,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宋氏的前家主在几十年前的乱世时,他曾与如今的皇帝交手过。如果前家主还在世,兴许那皇帝会卖我个面子,告诉我他为什么厌恶嘉王。”宋瑾离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烛玉潮的思绪。
言语之间,宋瑾离已将一盘热腾腾的白瓜汤搁在烛玉潮和楼熠面前的长桌上。
宋瑾离柔声道:“虽然不知王妃偏爱什么口味,但总归吃清淡些好。”
“没有偏爱,吃什么都好,”烛玉潮舀了一勺热汤,在唇边吹了吹,喂给楼熠,“只是宋家主忽然对我说这段话,实在叫我迷茫。”
宋瑾离还未开口,便听烛玉潮身侧传来稚嫩的童声:“还、还要!”
“好吃吗?”宋瑾离问道。
楼熠喃喃道:“好吃!好吃!”
宋瑾离便笑了,她看向烛玉潮:“我说今日家族无事,不着急回去,王妃便信了我,可见王妃待人真挚。”
烛玉潮压低了声音:“宋家主想跟我说些什么?”
宋瑾离看了眼烛玉潮的双手:“想来你不常来庖厨。”
烛玉潮弯唇:“并不是不常来,而是从未踏足。”
“那么若我说方才在庖厨里闻见了血腥气儿,经过烹饪才将其掩去,不知王妃是否还会信我?”
烛玉潮蹙眉:“王府偶宰鸡鸭,有血腥味也是寻常事。”
“那是不同的,”宋瑾离摇了摇头,“我对气味的观察较常人更敏感些。”
烛玉潮眼神闪烁:“……多谢宋家主告知。”
宋瑾离将热汤往烛玉潮的方向推了推:“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宋瑾离言尽于此,烛玉潮拿起另一只调羹舀上一勺,称赞了两句,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宋瑾离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才会在此时出手相助。只是,楼符清会有什么秘密呢?
*
在喂饱楼熠以后,宋瑾离便告辞了。云琼抽不开身,魏长乐偶尔也会陪在楼熠身侧。
雪魂峰的正午并不炎热,那光线射在魏长乐的小臂上,她却只能感受到细微的温度。
此刻,魏长乐正拿着草叶树枝编织花环,她坐在草坪上,时不时在楼熠头上比对着大小。
紫萝立在一旁,不免有些无聊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余光却瞥见一抹红衣。紫萝连忙侧过身行了礼:“见过王妃。”
烛玉潮便将紫萝拉了过来,二人一同蹲在魏长乐身侧。
魏长乐的身影被两个黑影包裹,疑惑地抬起头:“王妃姐姐、紫萝姐姐,我看不见啦!”
“抱歉,”烛玉潮往后退了一步,“我是想仔细瞧瞧长乐怎么编的。”
“啊,就是这样!”魏长乐将未完成的花环举在烛玉潮眼前,三两下便编好了。她将花环放在楼熠头上,满意的拍了拍手。
烛玉潮笑道:“很合适呢。”
紫萝忍俊不禁:“小姐最爱做这些小玩意儿。”
魏长乐手里的动作并未停歇,她嘟囔着:“王妃姐姐一个、紫萝姐姐一个……”
烛玉潮眼里瞬间有了笑意:“我也有份啊?”
魏长乐用力点了点头:“我以前在自家常哼小曲儿,那曲里有一句词叫‘美人配花环’,嗯……所以两位姐姐都要戴上呢!”
紫萝抿了抿唇:“小姐已经给奴婢编了许多了。”
烛玉潮偏头:“都还在吗?”
“原先干枯的都在小姐的闺房中,被我单独放在匣中做干花环。只是它们一碰就碎,如瓷片一般薄弱,”紫萝压低了声音,“恐怕小姐离府以后,那些干花会被下人清扫吧……”
烛玉潮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后撤去几步,直至走到魏长乐听不见的地方。
紫萝也跟了过来。
烛玉潮神情复杂地看着魏长乐:“长乐原先在府中,究竟是什么地位?”
紫萝皱起眉头:“说来话长。总之,老爷和夫人对待小姐的态度很奇怪,既不宠爱,也不亏欠。”
“那嫁给嘉王一事,你又知道多少?”
紫萝摇摇头:“奴婢这样的地位,除了魏府的事,又能知道什么呢?”
魏府?
烛玉潮灵光一闪:“那你可认识付浔?”
“付浔?”紫萝眼瞳转动,思索半晌,“……王妃,奴婢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看来付浔原先在学宫中并非魏灵萱的人。
“姐姐们,花环做好啦!”
烛玉潮和紫萝对视一眼,纷纷换了神情,向魏长乐走去。
烛玉潮接过花环,余光却瞥见云琼的身影。
云琼在草坪之外站定,恭顺道:“王妃,有您的信。”
烛玉潮眼皮也没抬:“谁的?”
云琼回道:“宋家主。”
烛玉潮抚摸着花环上的花草,随口道:“念给我听吧。”
既然楼符清看过了,还叫云琼拿给她瞧,那这信中定然没有紧要之事。
云琼应了一声,将信纸展开:
“昨夜和小殿下嬉戏时,他总爱扯我的衣衫,故而我推测小殿下或许喜爱桃夭之色。今日走得匆忙,来日又不知何时有空再见,便将同色香囊随信附赠。祝安,瑾离。”
烛玉潮眨了眨眼:“桃夭之色?”
云琼颔首:“信笺和香囊都在此处,若无他事,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云琼离开后,魏长乐也说自己身子不爽想要沐浴,最终只留下烛玉潮和楼熠大眼瞪小眼。
烛玉潮想了想,附身笨拙的将楼熠抱在怀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将楼熠放在床榻上,先喘了口气,随即将香囊递给楼熠,可小孩刚拿起那物张嘴就要咬,可把烛玉潮吓坏了,她连忙将那香囊拿了回来,教导道:“这是宋姨娘送给你的礼,不可以咬。”
楼熠:“礼?咬!”
看来楼熠只能听懂后面那个字。
烛玉潮只好将那香囊暂且放入衣柜的小盒之中,待宋瑾离下回过来再与她说明情况。
关闭柜门之前,烛玉潮思及自己应当还有一只桃夭方枕,兴许可以叫楼熠白日里抱着玩,便摸着黑翻找了一会儿。
然而不知磕碰了什么尖锐之物,她“嘶”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
手掌被划开一道足有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沿着掌心滴落下来……
“——咔嚓!”
烛玉潮向下看去,下一刻,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双眸!
谢流梨的匣子开了。
烛玉潮缓缓蹲下,她捧起那只箱匣时双手已颤抖的不成样子。
锁身上血泪混杂,盖子被烛玉潮轻而易举地翻了开来,显露出其中的物件。
铜板珠宝之下,一只厚如小臂的卷轴,静静地躺在箱匣深处。
烛玉潮翻开卷轴,却怎么都看不清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不知抹了多少泪水,才终于看清了卷头的那四个字:
玉潮亲启。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再次让烛玉潮溃不成堤。
“不必因为我的死而愧疚,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
第30章 今夜不归
“从今往后, 她便是各位的同窗,还望各位和睦相处。”
紫檀讲台后,纤弱的少女扣着手指, 低垂着双眸,满脸紧张地说道:“我……各位同窗,我名谢流梨。”
魏灵萱端坐在位置上, 言语不善道:“夫子,她是什么来头?为何可以半道加入学堂?”
李夫子解释道:“流梨原是上届师姐, 因体弱暂时休学,直至前段时间身子恢复才回到学宫。流梨品学兼优,各位要多多向她讨教。”
“讨教?”魏灵萱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忽然浮现起了一抹不明的笑意。
从那以后, 谢流梨就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原本华贵精致的青鸾殿,每每入夜, 却又是另一幅场景。大殿中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女声, 烛台尽数熄灭,唯有那始作俑者的手中, 举着一只晃眼的火把。
魏灵萱闭着双眼, 仰头聆听着耳边传来的虚弱声音:“李萤。”
李萤“啊?”了一声,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谁让你停了?”
魏灵萱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她睁开双眸, 却在看清谢流梨时瞪大了双眼!
怒意被疑惑冲散,魏灵萱起身推开李萤, 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流梨的腹部, 蹙眉道:“你……”
谢流梨察觉到魏灵萱的目光,羞愧的偏过头去。
“李萤,你们先出去。”
李萤摸不清魏灵萱的意图, 只好先带着几位同窗出了藏书阁。
魏灵萱注视着谢流梨闪躲的双眸,眼底映射出火光:“谢流梨,你未曾婚配,为何会有孩子?”
魏灵萱见过自己母亲怀胎十月的模样,她再清楚不过腹部密密麻麻的淡粉纹路代表着什么。
谢流梨双唇颤抖:“我不想告诉你。”
“其实,我对你的私事也并不是很感兴趣,”魏灵萱轻笑一声,“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个烛玉潮。”
烛玉潮并不是软弱之人,她在学宫中如鱼得水、掩去锋芒,甚至从不谄媚讨好他们任何一个人。
魏灵萱从不认为烛玉潮这样的流民,有资格做她的同窗。
这一次,魏灵萱终于找到了机会。
谢流梨明显读懂了魏灵萱的意图,她眼瞳颤抖:“我与她虽同寝而居,可烛玉潮从未理睬过我,对我从来都是视而不见。魏灵萱,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魏灵萱笑意加深,唇边的酒窝凹陷下去:“做不到啊?那我就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到那时候,整个蕊荷学宫都会知道你当初休学根本不是因为体弱,而是出去和男人乱搞了!”
谢流梨回到寝所后,却见屋内还亮着一只蜡烛。开锁走入后才发现烛玉潮已经睡下了。
是忘记熄了吗?
谢流梨蹑手蹑脚的走向烛台,肚子却忽然叫了一声。
对方的床忽然有了动静,谢流梨循声而去,却见烛玉潮起了身,在自己的包裹里翻找着什么。
谢流梨抿了抿唇:“抱歉,吵醒你了。”
烛玉潮摇了摇头,递给谢流梨一只凉透的烧饼:“我没睡。”
“你失眠了吗?”
烛玉潮觉得有些好笑,她压下嘴角,并未否认:“对啊。”
谢流梨双手接过那烧饼:“谢、谢谢。”
“嗯,我睡了。”
烛玉潮说完,当即就要盖上被褥。谢流梨双眼微张,鼓起勇气道:“烛玉潮,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我下次带给你。”
等了几秒,谢流梨并未得到烛玉潮的答复。
她心道:那人睡得这么快吗?
却在转身之时,听见被褥里传来的沉闷声音:“……我嗜甜。”
那日往后,烛玉潮多了个给谢流梨留门的习惯。
可有一日,烛玉潮完成课业回到寝所后,却发现烛台下压了张字条:我夜里在藏书阁清扫杂物,今夜不归。
烛玉潮将字条攥在手心,心中隐隐有了不安之感。
她犹豫再三,还是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子。
待烛玉潮气喘吁吁地赶到藏书阁,谢流梨正坐在杂乱的书籍之中,而一旁的同窗还在不停从书柜中扯出卷轴,砸向谢流梨的头部、腹部。
魏灵萱靠着墙打了个哈欠:“浆糊呢?”
“在这儿。”李萤走上前去,她微微倾斜手中瓷瓶,向谢流梨的头上倾洒……
下一刻,烛玉潮攥住了李萤的手腕!
魏灵萱嘴角瞬间有了笑意,她假意劝说道:“好啦,玉潮,你这是做什么?都是同窗。”
“魏灵萱,”这是烛玉潮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藏书阁古籍历史悠久,怎可允你随意损毁?”
“不是我损毁的,而是她呀,”魏灵萱抬手指向谢流梨,她娇笑一声,“不过,既然你来了,那也可以是你,烛玉潮。”
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扇柄捅向烛玉潮的腰窝,她的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连痛觉都渐渐成了麻木。
魏灵萱看向门外的李夫子,食指举在唇边,轻声道:“嘘。”
李夫子愣了愣,随即转身跑走了。
魏灵萱看着落荒而逃的李夫子,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火把。她俯身对谢流梨道:“是你叫他来的吗?”
谢流梨恐惧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蠢货,”魏灵萱嗤笑一声,“我是什么人呐?李夫子敢说我的一句不是吗?如果他敢,我对你做的事早就该公之于众了,不是吗?谢流梨,看你现在的神情,心里一定很愧疚吧。可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谢流梨捂着嘴无声落泪。
玉潮,对不起,我害了你。
“不过,君子一诺,”魏灵萱忽然两指并拢,对谢流梨低声道,“我魏灵萱对天发誓,绝不会透露谢流梨的秘密。否则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魏灵萱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起身向门外走去:“李萤,走了。再待下去,你们就替她俩打扫藏书阁。”
人潮散去,谢流梨静静地等待着烛玉潮的审判,后者却什么也没说,她在谢流梨面前蹲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对不起,我明白自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直至今日才有勇气站出来,对不起。”
烛玉潮袖口中的一张纸条随着她的动作飘散落地。
谢流梨伸手将它捡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计划,”烛玉潮握住谢流梨的双手,认真说道,“这张纸上的内容即便不完备,可我想了许久。流梨,你相信我吗?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可次年学期伊始,闻棠出现以后,烛玉潮不得不被迫更改自己的计划。
李夫子:“闻棠小姐是蕊荷闻氏嫡女,对蕊荷学宫向往已久。”
魏灵萱先冲闻棠笑了一下,随即向李夫子问道:“都知学宫先年学文,后年学武。不知小棠为何不与新生一道从文学修起?”
闻棠一身热情的红衣,话语却并不热情:“你是刺史的女儿,魏灵萱。”
“是我。”
闻棠点点头:“幸会。”
说完这句,闻棠绕过魏灵萱,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谢流梨身上。
“……你找我?”
一个月后,闻棠终于逮到机会,将谢流梨叫去了藏书阁。
经过上回的事,谢流梨对藏书阁多了几分恐惧。她明白自己不该来,可闻棠来到学宫的这一个月对自己的关注实在太过紧密,这让谢流梨心中不安,况且……
闻棠上下打量谢流梨,开门见山道:“我没想到易泽师兄喜欢的会是这样一个孱弱的女子。”
谢流梨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站稳:“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叫谢什么?”闻棠蹙眉思索道,“谢流梨,对吧?你喜欢师兄,我也喜欢师兄,所以……”
“我不喜欢。”
谢流梨说着便要逃离此地,却被闻棠抓住手腕!
“我还没说完!”闻棠厉声道,“谢流梨,我和易泽已经在一起了,但他迟迟不肯和我成婚。我猜想,是不是因为你?如果你愿意原谅易泽,无论是做妾、还是让那个孩子叫你母亲,我都很欢迎。”
旧事重提,谢流梨的脸色变得惨白:“闻棠,你误会了……是易泽让我离开的。”
闻棠显然不信,她还在谢流梨的耳畔说些什么,谢流梨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谢流梨刚来到蕊荷学宫时,并不弱柳扶风,反而夜夜挑灯夜读,每月课业都名列前茅。
而楼易泽,正襄的大殿下,未来的储君。即便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恶鬼少爷,可仍有不少人因为他俊美的容貌和神秘的权力投怀送抱。
即便不投怀送抱,楼易泽也会想方设法得到对方。
可楼易泽没想到的是,就那么几回,谢流梨竟然怀孕了。
楼易泽并没有让谢流梨打掉孩子,而是在历练结束以后秘密将谢流梨带回了皇城。
在仆从的严密看管之下,谢流梨在宸武外的一座府邸将孩子生了下来,之后又被楼易泽送回了蕊荷的家中。
母亲以为谢流梨早已离世,如今再见女儿,脸上不禁多了一抹惊喜之色:“流梨?”
“母亲。”谢流梨双眸红透,却已将眼泪流尽。
“啪!”
身后皮鞭挥动,将谢流梨的脊背打的皮开肉绽。
“俊霖,做什么呢?你姐姐刚回来。”母亲虽是责怪,却未有丝毫阻拦的动作。
谢俊霖不屑地俯视着谢流梨:“不管你去年一年做什么去了,你最好趁早去学宫。你是不知道学宫一月给家里多少银两吗?”
谢流梨不解:“学宫……不是只有流民出身之人才会给予补贴?”
“对啊!父亲留下的那点钱够花吗?谢流梨,我实话告诉你,两年前若不是看你有点儿文学造诣,流民又有银两拿,谁会送你去学宫?”
母亲嗔怪道:“俊霖……”
“我今日就去学宫,告诉他们谢流梨没死,明早就能继续上课。”谢俊霖往地上抽了一鞭子,快步出了府。
母亲将谢流梨抱在怀里,安抚道:“流梨,熬出头就好了。母亲不能没有你。”
谢流梨的双目空洞:“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什么?”
“闻棠,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谢流梨从记忆之中抽离出来,她漠然地看向闻棠:“闻棠,我不会答应你的请求。玉潮还在外面等我,先走了。”
楼易泽、谢俊霖、魏灵萱……他们熄灭了谢流梨人生的最后一盏灯,烛玉潮却在灯枯油尽以前将它们再次点燃。
所以,她现在不想死了。
可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闻棠为了阻拦谢流梨的离开,竟不惜推倒烛台,大火在二人身前蔓延!
谢流梨只得撕扯裙角布料捂住口鼻,往外冲去,却被闻棠轻易推倒!
布料沉入火焰之中,闻棠慌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别动!我踩着你过去!”
这般的理所当然。
谢流梨勉强翻过身,躲开了闻棠的动作。谢流梨咳嗽着起了身,却因吸入尘烟两眼一黑!
“不要睡,流梨!”
谢流梨的脸颊被轻轻拍打,她勉强睁开双眸,烛玉潮模糊的脸庞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烛玉潮将沾湿的衣衫盖在谢流梨的口鼻,然后快速将她背在了身后。
谢流梨再睁眼之时,自己正躺在藏书阁外的草坪之上。而烛玉潮紧握着谢流梨的右手……
已失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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